第四话 深闺-章节
我从不曾有过深入感受雨天的雅致。
将眼神稍稍从翻开的书本中移开,看向窗外。天空一片灰蒙。
从家中的玻璃望出去的景象,让人感受到某种和平时不同的氛围。
基本上,佣兵工作的本质,就是得四处奔波的生意。一旦接下了委托,无论愿不愿意,都得出门行动保卫他人、讨伐盗贼。因此若是看起来要下雨了,我们只会觉得「真不走运」,或者「好烦哪」。
虽然佣兵并非一年到头都在外奔波,但是通常只会在手头充裕时,才会待在屋子里。这时候我不是在酒吧喝酒,就是在旅社睡觉,几乎不会去注意到屋外天空的样貌。
究竟有多少年没从家中向外望了呢?
一时心血来潮,朝窗户一摸,结露打湿了手指。但我并不在意,继续让手指贴着窗户。户外空气的沁凉透过玻璃直接传来,令人舒畅不已。
怀抱着深深的感慨、触碰着窗户的我,由外头的人看进来,大概就像个「深闺大小姐」吧。呵呵,我的嘴角上扬,但我想继续看书,所以将手从窗户上头移开,胡乱用手帕擦了一下。
有时候,下雨也不错。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没下雨的话,就无法暂停锻炼了。遇雨则休,这是现在的身分才能得到的奢侈待遇。而这种特别的感觉,大概也是一种雨天的「雅致」吧。
此外,因为下雨的缘故,阿尔贝尔不会过来。而且只要读起书,侍女就不会来吵。这种静谧的时刻,对于近来的我而言相当珍贵,也加强了雨天的特殊感。
……不过,佣兵安文尔在看书,这件事若被以前的熟人听见,大概会被笑吧。毕竟连我都认为这和自己的形象不符。可是我并非因为在意侍女,想要寻求静谧的时刻,所以才打开书本的。
书本的名字是《斯尔贝利亚的毛发》,相当直接了当。
即使对宗教毫无兴趣,不过我得去瞭解「自己」的事。因此忍住令人嗤之以鼻的荒谬感,我翻阅着并非指称国家、而是神明的「伊尔塔尼亚」以及「斯尔贝利亚毛发」──毕竟我还是得事先调查最终会影响到自己的别名和传说才行。
幸运的是,巴尔札克在米莲出生、知道她拥有「斯尔贝利亚毛发」之后,就匆忙地收集了有关书籍。
这些有关书籍,在佩托雷家里满满都是。
「斯尔贝利亚毛发,这个名字是针对受到我等救世主伊尔塔尼亚神眷顾,对于拥有与斯尔贝利亚花相同颜色的毛发,或是拥有者的称呼。拥有斯尔贝利亚毛发之人,由于受到伊尔塔尼亚神眷顾,几乎所有人都被赐予了特殊才能及庞大的魔力。而拥有斯尔贝利亚毛发之人,人们都称其为神之宠儿,对于我国居民而言可谓相当重要的存在。」
不过,这些说明实在相当可疑。我看完之后,不禁发出轻蔑的冷哼。
话虽如此,我可以理解它的道理。由于发色和神明喜爱的花朵颜色相同,被赐予了才能与魔力,因此将之形容为受到神的眷顾。听起来的确煞有其事。
不过,这样的「神之宠儿」,下场却是那副模样。看来我还是无法马上相信神明的存在。
……若要以我的说法解释的话,也许事情的逻辑是颠倒的。根据我的推测,泛着极淡红色的白发,应该是天生具有大量魔力之人的生理特征。只是刚好有花朵的颜色与这样的发色相同,而这种花又刚好被神所爱着──因此才会有前述「拥有庞大魔力的人,头发是白色的」这样的说法。
由于我不懂古代历史,不晓得答案是否正确,但感觉大方向应该是对的。
当然,身为「斯尔贝利亚毛发」的主人,其实不该说这种话才对。在直接将神明的名字当作国名的国家里,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糟。
……但开始研究这些,让我觉得格外有趣。可能是因为上辈子过着与学问和学习无缘的人生,因此阅读文献、亲自思考,令我感觉相当新鲜。也许自己比想像中更适合念书──这是我的新发现。
学习本身是件相当奢侈的事。一来,平民不可能抛开平日的工作,腾出时间念书。二来,能够以学习的新知阐述想法,这样的高等教育,半数已经变成为贵族服务的东西。
──没错,只要我有那个意思,我可以前往学园上学。
之前的我曾怀疑自己能否念得下书,但如果能得到之前的身分望不可及的机会,接受教育并没有坏处。
虽然上学本身很麻烦,但教养却有机会变成生存的手牌。而佣兵安文尔的座右铭,就是能打的手牌越多越好。
打听之下,我发现有些学园只供贵族上学,并执行住宿制。若能离开喧闹的佩托雷家,这样也不错。
「……唉。」
我是这么想的啦。
阖起书本,懒洋洋地看向窗外。
我豪迈地叹了口气。虽然不太符合大小姐的形象,反正也没人在盯着我,而且这也代表着我的烦恼相当深沉。
烦恼的根源,是因为有人妨碍我去学园上学。
……对,就是巴尔札克。
这个世界的贵族,虽然不能说是全部,但只要来到我的年纪,就会前往位于泽尔佛亚,专门收贵族的魔法学园上学。
泽尔佛亚是位于这块大陆中央的中立国。尽管没有特产,但由于地处大陆中央,因此货物流通繁盛。靠着贸易,他们赚进了大笔金钱。
由于对泽尔佛亚出手,在贸易上就会受到封锁,因此即使来到伊尔塔尼亚的末期,他们依然未受战争波及,维持着和平,可谓是圣地。
因为和平又富裕,因此他们设立了贵族学校,想为世界和平贡献一份心力……这就是泽尔佛亚这个国家。
虽然后来还是出现了不少战争,而伊尔塔尼亚也灭亡了。但这先不讨论。
一旦时候到了,我当然也觉得自己得去学园上学,不过──
「学园?米莲啊,这我可不赞成。你说的学园,指的是泽尔佛亚的那间贵族学校吧?让你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这可不得了啊。」
……巴尔札克这么说。
我原本以为他会对「斯尔贝利亚毛发」言听计从,不过他好像不太愿意让我前往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他似乎对于让自己的「财产」离开手中有所抗拒。
即使口口声声担心着「米莲」,但连性格都变了,这位家长仍然毫不在乎。因此他在想什么,我立刻就一清二楚。
虽然对我而言,这种距离感值得庆幸;可是他对米莲的认知,这次却妨碍到了我。
而即使是我,也会因为没用的自尊心,无法再三恳求对方让自己去学园上学。
虽然去上学是件值得称赞的事,但来到这个年纪,却要拜托父母「让自己去学园上学」,着实有些难为情。
因此,我才会待在书房当个深闺大小姐。
不过,这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无需留意自己平时大小姐的举止,因此仙气荡然无存。
既然去不了学园,那去不了的我也只能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我开始在书房里念书,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下雨天无法在外活动身体,那至少念点书,让自己以后能靠这头发色唬人……就是这样。
印象中,先前历史的米莲将「斯尔贝利亚毛发」利用至了极限。我想她应该也对此做了不少功课吧。若以打磨自己的武器当作解释,这个行为的确令人颇有好感。但由于她对其他事情的马虎,造成了国家灭亡,所以至少我想学着尽可能不要到处乱闹。
……说到底,我这次的人生目的,就是即使不依赖这头发色,也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不过这么做,也有助于增加手牌吧。总之我开始调查起神明「伊尔塔尼亚」──
「米……米莲大人,您在吗?」
正当我如此心想时,一位侍女没敲门就闯了进来。
这么做通常相当不敬,但我毫不在意。
「是丽莎啊,别那么慌张嘛。先冷静一点。」
「是、是的……!」
闯进来的侍女,名为丽莎。她是先前从远处望着我进行训练的一个小跟班──虽然我有专属于自己的侍女蕾雅,不过不透过蕾雅,直接派丽莎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叫丽莎冷静点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呼吸。可能是跑得慌张,她看起来很疲惫。
我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在她终于稳住呼吸后,她紧盯着我的双眼说道:
「老、老爷传唤您。他相当慌张,要我直接去找米莲大人您过去……!」
「老爸?……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老爸在哪里?」
「他在办公室里。」
丽莎的话令我皱起眉头。
老爸不可能以心情欠佳的理由叫我过去。只要待在他看得见的范围内,他对我是极为放任的。
即使我老是在责骂阿尔贝尔,但由于当事人相当满足,因此老爸并不会多说什么──甚至在我跑进米莲身体之前,她的行为举止就已经俨然旁若无人,他也从来没念过米莲。
这样的父亲竟然会特意传唤我,我实在无法理解。
虽然他常常耍大牌,却是个胆小鬼。理论上他不会想做出让我不开心的事。
总而言之,先将这些猜测留到后头吧。如果动作太慢,我就会看到侍女们替我被骂的场景。
我阖起书本,将书摆在桌上,离开了房间。由于丽莎跟在我身后,所以我配合着她的速度行走,看起来就像竞走一般。
不过宅邸再大,再怎么说都是在屋子里。我们马上就到达了目的地。
「噢噢,米莲!抱歉突然传唤你。女仆也辛苦了。退下吧。」
我们打开了宅邸中算得上特别气派的门扉。里头的巴尔札克在对我们慰劳一番后,让侍女退了下去。
你连侍女的名字都记不住啊?虽然这个想法有些挖苦,但随便啦。
「找我有什么事?」
「唔、这个嘛……有人捎来了信。」
我还在想究竟他有什么事找我过来,原来是因为一封信。
不过是一封信,应该不需要那么紧急吧。然而在我接下老爸递给我的信之后──信件上的寄件人,署名是「克蕾特」。
原来如此,这的确会令人感到急切。
一国的公主大人捎来个人信件,虽然我无法体会意义究竟有多大,但至少会让老爸相当着急。
看他笑得如此心满意足,可能是觉得自己能打的手牌也变多了吧。
毕竟能和大国的公主交流,想必会令人雀跃不已。
我将收到的信件胡乱撕开,整齐排列的美丽字迹,和克蕾特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稍微浏览之后──我轻笑一声。
「怎、怎么了?可以稍微告诉我一点内容吗?」
虽然巴尔札克打算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鼻孔却撑得老大。我并不讨厌忠于欲望的人,但我不觉得他能成大器。
我轻哼一声,递出夹在手指间的信。巴尔札克像是在面对危险物品般,将信收下。
上头写的是──
「期、期待能一同前往学园上学……!?」
没错。我和克蕾特同年。她和我一样,也差不多该去学园上学了。
克蕾特寄来的信中,不但有着表示亲爱之情的字句──还写上了希望数个月之后能在学园重逢的想法。
克蕾特自然不晓得巴尔札克满脑子只想把我留在他身边,不允许我去学园上学。所以她必然会认为,我应该会前往学园就读。
那么,看完内容的巴尔札克会有什么反应呢?
微微发抖的他抬起了头──
「太棒了!没想到你能和大国克尔昂的公主私下缔结友好关系!米莲,不愧是我的女儿!」
笑容满面。那是充满欲望的人特有的表情。
预料外的表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他毕竟是披着欲望之皮行动的家伙,或许这也在预料之中。
「……所以?老爸,你认为我该如何回覆呢?」
反正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我讽刺般地哼了一声,言外之音指的就是「学园」一事。
若以至今为止老爸的态度思考,我应该写信回覆对方「我无法去学园就读」才对。
但这么做的话,就会失去与克尔昂王族的交流管道。
「你当然要回覆『我也是这么想的』。怎么可以对克蕾特公主不敬呢。」
对老爸而言,这是绝对得避免的状况。
即使直接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也必须先讨好对方。
势利眼到了这个地步,实在连气都气不起来。稍微怜悯一下那个女人(米莲)也好──虽然有这种想法才更是令人生气。
「喔?那真是太好了。也就是说,人家可以前往学园啰?」
「没错,我之前度量太狭隘了。期望女儿成长,其实也是为人父母的责任。我不应该再当一个放不下子女离开的父亲了。」
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只会耍嘴皮子。该说是厚脸皮吗?但这种毫无节操的态度,或许也是可以学习的地方。
不过,很不凑巧,我不是那么机灵的人,做不出舔人鞋子这种事。
「好。……所以,事情就这样吗?」
「没错,毕竟是克尔昂的公主捎来的信,没有事情比这更紧急的了。」
话虽如此,我若能因此前往学园,其实也不赖。
尽管学园里聚集了许多大小姐与少爷,不可能完全自由,但是能远离「老家」过上宿舍生活,还是有些令人期待。至少会比现在平静多了吧。
「那就这样啰?我得去写信回覆了。」
「好,千万记得别对她不敬。」
「反正也只是小鬼头的书信交流……但对方毕竟是别国的公主大人,我会稍微注意的。」
我从老爸手中拿回信,再度挥了挥。
我对书信交流并没有兴趣,不过我相当感谢她让我能够前往学园。因此表达一下谢意倒是无所谓。
离开老爸的办公室,我再次前往书房。脚步轻盈了许多。
是说,我和「米莲」上辈子虽然都被克蕾特杀害,却也因为这位仇人,让我能够前往学园上学。真是奇妙的缘分。
……仔细想想,既然我和克蕾特已经要好到她会以个人名义寄信表达亲爱之意,那么应该就不需要再替国家担心了。
米莲本身做了许多恶行。但当灵魂换成我的当下,米莲就不可能重蹈覆辙……看来这个国家的前途意外地光明。
但为了能让我活得像自己,手牌越多越好,这点是不变的。可以的话,我想多加吸收贵族所教授的魔导教育。
我也很意外自己竟然如此渴求获得力量。可是,当我不断索求、得到充满力量的身体后,反而产生了无论获得多少力量都不够的感受。
虽然只是没有任何根据的傻话,但欲望意外强烈这点,说不定是「斯尔贝利亚毛发」的宿命。
调查一下历代毛发持有者,似乎也不错──总之,我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就让我继续索求力量与知识,直到无法吸收为止吧。
窗户中映照出的少女,咧嘴露出犬齿一笑。
真是令人期待。我低喃一声,为了先去向「恩人」写封该捎的信,走向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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