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用药过量-章节
Ⅰ 谋杀案件
1
「轰隆隆」地鸣声传来,车座左右晃个不停。树枝纷纷摇曳着,白头翁啪啪啪地飞走。左手边的陡坡上,石块和泥土纷纷滚落下来,笃美厚急忙踩下刹车,将掀背车停靠在山路右侧。时间来到下午四点三十分,绵延的树荫依旧剧烈摇曳。
笃美吓了一大跳,不过并非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震,而是对于「因震动感到困惑,进而慌忙踩下煞车的自己」震惊不已。地震。危险。地震。可怕。原来自己的脑海中还保有着如此正常的情绪。果断地外出远行真的是正确的选择。
摇晃大约持续了三分钟。根据广播报导,震央位于久山西南部,最大震度为5弱级。久山周边地区自上个月以来频繁发生规模50以上的地震,气象厅已经发出对火山活动的警戒呼吁。
看来是被叫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地方,这对于笃美的复健之路来说再适合不过了,不过泉田真理那边想必会有不少抱怨。伙伴们的脸一一浮上笃美脑海,他一边想着大家,一边踩着油门,急忙往白龙馆的方向前进。
笃美厚对于尸体已感到相当厌倦。
在歌舞伎町二丁目的租屋大楼里开设侦探事务所,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当时并没有太大的期待,总觉得能维持一年就算不错了,没想到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开业第三天,顺利解决了一桩黑道干部遭到撞死的事件,避免几个组织卷入更大的对抗冲突,结果引来了不少好评,从黑道、酒店店员、皮条客、药头、地下钱庄老板、地下赌场老板、逃家少女、非法移民、无家可归的人,以及其他各式各样不知道该如何归类的问题人物,全都络绎不绝地跑来咨询。
笃美所做的事情,并不是解开谜团,或是抓出犯人之类的高尚工作,反倒是底层社会充满虚荣排场及威胁利诱的世界。在灰头土脸的过程中,要是曾经示弱、露出胆怯神色,就会被人看破手脚,工作也没办法继续做下去。然而,要是选择报复,那么暴力只会引来更多暴力,一旦错失抽身的时机,就会蒙受更大的损失。而且,向黑道求助要求帮忙仲裁,代价又太高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笃美就会介入,为双方提出让彼此都有面子的妥协方案。
工作大半都和尸体有关。以体感来讲,歌舞伎町每天大概会有三十人死亡,其中一半是遭到杀害的。有手脚被斩断的暴徒尸体、有心脏被挖走的小孩尸体、有帅气的脸被搞到残破不堪的牛郎尸体,还有药物中毒的女人尸体。尸体、尸体、尸体……虽然说这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该做的事,但看多了这些东西,大脑的运转会变得迟钝,对活人的喜怒哀乐也都漠不关心了。
不过,无论如何,每天晚上还是会有络绎不绝的人跑来咨询。笃美一直硬着头皮投入工作,但从今年开始,他的脑袋开始出现更多错乱的情况,好比说当天处理的尸体,会来到梦中礼貌地打招呼。理所当然地,笃美的梦全都是恶梦。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笃美需要的不是休肝禁酒日,而是远离尸体好让脑袋可以休息一下的时间。
就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过往的同事寄来了一封信。
笃美曾经从侦探白川龙马身上学到了技巧和经验。白川是犯罪调查专家,帮助警察解决了非常多困难的案件。在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将一百一十九名罪犯送进了监狱,揭开了二十二起悬案的真相。侦探这份工作,要不就是被当成拍出轨照片的狗仔队,要不就是对人生感到失望的警察转换跑道的首选,然而,这位天才却掀起了一场革命。
白川并非清廉正直的男人。从开设事务所起算的两年期间,他毫不在乎地从事勒索、恐吓、侵入住宅、伪造文书,甚至还有暴力伤害等近似于犯罪的调查工作。虽然在第三年与警方签订合作协议后,他有变得成熟许多,但这两年所结下的梁子,对白川来说仍是种压力。为了自保,他与黑道保持往来,晚年甚至还陷入药物成瘾的窘境。尽管腿上布满伤痕、身上随便拍一拍都能拍出许多灰尘,但相对于他所拥有的才能来说,这些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死了就不能抽烟了。喜欢的事情还要趁着能做的时候赶快去做。」
他经常一边抽着拇指粗的手卷烟,一边对这类话题长吁短叹。
天才的寿命总是短暂的。十年前的秋天,有个男人拿刀反复猛刺白川的脸,结束了他四十岁的生命。
杀害天才的男人名叫丸山周。他的动机是出于怨恨。在杀害白川的两年之前,丸山曾爬上高楼大厦的外墙,遭白川通报并被警方逮捕。经过药物检验后,发现丸山使用了兴奋剂,被判处一年有期徒刑。丸山在审讯中宣称:「等到我辈放出去,一定要把举报我的那个小白脸搞到面目全非。」出狱一年后他便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白川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培养了许多徒弟,寄信给笃美的泷野秋央就是其中之一。那封信的主旨就是问大家要步要趁着白川逝世十周年的机会久违地聚一聚。
笃美感到有些不开心,他的那些师兄弟们几乎都独当一面成为名侦探了,然而,笃美的事务所虽然门庭若市,但却只是个排解争端的调解所,实在没有脸去见大家。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去参加,总觉得只要去见见他们,脑袋的运转机能或许就能恢复过来。况且,回到乡下可以趁机缅怀一下童年时光,这跟见到前女友时那个地方会变得硬邦邦是一样的道理。一直待在这座城市,尸体就会持续涌入,恶梦也就更难摆脱了。只要能暂时离开,或许就能稍微放松一点。总不可能在那种侦探们聚集的场合还会碰到杀人事件吧,那就太瞎了。
就这样,十月十日的中午,笃美在事务所的门上贴出一张「临时休息」的告示,接着便离开了歌舞伎町。
白龙馆,又称白川龙马纪念馆,位于久山山中的别墅区,从仓户往西南方走二十公里即可抵达。泷野邀请大家在那里度过三天两夜,借以忘却凡尘俗事。
仓户是久山众多别墅区的其中一处,每到夏天总是非常热闹,因为会有企业家、艺人、运动员之类的高等人士前来。葱郁的山林,再加上久山的火山口、钟乳石洞等观光景点,也是其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白川过世后,他的母亲结女士将别墅改建成纪念馆,每年七月到九月的避暑季节会对外开放,展示白川职涯相关的种种资料。不过基本上只有一楼大厅被用来当作展览室,其他的设施则几乎都保留了下来。现在已经是十月十日,所以今年的展览在两周前结束了。
前往白龙馆的道路真是漫长呀。在东名高速公路的久山IC交流道下来,一路开到山区,总共花费了一个半小时。本来以为一条路直通到底,没想到等待着笃美的却是复杂到非常迷失方向的山路。久山山区散落着不少别墅区,因此小小的岔路很多,在毫无指标的山林中,要不断选到对的路真的是难如登天。
下午四点五十分,地震的摇晃终于停下,笃美又再开了二十分钟的山路,突然之间,视野开阔了,眼前出现一处被悬崖包围的洼地,当中耸立着一栋两层楼的西洋建筑,刻有「白川龙马纪念馆」字样的牌子就挂在门柱上。
别墅的右方空地停着一辆红色的跑车。集合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笃美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但似乎已经有其他人先来了。停好自己的掀背车之后,笃美走下驾驶座,朝着洋馆的正门走去。
走过玄关走廊,按下门柱上的门铃,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开跑车来的那个人应该在里面啊,为什么没动静呢?
笃美站在原地,此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山路开了过来,并在空地上停好车。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泷野秋央走了出来。
「嗨,笃美,好久不见了啊。」
泷野是个声音、外型和态度都非常「醒目」的人,身高有一百九十公分,体重可能超过一百公斤,肩膀宽得像只牛,脖子粗得像只猪,嘴角轻轻上扬的微笑感觉则是会出现在高蛋白粉的宣传单上。总之,这个男人的模样十年来几乎完全没有改变。
泷野被公认是白川最优秀的弟子,他对人的观察非常敏锐,不会漏掉任何谎言和欺骗的痕迹。此外,无论多小的矛盾点他都会死命咬住,甚至还会使用犯罪手法来追查犯人的蛛丝马迹。他是唯一忠实传承白川调查手法的人。不过,他对白川的崇拜有点过分,连动作和习惯也模仿得如此逼真,让人感到有些厌烦。
正当笃美想要吐槽个几句时,看到山路上又有一辆蓝色的厢型车开上来,并且同样在空地上停好。
「你们两个都好早啊。」
泉田真理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没有什么招呼语,直接就闲聊起来。她的皱纹变得更深、头发的光泽消失了,腹部及臀部则变得丰腴。与其用变老来形容,不如说她多了威严感。她的眼神锐利,说话依旧泼辣。
泷野是最优秀的弟子,泉田则是排名第二。她是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研究所博士的高知识份子,本身具备物理、化学、生物学等自然科学领域的知识,以及哲学、语言、历史、心理、艺术等人文素养,能力非常多元。泉田的调查手法是追踪思绪,缩小犯罪者的范围,与高智商的罪犯对抗。她的成就不仅仅局限于犯罪调查,还涉及各种学术领域,最近与国家天文台合作,开始分析从宇宙观测到的无线电波。真不晓得这些聪明过头的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尽管给人一种过度追求完美的印象,但泉田还是有令人出乎意料的弱点。她很怕血。学生时代就立志要成为病理学研究者的她,却因为实在无法忍受看见血液而放弃了这个梦想。虽然说侦探这份工作会看到血的频率并没有低太多,但她似乎在担任助手及协助调查方面做得还不错。
「我们也刚到这里。」
泷野简短回应,食指勾着汽车钥匙转着圈。
「我本以为有其他人先到了,但馆内似乎没有人。」
笃美看着红色的轿车,并耸了耸肩。
「剩下冈下跟钏,他们会不会是去散步了?」
「不,他们应该在里面,因为休息室的灯是亮着的。」
把额头靠在法式窗户往内一瞧,窗帘后方亮着一抹橙色的灯光。」
「真奇怪,钥匙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有啊……」
泷野走进门廊,从口袋掏出跟结借来的钥匙。他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把手发出喀哒的声音。
「门打不开。」
笃美也尝试着转动钥匙、扭动把手,结果还是一样。虽然她感觉到锁已解开,但门却无法移动。
「从外面看来并没有铰链,所以这扇门是朝里面开的,会不会是刚才的地震导致鞋柜倒下,把门给封起来了?」
「如果里面有人,为什么不来挪开呢?」
「可能是受了伤动不了了吧。」
最糟糕的可能性闪过,笃美摇摇头将它驱散。这里可不是歌舞伎町,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三人分头搜查窗户和门,结果所有的门窗都有上锁。
「没办法,打破窗户吧。如果搞错状况再赔偿就好了。」
泷野打开轿车的后车厢,并从工具箱中拿出了扭力扳手。
对着玄关左方拉上窗帘的法式窗户挥舞扳手,里面是一间休息室。泷野看了看笃美及泉田的脸之后,直接用扳手敲下去。喀哒,像沙粒般细小的碎片飞散,玻璃上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痕。泷野持续敲打了两次、三次,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喀啷一声,玻璃在悦耳的声音陪伴下滑落。
将手伸入缝隙中,解开门锁,把窗户往左右两边推开,并拉开窗帘。
休息室大约有十五坪,相当宽敞,中央摆放了一张茶几,两张沙发将茶几围住,还有一个附有脚轮的柜子,沙发上有一台平板电脑。在后方墙上还有音响喇叭,以及一张色彩缤纷的巨大海报,上头画的是女性的侧脸。右手边墙上放了一台大型电视,右下角站着扫地机器人「糖果」。应该是因为地震的关系,导致柜子有点歪斜,瓶子和小东西也散落在地板上。
笃美及泉田跟在泷野后面进入休息室,一阵线香香熏的甘甜味道扑鼻而来,看来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那边。」
泷野大声喊叫。左前方,也就是连接休息室及厨房地通道上,躺了一个人。
「哎呀!」泉田忍不住把脸撇开。是血。
「这不是真的吧。」
泷野跑向倒在地的男人,笃美则从背后偷偷观察。
那个男人的侧脸让笃美感到讶异,跟白川龙马长得好像,然而很遗憾地,白川早就在十年前火化了。那是是白川的侄子,百谷朝人。
「你也邀请了这家伙?」
「怎么可能!不可能约他啊。」
泷野的声音听来相当气愤。泉田看见后,反而却去碰了碰沙发上的平板电脑,不知是何用意。
摸了摸百谷的手腕,再看看他的瞳孔,然后泷野轻轻地摇了摇头。
「死了。」
尸体、尸体、尸体。都特地花三个小时从东京开车过来了,今晚却还是得做恶梦。而且……
「是他杀。」
百谷的背上插了一把西式厨刀。
2
第一次见面时,百谷朝人自称是小说家。
「这是本谜题空前绝后,肯定会在推理小说史上留名的精心杰作,要不要来一本啊?」
那天是白川侦探事务所的尾牙。为了醒酒,笃美跑到屋檐下吹风,结果有个长得很像白川的年轻人嘻皮笑脸地靠过来搭讪他。
百谷在没有征得同意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开始解说起他自己创作的小说。书名叫做「侦探饮酒过量」,笔名则是百谷暗吾。他递过来的那本书,书背上印有从没听过的出版社名称,最后几页则像色情杂志一样密封装订了起来,他说事件的真相就写在那里头。笃美完全提不起兴趣,但因为百谷说「如果你能在不打开密封装订的情况下猜到犯人是谁,一本我就给你十万日元」,所以笃美就跟他口头约好说要买两本。
几天后,笃美振作起精神看了一下,才发现这本「侦探饮酒过量」真的是一点看头都没有。
喝了酒能发挥出天才般推理能力的名侦探新十郎,在一场庆祝困难案件获得解决的餐会上,喝到烂醉后回到了家。隔日中午过后,新十郎一觉醒来发现床上躺着女朋友梨江的尸体。犯人竟然敢肆无忌惮地在名侦探的家中做出这种事,到底是使用了什么方法呢……
笃美用钥匙拆开了密封的书页,才知道原来犯人就是主角新十郎。他在杀害爱人的同时,因为饮酒过量失去了记忆。
「这是什么假货烂书啊!叙述的地方明明写着新十郎不是犯人不是吗?」
愤怒的笃美打电话给百谷表达不满。
「这就是所谓的『不可信任的叙述者』。」
百谷得意地说道。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跳进鄂霍次克海也可能只是一场梦啊。」
「那边是真的,因为是作者说的,所以绝对没有错。」
话虽如此,但读者们根本无法判断什么才是正确的。这样一来,推理就不成立了。
就连拿去二手书店卖掉都觉得浪费时间,所以笃美直接把两本书丢进可燃的垃圾桶里。
笃美第二次遇到百谷是四年之后的夏天,也就是白川遭到杀害的一个月之前。他没有事先预约就跑到事务所找笃美,目的是向白川伯父要钱。
此时的百谷已经二十八岁了,他的五官长得是越来越像白川,但智商却完全没有跟上。在接触缅甸的芥子花田投资诈骗案之后,他跟朋友及借贷公司借了不少钱,结果搞到最后空空如也,还得四处躲着讨债的人。他似乎曾多次试图联系白川,但白川没有理会他,所以他才会像这样自己跑来事务所。
原本以为白川会毫不留情地把百谷踢走,没想到反而是把他藏在事务所里面。可能是因为百谷的行为让白川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所以才会没办法置之不理吧。
两天后,百谷试图从事务所的帐户取款,就此被赶了出去。接下来连续几天,他都到不断重复着「被洗脑了」、「是别的人格做的」、「没有恶意」之类的话,但白川全然充耳不闻。或许他的内心其实很痛苦,不过在笃美等人面前,严厉的态度倒是不曾有所动摇。
然后到了一个月后的某个秋夜,百谷在隔了好几天之后又再次来到事务所,职员及警卫都已经下班了,事务所只剩下白川一人。
事务所的保全系统非常严密,若是没有从内部解锁,就连大厅都进不去。但百谷透过对讲机说道:「我想道歉。」于是白川被逼得只能无奈地解除了保全系统。
百谷打开门的瞬间,一个可疑人士冲向他,将他推倒。两个小时后,百谷恢复意识时,那个可疑人士已经喝醉了,白川则是脸部被刺了好几刀,最终失血过多死亡。那个可疑人士的真实身分,正是宣告要把白川「搞到面目全非」的丸山周。
在那个当下,白川并非赤手空拳,因为自从得知丸山获释之后,他就强化了事务所的保全系统,并携带着折叠刀做为自卫用品。要是他有发现丸山的企图,肯定会拿刀子出来抵抗,问题就在于,直到丸山现身之前为止,他都深信自己将要见到的是侄子。
百谷再次现身笃美一行人面前,从白川的葬礼算起已经事隔十年。
「赶快报警!」
在泉田的催促下,泷野和笃美纷纷拿出手机,可是,三人全都连不上讯号。
「真是糟糕,刚在别墅附近明明就还能收到讯号的。」
泷野用拇指和中指揉着下巴的胡须,这个动作看起来也很像在模仿白川。
「有市内电话吗?」
「没有。看来只能走到有讯号的地方去了吧。」
「我们先在馆内搜查一下吧,犯人可能就躲在里面。」
泉田的提议得到两人的同意,他们决定绕整个馆内转一圈。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别墅,一楼除了有展示室和休息室之外,还有厨房、游戏室、浴室及仓库。从休息室的拉门上了楼梯,就是二楼的六间客房。
地震的摇晃让整个馆内物品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尤其是玄关的情况尤为严重,鞋柜、圆柱状的伞架、灭火器等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符合泉田的猜测,玄关的门的确是被鞋柜堵住的。
确认没有其他人在之后,三人再次回到休息室。
「话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在这?」
泉田远望着尸体轻声叹道。比起惊讶,她似乎更加愤恨。
百谷躺在连接休息室与厨房的走廊上,俯身面朝客厅,背上刺了一把西式厨刀,左右脚的运动鞋都脱掉了,裤子口袋冒出一个长夹钱包。
尸体背上的菜刀是白川生前爱用的品牌,从法国或其他地方进口舶来品,柄上刻印着序号。犯人用厨房的厨刀袭击百谷,并在他企图逃跑时刺中了背部。
「听说纪念馆开放的七月到九月之间,百谷以工作人员的身分在此工作。不过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泷野冷静地回应道。今天是十月十日。距离开馆期间都已经过去十天了。
「对了,你们不觉得这个房间臭臭的吗?」
泷野抬起头,像只狗一样动了动鼻子。
笃美也察觉到一股甘甜的气味。他环顾四周,发现地板上散落着棕色的瓶子、黑色的管状物,以及像便条纸一样的纸捆。
「是大麻。」
泉田拿起瓶子,从瓶口中往内看。没有盖子。底部积满了破碎的海绵状绿色粉末。
附有脚轮的柜子桌面也沾满了相同颜色的粉末。看来原本应该是摆放在这上头的大麻吸食器,都因地震掉落到地板上了。
「这个孩子应该没有购买非法药物的胆子,会不会是白川的遗物啊?」
泉田又再拿起一个黑色的筒子,打开盖子,里面竖立着几把细长的刀刃。这是用来研磨大麻的打磨器。那么,长得像便笺一样的纸束,应该就是卷烟纸吧。
「白川爱用的是可卡因和迷幻药,虽然经常会看到他抽手卷香烟,但从没有见过他抽大麻。」
泷野一副不解的表情,举起尸体的手臂。
「应该是偷偷抽的吧。」
「可能不只是大麻,你们看……」
泷野卷起了尸体的衬衫袖子,手肘内侧变色了,且有角质化的现象了。这是注射痕迹。从肌肉凸起的程度来看,最后一针应该是在一、两天前打的。
「是毒品。想必是百谷自己打的。」
白川曾经长期使用非法药物,但从不使用兴奋剂。原因很简单,他对此过敏。所以兴奋剂绝非是白川遗留下来的,而是百谷自己带进来的。
「百谷在白龙馆的开放时间结束后,仍然留下来住。结女士年纪大了无法前来查看,正好对他有利,他就这么爱抽什么就抽什么、爱打什么就打什么,过得轻松自在。就在这时候,有人前来刺杀了他。」
泷野掰了掰尸体的手脚、查看着腹部。
「死后僵直的情况还没发生,尸斑也还没出现,所以应该是死了半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因此百谷应该是在三点半到五点之间遇害的。」
「应该还可以再缩短一些。」
泉田拿起沙发上的平板电脑,轻触萤幕。平板的背面贴着一张大胸部高中女生的插画海报。
「发现尸体的时候,我马上打开电源,按下按钮后,萤幕亮了起来,却没要求输入密码。」
泉田将萤幕朝向两人,控制面板已经打开了。
「从最后一次操作开始算起,画面十五分钟后熄灭,二十五分钟后进入休眠状态。如果只是画面熄灭,按一下电源按钮就可以继续使用,但进入睡眠状态就必须输入密码。在发现尸体时,百谷所使用的平板尚未进入休眠状态,而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下午五点,所以在此之前的二十五分钟,也就是四点三十五分,百谷仍在操作平板。」
「也有可能是犯人在百谷死后操作的啊。」
「为了什么?」
「把资料删掉,或是冒用百谷的身分发e-mail之类的?」
泉田没有回答,只顾着点击萤幕。突然之间,后方的喇叭传出女性的喘息声。
「那是什么?」
「A片啦。」
泉田将萤幕对准了那两个人。一个寒酸的男人正在舔着女人的阴部。档名是kurumi_anal.mp4。看来是用蓝牙连接的方式让声音从喇叭发出。
「储存空间里全都是A片,Wi-Fi也没有连接。这个平板是百谷用来自慰的道具。我无法想像犯人有什么理由会去操作它。」
虽然很有可能会有杀了人之后还想看A片的变态,不过以目前的案件现场来看,并没有那种异常的感觉。泉田说得对,平板的最后操作者肯定是百谷。
「那么死亡推定的时间就被缩小在四点三十五分到五点之间的二十五分钟之内了。」
忽然有个疑问浮现。
「地震是在四点三十分发生的吧。那时候的摇晃让鞋柜倾倒,使得大门被堵住。如果百谷在四点三十五分之后被杀,那白龙馆就成了密室了。犯人究竟是怎么离开这栋别墅的呢?」
正确来说,犯人也有可能是为了某种目的故意将鞋柜推倒。即使是这种情况,犯人仍然无法从白龙馆出去。就像笃美一行人一开始不得其门而入一样,如果门打不开,犯人也无法出去。
「笃美说得没错,我们的推理看来是有问题的。犯人似乎有意要欺骗我们。」
泉田立刻回应。她好像已经知道了笃美所想到的事情。
「犯人应该不知道我们会来到这里吧。」
「那可不一定。」
「为什么?这场聚会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啊……」
话说出口之后,才明白泉田在想什么。
「笃美好像认为是闯空门之类的案件,但那是错的。第一,百谷的金钱并未被盗走,钱包仍好好地在他的口袋里。其他房间看起来也没有贵重物品遗失,或是保险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情况;第二,百谷是在馆内被杀的。因为窗户全部都锁着,所以犯人要么持有向结女士借来的钥匙,要么是百谷主动开启门锁邀请进入。也就是犯人认识结女士或百谷,甚至有可能两人他都熟识;第三,百谷是被厨房的菜刀刺杀身亡的。犯人并不是为了杀百谷才来到白龙馆,而是为了其他理由前来,结果被百谷的行为激怒,直接拿起现场的菜刀就动手刺杀百谷了。也就是说,犯人就是对百谷怀恨在心,且今天有理由来到此处的某个人。」
笃美吞了一口口水。
应该不会有人这么笨,选在侦探齐聚的地方犯下杀人案。直到刚刚笃美仍如此相信。
「意思是犯人就在我们几个人之中吗?」
而且偏偏,就是其中一位侦探杀了人。
「最早抵达白龙馆的犯人,与百谷碰面后将其杀死,然后急忙离开白龙馆,暂时返回山路,假装自己是后来才到的。疑犯总共有五个人,包括我们三个,还有钏及冈下。」
泷野接续说明。由于通往白龙馆的山路蜿蜒曲折、岔路很多,只要躲进其他路线,很容易就能避开其他车辆。
「已经超过集合时间了,剩下的两个人在哪里呢?」
墙上的时钟指向着五点四十分。
「冈下有打电话过来,差不多就在我快要抵达这里之前打的,时间是四点四十五分左右吧。听说是他的侄女感染了诺罗病毒,正在拉肚子。等症状好转后就会赶过来。」
当然,冈下说的未必是真的。他有可能在杀了百谷之后,假装打了那通电话。
就在这时候,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一辆小货车以猛烈的速度冲往白龙馆,一点都不像是行驶在山路上该有的样子。车轮转动,整台车在距离窗户几公尺的地方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钏邦子滚了下来。
「好痛、好痛……」
同一时间,又发出声音,又猛然咳嗽,并且还吐出了呕吐物。
该不会是中毒了吧?三个人冲出门外,往钏奔去。
然后马上闻到了一股异样的臭味。洼地里充满了鸡蛋腐臭的味道。
「是硫化氢!大家快屏住呼吸。」
泉田把衬衫袖子按在脸上尖叫着,泷野抱着钏跑进休息室,泉田关起窗帘,把沙发推到墙壁上,借以压住窗帘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钏努力憋住剧烈的咳嗽,蹲在地上反复深呼吸,大约五分钟终于恢复了平静。
「吓到了,差点以为要死了呢。」
揉了揉充血的眼睛,惊觉有具尸体后发出「噫」的一声尖叫。趁着钏还没变得呼吸困难之前,泷野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钏是弟子中最年轻的,脸上老是挂着惊恐的表情,个性调皮又粗心,而且很容易把别人说的话当成真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非常不适合当侦探。在白川的事务所工作的那段时间起,她就对阴谋论及都市传说之类的事情非常投入,认真到让周围的人都叹为观止。不过,过度柔和的思考模式有时候也会有好的表现,只能说她的成就也是不容小觑的。
「百谷的死亡推定时间为四点三十五分之后,根据是这个。」
泷野细心地播放着成人影片,从扬声器中传出呻吟声。钏则像个小学生一样吐了吐舌头,说道「恶心」。
「这些事情之后再说。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泉田把话题拉回原点。
「我在颠簸的路上感到昏昏欲睡,于是打开车窗,结果传来一股难闻的臭味,顿时头痛得不得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众人一起转向泉田。像这种莫名其妙的自然现象,问泉田是最好的选择。
「你们不知道吗?刚刚的地震是由于火山气体喷出造成的,腐臭的臭鸡蛋味就是来自于硫化氢。这种气体进入身体后,会对粒线体中的酵素产生作用,阻碍细胞呼吸,进而引发呼吸麻痹。如果是高浓度的情况,就会有一击必杀的效果,也就是呼吸一口气就立刻死亡。」
钏颤抖着肩膀。「哇!」
「不妙啊,赶快下山吧。」
「不行,硫化氢比空气重,会滞留在低洼处,现在出去会很惨。」
不由得望向窗外,白龙馆四面环绕着悬崖峭壁,简直就像毒液倒进了碗的底部。
「手机没有讯号,又出不了门,我们被困在这座馆里了。」
泷野说出了结论。
笃美本来是为了逃离恶梦才来到山林之中的,但不知不觉间却连现实生活也被恶梦所吞噬。
3
侦探们冷静下来了。如果这是一般人的话,相信就会像坚持己见的笨蛋大喊着「我要回去」,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去证明火山气体的可怕之处,从这个角度来看,侦探们真的很优秀。泷野接管指挥,四人分工合作,用最好的方式安排守城计划。
首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防止火山气体渗入,他们用咖啡桌的桌面和柜子的隔板堵住了法式窗户的裂缝,并用胶带封闭了馆内的通风口。根据泉田的估算,以建筑物的体积来回推氧气含量,基本上直到明天也还不需要担心。
地震造成的倒塌家具和散落的备品,都一一整理起来;捡起游戏室里散落的台球、仓库里掉落地面的日用品及清洁工具也放回层架上;将堵住大门的鞋柜搬起来,伞架及灭火器也物归原位,借以确保能自由进出。
厨房的收纳柜里还存放着许多罐头与即食食品,电力和自来水都能正常使用。除了无法出门之外,看来并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六点十五分,处理完所有的工作后,四个人再次聚在休息室。
「只能祈祷明天会有救援来临,或是火山气体能消散。」
泷野神情凝重地望向窗外,一边揉着下巴的胡子。
「冈下如果能察觉到异样,并把救援队叫来,就太好了。」
「别抱太大期待。」
泷野立刻浇上一盆冷水。
如果侄女没有拉肚子的话,那个本来应该也在这里的另一位侦探,是个非常寒酸的男人。他很聪明、很有毅力,也不缺想像力,侦探的素质都具备了,但就是相貌普通。和他在一起会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甚至会渐渐感到恼火,让人有一种想要打他脸颊的冲动。和其他四个人一样,冈下在十年前就开设了自己的个人事务所,但从来没有听过任何评价。即使功力再强,却因为相貌普通而无法登上台面。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得思考吧,在我们之中,是谁杀了百谷?」
泉田一边说着,一边用毛巾把走道上的血迹盖住。仔细地拍好尸体的照片之后,搬到二楼客房的床上。
以旁观者而言,整起事件还有个更加有趣的谜团,就是「犯人如何离开呈现密室状态的白龙馆」。但对几位当事人来说,优先考虑的当然是确认犯人的身分。
保险起见先说明一下,杀害百谷的犯人绝不会是笃美,因为他今天没喝酒,所以像三流小说一般的记忆丧失桥段是不可能发生的。犯人就是剩下的四个人之一。
「唔,那真的是现在必须考虑的事情吗?」
钏举手发言。果然不可能没有其他意见。
「当然啦,毕竟有人死了嘛。」
泉田皱起眉头。这两个女人自从以前就不对盘,像思春期的母女一样总是互相折磨。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住性命,所以分裂成小团体或陷入恐慌,都是最教人担心的事情。现在比起寻找犯人,应该要四个人一起合作,思考如何活下去才对吧。」
泉田还没有反驳,钏就接着说了一句话。
「当然,如果犯人还存在进一步危害的可能,情况就另当别论了,但这个案件并非如此吧?」
原来如此。虽然这样说不太像是侦探该有的风格,但钏的言论也算是合情合理。
在这起事件中,犯人的动机非常明确,百谷是白川龙马当年死亡时的罪魁祸首,而今他又私自独占别墅,并且吸食大麻、注射兴奋剂、享受成人影片。犯人看到这一切之后愤怒油然而生,就这样把刀刺入他的背。即使这座封闭的别墅是完美的舞台,也很难想像犯人会再次行凶,至少在侦探们逼迫犯人之前是这样。
「我无法赞同。」然而泉田坚持不变。「侦探这行就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生意吧。万一,我们就这样死了,坊间开始传出『白川龙马的弟子们聚在一起也猜不出犯人是谁』之类的舆论,那就真的没脸去见天堂的白川先生。」
跟无法退出黑社会的混混用的是同样的理由。
「等一下,我有个好提议。」
这种争执的调解对笃美来说是小菜一碟,他前往展示室,从接待柜台的橱柜里拿出四本笔记本,接着回到休息室。
「就像钏所说的,我们在离开这座馆子之前就不要再去寻找犯人了。相反地,当我们弄清真相时,就纪录在笔记本上。推理完成后,要把笔记本放进客房的保险箱里。万一因瓦斯中毒而死,至少还能留下真相。如此一来,侦探的信誉就能保住了。」
当然,白川龙马的面子也是如此。
三人彼此向对方打量了一番,
「原来如此啊」
「还不错嘛。」
「就这么办吧。」
大家都接受了笃美的提议。
六点半,侦探们走上二楼,商讨划分房间的事宜。
二楼的走廊两旁排列着六间客房。在右前方的房间中,有一具尸体躺在床上。泷野和钏将使用右中央和后方的房间,笃美和泉田将使用左前方和中央的房间。
笃美进入房间后,翻滚上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转了转脖子,床边摆放了一个收藏着贵重物品的保险箱;天花板上一个换气口被胶带封住;墙上挂着展示黑色幽默的插画作品,描绘的是药物中毒者。窗外一片黑暗。
突然涌现起了一段往事。
在成为白川的弟子之后,笃美曾被邀请到别墅,而且当时就住在这间客房。那天,笃美喝伏特加喝到喉咙都要烂掉了,一进到房间就直接倒在床上。
当我努力忍受着恶心感,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游走时,突然感到难以言喻的不舒服。从床右边的窗户,我感受到一股缓慢而异样的目光。
小心翼翼地转动头,看向窗外,那里漂浮着一具男性尸体……
当然,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从那时起,笃美似乎就有了梦见尸体的体质。
笃美看向窗外。虽然没有任何漂浮的尸体,但据说玻璃窗外充满硫化氢。如果有一只白头翁撞破窗户,自己就会死去。想到这一点,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久违到已经遗忘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又涌上心头。
从床上坐起身来,紧紧按压住双眼,强行把不安的情绪赶走。
其他三位侦探想必已经有了嫌疑犯的头绪,但他自己的笔记本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进度可言。回想着现场的景象和侦探们的言行,逐步展开推理。
六时五十分。笃美捧着头,突然听到房间外面地板发出的嘎吱声。房门底下有五公分的缝隙,能听到走廊的声音。是有人下楼梯了吧。还不到七点的晚餐时间,难道是去厕所吗?
想来想去、挣扎许久,绞尽了脑汁也还是找不到犯人的线索。
晚上七点。大家聚集在客厅享用晚餐。因为无法使用茶几,所以大家在地上铺上桌巾,摆放着玻璃杯和餐具。只有心情上的感受像是在野餐。
「虽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但还是要一起庆祝睽违十年的重逢。」
泷野带头,四人把杯子靠在一起。在宴会上,白川总是最爱抢锋头。
笃美一口气喝光了葡萄酒。喉咙感到有点干燥,但是那芳醇的香气把那个感觉冲淡了。真好喝,可惜没有起司能拿来当作点心。
两个男人痛快地喝了起来,两个女人开始小口小口喝着,但当话题越来越热烈之后,她们也开始大口喝起来。
「喂,你啊,干么去学什么宇宙电波观测。如果你是个侦探,应该是追逐罪犯,而不是外星人。」
聊完回忆的话题之后,泷野开始针对泉田攻击。这个男人喝醉后就免不了要找人吵架,这是他天生的性格。
「地外文明的发现是人类的梦想啊。别把我跟你这种抓疑犯的人生与之混为一谈,真是小鼻子小眼睛。」
泉田毫不留情地展开反击。看来她确实在观测着所谓的宇宙电波。
「泉田真的是毕业于研究所吗?」
钏跟着话题酸了一句。泷野的暴言就像是日常问候,但钏的恶劣态度则蕴藏着嫉妒,真的是恶质好几倍。
「什么呀,是想说学历诈称吗?」
「我当然是觉得不可能那样,但是我用泉田去搜寻论文,结果一篇也找不到耶。」
「那是因为光写论文根本算不上是研究。」
泉田用鼻子哼了一声,被红酒染色的唇微微翘起。
「当我们观测到外星人的电波,对我的人生会有什么好处吗?」
笃美将话题带回来了。这不是讽刺,而是一个单纯的问题。
「探索地外文明的存在,也可以让人类了解自己来到地球的目的。不仅是笃美,甚至有可能让人类突破奇异点,带来飞跃的成长。」
越来越听不懂了。
笃美突然回想起,十年前与泉田一起去协助调查一宗灭族惨案,遭到杀害的家族是函馆的大地主,现场的住所也是大到夸张。
总是冷静的泉田,这一天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两人决定分头去找可以提供给警方的证物,然后泉田便往浴室走去了。笃美警告说:「那里都是血喔。」未料泉田却无来由地板起脸,回了句「知道啦」,接着就这么走进去了。
几秒钟后,浴室传来巨大的声响。我匆忙冲到浴室,看到泉田全身沾满血迹,一屁股坐在地上,并且随即开始过度换气,结果就在没有达成任何成果的情况下回家了。
当时的泉田很明显怪怪的。也许只是身体不舒服而已。不过,那天飘在空中的红色满月,不知怎么地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宇宙中充满意识。」
泉田突然放声大喊,钏吃惊地瞪大眼睛。泉田用双手挡住天花板的灯光,肩膀颤抖不已。
她的视线并未聚焦,就和十年前在浴室看到的表情相似。
「泉田,你还好吗?」
刚才还一直嫉妒地发泄着的钏,看起来终于也感到不安了。
「奇异点?宇宙的意识?嘿,泉田说话也开始像钏了。」
泷野毫无察觉气氛的异样,依旧开心地抚摸着钏的大腿。
「好怀念啊。当那位老政治家自杀的时候,钏还提出了光明会的阴谋,真的太经典了。什么三亿日圆事件是虚构的,什么圣经里面藏有暗号之类的。」
钏皱了皱眉,一脸困扰地把脚收回来。十年前,钏迷上了阴谋论,这的确是事实。想起此事的心情应该都是「很想找洞钻」吧。
「我已经不相信了。因为我不是孩子了。」
「原来如此,钏也长大了啊。真是无聊。」
泷野擦了擦嘴唇上的口水;钏重新将目光扫向泉田,睁大眼睛。
「宇宙正在……介入……」泉田的右手拿着玻璃杯,拿得越来越斜;左手则伸进牛仔裤里探索着两腿之间。
「泉田,你喝太多了喔。」
「等等啊……宇宙……」
泉田将食指从内裤中拉出来,然后用舌头舔了舔,味道跟纳豆一样臭。
「这样不行!」泷野打了个嗝,然后看着笃美说道:「喂,你怎么样啊?都没听到你说话耶。你的事务所还是一样门可罗雀吗?」说话方式超像中元节或过年时会遇到的亲戚。
「歌舞伎町是日本最危险的街区了,今天一具尸体,明天还会有尸体,尸体太多了,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啊。」
「哈哈哈哈,钏啊,听到了吗?尸体、尸体。他想跟尸体做啊。哈哈哈哈。」
泷野大笑起来,边笑还边用手拍打钏。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已经是尸体中毒了,真的看过了太多尸体,所以当天看到的尸体,晚上一定都会梦到。」
「那今天百谷会在你的梦中出现吗?」
「这是灾难啊!」
「真是糟糕透了啊。」
「这样说真是太过分了啦。」
往声音的来源一看,我差点没腿软。站在笃美及泷野之间的,正是百谷朝人。他的背上插着一把菜刀,但教人意外的是,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苍白。
「不要突然出现啦,会让人吓到的啊。」
「我才是被吓到的那个人吧,有人突然用刀插我的背部耶!」
百谷翘起嘴唇;泷野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表情揉了揉肚子;钏看着白墙哈哈大笑;泉田正在感受宇宙。
「那个,你是被谁杀死的呢?」
「问当事人是犯规的行为喔,既然是侦探就自己思考吧。」
百谷露出黏糊糊的笑容。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正当笃美试图想要往他的脸颊打过去时……
「啊!」钏突然尖叫道,脸颊红到发亮。「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什么啦,罗斯柴尔德?」泷野嘲讽地说。
「不,是蜥蜴人啦!」百谷也跟着胡言乱语。
「我是不会说的。不是都决定好要写在笔记本上了吗?」
钏走出休息室,推开通向楼梯的拉门,心情愉悦地往二楼走去。
「等等我啊,我早就知道犯人是谁了。」
性格顽强的泷野坚定地站起来,发出响亮的脚步声紧跟在后。
「犯人犯人……那个我们都知道了啦。」
泉田也站了起来,露出了半截屁股,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一回神,休息室只剩下笃美及百谷。
「笃美觉得呢?知道杀害我的犯人是谁了吗?」
百谷边卷着大麻烟边说道。
笃美感到惊讶。这几年来,每当看到尸体就会浑身难受的不安感,已经消失了。
「别看不起我,我当然知道啊。」
考虑到百谷在这里出现,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笃美站起身,走出休息室。
突然感到心情非常轻松,好像长了一对翅膀般的感觉。
II 侦探用药过量
多年来,有一件事情我始终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曾与许多杀人犯对峙过,其中一些人利用巧妙的手法将事件伪装成意外,或者嫁祸给别人。这类犯人总是能想出令人惊叹的手段,但却不知为何总会留下难以置信的拙劣线索。他们太马虎了,这就是我觉得不可思议的点。
今天,我第一次成为犯罪阵营的一员,终于解开了疑问。杀人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毕竟是要解决与自己几乎同样尺寸的动物,真的是难以想像的大任务。但真正困难的是,后续必须清除现场的所有痕迹,这样才能毫无矛盾地让谎言坚持到最后。根据情况,还可能需要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独特花招。当然,过程中不容许有一点差错。
总之,杀人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对我来说更是如此,因为还要加上时运不济。今天,十月十号的白龙馆,本应该有五位侦探聚集在一起。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杀死百谷呢?我自己也不知道。若硬要说的话,我只是感到空虚吧。
独立开业十年了。随著名声渐渐建立起来,我感到越来越害怕。侦探不容许失败。一次的错误就能毁掉多年累积的成就。我每天都过着孤独且不得安宁的生活,已经这样持续了数十年。
为了逃离压力,我也开始使用药物。感觉只要能像白川一样表现优异,就能摆脱这个诅咒的束缚,并让自己变得自由。旅行也可以让我暂时逃离不安,这是符合预期的,但因为我很清楚白川的结局,所以当我恢复理智后,心情往往会更加沉重。
这种四面楚歌的生活,也是我非常期待与伙伴重逢的原因之一。虽然我不太喜欢某人,但那都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得意洋洋地离开家,我比集合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抵达白龙馆。在那里等待着我的,却是优雅地抽着大麻的百谷朝人。
那是一个太过煞风景的事实。神明不存在。侦探无法得到报偿。再怎么孤独地战斗,十年后能够留下来的,只剩觅食的蟑螂。
我感到绝望。白川所遭受到的痛苦,我想要分享给眼前的男人。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杀人会后悔,但正因为如此,我萌生了一种任性而行的奇怪觉悟。
我说我肚子饿了,百谷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带着迟疑的表情引领我去厨房。我从橱柜中拿出西式厨刀,举起来对准百谷挥过去。
「哇哇哇,为什么?」
百谷脸上带着惊愕与困惑的表情准备冲出厨房。我将刀子刺向了他的背。
蟑螂已经死了。
没有闲暇感叹,侦探们即将到来。虽然离集合时间还久,但我相信肯定会有人跟我一样提早到达。在那之前,我必须采取措施来保护自己。
我用手帕擦拭刀柄,然后走向玄关,制作了一个的装置。
素材有三样,鞋柜、圆柱形的伞架,还有扫地机器人「糖果」。
首先将伞架倒放,然后抬起鞋架,将前面放在「糖果」上,后面放在伞架上。因为伞架倒放的高度比糖果高,所以鞋架会倾斜向前。
就这样走出白龙馆,关上门。用遥控器启动「糖果」,并指示它回到客厅的起点。当鞋柜底下的「糖果」离开时,倾斜的程度变得更加严重,最终就会倒下来挡住门口。
把鞋柜弄倒,是为了让百谷看起来像是在四点三十分的地震袭来之前被杀害的。
四点三十分───就在快要抵达白龙馆的时候,我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机跟事务所的工作人员通话。等到事后要做确认时,就会有人可以替我证明───在地震发生时,我还没到达白龙馆。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为了做不在场证明而打了假电话,但是看现场的话,很明显这并不是一宗有计划的犯罪,所以很难相信犯人有事先准备。
我走上山道后又折回来,花了一些时间回到白龙馆,装作是第一次来这里。对于尸体感到惊讶,却表现出了平常的反应,也没忘记趁机将「糖果」的遥控器放在柜子里。被火山气体困在馆内是出乎意料的,但幸运的是没有马上被警方传唤。
六点三十分。四个人商讨完应对计划后,各自选择了二楼的客房,并休息了一下。
一关上门我就倒在地板上了。即使没有被发现是犯人,我也还是得继续表现得跟平时一样,光是如此,就让我的神经耗损至此。
我不觉得我能一直骗过这些侦探们。他们很快就会看穿真相,然后指出我是犯人的。
还是无法勉强自白。仅仅只是杀了那么一个无聊的男人,就要失去十年的名声,真受不了。我一定要从这困境中脱困出去。
那么该怎么办呢?从一开始答案就已经知道了。
将所有侦探杀死。
然后,就假装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即使能够顺利从白龙馆逃脱,但只要侦探们还活着,我的生活便不会平安无事。那就索性把三人的嘴巴都塞住好了,正所谓一不作二不休嘛。
当然,如果只有一个人幸存的事情被警方知道了,那就没意义了,所以在救援来之前,我需要处理掉三具尸体。我们四个侦探都会消失。因为这里是在山中,所以要找到埋尸的地点并不困难。然后就是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全新的人生。同伴们的名誉会被保护,而我也能摆脱工作压力的束缚。
问题是如何杀害这三个人。
客房的们没有锁,因此或许可以在寂静的深夜里,潜入他们的房间,用刀刺杀他们?即使是深夜,侦探们也不会放松对入侵者的警惕。要杀掉侦探,就必须拟定超越他们想像的手段。
猛然抬头,窗外已被黑暗垄罩。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洼地,但据说这个地方汇聚了致命的毒气。绝对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计划很快就制定好了。执行时间是明天早上。在太阳升起之前,从仓库房间取出竹扫帚和塑胶绳,从娱乐室准备好撞球,把竹扫帚的毛刷部分拆下来,取出竹柄。用塑胶绳把撞球十字交叉绑起来,且把一端的绳子延伸约三公尺。
他们三个人起床后,趁着他们在休息室聚集聊天,我就下楼封锁了位于休息室和楼梯之间的拉门。只要在楼梯那边的沟槽中插上竹子,就无法由休息室这边打开。
阶梯上到客房后,屏住呼吸,轻轻打开窗户。左手紧握着绳子的一端,右手将撞球扔向阳台的另一边。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向客房下方一楼的休息室窗户,使得玻璃破碎,毒气侵入休息室,此时侦探们就会出现中毒症状。因为硫化氢比空气重,唯一逃生的办法就是往二楼去,但通往楼梯的门被堵住了。三人失去了呼吸,只有我幸存下来。
「可以的、可以的、可以的!」
我大喊一声,从地板上站起来。
回到房间,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我四处审视着房间,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着房间。
当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保险库上时,我发现它有一个带按键的门,需要输入六位数的密码才能开门存入物品。
笃美厚的提案,让侦探们将推理写在笔记本上,并放进保险柜里保存。六位数的暗证号并不那么容易破解。即使成功地杀了三个人,但一旦手忙脚乱地开不了保险箱,等到救援来了一切就结束了。
只要侦探们一整晚都不进行推理,我的计划就会成功。但要求侦探们不思考,就像是要求他们停止呼吸一样。虽然通过晚餐让他们喝醉一些,可能会降低他们的思考能力,但我不能把他们的命运寄托在他们的肝脏上。
躺在床上,我拼命地思索着。只要再浮现出一个好点子,我就能够度过这个危机了。
我突然抬起头,墙上有一张非常大的直立海报。
色彩艳丽的女性侧脸,像万花筒般无数次地反复出现。这是房间里摆放的彼得马克斯的艺术品,融入了迷幻药物的形象,是一件迷幻艺术品。放在客房里可能太过强烈,但也可以说是白川的风格。
引起我的注意的是海报的摆放。大约一半的部分被床头板遮挡住了。
刚才感觉不对劲的真相就是这个。绝对不可能把自豪的海报故意挂在看不到一半的位置。别墅建好、贴上海报后,出于某个原因床被移动了。
白川在这座别墅中嗜好可卡因和迷幻药,应该有准备好藏毒的手段,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居家搜查。这个房间也应该有个秘密的藏匿处,不容易找到的原因会不会跟床被移动过有关呢?
我抬起床腿,剥开地板上的地毯。
床板被刨出一个长方形的洞,里头有一个木箱。
拿出木盒、打开盖子。里头塞满了包裹着锭剂的铝箔包装,锭剂表面上刻有ACID字样。真的是天上会掉馅饼,地下会找出LSD(药效强烈的迷幻剂)。在这个当下,我第一次相信这世界有神。
时间已经来到六点五十分了,离晚餐还有十分钟。我走出房间,下了楼梯,越过休息室走向厨房。这里没有人的气息。我拿着鸡尾酒搅拌棒、保鲜膜,还有一瓶葡萄酒,重新回到房间。
撕开铝箔包装,取出粉红色的药丸。在桌子上铺上保鲜膜,用搅拌棒仔细地将其压碎,然后从保鲜膜的四个角拿起来,将粉末集中在中央,倒入葡萄酒瓶中,用搅拌棒搅一搅。
等等的晚餐,侦探们就会喝下了加了LSD的红酒。LSD会结合中枢神经系统的血清素受体,会让感知增强、世界扭曲、看见不存在的事物。最终会消失自我和他人的界线,产生与宇宙融为一体的无所不能感。持续时间从六到十四小时不等。侦探们完全无法进行推理,不知不觉地迎接了旭日的到来。
当然不能只有一个人不喝酒。幸运还是不幸,我过去曾经几次使用LSD。由于产生了耐受性,除非过量,否则不会有幻觉。
我回到厨房后,放下了酒瓶,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房间。
*
〈笃美厚的笔记〉
是谁杀害了百谷朝人?那个人是如何从白龙馆逃脱的?这里将纪录上述两个问题的答案。
首先,一开始的问题就不对了。百谷朝人仍然活着。当我们快乐地喝酒的时候,百谷朝人也出现在那里,和我们一起享受着美酒。我想他一定很羡慕这场宴会。读到这里的警察朋友们,应该仔细鉴定指纹、牙齿咬合痕迹,以及血型,以确认尸体不是百谷朝人。
那么,被杀的人是谁呢?与百谷朝人非常相似的人是白川龙马。百谷朝人和年轻时的白川龙马一模一样。百谷朝人利用了这一点。
白川龙马在十年前被歹徒刺伤脸部而死,但真相只对了一半,另一半是错的。
白川龙马身边有许多敌人,在与警方合作之前的两年里,进行了很多不同类似的犯罪调查,因此在各界都有树敌。感受到生命危险的白川龙马,决定找一个和他相貌近似的人,将其杀死借以假装自己已经死去。他打算找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做替身。
十年前,白川龙马在事务所杀了一个男人。他故意损毁了尸体的脸,只为了做交换之用。白川龙马准备离开事务所,留下尸体。就在这时,百谷朝人来访。白川龙马将尸体藏起来,并让百谷朝人进入事务所。然而,丸山周却把百谷朝人弄昏之后闯入事务所。丸山周刺伤了白川龙马,结果白川龙马死了。丸山周则因喝太多而昏倒。过了一会儿,百谷朝人醒了过来。百谷朝人背负着巨额债务,被追杀。他看穿了白川龙马的计划,也想效仿他。也就是说,他打算将白川龙马的尸体当作自己的替身。
百谷朝人从事务所运出尸体,但这个计划是有问题的。虽然白川龙马和百谷朝人长得一模一样,但他们俩人相差了十二岁。从头发和皮肤来比较,显然是不同的人,换成身体也很困难。因此,百谷朝人把尸体保存在亚空间。在亚空间里,没有质量和时间的存在,所以尸体不会腐烂。百谷朝人隐藏了白川龙马的尸体,借以应对未来的危机。
十年过去了,百谷朝人已经三十八岁,外貌越来越接近年老的白川龙马。因为债务越积越多,让百谷朝人再也回不了头,于是他决定去亚空间取出一具死尸,与之互换身分。
百谷朝人将尸体藏在厨房冷冻库里。百谷朝人为了伪装谋杀准备离开了白龙馆。但是地震让冷冻库的门打开,尸体掉了出来,而门又在后续的震动中关上了。不久之后,我们出现了。我们误以为突然出现的白川龙马的尸体是百谷朝人的尸体。
这个误会对于侦探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但也有不得已的一面。我一进入白龙馆就察觉到某人抽大麻的事实。因此,我错误地认为只有百谷朝人才会如此愚蠢地非法居住在白龙馆还抽起大麻。
推理到此为止。被害者是白川龙马,犯人则是丸山周。并非在密室中有人被杀,而是在密室中保存的尸体重见天日。
闲话少说,总之我相信我们的世界和亚空间的接触点就在仓户这里。我推测是由火山释放的热量溶解了亚空间的边界。
在白龙馆里,还有其他奇异的现象出现在我眼前。女子衣服透明、背上长出羽翼;厨房地板的糖变成了毒品;窗外漂浮着尸体等等。这些看来都是受到亚空间的影响。
停笔之后,我打算走进去亚空间。过往我曾看过摆放尸体的床旁边有扇窗户,而那就是进入另一个空间的入口。当你在看这篇文章时,我还活着吗?或许该由亚空间来决定。
〈泷野秋央的笔记〉
我很敬仰白川。当侦探的热情只增不减,越来越对他产生憧憬。最近,我甚至开始模仿白川,抽起了那种像马屌一样粗的烟,还在连锁酒吧吃起了涮涮锅,甚至雇了安格妮丝拉姆。如果白川的幽灵叫我这么做,我也不会排斥在温暖生活的成人书专区跟封面上的AV女优做爱。但是,那个幽灵只会追逐女人的屁股,我想它应该不会理我才对。白川因为过敏无法打兴奋剂。曾经他试着打过一次,结果脸都胀得像粉红色的气球,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如果要杀掉白川,只能选择用刀割喉或者是让他注射兴奋剂。我能将糖变成兴奋剂,随时都能杀死白川。如果你不相信,那就看看厨房的地板吧。其实我并不想杀死白川,我希望能让他活过来。此外,白川更沉迷于女性魅力,超越任何药物的吸引力。这也是死亡恐惧的另一种形式。白川曾多次遭到黑道、政客,甚至家人的暗杀,也常遭受暴徒的攻击,被卡车撞倒,甚至自家被人放火,仿佛不论是在哪里,都有人想要他的命───他的涮涮锅里,还被人偷偷掺入过砒霜。工作本来应是越做越稳定才对,然而侦探、串烧酒吧的老板和承包商的电脑工程师却是越做越觉得命不久矣。如果解决了案件,就会被罪犯怀恨在心;如果失败,就会被警方或者遗族抱怨。就算付再多钱也拿不到的年金,真是四面楚歌的局面。即便如此,还坚持做侦探这一行,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丧尸。白川的晚年,就是这样的光景。而白川,也是完完全全沦陷在女人的魅力之下。白川的风流逸事实在有点超过了。任何色魔找的女人通常都会有某些相似之处,但使用LSD的白川只要是这个星球上的女性,从刚出生的小孩到年老的高龄者,他丝毫都不挑剔。白川虽然是性成瘾患者,却并不是性倒错狂。性倒错指的是对暴露偷窥排泄物呕吐窒息流血杀人食人埋葬肚脐等事物产生性兴奋的人,然而这些种类的喜好通常很少被公开。人们往往认为性变态者多半是杀人犯,但其实只有杀人犯会出柜坦白自己是性变态。这就像那种庸医会说从五楼摔下比从十楼摔下的伤害来得少一样。因此,虽然不能完全排除白川可能喜爱粪便尿液或呕吐物的可能性,但就我所知,白川的游戏方式还算是相当一般,就跟百谷朝人的小说一样无聊,即使放在温暖生活的成人书区,也没有什么影响力的一种类型。他喜欢的类型是太阳情人安格妮丝拉姆。十个人中抽出一个。然而他的性爱对象却毫不挑剔,只要是人他都可以带到床上。我曾问过白川,为何他不管对方的年纪与外貌,只要有洞就随便插入?白川回答我,你其实是被时间所束缚了。人间的一切都是由他人与自我所形塑的。他人可以说是从感官传递至中枢神经系统中的物理与化学刺激所累积的一部分,这就是所谓的世界。而自我,则是对这些刺激的心理现象总和,我们一般将之称为意识。即使闭上眼睛塞住耳朵捏住鼻子,人也可以确实感受到时间的存在。时间并不是一种物理或科学的刺激,而是存在于我们自己的内心中。有时,阿兹海默症的患者无法正确认识时间的流逝。当我含着LSD、PTA时,时间会变得拉长、变慢,甚至反转或分岔。这证明了我们的意识是时间的创造者。也就是说,时间是可以被控制的。现在,在你的床上,二十岁的安格妮丝拉姆正在熟睡中。那真的是二十岁安格妮丝拉姆吗?难道不是安格妮丝陈?但这只是你的认知判定她是二十岁而已。实际上,那是过去的安格妮丝拉姆与未来的安格妮丝拉姆交叠在一起,可以说是薛丁格的安格妮丝拉姆。我在拥抱女人时,可以从自我中解脱出来。可以拥抱时间和存在本身,而不受困于时间。因此,无论是刚出生的婴儿或是年迈的老婆婆,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白川就是这么回答的。白川到底有多认真回答,除非找到鬼魂来问,不然也无从得知。硬要向僵尸要求有理有据的答案实在是太苛刻,但我还是觉得,他给的应该是个坦白的答案。白川对时间早已习以为常,对女性的年纪并无过多执着。话说回来,再继续聊性爱话题感觉眼睛都要长出毛来了,所以就进入本篇的重点,也就是白龙馆的杀人事件。白川是个性爱中毒的天才,但是百谷朝人却是药物中毒的瘾君子,完全没救了。有时无聊到让人逼着买他的小说,有时又向白川讨钱。他声称被投资诈骗所害,但实际上只是想要拿到买药的钱。反正他既不缴老年年金,也不缴居民税和学生午餐费。总之,百谷死了。即使到现在,百谷还是深陷于药瘾中。由于过度使用大麻,他几乎变成大麻了。稍微动一动,大麻就会从皮肤上一点一点掉落。问题在于这是个密室。犯人应该被关在馆内,但当我们走进去时,却不见任何人影。犯人究竟去哪了?或是像年金一样消失无踪?这时,就需要改变思考的方向。我们必须如同庸医一般,不受现象的束缚,去看见事情的本质。在三维空间里,犯人并无逃走的管道,但在四维空间里,却存在着退路。那就是时间。犯人从过去穿越至现在,结束了百谷的生命之后,又回到了过去。犯人就是能够控制时间的白川。十年前的他一直在困扰,若百谷有打算悔改,他想伸出援手;但若只是一再地索求金钱,他就会想斩断这段关系。因此,他决定去看看十年后的百谷。脱离了意识的束缚,面对十年后的世界。那是一场恶梦。白川早已去世,百谷则在享受大麻兴奋剂以及色情片的乐趣。白川的血已经可以用来熬煮热腾腾的涮涮锅了。白川本来就是个不介意刺杀烤烧虐待等情事的男人。白川刺伤了百谷。人渣终于死了。听到他的徒弟正在走来的脚步声,白川急忙将自己的意识拉回十年前。就这样,百谷的尸体出现在现在的白龙馆。如果我稍早一点抵达白龙馆,那么我就很有机会可以跟十年不见的白川重逢。我在温暖生活的成人书专区,错过了与AV女优进行最后一次性行为的机会。那就是我唯一感到懊悔至极且无可奈何的事。
〈泉田真理的笔记〉
地外文明(ETC)为何不来到地球呢?
美国的天文学家弗兰克德雷克将宇宙中与人类能够交流的文明数量N表示为N= R╳fp╳ne╳fl╳fi╳fc╳L的等式。参数包括在银河系中每年诞生恒星的机率R,拥有行星的恒星比例fp,能够维持生命的行星数目ne,生命在其中能够生长的比例fl,生命能够发展智慧能力的比例fi,能够发展恒星间通讯文化的比例fc,以及该文化进行通讯的时间长度L。
对于这些参数来说,「无法理解」的程度其实有所不同。fi、fc、L等等只是猜测,因此无法确切地求得N的值。然而,基于地球和太阳系并非特殊存在的平凡原则,假设一个乐观的近似值,N=10(每年能有十颗恒星形成)、fp=05(一半的恒星有行星)、ne=2(有两个能维持生命的行星)、fl=1(所有能孕育生命的行星都能孕育生命)、fi=1(有生命时会出现智慧生命)、fc=01(智慧生命中有十分之一有通讯文明)、L=10^6(文明能进行通讯大约百万年)等等值。结果会得到N=10^6,也就是说我们能够和百万个地外文明沟通交流。
这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许多研究者算出的解答是N&1。此外,德雷克方程式仅针对银河系有效,而宇宙中存在着两兆个银河,因此存在其他生命的可能性非常高。
从一九六○年代至今,搜寻地外文明计划(SETI)一直积极进行,然而人类仍未能成功与ETC交流。如果存在与人类能够交流的生命体,那为什么人类无法发现呢?
这个问题被称为费米悖论,以义大利物理学家恩里科费米的名字命名,早在德雷克提出上述等式之前,就已经有所讨论。由于人类的技术限制,外星文明向人类发送讯息,人类是无法接收的。相反地,由于外星文明没有与地球交流的技术,它们也无法接收人类的讯息。或者,由于外星文明的形态与地球上生命形式极为不同,人类无法察觉它们的存在。另外一种特殊情况是,由于外星文明高度发达,开始倾向于追求虚拟现实,不愿与其他文明接触。科学家们对于这个问题讨论了许多其他假设。
这些理论的共同点是,透过生命体具有的知觉、智慧和技术水准等因素,来解释人类和ETC尚未接触的事实。然而,生命体具有多样性。即使存在着无法与地球交流的ETC,这也无法解释所有ETC都未与地球交流的事实。存在形态与地球上的生命体不同的ETC,也从未与人类接触的事实是不充分的。
那么,让我们再次思考人类无法与ETC接触的理由。原因在于一个比生命体更高维度的存在,它避免了生命体之间的冲突,维护了生态系的完整。我们称这种存在为宇宙意识。宇宙意识是一个超科学的存在,能够完全阻挡人类与ETC的交流。在目前人类的技术水准下,我们无法理解这种存在。
这是哈佛大学的约翰鲍尔提出的假说───地球的生态系受到ETC的保护,与动物园的设想不同。
现今的自然科学中,尚未发现有哪一个理论能够解释人类所观测到的所有力,以及这些力彼此之间的关系,若有的话,就会是一体适用的万物理论。然而,万物理论的预测存在多个参数。美国的理论物理学家李斯莫林估计,在随机设定参数的宇宙中,出现生命的机率为10^229分之一。现今的宇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偶然产物。
斯莫林的假设是从黑洞中孕育出子宇宙,并将达尔文的进化论套用其中,试图解释造成无法想像的巧合出现的原因。然而,这只是无法证明的猜测。因为没有根据来支持从黑洞中诞生宇宙的假设,我们应该认为宇宙的产生是一种与物理法则不同维度的存在,也就是类似于人类心灵活动的意识,透过调整参数来实现。
宇宙意识具体的干预方法目前还不得而知。在这里,从事实中归纳出法则的演绎推理是有效的,但过去并未观察到宇宙的干预。
但是今天,我观察到了一个看似是宇宙意识介入的事件。
观察场所位于静冈县久山市仓户西南部。介入的对象是三十八岁的男性M。M于十月十日下午五点左右,在他暂住的别墅被发现已经气绝死亡。死因被认为是刀子刺穿背部而导致心肺功能衰竭。
我去别墅探访时,接收到宇宙意识的讯息,得知M经常使用大麻,并与海报上的插图进行性行为。插图中的女性假装一无所知,但宇宙意识透过模拟让她理解,并在我的面前发出猥亵的声音。
宇宙的介入意义在于维持整个生态系而非排斥特定个体。大麻中所含的四氢大麻酚减少了男性荷尔蒙之一的睾酮。从插图和性行为来看,M明显失去了繁殖的意愿。宇宙的目的是透过移除这样的个体,促使人类进行繁殖活动,进而维护多样性。
M所在的别墅处于完全封锁状态,相信是是宇宙意识的直接接触所伴随而来的作用,也就是利用地球的离心力杀害了M。
天体的表面重力与质量成正比。地下物质的密度下降,表面重力也会降低。宇宙意识让仓户西南部地下三十五公里深处的地函暂时扩散,促使表面重力减少。此时地面上没有固定好的物体就会被抛到半空中。当M的身体飞起来时,地震在同时间迸发,刀子在摇晃中从厨房飞出,并刺穿M的背部。馆内物品的掉落或位置移动,都是因为这个缘故。附近残留的硫化氢也被认为是地壳运动的影响之一。
发现这份档案的人,请务必将这次的纪录运用在了解宇宙意识的探索上。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人类将能阻止宇宙意识的介入,或者甚至克服它,到时候与地外文明ETC交流的日子也终将能到来。
〈钏邦子的笔记〉
酒喝得太多了。因为久违地与前辈们和白川侦探事务所的前辈们见面聊天,所以喝了好久没喝的酒。
咦?
好胜如命的泷野如往常一般喝了酒就非得向泉田炫耀不可两人的教养真的对态度的影响很大被我笑称是学历诈欺的泉田一直为了找寻外星人而搜寻讯号对电脑很不熟的笃美也在歌舞伎町开了间事务所一头栽进侦探业但却因为必须得回答特殊行业的女人们所提出的蠢问题而感到身心俱疲。
这是什么东西?
深呼吸一下,放下铅笔、张开双手、弯腰、扭转手腕、拍打肩膀。想要感受夜风的吹拂、但并不想死、还是算了吧、握紧铅笔。
モモヤアサト(百谷朝人)死了。我了解真相,所以有责任将其纪录下来。虽然很不愿意在酩酊大醉的时候工作,但然却无可奈何。我让铅笔开始舞动。
有人敲门。回头看去,门关着。房间扭曲了。看着墙壁,惊讶地发现海报鼓胀得像气球一样。一位色彩缤纷的女性喘着气,身体变得越来越大,颜色变得较淡。她在脐部插了一支铅笔。砰一声,海报萎缩了。红、橙、黄的光彩流溢,五角星在舞蹈。又黏又有弹性的物质流得到处都是。从中冒出蒸气,泡沫也冒出来。有煎蛋的香味。呼呼呼地吹着气,手跟脚也开始伸长了。飞沫四溅,指头长出来。圆圆的头往上扬,眼球转来转去的。最后,她看见我了。一个生物诞生了。
「现在将以涉嫌吃泉田真理的大脑的罪名逮捕你。」
刑警将尾巴缠绕在我的腰上,尾巴被透明的甲壳包覆,表面长满了细毛。
「你将被关进桑泰监狱,判决是死刑。」
「我正在笔记本上写推理笔记啊。」
「死刑犯不被允许在笔记本上写推理笔记。」
刑事把毒针架在我喉咙上。我走出房间,坐上巡逻车的后座。刑事把我送往桑泰监狱。
桑泰监狱是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中央的柱子上挂着一个大时钟,看起来像个小学的校舍一样。杂居房里有五个囚犯正在抽大麻。
「我从东京来的,我叫钏。大家都叫我库西。」
我向大家打招呼,就像一个转学生一样。囚犯们也轮流进行自我介绍。
黑猩猩杰诺是听了老板下令「把业绩下滑的人都砍头」,结果他就真的跑去切了新进社员的头,获判死刑。
大牛摩高尔威胁TBS让他在「国王的早午餐」节目中宣传自己写的小说,获判死刑。
圣甲虫强普假装自己是尸体,混进了人体不可思议展览,获判死刑。
马粪海胆奥戈波戈为了让青山一丁目的租金市价下降,选择跳楼自杀获判死刑。
量子人伊西因为可以穿透物体,所以被认为是所有密室谋杀案的主席,获判死刑。每个都是穷凶恶极的家伙。
「新人做了什么?」
杰诺问道。
「我吃了我的同事泉田真理的大脑。」我回答道。事实上,我并不记得自己有吃泉田真理的大脑。但对于泉田真理,我是真的怀恨在心,所以说不定我真的吃了。
「为什么要吃同事的大脑呢?」
「因为泉田真理学历优秀,但她的脑袋却一片空白,毫无味道可言。」
「泉田真理真的有这么高的学历吗?」
「她涉嫌伪造学历。」
泉田据说是东京大学研究所硕士,而我并非硕士出身。坊间传闻,要拿到硕士学位必须要写论文。我查了查论文相关资料,发现并没有泉田真理的论文。
「你吃了泉田真理的大脑,所以你也是坏人,是我们的伙伴。」
杰诺将一根皱巴巴的大麻烟递给我。
「我必须逃狱,请给我帮助。」
「尝试越狱的人都会被巨人踩碎。」
奥戈波戈回答道。他是桑泰监狱的老鸟。
伊西拆下墙上的铁板,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
从洞穴中可以看到许多牢房。被关押在里面的有雪人、克拉肯、雷鸟、泽西怪物、飞马、蒙古死亡蠕虫、湖怪、卢斯卡、卓伯卡布拉等。
广场中央有大脚怪坐镇,负责看守一切。
「请告诉我如何离开这个地方。」
我向大脚怪提出问题,大脚怪站了起来身高大约二十公尺。全身被一层像蓑衣般的毛覆盖着。大脚怪弯曲着膝盖,探看小屋里的状况。
「不行!」
杰洛把大麻藏在口中。当他吐气时,鼻孔中溢出粉末。跟モモヤアサト(百谷朝人)的遗体上所掉出来的粉末很像。
大脚怪静静凝视着杂居房。皮袋不停摇晃。
「要走出桑泰监狱的方法,就是保持自己原本应该要有的样子。Be yourself。」
大脚怪说道,然后再次坐了下来。
「死囚就要有死囚一样的表现。」
伊西看起来很伤心。
「要如何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死刑囚呢?」
摩高尔瞪大了眼睛。
「试试看更加疯狂地乱闹,或者大声叫嚣吧。」
杰诺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已经做完了」
摩高尔摇了摇头。
「试试冥想如何?」
「每天都有在做。」
「用叉子来磨墙,怎么样?」
「太累了,我不喜欢。」
「试试看养只老鼠吧。」
「我也讨厌脏乱。」
「试试写诗吧。」
「写诗真是美好的事情啊。感觉相当像死囚呢。」
摩高尔吸了吸鼻子。
「喂,新来的,我要写诗,把笔记本跟笔借给我。」
「我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感到困扰啊。」
我耸了耸肩膀。
离开桑泰监狱的方法就是保持自己原本应该要有的样子。巨人如此说道。意思就是「死囚就要有死囚的样子」吗?这里是怪物监狱,「原本应该要有的样子」指的难道不是好好当个怪物吗?
「我知道逃狱的方法了。」
我说道。
「我说我想要笔记本和铅笔。」
「脱狱出去之后,笔记本和铅笔就很容易弄到手了。」
「那你就先请吧。」
摩高尔笑嘻嘻地说道。
「动物身上具备着一种可自行消灭癌细胞的机能。当细胞癌变时,该细胞会收缩,细胞核浓缩并碎片化,形成凋亡小体。而这些凋亡的小体则会被巨噬细胞处理掉,这种现象被称为细胞凋亡。」
「请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一下。」
「动物的体内机制,会诱导身体不需要的干扰因素自己去自杀,借以保持原本应该要有的样子。」
「太好了啊!」
「这里是怪物监狱,受刑者都是怪物。我们是怪物身体的一部分,可以说是怪兽的细胞,但这个怪兽没有进行细胞凋亡,因此无法排除干扰者。我们可以透过让干扰者自杀来恢复应有的状态。」
「请用比喻来解释一下。」
「有一个名为白川龙马纪念馆的无聊场所,用来纪念白川龙马这个人,那里还有センダ、クシロ、タキノ、アツミ、モモヤ(泉田、钏、泷野、笃美、百谷)……所有人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白川龙马。但是,里面也混入了癌细胞。白川龙马进行了细胞凋亡,将癌细胞排除了。因此他恢复了应有的状态。」
「到底是谁被排除了?」
「モモヤ(百谷)。细胞们各自拥有白川龙马的天赋,センダ是学识,クシロ是想像力,タキノ是行动力,アツミ是暴力。但是モモヤ却是一无所有。」
「那家伙就是个干扰者。」
「名字也是如此。センダ的セン写作『白水』,クシロ写作『金川』,タキノ的タキ写作『水龙』,アツミ的アツ写作『竹马』。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就是白川龙马。只有モモヤ没有特别含意。」
「他就是癌细胞。」
「所以,モモヤ会被凋亡机制排除了」
「那是当然的。」
「我们也一样,必须排除干扰者。」
「是谁?」
「正是摩高尔。我们都是怪物,库西、杰诺、强普、奥戈波戈、伊西,这些全都是湖中的怪物,但是摩高尔却是海中的怪物。你是个阻碍。透过让你自杀,我们才能够重拾应有的姿态。来吧,摩高尔,你自杀吧。」
摩高尔瞪大了眼睛。
「这样就能得到笔记本和铅笔了啊。就这样做吧。」
摩高尔将头撞向墙壁。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头部。我感觉到颤抖。摩高尔的头变得暗淡,头上的角变得畸形,皮肤破裂,血液四溅,头骨碎裂,脑浆外漏,恶臭弥漫周围,鳞片闪耀着光芒,触手伸展开来,吸盘粘附着,光芒万丈。我让铅笔快速跑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Ⅲ 真相用药过量
1
终于开始看见幻觉了。
冈下收确定自己看到了全身满是鲜血的男人。
十月十二日,下午三点。按照原定计划,应该准备要离开白龙馆,结束为期两天三夜的行程。但是,冈下此时才终于抵达白龙馆。
从昨天到现在,两天没睡好了,而且今天还开了一百五十公里的车。疲劳导致眼睛疲累、脖子僵硬、四肢无力。出现一、两次幻觉也不奇怪。
「嗯,那是什么?」
坐在副驾驶座的彩里指着前方问道。刚刚还无忧无虑地喝着养乐多的少女,竟然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幻觉,令人难以置信。难道是真的吗?冈下用力揉一下眼睛。
「彩里,在这里等着……」
但在这句话说完之前,彩里就已经下车了。用找到零钱的表情冲向那个男人。冈下也关掉引擎,下了驾驶座。
门廊左侧的法国窗户旁,大约一公尺的地方,有一个男人俯伏在那里。他是白川龙马的弟子之一,名叫笃美厚。在他的颈部到肩膀之间,似乎被木桩打了个洞,飞溅出来的肉泥引来满满的苍蝇。从尸斑的状态看,大概已经死亡三十个小时。
尸体的旁边,仿佛尖矛一般的门柱顶端沾满了血。抬头望去,二楼的阳台窗户敞开着。笃美可能从阳台跳下来,或者,是被推下来的,喉咙刚好刺到了门柱。想必在试图拉出颈部逃跑时力竭而亡。
然而,为什么没有其他人呢?既然这么多侦探聚集在这里,如果发生了事件,理应可以调查现场或者报警的啊。
「有人在吗?」
按铃。没有回应。等了几秒后,扭动门把,但门没有移动。
退后一步,环顾别墅四周,一个接一个地查看窗户,突然发现门廊左侧的窗户已经破裂了,并用几块木板粘在一起,从内侧来掩盖破裂的地方。
「收,打开。」
彩里说道。
冈下小心玻璃尖端,用掌心推压板子。胶带脱落,板子向内倾斜。伸手进洞,拆下挂锁。
彩里开启了法式落地窗,跳进了休息室。冈下也跟着动作。
休息室一片混乱不堪。墙上挂满了花哨的海报,地板上摆满了碟子和酒瓶。酒和零食的香味混合着腐烂的蛋臭味。通往厨房的通道上摆放着毛巾,底下透出一丝血迹。
伊萝莉观察完休息室后,推开拉门,走上了楼梯。
「小心点。」
在火炉的后方喊了一声,但没有收到回应。
客房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依序传来。
接着,彩里大声呼喊。
「大家都死了!」
冈下收晚了两天才来到白龙馆,原因是因为他昨天才照顾完感染诺罗病毒的侄女。
彩里是妹妹稻子的女儿。由于吸食可卡因过量,导致稻子的鼻子变成只有一个洞,并且从去年开始就在府中监狱里负责制作柜子。彩里的父亲身分不明,且稻子的朋友几乎全都进去监狱蹲了,所以冈下不得不肩负起照顾彩里的责任。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感到担心自己不知道能否胜任妈妈的角色,但意外地与彩里相处得非常融洽。她无所畏惧的一面有点像妈妈,而奇怪的成熟感则则跟冈下有些相似。虽然马上就得跟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但她在处理麻烦事的时候相当细心,想得很周全。她似乎从以前就对妈妈的鲁莽行为感到失望,所以对于不喝酒、不碰药,每天都好好去上班的冈下有一定程度的尊重。
冈下在北千住开了一间侦探事务所。话虽如此,但他的委托案每个月只有几件,且其中大多数是外遇相关的调查。目前而言就是靠着在白川那边工作时所存下来的钱度日,自己的事务所已经连续五十二个月亏损。希望能借着解决困难重重的杀人事件一炮而红的美梦,也已经做了十年。这样的成绩还以白川龙马的弟子自居,多少有点像诈骗集团。
正因为他落魄许久,所以在接到泷野秋央的信时他感到相当惊讶。过往一起切磋学习的伙伴们,如今都各自发挥所长,以侦探的身分活跃于业界。跟在出轨的老头屁股后面的人,看来只有他而已。这样的状况都还能获得邀请,真是够义气。冈下立刻回了一封答应前往的信。
但是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的。十月十日的早上,冈下正在刷牙时,从厕所中传来一股刺鼻的气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发现彩里把头伸进马桶里。听说她整晚都在吐各种东西。前一天她和一个在网络交友软件上认识的中年男人去了茅崎,但具体进行了什么不卫生的游戏,他没有多问。
冈下决定带彩里去看医生。在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女生,如果把事情闹大了,他可就没脸去见稻子了。到了医院之后,确认彩里是感染了诺罗病毒,没有特效药,只能等待症状缓解,别无他法。
「抱歉,等侄女的病情好转了我再过去,不好意思。」
冈下给泷野打了电话。泷野笑着说:「你还是一如既往啊。」先不管是一如既往些什么,冈下在客厅打这通电话就是个错误,因为被彩里听到了。
隔天,彩里依旧持续吐着胃酸。冈下甚至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死去,然而惊人的是,她在第二天早上就完全恢复了元气,并且也有点算是意料之之中吧,她说想要跟着一起去白龙馆。不用说,她的目标当然是那位著名的侦探───泷野秋央。这个少女对于一身肌肉线条的大叔简直是无法抵抗。
「如果不带我去,说不定我又会变得不舒服。」
虽然是狗屁不通的烂理由,但要是她此时此刻再次狂吐,冈下可就真的无法与老友再相会了。
再三思考过后,冈下决定让彩里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同前往久山。
「如果我们按照计划来这里,收不也会一命归西吗?都是因为我的关系你才能捡回一条命。」
彩里兴高采烈地说着。与其说是托彩里的福,倒不如说是拜诺罗病毒之赐。
白龙馆的二楼有六间客房,其中四间各倒着一具尸体。
右边前方的房间里是百谷朝人,中间是泷野秋央,后面是钏邦子,左边中间的房间里有泉田真理的尸体,左边前方的房间里没有尸体,但窗户是开着的,露台下面有笃美厚的尸体。
白川的弟子全都死了,令冈下感到震惊不已,但更让他惊讶的是,百谷的尸体也混在其中。这个男人不是白川的弟子。十年前,他虽然躲在白川的事务所里,但冈下并不认为泷野会邀请百谷。他是听到侦探们聚集在一起的消息?还是一直潜伏在白龙馆里?
百谷横躺在床上,背上插着一把西式厨刀。乍看之下,他好像是在睡觉时被袭击,但仔细一看,床单上并没有血迹,看起来像是在一楼通道上死亡,然后被移到床上的样子。衣物上有血渍但没有其他污渍。弯曲手脚关节时,尸体僵化的情况开始消退。大致推测已经死亡两天了。左臂上留下了似乎是在死亡前一、两天打的注射痕迹。
泷野、泉田、钏的尸体状况相似,三人都蹲在地上,手脚弯曲、咬紧牙齿,没有致命的外伤,但喉咙上留下了像是被抓伤的痕迹。脱下衣服后,背上出现了绿色的尸斑,应该是硫化氢中毒。从天花板的换气口被胶带封住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是试图防止外界的硫化氢侵入。角膜已经混浊,但死后僵直的情况还没有消退,和笃美一样,应该已经死亡约三十小时左右。
泉田和钏的手机都有上锁,但泷野的手机倒是可以查看。有一个十日下午五点五分尝试拨打一一○报案的通话纪录,相簿中有百谷在搬运到二楼之前的照片。
考虑到上述事项,可以想像白龙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十日下午,百谷朝人被人刺死了。同一天下午五点左右,侦探们来到了白龙馆并发现了尸体。随后,硫化氢开始释放,侦探们被困在了白龙馆中。然而,到了十一日上午,笃美从阳台跳下身亡。由于这时笃美打开了窗户,硫化氢进入了室内。客房的门底下有约五公分的缝隙,即使在房间中也无法逃脱硫化氢的侵害,剩下的三个人也因中毒而死去。
百谷有被杀害的理由。白川被窃贼杀害时,解锁事务所大门的就是百谷。聚集在这里的侦探们,谁杀了百谷都不奇怪,但无法猜测笃美从阳台跳下的理由。
「收,你过来一下。」
顺应彩里的呼喊,冈下往右手边的房间走去。打开门,发现彩里正在戳动泷野的下体。
「特地想来见你们的,怎么搞成这样。」
他低声嘟囔着。
「叫我做什么?」
「你看,上面写满了字。」
彩里指着桌子,上面放着铅笔和笔记本,冈下想起其他三人的房间里也有同样的笔记本。
「遗书?」
两人开始一边搜索各个房间,一边细读四本笔记。
看来几乎都是奇奇怪怪的文章,虽然追查杀害百谷的犯人这一点是相同的,但也只有笃美是以此为中心去写,其他三人都把大部分篇幅用来写些梦话,或是怪力乱神的奇特论调。完全没有推理可言。
在阅读笔记的过程中,彩里三不五时会发问,最后读完钏的笔记,她说道:
「犯人原本打算杀掉除了自己以外的三个人吧。」
一脸淡定的表情。
「要杀三个人?」
冈下像是鹦鹉般回应。
「收,你不明白吗?」
「不,呃……这是什么意思?」
彩里忍住苦笑,拿起钏的笔记本。
「这四本笔记本中有一些奇怪的事情。为什么侦探们要把推理写在笔记本上?为什么这些推理都不太寻常?为什么这些笔记本一直放在房间里?总共有这三个大的问题。
第一,为什么侦探们要把推理写在笔记本上?侦探可不是官方人员,如果追查出犯人,一般都是用口头解释吧。之所以特意写下来,是因为想要让人可以阅读。由于火山气体爆发,侦探们被困在馆内,手机也没有讯号。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去。所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才会把推理写在笔记本上。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侦探们留下的推理完全不一致。先不论正确或错误,只要四个人聚在一起讨论,理论上应该就能更加聚焦到一个点上。他们并没有做出寻找犯人的动作,表示他们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将犯人点出来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要是不小心惹得犯人勃然大怒、失去理智,进而把窗户打开,想必大家都不会有好下场。然而,做为一名侦探,他们还是有自尊心,况且,什么时候会死也很难说,因此更加无法忍受自己的推理结果只留在脑海中。于是,四个人各自都把推理过程写了下来。
但那些推理内容,完全不像是由优秀的侦探所写出来的,这是我第二个疑问。不论里面含有多少真相,都看不出那些是由正常人所写的文章。相信这是药物的影响。四个人的文章中都提到了百谷有在使用大麻或兴奋剂,这栋别墅里也可能还有其他的药物不是吗?像是看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人、时间感完全错乱,还有感受到宇宙的意识,或是自己与他人的界线变得暧昧不明等等,这样一路看下来,感觉似乎是LSD、MDMA之类的药物所带起的迷幻效果。
奇怪的是,他们是全体的思绪都变得怪怪的,不是一个或两个而已。濒临危机的时候,有些人会想要仰赖迷幻药,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四个人全都这么做就有点难以置信了。所以,会不会是他们在不知不觉间摄取的,而非自愿使用了迷幻药。对于侦探们认真办案会感到困扰的人,就是杀害百谷的犯人。
四人决定不追捕罪犯,而是留下推理的纪录。但要是死了之后,这些笔记任由犯人处置,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所以才会达成笔记写好就锁进保险箱的约定。
犯人想必对此感到相当惊慌,如果笔记里写出正确的推理结果,那么自己的所作所为就会被警方知道。为了不要让侦探们把真相写出来,于是就在食物里掺入了迷幻药。
然而,毕竟迷幻药不是万能的,终究会失去效用,当理性恢复之后,侦探们想必就会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些什么变化。唯一的方法就是尽量争取时间,为此,犯人趁着侦探们神智不清的时候,把三个人杀掉。一切的准备,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些笔记本就这样随意地摆放在桌上,并没有被侦探们放进去保险箱,也没有被嫌犯处理掉。因为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死了。笃美因为受到幻觉影响,打开了窗户从阳台跳了下去。真的是跳入亚空间了。然后,硫化氢流入侵纪念馆,包括嫌犯在内的所有侦探全都死了。」
「哈哈哈。」
发出笑声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为什么侄女在推理,而冈下只有聆听的份呢?该不会也是幻觉吧。
楼下传来的声响让冈下回过神,听来是马达所发出的低频音。
「有人吗?」
「没有吧。毕竟大家都已经死了。你有在听我说吗?」
彩里强词夺理一番之后,打开了门并走下楼梯,冈下也跟在后头。
糖果正在休息室里来回走动,时间是下午四点。可能是设定在这个时间启动的吧。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她对药物非常了解,但似乎对扫地机器人一无所知。糖果巧妙地避开沙发和橱柜,向屋子的深处走去。
「那是糖果,扫地机器人。」
「会飞吗?」
我忍不住喷笑出来。
「不会飞啦,又不是UFO。」
「喔。」
彩里生硬地回应,然后视线往下移。休息室的地板铺着桌布,餐盘及空着的酒瓶就这样摆着,其中有一个混入了迷幻药物。带着脚轮的柜子上摆放着棕色的瓶子和卷纸。
「白川也喜欢大麻吗?」
彩里低头看着瓶子,随即将它递给冈下。
「我想他应该没有抽大麻,手卷烟倒是常抽。」
冈下将瓶子放回橱柜后,发现彩里不知何故正注视着白色的墙壁。难道她也看到幻觉了吗?
「嘿,你没事吧?」
「嗯?」彩里转过身来。「没事。那个平板是百谷的吗?」
她拿起了沙发上的平板电脑,背面贴着一张胸部丰满的女高中生插画海报。
「好像需要输入密码。是四位数字。收,把百谷的钱包拿来。」
理所当然地下了指令,冈下听到后便前往二楼,从尸体的口袋里拿出了长夹,然后回到了客厅。
「生日是哪一天?」
「一一一五。」
冈下看着驾照上的数字,彩里瞪大眼睛点击萤幕。可恶,不对。
「是哪一年出生的?」
「一九八○。」
还是不对。
「唔……百谷是百跟谷,那就是一○○八?」
也不对。
「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
「朝人,就是早上的人。笔名是阴暗的我,暗吾。」
「啊啊,会不会是安吾的逝世纪念日!」
输入「○二一七」之后,成功解锁。
「那是什么?」
「阪口安吾的忌日。以成为小说家为梦想的人,笔名取为暗吾,而且还为了耍帅而使用兴奋剂,除了是阪口安吾的狂粉之外,没有其他解释了。」
还真是设定了一个卖弄小聪明的密码啊。
在平板电脑的顶部有许多储存的影片档案。从标题像是kurumi_anal.mp4可以推测应该都是成人影片。
彩里确认了控制面板后,将平板电脑放回沙发上,然后从通道走向厨房。
「过来一下。」
再次呼唤冈下。
从通道走向厨房,地板上除了血迹外,没有其他明显的痕迹。进到厨房,彩里正在开冰箱的门。
「发现好东西了。」
从冰箱门上的置物空间拿出一个一瓶养乐多。
「就这个?」
「不是啦,我想要你帮我搬这个冰箱。」
莫名其妙的发言,追问原因也被用一句「先别管」搪塞过去。
这台冰箱就像是酒店客房里的那种小型设备,紧贴在墙上放置着,大约五十公分高。除了门上的置物空间之外,里面空荡荡的,但要把尸体放进去可不容易。
冈下把手指插入冰箱底部,用公主抱的方式把冰箱抬起来,腰部微微颤抖,但并不是拿不起来的程度,大概十五公斤左右吧。
「嗯,原来如此。」
彩里跪在地上,低头看着冰箱底部。四个脚垫都是橡胶制的,看起来没有异样。
「谢谢,已经可以了。」
彩里冷淡地说完后便重新回到休息室。
冈下把冰箱放回原位,然后盯着厨房看着。与高级的碗盘和烹饪器具形成对比,收纳柜里挤满了罐头和即食食品。看着厨房的地板,但却没有发现可疑的粉末或其他东西。
回到休息室,彩里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叉,看起来很悠闲。糖果应该是打扫完毕,回到主要位置了。
「收,我知道了。」彩里开心地说。
「什么?」
「当然是杀了百谷朝人,以及让侦探们吃下迷幻药的犯人啊。」
果然是幻觉吗?冈下再一次猛力揉了揉眼睛。
2
冈下拿着四本笔记本走了进来,而彩里则在沙发上喝着养乐多。
「谢谢你。」
她一边含着养乐多,一边接过笔记本。这个女孩无时无刻都喝养乐多。她是个养乐多上瘾的中学生,也就是所谓的「养中」。
「我想确认一下,」冈下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不是说宇宙意识的介入,或者是细胞凋亡之类的事情吧?」
「嗯,以结论而言当然不是。」
又是莫名其妙的发言,说完话后将空的容器丢进垃圾桶。
「一般来说,侦探都是透过聆听当事人的话来推理犯人身分的,可是你并没有听过这里的任何人说话,所以线索肯定严重不足吧。」
「我又不是侦探,不过我有线索,你看这里。」
彩里将四本笔记本放在桌布上。
笔记本是重要的证据,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仅凭这点还不能确定犯人的身分。在这四个写推理笔记的人之中,有三个人头脑变得浑混沌沌,可能是被幻觉药物影响了。只有犯人可能保持正常,但做为杀害百谷的元凶,他不会写出真相来。
十四年前,百谷推销着一本名为《侦探饮酒过量》的推理小说,结果引起了巨大的回响。虽然自吹自擂表示如果犯人被猜中就会支付十万日圆奖金,但真相却令人匪夷所思。当有人指出故事情节和真相之间的矛盾时,百谷总是以这样的借口做辩解:
───这是一位不可信任的叙事者。
如果仿效百谷的说法,那么写了四本笔记的人,全都是不可信任的叙事者。百谷的小说还是更多正确的描写,但这四本笔记充满了幻觉。能根据这种东西找出犯人是不可能的吧。
「听我说嘛,嫌犯有笃美、泷野、泉田及钏四个人。犯人是谁,又是如何逃出密室的?这两个问题成了重要关键。」
彩里轻轻说着。
「令人感到困扰的是,四个人的推理结论各异,究竟哪个才是真相呢?」
「全都是错的,没有哪个推理是正经的。」
彩里眉头紧蹙。
「幻觉这个词说起来容易,但是你能够分辨现实和幻觉吗?泷野也写过类似的内容,现在这样看着的世界,只是眼球接收到的刺激经由大脑组合而成的。LSD及MDMA等药物让感官变得敏锐,在那样的情况下所看到的世界说不定才是真实的。」
听来又是中学生才会说的理由。
「照你这样说,那我们就无法进行调查了。」
「确实如此,但推理是否正确,可以通过验证来确认。因为我们有文字纪录嘛。」
彩里打开了第一本笔记。
「就从最正经的笃美来看吧,总言之就是亚空间说,笃美看到百谷和其他侦探一起喝酒,不论这是不是真的,百谷明明应该已经死了,为什么他会在那里;如果他还活着,那么这具尸体是谁呢?这两个问题成为了笃美推理的起点。
尸体的真正身分是和百谷非常相似的人物,也就是白川龙马。十年前,幸运地获得了白川尸体的百谷,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危机,一直保存着这具尸体。十年后,借着外貌变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时机,替换了自己的身分。
那么,为什么形同密室的白龙馆会突然出现了一具死尸呢?原来是百谷把从亚空间取出的尸体藏在冰箱里,但是地震的剧烈摇晃导致冰箱门被打开,尸体弹了出来。随后的震动摇晃又使冰箱门关上,结果看起来就像是室内出现了一具尸体。」
彩里站起身走向厨房,接着望向跟在后面的冈下,并啪地拍了一下冰箱。
「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吗?这个冰箱并没有固定在地板上,也不是很重。就连收都可以轻易移动的程度。尸体比冰箱更重。如果发生了能让尸体弹出来的剧烈震动,冰箱想必也应该会在位置上有所变动。但是如你所见,冰箱紧贴着墙壁并没有移动。
以可能性来说,除非就是冰箱真的有移动过,但很偶然地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然而,根据笃美的描述,厨房地板上似乎有砂糖或是兴奋剂之类的东西掉落。如果有冷藏库移动的话,橡胶脚垫应该会黏上东西。我刚刚检查了一下,并没有黏到些什么。」
视线下意识移到床上,没有看到砂糖或兴奋剂。
「不要误会,我并不是盲目相信厨房的糖变成了迷幻药这个描述,目前还无法判断是笃美看到了幻觉,还是有什么状况导致了的错觉的产生,现阶段可供判断的素材还不够充分。现在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也有可能是笃美他们死后,糖果来打扫过了。无论如何,我现在只能说笃美的推理不成立。」
彩里回到休息室,打开了第二本笔记。
「接下来是泷野的推理。如果要取个名字的话,大概是时空杀人说吧。前半部分关于性上瘾的故事我不太懂,但后半部分的推理相当有趣。这个推理的前提是白川可以控制时间。十年前,白川被百谷敲诈了一笔钱,于是他决定去看看外甥十年后的生活,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百谷在这间别墅中尽情放纵,白川一气之下刺杀了百谷。犯人从过去侵入了白龙馆,然后再返回过去。百谷一定也感到很惊讶吧。」
彩里穿过休息室,低头看着留有血迹的走廊。
「我在这个推理中感到困惑的是凶器的问题,犯人使用厨房的菜刀杀害了百谷。
与笃美的推理一样,泷野的推理中记载了砂糖变成了迷幻药的描述。不管这个现象是否为真,有某种白色结晶确实落在地板上,但白川对迷幻药过敏。既然百谷曾吸食大麻,无法否认地板上的结晶可能是迷幻药。如果白川是犯人的话,应该不会接近厨房吧。」
「犯人当时情绪激动,如果没有其他凶器,进入厨房也不足为奇。」
不知不觉地反驳了一番,但冈下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支持时空杀人说。
「白川在被谋杀的一年前,从丸山周获释那天开始,就一直携带着自卫用的匕首。如果没有其他选择,用那把匕首不就好了?」
「来到现在的白川,可能是在丸山周释放之前的他。」
「比一年前被杀的时间点更早吗?白川是在被杀的一个月前把百谷藏在事务所的,对吧?都跑去未来杀百谷了,那时候却还选择保护他,太奇怪了。」
只见彩里立刻回应,冈下无法反驳。
「接下来轮到第三位,泉田的推理是宇宙意识说吧。虽然感受到宇宙意识是因为迷幻药的关系,但她试图用逻辑来解释真是有趣呢。为了促进人类活力的性行为,也就是繁衍,致力于保存地球生态系的宇宙意识,杀害了百谷。宇宙意识暂时移动了白龙馆地下的地函,减轻了重力,让百谷浮在半空中。接着,由于地震的晃动,从厨房飞出的菜刀就插进了他的身体。如果被宇宙追杀,真是无可奈何啊。」
彩里微微笑着,走向带有脚轮的柜子。一直都跟男性睡在一起的她,想必会受到宇宙意识的眷顾吧。
「对了,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白龙馆内的物品都散落在地上,位置也有所偏移。根据泉田的说法,这不仅仅是因为地震所造成的地板晃动,还有重力降低使得物品更容易被移动,但是请看……」
彩里拿起了一个棕色的瓶子,底部积聚了像海绵般碾碎的粉末。
「这个瓶子里装着粉末状的大麻,在重力降低且垂直方向的力量起作用时,瓶子里的粉末却没有散落在休息室各处,这太奇怪了。」
脑中浮现干燥大麻轻飘飘地漂浮的情景。
「可能是重力恢复之后,糖果来打扫过了吧」
「糖果不能飞上天空,只能打扫地板。但你看了也知道,这个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并没有黏着大麻,所以杀死百谷的,并非宇宙意识。」
怪不得彩里一直凝视着墙壁,冈下不禁也看了一眼,当然上面没有任何粉末。
「接下来就剩下钏的推理了。如果要取个名字的话,可以称为凋亡说吧。钏好像迷失在一个奇怪的世界里,所以推理过程也非常超现实。到白龙馆的弟子们,跟一个名叫白川龙马的人聚在一起。白龙馆的五个人,其实都是同一个白川龙马,但在这五个人之中,却参杂了一位干扰者。为了保持自己原本的样子,白川龙马让干扰者百谷自杀了。」
彩里用舌头舔了舔嘴边的养乐多,然后俯瞰着通道上的血迹。
「但是百谷真的有罹患癌症吗?另外四个人免于细胞凋亡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们分别继承了白川龙马的天赋,另一个是他们每个人都各别代表白川龙马的一个字。
第一点要成立相当不容易,因为百谷和白川有很多共同点。虽然百谷可能不具备侦探的能力,但外貌和白川如出一辙,药物上瘾的部分也相同。只要有心,无论如何都能找出理由来。
问题在于第二点,泉田、钏、泷野、笃美的名字,首字母集合起来确实就是『白川龙马』,但是按照这种推理,百谷先生的名字中的『百』只要去掉横棒,就变成了『白』。泉田活着而百谷死去,实在没有道理。」
「百谷只是碰巧被选中而已吧,只要其中一方死了就好了,不是吗?」
「不对,泉田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纵使她已经完成博士课程,但论文却找不到,这是因为泉田在成为侦探后才开始使用现在的名字。」
彩里理所当然地说着。
「只有这样的证据吗?那为什么需要改名字?」
「我想是因为原本的名字太不吉利了。泉田的本名应该是千田吧。千田真理,血流满地……(注1)」
注1:千田真理的念法是ちだまり,与血溜まり同音,意思是血渍。
冈下想起了之前从笃美那里听到的故事。
笃美和泉田去现场调查一桩灭门血案时,笃美劝告泉田「那边有很多血」,而有点怕血的泉田却回了句「我知道」,就直接朝浴室走去,结果跌倒在地变成了血人。笃美认为泉田可能是因为满月的影响才会变成那样,但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对「血渍」这个词的错误理解。
「话虽如此,但泉田并没有改姓。除非是像黑帮要为自己洗白之类的情况,否则在日本是不允许随意更改姓氏的。我想她的本名还是千田,只是在工作上使用假名而已。」
「你真的很了解啊。」
「因为我叫冈下彩里啊,因为我自己也有更改姓氏的想法,所以做了一些调查。」
彩里缩了缩脖子。
「千田真理的名字中,没有字首的『白』。如果真的在白龙馆发生了细胞凋亡事件,那么自杀的应该是千田,而不是百谷,这也就表示钏的推断是不成立的。
「四个人的推理都错了。侦探们的思维全都变得乱七八糟,这就表示犯人的计划非常成功。」
3
当彩里在喝第二瓶养乐多时……
「现在正式进入正题。让我们一起来思考是谁杀害了百谷。」
把容器压扁,放在桌布的角落。
「有两个大前提。第一,跟收一样,四位侦探都不知道百谷在白龙馆这件事。犯行纯属突发事件,也没有共犯。
第二,这四本笔记上的推理全部都是错的。就像我刚才解释的一样。虽然四个人的推理都是错的,但不代表全都是幻觉的产物。在这四个人当中,有一个是犯人。犯人可能没有使用迷幻药物,即使有使用也应该是极少量。犯人也能够写出正常的推理,但是故意不这么做。在所有人都写出奇宛如奇天烈大百科的内容时,倘若只有一个人写出正常的推理,那么他掺入迷幻药的事实就会败露。犯人参考了其他三本笔记,并假装陷入幻觉,写出了文章。」
最后的部分让人感到困惑。确实,用了迷幻药之后的侦探会做出什么样的推理,不实际尝试看看是无法得知的。所以可以理解犯人在写下自己的推理之前,想要偷窥其他笔记的心态。客房的门并没有锁,实际上保险箱也没有被使用。因为其他三个人都已经疯了,所以只要有心,潜入他们的房间应该不是问题,然而……
「如果我是犯人,在看笔记本之前我就会先杀了对方。」
「虽然对手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但毕竟都是成年人,而且还是经验丰富的侦探们。所以,偷看笔记或许还可以,若要杀死对方,可能犯人并没有足够的自信吧。」
「我们也不能断定犯人参考了其他人的笔记吧?」
「不对,我等等再深入解释,总之这四本笔记之中,有些地方摆明了就是犯人用模仿的方式写出来的。」
彩里平静地说着,收则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五里雾之中。
「不管是真正的幻觉或是装出来的幻觉,全都不是事实,表示没有跟本人确认的话是无法得知真相的。
如果犯人完全没有犯错误的话,我觉得分辨两者是不可能的。多亏犯人在过程中有些慌张,才给了我们确实的线索。
说起来可能有点复杂,总之真正的幻觉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完全在脑中产生的幻觉,另一种幻觉则是依附在实际发生过的事情上。」
「是把真实事件变成幻觉?」
「准确来说是记忆变得模糊,导致无法辨别是真实还是幻觉。
就像前天早上,收看见我把头伸进马桶里,这就是记忆。如果脑海中还留有我在茅崎游玩的资讯,也记得后来被送去医院的过程,想必就不会觉得这个记忆像幻觉。但是,如果收因为使用迷幻药而无法联结前后的情节,脑海中只出现了我把头伸进马桶的画面,那又该如何呢?可能就会觉得侄女特别喜欢喝马桶里的水,一口接着一口地喝。这样的话,就跟幻觉没什么两样了吧。」
「太复杂了啦。」
「让我整理一下,笔记中出现的幻觉可以分为三种类型。」
彩里的竖起左手的三根手指。
「一个是仅存在于头脑中,不受现实事件影响的幻觉;第二个是基于某个现实事件而产生的幻觉;第三个是犯人模仿幻觉所写出来的,也就是假幻觉。为了方便理解,我们将第一个称之为『完全幻觉』,第二个称之为『事实幻觉』,第三个则称之为『虚假幻觉』。」
彩里用右手抓住左手的无名指。
「最重要的是找出第三个『虚假幻觉』,因为写下虚假幻觉的人,就是杀害百谷的犯人。那么,要怎么分辨这三种描述呢?关键就在于写下这些描述的人有多少。」
幻觉般的纪录若只有一个人写出来,很有可能是『完全幻觉』、『事实幻觉』、『虚假幻觉』之中的任何一种,光靠阅读内容是无法分辨的。
那么,如果有两个人来写的话又会如何呢?由于两人写的内容相似,所以乍看之下会认为是基于真实事件的『事实幻觉』,毕竟两个人不可能同时产生高度相同的『完全幻觉』。不过,也不能就完全断定这种情况是事实幻觉,因为也有可能是犯人借由模仿而写出来的『虚假幻觉』。所以说,两人的情况也是『完全幻觉』、『事实幻觉』、『虚假幻觉』都有可能发生。
那三个人的话呢?假设犯人模仿了其中一人的幻觉,但要是另外一个人没有写出同样的幻觉内容,那三人的描述就兜不齐了。由此可见,三个人描述一致的幻觉只能是『事实幻觉』。」
「所以我们得要针对四个人的描述做出全面的分析?」
「没有必要分析全部,追查犯人最重要的关键就在于第二点,也就是只有两个人写出来的东西相近的情况。如果这不是事实幻觉,那就有可能由其中一人去模仿其他人的虚假幻觉。也就是说,写出同一个幻觉内容的两人,其中一个就是犯人。
彩里将养乐多瓶子丢进垃圾桶,并打开泷野及钏的笔记本。
「让我们具体看一下。在泷野和钏的推理中,都有提到百谷的尸体上掉出大麻,我们将这个描述称为纪录A。
假设这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那要怎样才能说得通呢?优秀的侦探们想必不会针对尸体去恶搞,所以能够动手脚的时机,就是将百谷的尸体搬离一楼通道的时候。四周并没有任何东西,但尸体上却出现了大麻的粉末,看起来就像从尸体上掉出大麻。
我们来到白龙馆的时候,在一楼的走廊上没有找到大麻。被安放在二楼床上的百谷,衣服上也没有沾到粉末。然而,并不能断定这段描述是『完全幻觉』。四个人在搬完尸体之后,糖果可能把地板上的粉末都扫干净了,而沾在衣服上的粉末也有可能在搬运的过程中掉光了。
然而,若是把这个描述归类为『事实幻觉』,那就会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在尸体下面才有粉末呢?如果是瓶子倒掉的关系,那粉末应该会散落到更远的范围才对。
「哈哈,原来如此。」冈下低头看着脚下的机器人。「是糖果啊。」
「是的,糖果内部设有可以避开物体的感应器,尸体下方之所以有粉末,就是因为糖果感应到有东西,所以才没有针对那个地方进行打扫。所以,当糖果在十日下午四点开始打扫房间时,百谷已经遭到杀害了。如果纪录A是『事实幻觉』,那么犯行就会发生在四点之前。」
「这只是假设吧。」
「嗯,目前为止。」
彩里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合上泷野的笔记本,并打开泉田的。
「接着来看,泉田和钏的推理都提到了插画海报中的女性发出喘息声的描述,我们称这个为纪录B。
这就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因为插画的确贴在客房和休息室内。如果是在客房听到喘息声,有可能是因为声音来自隔壁房间,被误认为是插画海报所发出的声音。但是泉田及钏的房间相互左右隔开,所以应该不会透过墙壁听到对方房间里的声音。
那么,表示她们是在休息室听到喘息声的吗?休息室的插画海报旁边有蓝芽喇叭,如果突然有喘息声从喇叭放出来,那么被认为是插画海报发出来的也是无可厚非。百谷的平板里面存放了许多A片,只要用蓝芽连接平板及喇叭,再按下拨放键,娇喘的声音就冒出来了。
不过,这个平板电脑是设定是在最后一次操作后的二十五分钟后进入休眠状态。如果这个描述是『事实幻觉』,侦探们发现尸体时,平板电脑还没有进入休眠状态。他们尝试拨打了一一○报警是在下午五点零五分,假设是五分钟前的五点整发现了尸体,代表百谷一直到四点三十五分都还是活着的。
当然这个描述也有可能是『完全幻觉』,只是,如果纪录B是『事实幻觉』的话,犯行就会被认定为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之后发生。」
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纪录A是『事实幻觉』,犯行就是在下午四点之前发生;如果纪录B是『事实幻觉』,犯行则是在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发生。虽然都只是假设,但是从这两个纪录所推测出来的事实却是不一致的。
「纪录A与B,至少有一个不是『事实幻觉』,而那个非事实幻觉的纪录,就是由一个人写下『完全幻觉』,然后另一个人经由模仿写下『虚假幻觉』的结果。
纪录A包含了泷野和钏的推理,纪录B包含了泉田和钏的推理,泷野、泉田、钏这三个人之中,写下『虚假幻觉』的那个人就是犯人,换句话说,笃美不是犯人。」
冈下不禁咽了咽口水。在不知道哪个是『事实幻觉』的情况下,推导出笃美不是犯人,这样的验证方式真的太妙了。
「对了,纪录A和B,可能其中一个是事实,也有可能两者皆非。如果是两者皆非的情况,那么写下A和B两个纪录的人就成了嫌犯。真相如何需要再进一步检视。」
彩里舔了舔下嘴唇,把泉田及钏的笔记本阖上,并打开笃美及泷野的笔记本。
「继续来看笔记。在笃美及泷野的推理中,不约而同提到厨房地板上的砂糖变成了迷幻药,我们称其为纪录C。
像前面一样,这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当然,糖是不会变成兴奋剂的。侦探们抵达白龙馆之前,就已经有兴奋剂掉落在该处了。况且,这栋别墅里是有厨房的,稍微找一下就能找到糖。不过,考虑到百谷会抽大麻,所以可能不会立刻就发现兴奋剂的存在,于是才会有糖变成了兴奋剂的感受。
那么,为什么兴奋剂会洒落在厨房的地板上呢?因为正常人应该不会乱撒兴奋剂,所以想必是百谷在注射时不小心洒出来的。事实上,百谷手臂上的确有注射痕迹,看起来像是发生在一到两天之前。
这时我心中浮现出一个问题,一、两天前洒落在地板上的兴奋剂,为什么会在十日的下午五点,笃美一行人发现尸体的时候,还留在原地呢?毕竟糖果的设定是每天下午四点自动出来打扫。就算施打兴奋剂的时间点是九日的下午四点过后,那么十日的四点没有被糖果扫走的原因是什么?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妨碍了糖果的工作吧。」
彩里敲了敲橱柜的门,这个橱柜的四个脚都附有轮子,所以整体而言距离地板大约五公分。
「为什么要把这个橱柜搬到厨房去呢?这里放着整套的抽大麻用具,就可以知道是百谷用它来当作手推车,借以将用具运到了厨房。
特地移动到厨房的原因,是因为在抽油烟机下方抽的话,味道就不会残留了。如果纪录C是『事实幻觉』,表示百谷抽大麻的地方就在厨房。
再来看笃美及泉田的推理,当一行人进入白龙馆时,他们立刻注意到有人正在吸食大麻,我们将这段描述称为纪录D。」
彩里挑衅地看着冈下,接下来的发展冈下也想像得到。
「如果这是『事实幻觉』的话,为什么这两人会察觉到有人抽大麻呢?瓶子是棕色的,不从瓶口往里面窥看的话,不会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白川一直喜欢卷烟,但却不抽大麻。即使看到卷烟纸或是研磨机,应该也先会想到卷烟才对。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能发现大麻,线索就剩下臭味。当两人进入休息室的时候,里面充满了大麻的味道。
因此,如果纪录D是『事实幻觉』的话,百谷抽大麻的地方就会是在休息室,等于纪录C及纪录D的内容是互相违背的,至少其中一个并非『事实幻觉』。纪录C包含在笃美及泷野的推理之中;纪录D则包含在笃美及泉田的推理之中。换句话说,笃美、泷野、泉田这三个人之中,写了『虚假幻觉』的那个人就是犯人。这就表示钏不是犯人。」
就这样,替除了两个嫌犯。剩下泷野及泉田。杀害百谷的犯人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顺便提一下,纪录C和纪录D,可能其中一个是『事实幻觉』,也可能两者都不是。如果两者都不是,那么描述了C和D两个纪录的笃美就有可能是犯人。」
「再这样下去,有办法剔除嫌犯吗?」
「不,我已经有了足够的线索了。」
彩里微微扬起嘴角。完全就是个名侦探的样子。
「重新梳理一下A、B、C、D的情节模式。正如前面提到的,A、B两则纪录都有提到的人是钏,假设钏是犯人,那么A、B就很有可能全都不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但刚刚也已经证明了钏并非犯人,所以这个可能性可以去除,A、B之中会有一个是『事实幻觉』。
同样的方式也可以用在纪录C及纪录D上,C、D两则纪录都有提到的人只有笃美,假设笃美是犯人,那么C、D就很有可能全都不是基于现实的『事实幻觉』。但刚刚也已经证明了笃美并非犯人,所以C、D之中会有一个是『事实幻觉』。
基于以上的基础,思考并整理出各种组合,是『事实幻觉』的就画○,不是的就画╳,○和╳的组合有以下几种……」
彩里翻开笃美的笔记本,并拿着铅笔开始在空白的页面上书写。
「看来有四个吧?」
「不过仔细一看,这里有不少奇怪的组合。比如说模式1。这是描述A、C是『事实幻觉』的组合呢。A描述着百谷的尸体掉落干燥大麻,并由此推论出百谷是在下午四点前就遭杀害的事实;而C描述着厨房的砂糖变成了兴奋剂,由此可得出四点时柜子还在厨房的事实。很明显两者是互相违背的。下午四点时,橱柜是在厨房,百谷的尸体则是在通道上,但橱柜之后为什么会回到通道,这一点就无法解释了。毕竟不可能是由百谷自己推回去的,至于四点半的地震也不可能晃到让橱柜滑回通道,因为有一具尸体在那里卡着。」
「可能是把尸体搬去二楼之后,四个人之中的某一位有来动到橱柜。」
「若是如此,那就应该会有血迹残留。如果是几个人一起抬起来搬动,可能就没有血迹的问题,但问题是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也就是说,模式1不成立。
彩里在模式1的那一列用铅笔画了两条线。
「还剩下三个。」
「下一题更简单。模式2是A、D为『事实幻觉』,B、C不是『事实幻觉』的组合情况。犯人可能是写B的两人其中之一,也可能是写C的两人其中之一。写B的是泉田和钏,写C的是笃美和泷野。没有人符合两个条件,换句话说,模式2不是正确答案。」
彩里在模式2的那一列画了二条线。
「模式3也是一样。这次B、C是『事实幻觉』,而A、D则不是。犯人可能是写A的两人其中之一,也可能是写D的人两人其中之一。写A的是泷野和钏,写D的是笃美和泉田。果然还是没有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所以模式3也不是正确答案。」
彩里在模式3那一列画了两线条。剩下最后一个。
「就剩下模式4了,也就是B、D是『事实幻觉』但A、C则不是的组合。犯人可能是写下A、C两个纪录的人,写A的是泷野和钏,写C的是笃美和泷野。这样就有符合条件的人了。」
彩里得意地说。
「杀害百谷的犯人,就是泷野。」
彩里脸上的笑容看来就像是抓到蝴蝶的小孩子。
车轮翻动砂石的声音传来。
望向窗外,一辆从山路开过来的吉普车停在门口。那不是警车。可能是泷野或泉田的同事因为失联的关系感到担心,所以前来探视。
「糟糕,得赶快逃走。」
彩里睁大眼睛站了起来。
「为什么?」
「那些人会报警吧。如果我被采集尿样的话就糟糕了。」
彩里推开拉门,急忙奔上了楼梯。显然她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养乐多上瘾者。冈下紧紧跟在后面。
一楼传来门铃的声音。
彩里赶紧躲进左手边的房间,跨出阳台、坐在栏杆上。
「喂!危险啊!」
「我只是想躲一下而已。」
彩里站在栅栏上。她抓起发束,缓缓地环顾洼地四周。
「你有看过笃美的尸体吧?你会重蹈他的覆辙!」
「没问题,我不会走错入口的。」
彩里回过头,指着房间的墙壁。
「你看那个海报,下半部都被挡住了对吧,其他房间也是一样的。」
「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白川为了隐藏什么可疑的东西,所以改变了家具的位置。也正因为如此,笃美才会搞错尸体漂浮在窗外的位置。
接着,她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真正的入口在这里。」
彩里飞到半空中。
冈下走到阳台上,俯瞰着下方的空地。彩里不在那里。从吉普车上走下来的男人,一脸怀疑地看着窗户的方向。
冈下叹了口气。即使是不良少女,终归还是自己的侄女。冈下爬上栏杆、屏住呼吸,就这样跳进了亚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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