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那名少年一个人站在血海中。
四周有倒塌的建筑物、散落的瓦砾,以及龟裂的道路。
无数具尸体横躺在地。他们都是少年的朋友或熟人。
这里原本是一座小村庄。
却在龙的袭击之下面目全非。
少年后来才得知,因为支配王国的恶龙死去,他私下部署在全国的一部分龙群才会擅自开始行动。
不过那种龙也已经死了。从脖子流出鲜血,倒在村庄中央的就是龙。充满村庄的血几乎都来自这头龙,全长有十五公尺以上。
少年杀了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办得到。看见龙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赢得了。少年下意识地拿起小刀,一回神就杀了龙。少年或许是个天才。
屠龙天才。
如果真是如此,天才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他只能杀死龙,连一座村庄都保护不了。
那天傍晚,王室的骑士们来到村里。
率领他们的人是一名将近三十岁的女人。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跛脚的随从。
女人看见村里的惨状说:
「是你杀了龙吗?」
「嗯,没什么大不了。」
少年并没有逞强,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女人跪在少年面前。她明明身分高贵,却不在乎膝盖会被地上的血弄脏。
女人把少年拉过来抱在怀里。
然后说:
「抱歉我来晚了。你一定很害怕吧。」
少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跟比自己巨大十倍以上的龙战斗,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恐惧。
少年被女人收养了。这个女人甚至会到处收养孤儿,扶养他们长大。
这个女人就是屠龙女王。
女王收养的少年被分发到屠龙的辅佐部队。少年是志愿加入的。他或许是认为这个地方才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至少比在孤儿院务农还要合适多了。
辅佐部队有许多人都很崇拜女王。他们口口声声说:
「那位女士是天才。」、「在屠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天才啊?既然如此,那个女王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
少年曾听女王说过这句话:
「我想让王国的所有人幸福。」
凭区区的天才,恐怕无法实现这个梦想。就像自己无法保护村庄那样。
然而──
少年渐渐明白。
这个世界上有超越天才的存在。
该称之为什么呢?少年只能想到一种称呼。
那就是神。
少年见到的是全盛时期的女王。
她的右手轻轻一挥,放出的光芒就能横扫异国大军。
她的右手触碰水,水就会化为万能的灵药。
带着神秘声调的嗓音可以使得听者感到幸福,并且服从。
即使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女王仍然没有支配王国。
这个女人只将她的力量用于追求王国的幸福。
少年成为青年的时候,王国完整了。
这个国家没有疾病和伤痛,也不需要害怕异国和龙的威胁。
青年从王宫眺望王国低声说:
「这里一定是永年王国。」
人所能建立的极乐世界就在眼前。
眼泪从青年的双眼落下。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美丽事物让他不禁流泪。
如此无瑕的美丽,必须永远传承下去。他认为这就是诞生在王国之人的使命。
然而,成功建立理想国度后不久,女王驾崩了。原因在于「神力」造成的「侵蚀」。
神的最后一程走得相当仓促。
这时候,老兵苏醒了。
沃伦已经从派对会场回到王宫。
他还记得自己打算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却在不知不觉间打了瞌睡的样子。上了年纪,就会有身体不听使唤的困扰。只不过是跟一头龙战斗,却消耗了不少体力。比起活动身体,战斗时特有的高度集中力更容易夺走体力,战斗结束后甚至会无法动弹。
啊啊,对了,必须去杀掉那头龙才行。
沃伦命令骑士们,将龙与公主带往王宫。龙被关进尖塔,公主被关进地牢,双方分隔在不同的地方。
沃伦没有命令骑士们杀死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杀。屠龙需要诀窍。假如胡乱伤害拥有强韧生命力的龙,龙就会用超乎想像的力量挣扎,甚至可能逃走。除了沃伦以外,没有人能迅速杀死龙。
王国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如何屠龙。屠龙女王已死,女王的辅佐部队中除了沃伦以外的人也都过世了。没有死于战斗的人,最终也死于衰老。队里最年轻的成员就是沃伦。
他同时也是经历过初代女王时代的最后一名臣子。
沃伦前往关着琥珀之龙的尖塔。
琥珀之龙被关在尖塔顶楼的房间。
他全身都插着削弱龙之力的细刃匕首,所以使不上力,无法脱逃。
登上阶梯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有人来到这座尖塔。
他很清楚是谁来了。一定是那个名叫沃伦的老兵或骑士正要来杀死自己。
这里是屠龙王国,恶龙非死不可。
琥珀之龙作出最后的挣扎,努力想拔掉插在身上的细刃匕首。不过,这并不是靠气势或毅力就能办到的事。
房门被打开,然后有人走了进来。
琥珀之龙已经作好受死的觉悟,不过──
『啊啊……多么凄惨的模样……』
走进来的人既不是老兵,也不是骑士。
而是现任女王克琳希尔德。
克琳希尔德也是齐格菲家族的一员,所以能说「龙之言灵」。
克琳希尔德赶到龙身边,开始拔掉他身上的细刃匕首。克琳希尔德的力气与一般少女无异,所以拔一把细刃匕首都需要不少时间。
『这应该很痛,请忍耐一下。』
插在身上的剑被拔出来确实会痛。不过,相较于琥珀之龙感受到的痛楚,克琳希尔德感受到的痛楚明显更强。
『呜、呜呜呜呜呜!』
诅咒王冠正在折磨克琳希尔德。现在的她原本无法做出危害王国的行为。她奋力拔出剑,额头上渗着黏腻的汗水。鲜血从黑发缝隙间流出,头部的血管似乎裂开了。她忍着疼痛,试图帮助琥珀之龙逃走。
龙没有出言阻止她。因为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逃出这座尖塔,去帮助布伦希尔德。相对地,琥珀之龙问:
『你为何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救我?』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请你带着姊姊,逃到王国以外的地方吧。虽然我不知道姊姊用了什么手段,她已经逃出地牢了。请你找出她,带她逃离王国。』
尽管克琳希尔德因痛楚而呻吟,仍旧继续拔出插在翅膀上的细刃匕首。
『请用这双翅膀带走姊姊。因为这个王国没有姊姊的容身之处。』
这个时候,再度有登上阶梯的脚步声传来。这次很明显是男性的脚步声。从音色听来,对方毫无疑问是个习武之人。
沃伦来了。
克琳希尔德更急着拔出细刃匕首。因为插在身上的细刃匕首减少,琥珀之龙已经可以稍微用力,所以他也加入拔剑的行列。
他们正要拔出最后一把剑的时候,脚步声变成了奔跑声。对方应该已经发现尖塔有别人存在。可以的话,琥珀之龙想先破坏克琳希尔德的王冠再逃走,却没有时间。
沃伦踏进房间的时候,他们正好拔出最后一把细刃匕首。
琥珀之龙准备破窗而出,但沃伦的手已经拔出新的细刃匕首。沃伦的动作比龙脱逃的速度更快。
细刃匕首即将被掷出。
「住手!」
女王的声音在尖塔中回响。
克琳希尔德张开双手,介入两者之间。
对沃伦来说,这点程度根本不成障碍。他能推开女王再投掷,而且只要稍微改变射出的角度,就连推开的动作都没有必要,克琳希尔德试图保护龙的行为毫无意义。
然而──
振翅的声音传进耳里,龙成功逃走了。
沃伦没能采取行动,眼睁睁看着龙冲破窗户。
龙的身影在窗外渐渐缩小。
尖塔的房间里,只剩下女王与老臣。
克琳希尔德──黑发女王一脸疑惑地注视着沃伦。
然后询问:
「为什么……你不掷出剑?」
克琳希尔德很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也知道自己连龙的挡箭牌都算不上。
沃伦没有回答,只是把细刃匕首收回大衣里。
克琳希尔德袒护龙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在沃伦的脑中回响。
少年过去憧憬的对象也是黑发女王。
挺身保护他人的身影……一瞬间重叠了。
「有龙!有龙出现了!」
布伦希尔德走在街上,听见人们吵吵闹闹的声音。
她抬头一望,正好看见一头琥珀色的龙飞越城镇上空的模样。琥珀之龙为了寻找布伦希尔德,刻意在显眼的地方到处盘旋。
布伦希尔德用「龙之言灵」呼唤龙的名字。
『贝伦修坦!』
琥珀之龙对声音有反应,低头俯视城镇。下方有几名村姑,他从中找出白发的村姑便急速下降,然后将她叼起。
他一边上升,一边将布伦希尔德往上抛起。
「唔哇……」
布伦希尔德坠落在龙的背上。琥珀之龙灵巧地让布伦希尔德骑到自己的背上。
下方城镇的民众纷纷高喊:「有个女孩被抓走了!」、「快叫骑士来!」
『贝伦修坦,幸好你没事。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你妹妹帮助了我。』
龙持续高速飞翔,往远离王宫的方向前进。
『……唉,你要去哪里?』
『王国以外的某个地方,去哪里都可以。你要在那个地方,跟我一起生活。』
『不行!』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稍微激动起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破坏王冠。我不能丢下妹妹,自己逃走。』
『是你的妹妹这么拜托我的。』
布伦希尔德顿时语塞。
『放我逃走的时候,克琳希尔德要我带着她的姊姊,逃到王国以外的地方。我当然也跟她抱持相同的看法。』
『可是……』
『实际上,要拯救克琳希尔德恐怕很困难。因为我们没有方法能打倒那个老兵。我要带你到国外。这次不管你怎么反对,我都要带你走。』
这时琥珀之龙的脑海闪过布伦希尔德被沃伦抓住时的样子。被细刃匕首封锁行动的龙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切。他已经不想再体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也不想让布伦希尔德再遭遇那种事。
『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静静低语的这句话让布伦希尔德很高兴。那是能直达内心深处的音调。
『……谢谢你,你真的对我很好。』
布伦希尔德用手臂环抱龙的脖子。她的手势也确实带着好意与关爱。因此,琥珀之龙才能放心地飞向王国之外。
尽管如此──
『……可是,对不起。』
原本环绕颈部的手臂轻轻松开。
背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龙震惊地回过头,看见布伦希尔德从自己的背上跳了下去。
她以头下脚上的姿势,朝地面坠落。初代女王没有翅膀也能在天空飞翔,但布伦希尔德办不到。
『你这个蠢蛋!』
琥珀之龙追逐坠落的布伦希尔德。她以流星般的速度持续下坠,龙在即将坠地的前一刻叼起了布伦希尔德。
琥珀之龙叼着她怒斥:
『你差点就死了啊!』
『我不会死,因为我的肉体无敌。不过,应该会有点痛就是了。』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龙一时忘了布伦希尔德拥有无敌的肉体。
『就算是如此,你也不该这么乱来。』
虽然布伦希尔德说得轻描淡写……如果摔到地面上,感觉应该不会只是「有点痛」的程度才对。
『我有什么办法?再那样下去,我就要跟龙私奔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不是那样,我很喜欢你。可是……我还是会以妹妹为优先。』
『你爱你妹妹吗?』
『嗯~怎么说呢?被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是……对我来说,保护克琳希尔德就跟呼吸一样理所当然。所以,我的心里完全没有抛下她的选项。』
琥珀之龙心想,这种感情就叫做爱。
他活过的岁月比人类更长。对于名叫爱的感情,他好歹也懂一点。
就算勉强将布伦希尔德带到国外,她应该也会独自返回王国。
琥珀之龙轻轻放下口中的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的纤细双脚踩到地面上。
『……没办法,我们再拟定一次策略吧。救出你妹妹的策略。』
琥珀之龙终于理解,除非先救出克琳希尔德,否则救不了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
阿尼玛看见被琥珀之龙带走的白发少女。也难怪他会以为龙想抓走并吃掉少女,因为他听不见「龙之言灵」。
阿尼玛开始追逐龙与布伦希尔德。可是龙飞得很快,他完全追不上。
持续奔跑的阿尼玛终于喘不过气而停下脚步。他低着头,呼吸得很急促。汗水滴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黑色的水渍。
「可恶……布伦希尔德……」
他不甘心地低语,这时有人向他搭话:
「喂,那边那个人。」
阿尼玛一抬头便看见骑士。对方身上穿着只有高阶骑士能够装备的铠甲。
这名骑士是王国内名列前十二人的高手。他的地位足以知晓王国的黑暗──灵药与王冠的真相。
「你刚才说了布伦希尔德吧?」
阿尼玛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不……我……」
现在整个王国的骑士都在寻找布伦希尔德。
骑士用力抓住阿尼玛的手臂。
「你跟我过来。」
阿尼玛被带往王宫。
高阶骑士亲自审问了他。高阶骑士通常不会亲自审问嫌犯,但布伦希尔德的事与王国的黑暗面有着密切的关联。除非是知道灵药等内情的人,否则不能参与审问。
被问到关于布伦希尔德的事,阿尼玛全都坦白招供了。一部分是因为想自保,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知道就算说出这些事,对逮到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帮助。他只不过是藏匿布伦希尔德三天的时间罢了。
高阶骑士似乎也认为阿尼玛手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情报。
「我们已经没有问题要问你了。」
高阶骑士这么说着,离开了侦讯室。阿尼玛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重获自由。
高阶骑士离开后过了十分钟。
有别人来到了侦讯室。
阿尼玛深信是低阶骑士要来将自己带出王宫。
然而来到这里的,却是身分地位远高于高阶骑士的人。
他是身穿暗色大衣的老臣──沃伦。
侦讯室的气氛一口气改变了。沃伦的精明气场让阿尼玛感到紧张。
沃伦严肃地开口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沃伦的手里拿着一把长枪。那是放在阿尼玛家里的魔枪。骑士担心他还藏匿着布伦希尔德,在搜索阿尼玛的住处时找到了这把长枪。
沃伦的言词虽然不加修饰,确实带有对阿尼玛的敬意。
「我必须先道歉,旧王室不应该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沃伦身为女王的亲信之一,知道关于旧王室的事,也知道他们是基于无辜的理由而遭受迫害。
屠龙女王过去曾试图庇护旧王室。女王死后,继承其遗志的随从还活着的期间,旧王室也受到了庇护。可是在追求实质利益的贵族眼里,庇护旧王室根本是无意义的支出。女王死后,她的随从也死后,旧王室受到的庇护便渐渐缩水。沃伦虽然继承女王的遗志,试图继续庇护旧王室,却因为女王死后的王国有许多应处理的其他事务,结果没能澈底保住旧王室。
「你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名,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阿尼玛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只要你愿意,我会赋予你贵族的身分。你不应该终生只当个低阶骑士。」
「……真的吗!」
阿尼玛的表情亮了起来。他直到今天都渴望过着「普通」的生活。不过,如果能过上优于普通的生活,那当然再好也不过。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并不是多么困难的条件。」
「请问是什么条件呢?」
沃伦向阿尼玛递出魔枪。
「请你拿起这把长枪,为王国而战。你要跟我一起守护王国。」
「咦……」
阿尼玛犹豫了。
拿起魔枪与成为贵族,两者之间似乎有不同的意义──阿尼玛有这种感觉。如果真有所谓的命运,拿起这把长枪的同时,自己恐怕会被某种强大的浪潮吞噬。
沃伦看到阿尼玛支支吾吾的样子说:
「你真正的名字是英雄之名。英雄应当肩负某些责任,而你的责任就是为这个王国献身。你要成为不负真名的人物。」
「具体来说……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首先,我想请你帮忙杀死布伦希尔德。」
沃伦向阿尼玛提起王国的内幕。不知道是因为相信阿尼玛会成为自己的伙伴,还是因为想向旧王室赎罪。
「这把长枪具有魔力,或许能夺走神之子的性命。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我甚至希望你能继承我的理念,成为王国的守护者。」
沃伦很看好阿尼玛。
他知道百年前恶龙死亡的真相。某天,初代女王私下告诉了他。
其实被称为昏君的龙牺牲自己的性命,保护了初代女王。他让人们以为是初代女王杀死了以恶龙之姿作乱的自己,将她捧为屠龙英雄,而不是昏君的妻子。对沃伦来说,旧王室是神的恩人。正因为如此,他无论如何都想让阿尼玛来守护初代女王的王国。沃伦甚至将这场邂逅视为命中注定。
可是阿尼玛仍然犹豫不决。
「如果拒绝……我会怎么样呢?」
「你有立场拒绝吗?」
沃伦的语调顿时严厉许多。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
既然身为英雄,不善尽职责就是一种罪过。
沃伦将长枪立在墙边。
「如果你下定决心挥舞这把长枪,到时候请务必让我以真名来称呼你。」
他留下长枪走出侦讯室。
阿尼玛凝视着长枪。
只能跟布伦希尔德战斗了。自己直到今天都过着识时务的生活,现在也应该如此。更何况,这种情况不允许自己拒绝。自己询问「拒绝会如何」时,沃伦的回答就已经显示,他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
自己很清楚。
「虽然我很清楚……」
与布伦希尔德共度的三天闪过脑海。
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下蔬菜的模样;明明体弱多病,却还是要帮忙买东西的模样;最后为了他的安危,抛下一句拙劣谎言后离去的模样。
如果她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就轻松多了。他们明明只共度短短的三天,彼此或许称不上朋友,但也已经不是陌生人。
「我……」
阿尼玛仍然坐在椅子上不动,认为就这么继续烦恼下去还比较轻松。
布伦希尔德与琥珀之龙一起前往齐格菲家的旧址。旧址是初代女王还是巫女的时候居住的家。她登基为女王以后,只有她的亲属住在这里。
布伦希尔德与琥珀之龙看准居民和佣人外出的时机,尝试入侵到屋内。
为了防止有人闯空门,门窗都严格上了锁,不过布伦希尔德还是能用雷霆的力量将其加以破坏。
他们来到这里,目的是寻找与龙有关的文献。旧址的地下室存有历代龙巫女所撰写的文献。由于岁月的摧残,这些文献容易在运送的过程中崩解,因此无法转交给王宫或学院,而是继续保存在这个家中。齐格菲家的亲属之所以住在这个家,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护这些文献。
布伦希尔德在书库找到目标中的文献,文献中记载了关于龙之秘术的内容。布伦希尔德从别的房间拿来一条宝石项炼,用凿子在上面雕刻咒文。
琥珀之龙询问:
『你又在做让我恢复原状的宝石了吗?』
琥珀之龙被关进尖塔的时候,先前拿到的宝石已经遭到没收。
『我以后也会再帮你做那个。』
凿子停了下来。咒文已经刻好了。
布伦希尔德把项炼戴到龙的脖子上。紧接着,龙开始变身。
他变成王宫的高阶士兵,身上也穿着铠甲等装备。
「龙的秘术原本就可以任意变成想要的模样,我在上面刻了可以变身成王宫骑士的咒文。就靠这招入侵王宫吧。」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要我单独入侵,破坏克琳希尔德的王冠,将她救出来吧?」
「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
布伦希尔德前往佣人的房间,里面有几件女仆──属于在这个家工作的女仆──制服。
「我会乔装成女仆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的话,万一发生什么事就危险了。」
布伦希尔德说着,独自走进佣人的房间。大约五分钟后,她走了出来。换上女仆装的布伦希尔德十分惹人怜爱,帽子刚好可以隐藏白色的头发。只要闭上眼睛,她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仆。
布伦希尔德轻轻转了一圈,展示自己身上的衣服。裙子优美地飘起。
「怎么样?我觉得还满适合我的。」
「很适合你。话说回来,你好像很开心呢。」
「其实我一直很想穿穿看。因为很可爱。」
布伦希尔德是个即使身处逆境,也仍旧保持开朗心态的少女。贝伦修坦很想尽快从逆境中救出这名少女。
两人离开旧址,前往王宫。
他们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王宫,守卫对贝伦修坦敬礼。多亏贝伦修坦乔装成高阶骑士,没有人怀疑他们俩。
两人打听了克琳希尔德的所在地,得知她果然在王座大厅。
他们装成骑士与女仆的样子,踏进王座大厅。
王座大厅里有老臣、骑士团长等几名骑士,以及负责打扫的女仆和管家在。
坐在王座上的克琳希尔德抱着头,看起来很痛苦。她正在努力抵抗王冠的命令。
「克琳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差点冲出去救妹妹。
不过贝伦修坦制止了她。
『有沃伦在。』
老兵守在克琳希尔德旁边。除了他以外,还有无数骑士待在王座大厅里。
虽然布伦希尔德假装打扫,暂时窥探沃伦的动向,然而他似乎没有离开克琳希尔德身边的意思。
『也许他……早就料到我会来救克琳希尔德了。』
可是,布伦希尔德当然也是有备而来。
布伦希尔德对贝伦修坦下指示:
『你去附近的露台等我。我马上过去。』
贝伦修坦按照指示前往露台。
布伦希尔德从王座大厅的入口附近,呼唤王座上的克琳希尔德。
『克琳希尔德,你过来这边。』
这声呼唤使用「龙之言灵」发出,只有齐格菲家的成员或龙能够使用这种语言。「龙之言灵」并不是声音,所以王宫的士兵们听不见。这种语言会直接传进对象的脑中。
以「龙之言灵」将克琳希尔德叫到自己身边,使用雷霆来破坏王冠,然后与身在露台的贝伦修坦会合,叫他变回龙的模样,载着她们逃走──这就是布伦希尔德的策略。
『克琳希尔德。』
克琳希尔德似乎听见了呼唤,于是抬起头来。
『姊姊?』
『我来救你了。你能不能想办法过来王座大厅的出口?那样我就能毁掉王冠,带你一起逃走了。』
克琳希尔德望向王座大厅的出口。
『可是我没看到你……』
『我打扮成女仆的样子了。』
克琳希尔德重新扫视周围,然后说:
『啊啊,我找到你了。我马上过去。我想想有什么能离开王座的理由……』
不过就在这个瞬间,一旁的沃伦对骑士们说:
「布伦希尔德似乎来了,把她找出来。」
『唔!』
骑士团长与属下们开始搜索布伦希尔德。
难道沃伦能听见「龙之言灵」吗?
(不对,那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候,布伦希尔德发现沃伦在观察克琳希尔德的脸。他应该是从妹妹的表情变化,推测出布伦希尔德已经来到附近的事实。既然如此,两人使用「龙之言灵」对话的事恐怕也已经被他看穿了。沃伦是历代女王的亲信。即使他听不见「龙之言灵」本身,也很有可能熟知其存在与性质。
不只是骑士,连沃伦都朝布伦希尔德走来。
(糟了糟了糟了……)
尽管布伦希尔德很慌张,仍旧尽量假装平静,试图离开王座大厅。自己正打扮成女仆的模样。这个王座大厅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几名女仆。只要不慌不忙地行动,说不定就能度过危机。
冷静下来就没问题了。
虽然布伦希尔德这么想。
却能感觉到强烈的视线。
沃伦正看着自己。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一阵寒意窜上布伦希尔德的背脊。
说出「布伦希尔德似乎来了」的时候,老兵没有看漏稍有可疑举止的女仆。沃伦早已锁定布伦希尔德。
他毫不犹豫地快步逼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的身体正发出恐惧的呐喊。
快逃啊──
身体想起被细刃匕首贯穿的痛楚。
不过,理智或感情压抑了恐惧。
(都到这里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逃走。)
布伦希尔德凝聚雷霆。沃伦那双老鹰般的眼睛瞪着布伦希尔德的右手。
她放出雷霆,闪光开始奔驰。
透过狩猎锻炼的箭法百发百中。
然而前提是对手并非身经百战的老兵。
老兵轻易躲开了光之箭。
布伦希尔德不禁小声地脱口说出:「算得刚刚好……!」
雷霆的目标并不是老兵。
而是朝老兵身后的克琳希尔德飞去。
正确来说,目标是克琳希尔德头上的王冠。
百发百中的箭精准地贯穿了远处的王冠。一阵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响起,王冠四分五裂。
即使是不苟言笑的老兵,见到这一幕也瞪大了眼睛。他回头望向克琳希尔德,看着王冠碎散的模样。
沃伦马上重新面向布伦希尔德。然后他罕见地用带有恨意的声音低声吼道:
「你这个……」
布伦希尔德已经逃出王座大厅。纵然她在走廊上奔跑,却不可能逃得掉。布伦希尔德体弱多病,所以跑步的速度非常慢。抵达贝伦修坦正在等待的露台之前,她就会被逮到。
男人的脚步声从背后追了上来。
(只能赌一把了……)
布伦希尔德拐了个弯,然后马上冲进附近的房间。她想躲在这个房间,等到锋头过去。例如躲进衣柜,或是床底下。虽然成功的机率很低,她也只能这么做了。要执行这项计画,就有必要先找到一个无人的房间。
没有时间犹豫了,布伦希尔德冲到房间里。帽子因为动作过大而脱落,使得白色长发露了出来。
不幸的是房间里有人。
不过,不知究竟算不算幸运,布伦希尔德认识这个人。
「阿尼玛……?」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阿尼玛看见布伦希尔德,于是站了起来。
「布伦希尔德?」
两人静静注视着彼此。
「阿尼玛,你怎么会在这里……」
布伦希尔德惊觉。
「难道是因为藏匿过我……」
阿尼玛一脸苦涩地说:「嗯,就是那么一回事……」
布伦希尔德思考了一下之后说:
「……如果你想逃走,我会帮你。」
如果阿尼玛是因为自己才遭遇困境,自己就有责任帮助他。
「前面的露台上有一个高阶骑士,他是我的龙随从。你可以请他载你离开王宫。」
阿尼玛也不是笨蛋,轻易就猜到那头龙是布伦希尔德的逃脱手段。他们住在一起时,布伦希尔德说过自己该救的人在王宫。她现在乔装成女仆的模样,应该也是因为如此。
「那样你就逃不掉了吧?」
「我没关系。你救了我,我不希望恩人遇到坏事。」
阿尼玛开始觉得自己很悲哀。他现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只要在这里杀死布伦希尔德,就能回应沃伦的期待……
他看着靠在墙边的长枪。
只要拿起那把长枪,就能杀死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没有察觉他的想法,催促他:
「你在发什么呆?快点……」
自己明明有可能被捕,这名少女却还是能担心他人──阿尼玛这么想。另一方面,自己想杀死愿意帮助自己的人,试图明哲保身。
阿尼玛心中产生强烈的犹豫──犹豫是否要杀死布伦希尔德。
这个时候,门被打了开来。沃伦走进房间,手里已经握有细刃匕首。接着,骑士们也走了进来。
「唔……」
布伦希尔德做出将阿尼玛护在身后的举动。她的右手凝聚着雷霆。
不过,沃伦甚至没有表现出戒备的举动。并非习武之人所放出的箭,要闪避或击落都很容易。他甚至能在这个瞬间击昏布伦希尔德。
不过,沃伦刻意不那么做。
沃伦交互看着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说:
「这是个好机会。」
阿尼玛的心脏不安地加速。
沃伦用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对阿尼玛说:
「杀了布伦希尔德。你要成为英雄,别背叛你的真名。」
阿尼玛愣住了。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杀死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定睛注视着阿尼玛,但并不是在求他饶命。少女看着阿尼玛的脸,推测现在的状况。
「……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阿尼玛,拿起长枪杀了我吧。」
「可是……你……」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达成目的了。我毁了克琳希尔德的王冠,她已经自由了。我的妹妹不是笨蛋,现在她应该一个人逃出王宫了。既然如此,我就满足了。」
面对仍然不行动的阿尼玛,布伦希尔德用狠毒的语调说:
「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啦……只是一起过了三天,你也放太多感情了吧?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讨厌像你这种穷小子。我跟你才不是朋友。」
「你……」
阿尼玛不禁发出略带怒气的声音。
因为布伦希尔德说的话,阿尼玛采取行动。
他拿起靠在墙上的长枪。
缓缓举起。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具有魔力的长枪或许能夺走自己的性命。可是,这并不是绝对。自己可能不会死,反而因此受苦。她希望阿尼玛至少能一击就让自己解脱。
阿尼玛用愤恨不平的声音低语:
「……你给我开什么玩笑。」
长枪一闪,使出具有魔力的一击。
「铿」的一个声音响起,细刃匕首飞向空中。
长枪弹飞了沃伦的武器。
阿尼玛对布伦希尔德大吼:
「你给我开什么玩笑!我的人生规画都被你打乱了!」
阿尼玛用空着的手将布伦希尔德抱起。布伦希尔德的身体很娇小,非常轻盈。
他就这么奔向房间的出口。
(什么叫做我跟你才不是朋友。)
阿尼玛咬牙切齿。
「因为男人都是笨蛋……相处三天就会把对方当作朋友啦。」
沃伦并没有眼睁睁看着两人逃走。他从大衣里拿出其他细刃匕首,朝布伦希尔德投掷。
「……唔!」
阿尼玛勉强用长枪将细刃匕首击落。
不过,沃伦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破绽。
新出鞘的细刃匕首已经瞄准阿尼玛。
白刃逼近到阿尼玛的眼前。
(躲不掉……)
阿尼玛的脑中闪过后悔。
几秒后,自己恐怕会被剑贯穿。他躲不掉细刃匕首,也无法反击。
(可恶,也许我不该没想清楚就帮布伦希尔德……)
阿尼玛只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痛楚。
然而──
一阵坚硬的碰撞声响起。
他转头一看,发现细刃匕首掉到地上。
自己应该无法击落的东西被击落了。
「啊……?」
现场最困惑的人恐怕是手持长枪的阿尼玛。
长枪擅自动了起来。它彷佛拥有自我意识,弹开了刀刃。也许这就是它被称为魔枪的其中一个理由。
阿尼玛想起一件事。
他的家族相信这把长枪会守护他们。
沃伦立刻拔出新的细刃匕首刺向阿尼玛,却又被长枪弹开。
长枪尖在空中跳跃。
为了保护两名王室成员不受魔手的侵害。
彷佛要洗刷昔日主人的遗憾。
沃伦对阿尼玛挥舞细刃匕首。阿尼玛使用超乎自身实力的长枪法与他对打。
双方对打了十次左右。
却迟迟没有分出胜负。假如这只是普通的战斗,魔枪恐怕早已贯穿对手的心脏。可是,沃伦即使年事已高,仍然具有足以与魔枪匹敌的实力。
魔枪与老兵的交锋十分激烈,赶到现场的骑士们根本无从介入。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魔枪的动作渐渐变得迟钝。
不,正好相反。是沃伦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灵敏了。沃伦每次交锋,都能逐渐看穿敌人的攻击模式。他就是具备如此可怕的才能。
「可恶……」
阿尼玛开始慢慢遭到压制。
发觉我方居于劣势的布伦希尔德从衣服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里头装着银色的固体与液体。她对沃伦丢出这个瓶子。
沃伦一瞬间犹豫该如何应对。
不论是要躲开还是击落,处理起来都很容易。不过,刚才发生的事闪过他的脑海。他躲开雷霆,王冠就被毁了。倘若对方是为了让自己回避而丢出小瓶子,躲开这个小瓶子或许就正中敌人的下怀。
结果,沃伦决定击落小瓶子。他用细刃匕首朝小瓶子一挥。
这个瞬间,布伦希尔德用双手遮住阿尼玛的眼睛,紧接着自己也紧紧闭上眼睛。阿尼玛大叫:「你做什么……!」
被打破的小瓶子放出强烈的闪光,将房间内染成一片纯白。
小瓶子里装着会借着化学反应而发光的药品。光芒非常刺眼,夺走了沃伦的视力。只有闭上眼睛的布伦希尔德和视野被遮住的阿尼玛平安无事。
要是小瓶子被躲开,那就糟糕了──布伦希尔德心想。沃伦一旦躲开,小瓶子就会在他背后破裂,肯定无法阻碍对手的视野。只不过,她会投掷小瓶子,本来就是看准沃伦会因为先前的交手经验而选择用反击来取代回避。
这么一来就能逃走了。两人如此确信,终于奔向房间外。
不过,他们没有成功。
剑狠狠插进地面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被掷出的细刃匕首就插在阿尼玛前方一步的地上。
「不会吧……」
也难怪布伦希尔德会惊慌失措。
沃伦行动了。他的动作就像眼睛还看得见似的。
即使视野遭到遮蔽,对高手的战斗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借由声音、气味,以及接触肌肤的空气流动,几乎就能判断敌人的位置与动作。
老兵拔出新的细刃匕首逼近阿尼玛。
老兵的猛烈攻势没有停歇。阿尼玛在对打的过程中渐渐被逼到房间深处。
出口的门离他们越来越远,魔枪的攻击模式几乎都被沃伦识破了。
他们终于被逼到窗边。
阿尼玛一度考虑跳窗逃走,可是根本不可行。这里是地上十楼,下方则是石砖地,摔下去必死无疑。
然而布伦希尔德大叫:
「跳下去,阿尼玛!」
「你别闹了……!」
她自己拥有无敌的肉体,所以才认为跳下去也无所谓吗?
「我不会让你死,相信我吧。」
阿尼玛别无选择。再继续对打下去,自己很快就会战败而死。
只能相信布伦希尔德了。
「可恶……」
阿尼玛冲破窗户跳向窗外。沃伦没有追上来。这是当然的,毕竟他追上来只会摔死。
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的身体开始坠落。
「呜啊啊啊啊啊……」
阿尼玛以为布伦希尔德有什么策略才会叫他跳窗,不过似乎并非如此。她可能是为了得救,才会欺骗阿尼玛。
阿尼玛开始哭叫。
不过,坠落的两人在空中被接住了。
是琥珀之龙。
「是我用『龙之言灵』把他叫到房间附近了。」
阿尼玛跟沃伦正在对打的期间,布伦希尔德都在用「龙之言灵」与琥珀之龙对话。这不是人类的语言,所以没有传进他们两人的耳里。
布伦希尔德对阿尼玛微笑。
「怎么样?相信我是对的吧?」
阿尼玛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沃伦低头望着窗户的玻璃碎片。自己完全被对手将了一军。
计画全都以失败告终。
王冠被摧毁,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也逃走了。
沃伦返回王座大厅,心想至少也要将王冠的碎片搜集起来。
他走进应该已经人去楼空的王座大厅。
然而里面还有人在。
是克琳希尔德。
克琳希尔德把王冠的碎片搜集起来了。
沃伦不禁询问:
「您为何没有逃走?」
克琳希尔德虽然乖巧,却也拥有「神力」与无敌的肉体。没有了王冠的束缚,她认真起来就能轻易突破骑士的阻挡,逃离王宫。
「我毕竟是女王。我已经向姊姊发誓,不会逃避自己的职责。」
克琳希尔德注视手中的银色碎片,用沉稳的音调回答:
「而且我应该也说过,我不认为你的恶行源自于恶意……」
理由不只如此。在尖塔发生的事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如果没有看见他不忍对自己挥舞细刃匕首的模样,克琳希尔德可能已经逃走了。
克琳希尔德向沃伦递出自己搜集的王冠碎片。
「请收下。虽然这对我来说是诅咒道具,对你来说却是神圣的遗物吧?」
老臣曾经这么说过。
克琳希尔德一直以为──
王冠能让他随意控制女王,对他有利,所以是神圣的遗物。
可是,克琳希尔德现在认为那句话或许有别的含意。
王冠遭到破坏的时候,沃伦第一次显露出感情。那是憎恨的感情。
除非重要的东西被毁掉,否则一个人不会那么愤怒。
「为什么你把这顶王冠看得那么重要呢?」
沃伦不谈论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过去不值得谈论。
沃伦从大衣里取出一个皮革袋子,将接过的碎片倒进里面,同时只说了这番话:
「我只是想听见声音。听见戴上这顶王冠就能听见的声音。」
据说戴上王冠,就能听见初代女王的声音。
可是,沃伦就算戴上王冠也听不见声音。
这顶王冠终究是用来限制王室成员的物品,王室成员以外的人听不见。
沃伦有个念头。
希望能再度听见那个声音的念头。
他的愿望不会成真。因为听不见的声音就是听不见。
而且即使听不见,沃伦也会达成声音的要求。
为王国献身吧──
克琳希尔德对沃伦说:
「我不会让你杀死姊姊。不过,我也不能断定你的理想是错的……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决定要选择哪一条道路──因为我是女王。」
克琳希尔德真心诚意地说:
「沃伦,你愿意相信我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算向人民公开关于灵药的事。这个国家恐怕会再次遭受病魔的威胁。不过,这已经是无可避免的情况了。我不认为等同于献祭的仪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正如同要求活祭品的恶龙最终也走向毁灭了。」
沃伦静静聆听着。
「初代女王陛下已经逝世,我们再也无法以她在位时的方法来治理王国。我指的并不只是灵药的制造。来自异国的威胁逐渐化为现实,社会也逐渐形成新的阶级歧视。坦白承认自己做不到的事,难道不也是执政者的义务吗?」
王冠被毁之后,克琳希尔德仍然没有逃走,目的就是说出这番话。
沃伦持续守护女王创造的王国至今,应该是所谓的执政者。虽然手段十分残忍,他也是为了王国人民而奉献心力。克琳希尔德认为既然如此,就有可能借着沟通来了解彼此,而尝试沟通就是女王的职责。
「请你相信我……不,是相信我们。虽然我们应该无法建立像初代女王在位时那么完美的王国,我保证会建立足以克服病魔的坚强国家。」
说到这里,克琳希尔德吓了一跳。
因为沃伦用冷酷的眼神看着克琳希尔德。他的眼神是澈澈底底的冰冷,让下定决心诉说理念的克琳希尔德不禁退缩。
「您真爱说笑。」
将沃伦当作执政者看待,就是克琳希尔德犯下的错误。
「初代女王陛下已经逝世。正因为如此,剩下的人才有责任将初代女王陛下创造的理想国度永远延续下去。」
沃伦虽然是王国的守护者,却绝非执政者。
沃伦的愿望是守护初代女王的王国。
这一点看似为民着想的执政者,实际上完全不同。
沃伦抓住克琳希尔德的手臂。强烈的力道让克琳希尔德发出短促的哀号。
「纵然王冠碎了,还是要请您配合。」
沃伦从大衣里取出细刃匕首。下一个瞬间,刀刃贯穿了克琳希尔德的手脚。
「只要用这种刀刃插在您身上,不必依靠王冠的控制也能轻易约束您的行动。我会再为您戴上枷锁,将您关在这个王座大厅。我会告诉骑士们您的身体状况欠佳,因此要暂时闭关休养。这么一来,命令骑士们的权力就仍然在身为摄政者的我手上。」
尽管克琳希尔德感到恐惧,仍旧正面注视着沃伦的双眼。
「你真是一个悲哀的人。」
细刃匕首贯穿了喉咙。
「这样您就不会再多话了。」
沃伦一走出王座大厅,便将大厅上锁,以免任何人进入。沃伦已经不要求克琳希尔德具备身为女王的能力。失去王冠的现在,他打算只让克琳希尔德产下子嗣──也就是制造灵药的材料──以监禁的方式让她度过下半生。
沃伦该做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是逮到布伦希尔德。目的是杀死她,将她做成灵药。
第二是逮到阿尼玛。目的是夺走能杀死布伦希尔德的长枪。
必须命令所有骑士,开始搜索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
沃伦本身也会参与搜索。现在沃伦最担忧的状况是布伦希尔德在龙随从的帮助之下逃到国外。他必须尽快抓到她。
沃伦将克琳希尔德拖往深处。
「…………」
身为骑士团长的阿洛伊斯从暗处看见了这一幕。
载着布伦希尔德与阿尼玛的琥珀之龙降落在远离王宫的一座村庄。
这里是非常偏僻的乡下,骑士应该没有办法马上追到这里。
他们找了一个旅馆的房间。布伦希尔德想让昏过去的阿尼玛好好休息,于是这么提议。
阿尼玛正躺在床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贝伦修坦出发去找衣服了。
经过大约一个小时,阿尼玛睁开眼睛。
「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明明跳窗了……」
布伦希尔德开始说明跳窗之后发生的事。
「啊啊,没错。就是因为要救你这家伙,害我的人生规画都毁了……」
「关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抱歉。你想怎么抱怨我都没关系。」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地说了……」
阿尼玛接着对布伦希尔德大吐各式各样的苦水。
不过布伦希尔德没有一点不悦的表情,听着他抱怨。
阿尼玛渐渐感到可疑,于是询问布伦希尔德:
「为什么你可以忍受我说你坏话?」
「因为我很高兴啊。我很高兴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阿尼玛红了脸,一时语塞。
「尽管你有时候嘴巴很坏,内心深处却把我当成朋友。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忍受。」
阿尼玛用手捂住脸。
「你这么说……我不就说不出话来了吗?」
阿尼玛接下来陷入沉默的样子,看在布伦希尔德的眼里相当可爱。
过了一阵子,恢复平静的阿尼玛说:
「我问你,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阿尼玛想回到普通的生活。
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变成通缉犯了。
「因为我用长枪攻击了沃伦……」
「不只是这样。我想沃伦应该正在寻找你的长枪。既然我毁了克琳希尔德的王冠,他就很难再命令克琳希尔德来杀我。如此一来,能杀死我的道具只剩下魔枪了。」
听到这番话,阿尼玛陷入苦恼。情况比自己所想得还要糟糕。
「我只能逃到别的地方生活了吗?」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我保证会让你回到普通的生活。」
「你要怎么做?」
「那还用说,当然是打倒沃伦了。」
打倒沃伦,或是剥夺他身为摄政者的地位。
这么做就能让阿尼玛与布伦希尔德免于遭到追捕的命运。只要那个男人在王国还握有实权,布伦希尔德等人就没有未来。
「……我认为他所追求的王国已经不可能实现了。现在正是我们该为王国想出一条新道路的阶段。」
这个想法与克琳希尔德相同。
阿尼玛问了一个极其正经的问题:
「要怎么打倒那家伙?」
原本侃侃而谈的布伦希尔德顿时陷入沉默。
阿尼玛因此笑了。
「我们怎么可能打倒那个怪物啊?」
「我想思考策略。给我一点时间……」
后来布伦希尔德等人在乡下村庄停留了几天。
不过,他们怎么也想不出能打倒沃伦的作战计画。
布伦希尔德思考策略的期间,阿尼玛都在进行战斗训练。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变强。然而,他想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至少也要强得不至于扯魔枪的后腿。
贝伦修坦发现他到了深夜还在练习挥舞长枪。
贝伦修坦向阿尼玛搭话:
「你真勤奋。不过,你一个人拼命挥舞长枪,在战斗中也派不上用场。」
「少啰嗦。」
阿尼玛继续挥舞长枪,同时回答:
「能做什么就要尽全力去做。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贝伦修坦淡淡地笑着说:
「年轻真好。」
他的语调里并没有嘲笑年轻人的意思,反而混合着一点羡慕的情绪。
「我来帮你吧。」
贝伦修坦变身为龙,站到阿尼玛面前。
阿尼玛因此畏缩了。虽然琥珀之龙是体高只有两公尺左右的小型龙,仍然具备十足的压迫感。
琥珀之龙瞪着阿尼玛。就算是听不懂「龙之言灵」的阿尼玛,也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如果连面对我都会退缩,想胜过沃伦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这么说。
阿尼玛挥舞长枪,开始与贝伦修坦进行模拟战。
期限终究还是来临了。
在布伦希尔德想出策略之前,王国的骑士们就已经来到这个偏僻的乡下。
王国的骑士们很优秀,比布伦希尔德预计得更早查出他们的行踪。
率领总共十二名骑士的人,是名叫阿洛伊斯的骑士团长。他是个留着气派胡须的初老男性,腰上挂着一把老旧的双刃剑。
骑士团长等人在夜晚来到村庄。
十二名骑士快速地包围布伦希尔德等人住宿的旅馆,目的是绝不让他们逃走。
发现我方遭到包围的人是阿尼玛。
他立刻叫醒布伦希尔德与贝伦修坦,悄悄对他们说:
「我们被包围了。而且对方是相当强的骑士。」
阿尼玛对包围旅馆的骑士身上的铠甲有印象。那是骑士团之中特别出类拔萃的十二骑士所穿的铠甲。
布伦希尔德从窗户往外窥探,看见手拿弓箭的骑士。
「他们好像觉得我们会用飞的方式逃走。」
「我们应该那么做。我能载着你们两个人飞行。」
「不,我们不能用飞的。」
「为什么?」
「如果只有我跟你,就可以用飞的方式逃走。你具有龙的再生能力,我也有不死的肉体。可是,万一阿尼玛被射中就完蛋了。」
阿尼玛露出尴尬的表情说:「抱歉……」
「你别道歉。你已经帮过我好几次了……而且,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唔嗯?」
布伦希尔德注视着窗外骑士的脸说:
「我想试试正面突破。」
「包围完毕。」
旅馆外的年轻骑士向骑士团长报告。骑士团长手下的十二人之中,有十个人在附近站岗,以免布伦希尔德逃走。剩下的两人跟骑士团长一起从正门进入旅馆。
骑士团长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走。」
「是!」
骑士团长阿洛伊斯正要踏进旅馆的时候,有人从旅馆里走出来。
「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从正门走了出来。
她的右手已经缠绕着雷霆,面对骑士团长阿洛伊斯。
「团长!」
骑士们大叫。
布伦希尔德放出雷霆。阿洛伊斯连反击的时间都没有。
不,阿洛伊斯刻意不反击。
他没有拔剑,反而跪在公主面前。
放出的雷霆灼烧了阿洛伊斯脚边的地面。布伦希尔德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瞄准阿洛伊斯。
布伦希尔德对跪着的阿洛伊斯说:「……我刚才在测试你。」
「我从窗户看见你们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在我看来,你们明明是来抓人的,却没有什么敌意。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才会试着发射雷霆……这样一来就能确定了。你们不是来战斗的吧?」
「公主真是慧眼独具。」
阿洛伊斯跪在布伦希尔德面前说。后方的骑士也仿效团长跪了下来。
「我们接到沃伦大人的命令,前来追捕公主殿下,可是我们无意听命。我们再也不愿意追随那个男人了。」
阿洛伊斯好歹也是骑士团长,一眼就能看出布伦希尔德放出的雷霆并不带有敌意。不过,即使布伦希尔德打算烧死他,他也会毫无防备地跪下。
「骑士团长是这个国家最光荣的职位,难道你打算反叛王宫吗?」
「……直到今天为止,我始终对沃伦大人的行为视而不见。不论是历代女王陛下被当成灵药的材料,还是前任女王陛下的遗体遭到玩弄的事,我都知道。我认为这是为了王国好而隐瞒,却也清楚明白我们的罪孽有多么深重。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作好觉悟,愿意接受应得的惩罚。」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很冷淡。
「你们事到如今才改邪归正吗?」
「请恕我直言,正是如此。因为我见识到现任女王陛下──克琳希尔德大人的慈悲。」
骑士团长从暗处看见了克琳希尔德将王冠的碎片搜集起来,交给沃伦的模样。
「克琳希尔德大人即使没有了王冠的束缚,仍然选择面对沃伦大人。她得知沃伦大人的……不,得知我们的恶行之后,依然决定原谅。」
「她没有逃走吗……」
布伦希尔德无意责备克琳希尔德。这很像是善良的她会做的事。
「看见她对沃伦大人谈论未来的模样……连我都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洗涤,彷佛连自己的罪过都已经得到原谅。可是那个老臣……对克琳希尔德大人刀剑相向,还将她监禁在王座大厅。虽然我是个不忠之人,倘若还有义……我认为帮助女王陛下是唯一的方法,因此才会赶来此地。」
「你希望我做什么?」
「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沃伦大人是一位极其强大的男人。不过,我所率领的十二名部下都是大名鼎鼎的骑士。在我所培育的后进之中,他们都是菁英。只要所有人同心协力,应该就至少能够阻挡沃伦。请您趁机救出克琳希尔德大人,逃到国外。」
布伦希尔德的眼睛能看穿谎言,所以她知道这个骑士团长说的是实话。看来他并不是想要欺骗并抓住布伦希尔德。
然而,布伦希尔德内心的感受很复杂。
「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你们。因为你们以前都对我妹妹的痛苦视而不见。」
「我们无意辩解。」
「既然你们打算悔改,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就是属于我的了。你们要听从我的命令。我会救出我妹妹,但我们不会逃走。我要打倒沃伦,跟妹妹一起夺回王国。」
「请恕我直言。」
阿洛伊斯没有抬头继续说:
「沃伦是一名实力深不可测的男人。在场的骑士各个都是我苦心培养的菁英,可是即使我们团结一致,恐怕也无法战胜沃伦。他的武艺自然不在话下,据说他甚至能用某种手段操控龙……」
「那么,我这个屠龙公主会帮助你们。」
「公主殿下亲自踏上战场,实在太危险了……」
「我不准你们顶嘴。你们的命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阿洛伊斯一瞬间语塞,不过又立刻回答:
「一切如您所愿。」
「明天晚上,我们要夜袭沃伦。我很期待各位的表现。」
「是!」
对于正要离去的骑士们,布伦希尔德有些犹豫地说:
「……我姑且道个谢吧。谢谢你们愿意为我妹妹站出来。」
「您言重了。」
这天夜晚,骑士们也停留在村庄。
他们预计等到天亮可以骑马以后,跟布伦希尔德等人一起返回王都。
布伦希尔德回到房间里,向贝伦修坦与阿尼玛转达自己跟骑士的对话。不过贝伦修坦正好不在,所以她先跟阿尼玛说了。
「我和贝伦修坦要跟骑士团联手打倒沃伦,你就在城镇等我们的消息吧。」
阿尼玛摆出有点生气的神情。
「为什么只有我要待命?」
「我不想再给你添更多麻烦。那些骑士都是高手,跟他们一起行动一定能胜过沃伦。」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你这个女生都要冒险了,我不去就太逊了吧?」
「这跟是男是女没有关系。你就乖乖等着吧,没必要主动干预危险的事。」
「真啰嗦……我就说我要去了。」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啊啊,真是够了……」
阿尼玛烦躁地猛抓自己的头发。
「不要现在才说什么牵扯不牵扯。我早就已经被你牵扯进来,再也没办法回头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把你当成陌生人……」
「可是,因为我很担心你……」
「我也会担心你啊。」
两人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听见出乎意料的话,布伦希尔德不禁语塞,用猫一般的圆眼睛看着阿尼玛。阿尼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笼罩四周的沉默属于相当令人害臊的类型。
「总之,就是这样……」
阿尼玛搔着稍微泛红的脸颊说:
「可能是我杞人忧天吧。我也知道那些骑士强得不得了。因为直属于团长的十二骑士很有名。沃伦再怎么厉害也打不过他们。」
「嗯,我的眼睛也看得出他们是实力非常高强的人。」
「是啊。所以,虽然我不必那么担心你……还是可能有万一嘛。」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你护卫我,以防万一。」
「真拿你没办法……」
布伦希尔德正眼注视着阿尼玛说:
「谢谢你。」
「吵死了。不要正眼对我说些令人害臊的话,你是小鬼头吗?」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辜负你的心意。」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阿尼玛觉得再继续谈下去,情况会变得对自己不利。
「好吧。那么,虽然距离天亮只剩没多少时间了,你还是要好好休息。」
布伦希尔德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阿尼玛叫住了她。
「等一下。」
「嗯?」
布伦希尔德回过头。
「我有件事一定要搞清楚。」
阿尼玛停顿了一阵子才开口说:
「关于沃伦想守护的东西,你是怎么想的?」
布伦希尔德垂下眼睛陷入沉思。
「你指的……应该是灵药的事吧?」
「没错。」
要让布伦希尔德得救,然后救出克琳希尔德,甚至让齐格菲家脱离悲哀的宿命。
都必须打倒沃伦这个男人。
然而这么做等同于让王国失去「生命灵药」。
「我觉得沃伦那家伙想保护的是昔日的王国,也就是这个王国最巅峰的的状态。虽然做法不对,就结果而言确实救了许多人。」
阿尼玛了解生病的痛苦。
正因为如此,他对于让王国失去灵药的事有所迷惘。
「告诉我,你想打倒沃伦,到底是基于什么理念?」
阿尼玛继续说:
「拜托你说服我吧……」
布伦希尔德抱起双臂,思考一阵子后回答:
「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念。」
布伦希尔德接着又说:
「我不想死。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首要理由。我也不想被做成灵药。我很在乎克琳希尔德,也想让我或妹妹的子孙脱离悲惨的命运……而且,我本来就不赞同沃伦的想法。」
「不赞同他想维持昔日的王国吗?」
「嗯。因为这个世界不可能什么都不改变。」
布伦希尔德毫不犹豫地断言。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现在这个瞬间,一切也都在不断改变。不论是王国、我、你,还是沃伦都一样。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害怕改变,而是接受改变,并且思考今后该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
沃伦再怎么努力,王国都会慢慢失去昔日的光彩。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既然不可能不变,我就要往前迈进。」
布伦希尔德面带苦笑看着阿尼玛。
「如何?我已经用我最大的诚意回答了。」
「不行,看来你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念。」
「真伤脑筋……」
阿尼玛先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我应该会去当诊所医生吧。」
「嗯?」
「我是说没有灵药之后的事。这个国家已经几乎没有医生存在了。既然这样,以后就会需要医生吧?」
「我说服你了吗?」
「算是吧……老实说,只要能推我一把,你怎么回答都无所谓。因为我别无选择。」
除非打倒沃伦,否则阿尼玛本身也没有未来。
「亏我还这么认真回答,你还真过分。」
布伦希尔德露出苦笑。
「如果你要当诊所医生,我就当宝石商人好了。」
布伦希尔德的眼神闪闪发光。
「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我想把整个王国的龙都变回人类。」
布伦希尔德的脑中想着琥珀之龙。有些龙也跟他一样,被封印在这个王国的地下室或高塔中。布伦希尔德刻下咒文的宝石可以让他们变回人类。
「变回人类之后应该也会很辛苦吧。以前是龙的人可能会受到迫害。」
「我也会消灭那种偏见。龙这种生物其实并不可怕。」
诉说梦想的布伦希尔德变得越来越热情。
「我会先邀请王国之外的龙,跟他们进行交流。你听了可别吓到,我总有一天要把居住在乐园伊甸的龙带来这里。他们是很高尚的生物,人们一定会因此对龙刮目相看。我的目标是将这里变成人与龙的理想国度。」
原本忍着笑意聆听的阿尼玛终于受不了,放声笑了出来。
「乐园伊甸?龙与人的理想国度?你也太会作梦了吧?」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阿尼玛愉快地笑着说:
「确实没错。你梦想的未来还不赖。因为很好笑。」
「不准笑,我可是认真的。几百年以后,这个王国会变成人与龙可以和乐融融地住在一起的地方。」
在门的另一头,有个男人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个人是贝伦修坦。他刚才独自跟骑士们讨论,努力掌握状况。当他返回房间的时候,听见两人聊得很热络的声音,因此忍不住停下来偷听。
两人还在谈论王国的未来与梦想。贝伦修坦觉得从背后传来的声音非常悦耳。
有这样的年轻人存在,王国的未来想必一片光明。
他们谈论的梦想是否会实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的活力应该能鼓舞王国。
「只不过……」
贝伦修坦笑着,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低语:
「阿尼玛啊,那个女人可是我先看上的。」
见到两人融洽交谈的模样,他的心中燃起了小小的嫉妒之火。虽然他以龙的模样活过漫长的岁月,似乎还是逃不过人的本性。
贝伦修坦从窗户仰望夜空。与他的眼睛拥有相同色泽的月亮闪着美丽的光辉。
就连嫉妒的烦躁感,都莫名令人舒畅。这份感情一定来自于他所爱之人的愚蠢与可爱。
隔天,布伦希尔德等人与骑士团一起返回王都。由于他们受到骑士团长的庇护,已经不再受到骑士的追捕。
布伦希尔德等人在旅馆等待月亮升起。预定计画是在换日的同时发动夜袭。
布伦希尔德等人等待的期间,阿洛伊斯在王宫支开闲杂人等。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这么一来就没有人会妨碍暗杀沃伦的行动了。
时间来到下手暗杀的十分钟前。
阿洛伊斯前往王宫大厅。
他与布伦希尔德等人约好在这里会合。
布伦希尔德等人会在十分钟后抵达,但他交代十二名骑士在五分钟后集合。虽说是暗杀行动,依旧不能让公主等待。
大厅是一片黑暗。或许是闲杂人等都离开了,不过连王宫的灯光都熄灭是很稀奇的事。
至少有月光也好,原本应该从窗外洒落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阻挡了。
(点个灯吧。)
照这个情况看来,就算集合也认不出谁是谁。
阿洛伊斯正要靠近灯具。
喀叽,喀叽,喀叽。
阿洛伊斯穿着铠甲的脚步声在黑暗的大厅中显得特别响亮。
忽然间──
他感觉到人的气息。
「是谁!」
阿洛伊斯紧张地回头面对气息传来的方向。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那里。
因为没有月光的关系,影子看起来一片漆黑。
可是从体型就能看出那是谁。
「沃伦大人……」
人影回应了。
「阿洛伊斯。」
阿洛伊斯是长年担任骑士团长的男人。
他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所以,他立刻明白了。
(计画曝光了吗……)
若非如此,暗杀对象不可能在动手的前一刻出现。
曝光的理由有各式各样的可能。或许是沃伦的手下向他报告了阿洛伊斯的可疑举动,也有可能是因为阿洛伊斯这阵子为了与布伦希尔德接触而采取大胆的行动,被沃伦本身察觉了。又或者是阿洛伊斯目击沃伦刺伤克琳希尔德的时候,沃伦就已经注意到他。那个时候,阿洛伊斯不禁对沃伦露出抱有明确敌意的表情。
人影开口说:
「阿洛伊斯,你对培育后进很有热诚,有多达十二名弟子。」
「是,为了骑士团的未来,我必须培育后进。」
阿洛伊斯配合对方的话题,想尽量拉长这段对话。
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胜过沃伦。
所以,他要等待伙伴。
再过不久,伙伴们就会来到这座大厅。
五分钟。只要等待五分钟,自己苦心培育的十二名骑士就会来到这里。
当他们齐聚一堂,好歹也能与这个如怪物般强大的老兵互相抗衡。
然后再撑五分钟,布伦希尔德等人就会抵达。
他们有胜算。
所以,现在必须尽量争取时间。
人影彷佛没有注意到阿洛伊斯的意图继续说:
「我没有培育后进。虽然我只不过是个天才……没有人能跟得上区区的天才。到头来,全部由我一手包办还比较快。」
「哈哈。」
阿洛伊斯笑了。
「如此天赋之才,真令人羡慕。」
人影看似有些烦躁,阿洛伊斯提高警戒。
自己说错话了吗?
不过,人影继续说了下去:
「考量到王国的未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自己没有在这十年内培育后进。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我前几天终于找到一名适合成为我继承人的少年。他不只是拥有优秀的武器。虽然本人没有察觉,他具有练武的才能。最重要的是血统纯正。他是为了守护王国而生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
这个时候,窗外的云移动了。
蓝白色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落。
这道光让阿洛伊斯稍微松懈了。光芒照射到阴暗的大厅,使得他的精神因此松懈。单是在黑暗中看见光芒,就能让人感到安心。
月光照亮了人影。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人影身上的大衣颜色逐渐明朗。
「如果要培育后进,在人才的挑选上最好不要妥协。」
沃伦的大衣是一片鲜红。
阿洛伊斯知道他所穿的大衣原本是暗夜般的黑色。
既然如此,这身红色大衣意味着什么呢?
阿洛伊斯的喉咙逐渐干涸。
回过神来,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增援不会来了。永远不会。
因为人影早已将十二人赶尽杀绝。
他找出骑士中最大意的人,用拷问的方式一一逼出敌人并杀掉。
阿洛伊斯拔剑大叫:
「布伦希尔德大人!不可以过来!」
布伦希尔德等人还要再过五分钟才会抵达。
只要有五分钟,人影就有充足的时间能杀死阿洛伊斯。
飞溅的鲜血濡湿华美的王宫。
布伦希尔德等人准时骑着琥珀之龙前往王宫。
接近王宫时,琥珀之龙察觉到异状。
『我听见大厅有打斗的声音。虽然很微弱。』
龙的听觉比人类更敏锐。
『难道已经开战了……?快点过去,我们要加入战局。』
布伦希尔德指着大厅的窗户。琥珀之龙有如一支箭矢冲向里头。
玻璃窗支离破碎,发出一阵尖叫般的声音。布伦希尔德等人翻滚到大厅里。
大厅里看似铺着红色的地毯。
然而并非如此。
布伦希尔德发现自己的衣服沾上了红色的污渍。
是血。
大厅已化为一片血海。
阿洛伊斯倒在地面。
「阿洛伊……斯……」
正要飞奔过去的布伦希尔德停下脚步。
因为她发现倒地的阿洛伊斯没有头。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沃伦站在一旁。
他的左手拿着沾血的细刃匕首。
右手抓着阿洛伊斯的头。
沃伦抓着阿洛伊斯的头发,提着他的头。阿洛伊斯的表情松弛得很呆滞。
见到骑士团长的死亡,布伦希尔德马上明白骑士团已经全军覆没。
阿尼玛恐惧得打哆嗦。
「不会吧……骑士团长竟然……」
老鹰般的眼睛俯视着布伦希尔德。
「就是因为轻易依赖伙伴,才会有这种下场。」
在这个状况下,只剩战斗一途。
布伦希尔德用凝聚雷霆的动作代替回答。
应该说试图凝聚。
然而沃伦的动作更快。
早在雷霆的发射准备完成之前,他便踏出步伐。
琥珀之龙与阿尼玛也随之采取行动。
沃伦朝阿尼玛掷出阿洛伊斯的头。成年男性的头很重。他想用头击中阿尼玛的心窝,将对方打昏。
阿尼玛没想到人头会被当作武器使用,一时反应不过来。
所以,阿尼玛的长枪代替他作出反应,不过动作还是慢了一拍。因为见到朝自己飞来的诡异人头,阿尼玛的身体不禁僵硬。
即使如此,长枪仍然勉强动了起来。
长枪将阿洛伊斯的头一刀两断。这么做并不恰当。其实应该将头击落才对,但僵硬的身体成了阻碍。头部一分为二,右半边往阿尼玛的后方飞去,左半边则击中阿尼玛的腹部。
「唔……」
即使重量被削减为一半,人头的威力依然很强,阿尼玛因此蹲坐在地。
保护布伦希尔德的壁垒只剩下琥珀之龙了。
琥珀之龙站到沃伦面前,护着布伦希尔德。
老兵开始处理琥珀之龙。龙挺身而出保护公主正合他的意。沃伦认为三人之中,龙是最大的威胁。龙体格高大,力量也很强劲。沃伦再怎么善于屠龙,单比力气也不是龙的对手。为了避免必须靠蛮力决胜负的状况,他想尽早击倒这头龙。
沃伦躲开龙牙,试图用细刃匕首刺穿龙的心脏,琥珀之龙用手挡住了这一击。剑尖巧妙地刺进鳞片的缝隙,将他的手贯穿。沃伦拔出三把新的细刃匕首投掷出去,这些武器贯穿了龙的手脚。就像上次的战斗一样,龙被剑封锁了行动,一连串的攻击有如行云流水。
沃伦开始对付最后留下的布伦希尔德。从倒地的龙后方现身的布伦希尔德已经放出雷霆,她在沃伦与龙战斗的期间凝聚的光之箭逼近到沃伦眼前。不过,纵然是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他依然能轻易躲开。
可是唯有这个瞬间,他办不到。
沃伦在心中咂嘴。
(阿洛伊斯……你这个骑士团长确实不是当假的。)
沃伦的右脚受了不浅的刺伤。
阿洛伊斯与沃伦之间的实力有着天壤之别,本来阿洛伊斯就连伤到沃伦都办不到。不过,前提是阿洛伊斯对自己的性命还有执着。
如果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情况就不同了。
骑士团长在最后的瞬间,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为了让布伦希尔德等人获胜,他选择舍身伤害沃伦,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沃伦错估骑士的决心,所以他的脚才会受伤。
因为脚伤的关系,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
他躲不掉雷霆。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大厅被白光照亮。
雷霆直接击中了沃伦。
布伦希尔德小声欢呼:「成功了……!」
于是布伦希尔德获胜了。
本来应该如此。
光之箭并没有触及沃伦的身体,而是击中他的左手,然后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
沃伦用长袖大衣包裹的左手挡下了雷霆。这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能防御神之雷的大衣……
布伦希尔德等人并不知道,沃伦穿的不是普通的大衣。这是他以屠龙者的身分战斗时就经常穿着的衣服,使用栖息在异国的一种魔羊──海德伦的毛所制成,具有超越高级铠甲的耐久度。雷霆因为海德伦的毛,威力几乎都被抵消了。
沃伦看准布伦希尔德的破绽,趁机反击。他用完好的右手拔出细刃匕首,朝布伦希尔德投掷而去。
刺穿皮肉的声音响起。
「唔……」
细刃匕首贯穿布伦希尔德的右肩,沃伦因此咬牙切齿。
(我明明瞄准了头部。)
只要贯穿头部,拥有无敌肉体的布伦希尔德也会短暂昏迷。能够准确投掷细刃匕首的沃伦射偏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使用非惯用手的右手来投掷。
虽然沃伦挡下了光之箭,绝非毫发无伤。尽管箭并没有触及身体,挡住箭的左手却连同大衣一起烧焦,再也派不上用场。而沃伦正是左撇子。
沃伦接近肩膀被刺伤的布伦希尔德。就算是用非惯用手的右手来攻击,只要靠近就不会打偏。他选择不投掷,而是直接刺穿布伦希尔德。
看到逼近的沃伦,布伦希尔德在内心窃笑。
(很好,就是这样。)
沃伦的剑应该会贯穿自己。不过这样就好。虽然自己的身体会痛,却是无敌的。沃伦攻击自己的期间,阿尼玛的魔枪会刺穿沃伦,那样一来就能在这场战斗中获胜。
布伦希尔德往旁边一瞥,看见挺过人头攻击的阿尼玛正要朝自己的方向跑过来。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细刃匕首带来的痛楚。就算肉体是无敌的,她也无法习惯疼痛。
然而该来的痛楚迟迟没有出现。
金属互相撞击的高亢声响让她睁开眼睛。
「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
阿尼玛用魔枪替自己挡住了攻击。布伦希尔德忍不住大骂:
「笨蛋!你……」
阿尼玛也大吼:
「吵死了!抱歉……!」
阿尼玛也很清楚,如果自己刚才是攻击沃伦,就能获胜了。可是,看到布伦希尔德被细刃匕首贯穿右肩而哀号的样子,他改变了想法。不,与其说是想法,称之为感情或许比较正确。看见沃伦的细刃匕首发动追击的样子,身体便擅自动了起来。不想看见布伦希尔德受伤的感情超越了逻辑思考,促使阿尼玛采取行动。这是将布伦希尔德当作朋友所带来的后果。
魔枪弹开细刃匕首,使得沃伦后退几步。
沃伦瞪着布伦希尔德等人,布伦希尔德等人也回瞪沃伦。
大厅的战斗短暂陷入胶着状态。
阿尼玛先迈出步伐,沃伦准备接招。剑与长枪互相碰撞。
沃伦一度跟这把魔枪战斗过。那个时候他以出类拔萃的战斗天分,几乎看透了魔枪的攻击模式。他大致可以猜到魔枪会使出什么样的攻击。
尽管如此,沃伦仍然没办法击倒阿尼玛。虽然阿尼玛本身也透过与琥珀之龙进行模拟战的经验而稍微习惯了战斗,最大的因素还是手与脚的伤势。被砍伤的右脚和烧伤的左手感到疼痛,扰乱了沃伦的专注力。右手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让他很焦燥。
不过阿尼玛也同样焦躁。就算只有单手,沃伦也能应付阿尼玛的攻击,长枪始终无法触及沃伦。
两人的攻防不分轩轾。能改变状况的人只剩下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很想用雷霆射击沃伦。可是看着激烈交战的两人,她迟迟无法动手。因为有可能会误伤阿尼玛。话虽如此,布伦希尔德也不具备近身搏斗的能力。
「唔……」
对于持续找寻机会的布伦希尔德,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布伦希尔德,把束缚我的剑拔出来。』
呼唤她的是琥珀之龙。布伦希尔德回过神来奔向琥珀之龙,然后开始拔剑。只要琥珀之龙恢复行动力,就能分出胜负。
布伦希尔德一一拔出剑。
刀剑对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尼玛正在争取时间。
就在该拔的剑只剩下一把的时候──
布伦希尔德的头部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她的身体失去自由,逐渐倒下。布伦希尔德在模糊的意识中看见自己的额头有刀刃刺了出来,就像一支角似的。沃伦掷出的细刃匕首贯穿了她的头。
「他是怎么……」
沃伦明明正在跟阿尼玛战斗,应该无法对自己出手才对。
布伦希尔德转头一看,发现沃伦牺牲无法动弹的左手挡住了魔枪。他刻意让魔枪贯穿自己的左手,封锁了敌人的行动。然后他趁着这个破绽,朝布伦希尔德投掷细刃匕首。
倒下的布伦希尔德不断挣扎着,试图拔出插在头上的剑。可是她办不到。因为大脑被贯穿了。
「你这家伙……!」
阿尼玛的攻击开始带有怒气,不过这样反而让情况更糟糕。
单调的攻击会被沃伦轻易看穿。
沃伦也差不多开始习惯用右手战斗了。
「你还太嫩了。」
沃伦轻而易举地躲开魔枪的攻击。
错身而过的同时,细刃匕首贯穿了阿尼玛的身体。
阿尼玛因此变得动弹不得。他既没有布伦希尔德那样的无敌肉体,也没有龙一般的强韧体魄。
细刃匕首贯穿了他的腹部,灼烧般的痛楚夺走他的战意。
「好痛……可恶……」
阿尼玛跪在地上,血泊逐渐扩散。沃伦俯视着他说:
「你就在这里看着吧。一切都结束后,我会用灵药治好你。」
魔枪被夺走了。
坚硬的脚步声离布伦希尔德越来越近。
沃伦拿着长枪走向布伦希尔德。
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布伦希尔德拼命挣扎,想要拔出头上的剑。但是来不及了。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将剑完全拔出。
可是──
有人保护了布伦希尔德。
是琥珀之龙。
他拔出束缚自己的最后一把剑,阻挡到沃伦面前。
在地上扭动的布伦希尔德脱口说:「不行……」
老兵是手持魔枪的屠龙者。龙在他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沃伦看着龙不屑地说:
「肮脏的龙也想模仿忠臣吗?」
『没错。在这个女孩面前,我都会模仿高尚的龙。』
虽然人类听不见「龙之言灵」,龙依然回答。
既然如此,这想必是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耍帅而说的台词。
一人与一龙同时采取行动。
一面倒的战况甚至称不上打斗。
魔枪贯穿了龙的心脏。龙甚至没有表现出防御的举动。
相对地,龙用拥抱的动作抓住沃伦。
最后的瞬间,琥珀之龙心想──
这还真是讽刺。
数十年前,自己被初代女王救了一命。当时还是少年的沃伦正要杀死他的时候,救了他的人就是初代女王。他被软禁在学院的地下室,就算感受到强烈的孤独也没有考虑自杀,就是因为想珍惜当时获救的这条命。
然而,看来自己终究还是会被当时的屠龙者杀死。
琥珀之龙用力抱紧沃伦。
沃伦以为他想将自己勒死。
不过他似乎办不到。
心脏受损的龙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几秒后,他就会丧命。
沃伦只要等待那个时刻来临就好。
忽然间──
沃伦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痛楚。
那是微小、安静,却锐利的痛楚。
他低头一看。
一把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那把剑出现在不可能出现的位置。
从琥珀之龙的胸口穿刺出来。
龙的另一头传来啜泣的声音。
『对不起。』
这声「龙之言灵」正在颤抖。
可是现场已经没有人能听见这句话。
布伦希尔德从瘫倒的龙背后出现。
「那把剑是……」
将自己头上的剑拔掉的布伦希尔德使用治愈细剑,连同龙一起刺穿了沃伦。这把细剑能驱魔,就算是受魔羊之力守护的大衣,也能直接贯穿。
琥珀之龙扑向沃伦之前,用「龙之言灵」对布伦希尔德这么说:
『连我一起刺穿他吧。』
这是龙与公主的最后一场密谈。想要让沃伦意想不到,只有这个方法。
布伦希尔德很不愿意。
她不想做出这种事。琥珀之龙应该也感受到布伦希尔德的心情。
尽管如此,琥珀之龙并没有退让。
对曾经活过古老时代的这头龙来说,有一件事绝对不可原谅。
那就是老人杀死小孩。
所以自己要保护她。保护小孩是大人的责任。
于是龙挺身而出,保护布伦希尔德,封锁了沃伦的行动。
看见龙的心脏被沃伦刺穿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想通了。自己绝对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所以,她才会拔出妹妹赠送的细剑。
(插图009)
「…………」
沃伦后退了两三步。
开在胸口的小洞渗出血液。
他用手按住胸口,手掌便感觉到血的温度。手掌渐渐被染成一片鲜红。
守护生命的刀刃这一刺,造成了致命伤。
这或许是诅咒的一击。沃伦觉得那把刀刃上彷佛重叠着层层怨念,来自自己一直以来利用的女王们。
他没有手段能够重新振作。
即使沃伦是屠龙天才,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他的身体构造依然与一般人无异,胸口被刺伤就无法再行动。
沃伦自嘲:
「这样啊,这就是天才的极限吧。」
沃伦的身体再也无法动弹。他已经无力再战。
所以,沃伦只好采取最终手段。
他从大衣取出一片白色龙鳞。
沃伦将鳞片放进嘴里,身体便瞬间开始膨胀。
龙的强烈生命力渐渐治愈致命伤。
蹲坐在地的阿尼玛发出小声的惊叫。
王国的守护者变成了一头恶龙。他的体型大得足以塞满整座大厅。
恶龙露出獠牙袭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正面注视着恶龙。
她丝毫不胆怯。
她对龙举起右手,手指之间爆出闪光。
『想对付我,变成龙(这招)是行不通的。』
屠龙公主放出雷霆。
阴暗的大厅顿时如白天般明亮。
雷火灼烧了龙。
龙因此倒地,震撼整座大厅。这次他真的再也动不了了。
布伦希尔德将自己携带的「生命灵药」滴在阿尼玛的伤口上,只要几滴就能治好阿尼玛的伤口。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就痊愈了。
布伦希尔德接着也将灵药滴在琥珀之龙的伤口上。然而不管滴上多少灵药,琥珀之龙始终一动也不动。即使有灵药,死亡也是唯一无法克服的问题。
布伦希尔德抱着龙的脖子,垂下眼睛静静流泪。
「直到最后一刻,我都老是在依赖你。」
布伦希尔德亲吻了龙。他的嘴巴已经不会再说出玩笑话。嘴里有死亡的味道正在扩散,让布伦希尔德感到非常悲伤。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中了。布伦希尔德留下龙的遗体前往王座大厅。她用雷霆破坏门锁后进入里面,便找到被剑限制行动的克琳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靠近克琳希尔德,拔掉刺在她身上的剑。重获自由的克琳希尔德抱住布伦希尔德。
「啊啊,姊姊……你真的平安来到这里了……」
布伦希尔德抚着妹妹的头发说:
「抱歉我来晚了。你一定很难受吧?」
分享重逢的喜悦之后,克琳希尔德问她:
「沃伦怎么样了呢?」
姊妹两人回到大厅。
沃伦靠着大厅的墙壁坐在地上。
他已经从龙变回人的模样。他所吞下的鳞片是特制的,吞食之后经过一定的时间就能变回人形。
遍体鳞伤的沃伦仰望姊妹。
虽然他已经无法动弹,却还有呼吸。
布伦希尔德请阿尼玛帮忙,将沃伦紧紧绑了起来。
俯视沃伦的布伦希尔德用愤恨不平的语气说:
「我最讨厌你了。你不只折磨我的妹妹,还杀掉我的龙。老实说,我真的很想杀了你。不过……我不会那么做。」
沃伦用几乎要消失的沙哑声音发问。他现在只能发出如此微弱的声音。
「为何不杀我?」
「因为女王阻止了我。」
克琳希尔德走到沃伦面前。她的手里握着装有灵药的小瓶子。
克琳希尔德将小瓶子内的液体倒在沃伦的伤口上说:
「我想建立的是没有仇恨的王国。我想让这个王国如同神的教诲,成为像永年王国那样既没有纷争也没有仇恨的地方。所以……我决定原谅你。」
克琳希尔德将沃伦的伤势全部治好了。
「沃伦,我心目中理想的王国需要你的力量。请你发誓,这次一定要追随身为女王的我。不是追随初代女王陛下,而是我……请你为王国的未来献身。只要你愿意发誓,我就会相信你,并解开这条绳子。」
沃伦定睛看着克琳希尔德开口说话。
刻着皱纹的眼睛凝视着遥远的过去。
「克琳希尔德大人,您的黑色眼睛……以及黑色头发……都跟初代女王陛下十分相似。可是,您并不是初代女王陛下。您无法建立永年王国。」
沃伦咳了一声,吐出血来。克琳希尔德对此感到困惑。
「我明明用灵药治好伤口了,为什么……」
沃伦在臼齿里藏了毒药,试图借此自尽。
沃伦并不想与克琳希尔德一起活下去。
既然初代女王建立的王国即将瓦解,自己也要跟王国共进退。
克琳希尔德赶紧让他喝下灵药,却为时已晚。灵药的效力需要经过几分钟才能发挥,毒药会在那之前就夺走沃伦的性命。现在的沃伦只能等待残留在肉体的微弱意识消灭。
沃伦的视野已经变成一片漆黑。死亡迅速夺走五感,只剩下听觉与触觉。
他的身体在死亡的黑暗中感觉到某种温暖。
有人正拥抱着自己。
对方想必是克琳希尔德吧。从她的手势,可以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慈爱。
自己曾在遥远的过去体会过同样的感觉。
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初代女王陛下找到呆站在村庄广场的我,将我抱在怀里。
嘴里说着「你一定很害怕吧」。
沃伦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自己从来不曾感到害怕。就连对抗龙的时候,他也不害怕。沃伦很肯定自己到死为止,都不会害怕任何事物。
他原以为是这样没错。
不知从何时起,恐惧成了我唯一的动力来源。
我害怕失去女王所建立的王国,这股恐惧支配了我。
一切彷佛只是昨天发生的事。
从王宫眺望的完美王国。
为那幅美景而流的泪。
(插图010)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没事的,别害怕。」
这个声音将沃伦拉回遥远的过去。
──这样啊,原来最像的地方是声音啊……
他失去视力后,才注意到这一点。
眼睛还看得见时,他的目光只注意到克琳希尔德的容貌。
就像要抚慰逐渐死去的灵魂,克琳希尔德持续拥抱着老兵。
因为身处在黑暗之中,沃伦觉得自己彷佛正被初代女王抱在怀里。
就像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一滴眼泪从刻着皱纹的眼角落下。
被自己还想再听一次的声音送行──老兵化为一具遗体。
对于抱着遗体的克琳希尔德,布伦希尔德询问:
「为什么你要怜悯这种男人?他明明这么残忍……」
克琳希尔德回答:
(插图011)
「因为他虽然扭曲……也是持续守护着这个王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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