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永不褪色的大岛薹草-章节

「我想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坐在沙发上的米尔顿雷夫特将身体深深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非常抱歉。不过身为为世界带来和平与秩序的『白色姐妹会』女仆服务,我们希望能完成贵府『宅邸』扫灭业务」

与米尔顿相对而立的,是姿态优雅地站在沙发对面的乌尔莉卡。

乌尔莉卡身旁,乌尔莉卡队的成员和希翁同样挺直背脊并排站着。

乌尔莉卡队和希翁队的所有人,一同造访了米尔顿居住的临时住宅。

希翁队和乌尔莉卡队的下一次联合扫灭任务,选中的目标是位于伯明罕的难攻不落『宅邸』——雷夫特宅邸。

雷夫特宅邸至今已让两支战斗女仆部队全军覆没,是暂时保留、搁置的高威胁案件。

为了对寄生在雷夫特宅邸的赫密特进行犯罪侧写,她们请求雷夫特家目前唯一存活的米尔顿协助。

「请协助我们针对过往业务的失败进行改善与再次验证」

乌尔莉卡对米尔顿的态度和对希翁截然不同,她以彬彬有礼且真挚的姿态面对米尔顿。

「就算你们处理了『宅邸』,我也拿不回任何东西……顶多就是把土地的权利卖给你们或国家吧?」

米尔顿讽刺的语气中,透露着被过去苦痛折磨殆尽的哀愁。

「请您务必协助我们」

配合乌尔莉卡的发言,女仆们全员低下头。

「……好吧,说说话还行。请抬起头来,这毕竟也是你们的工作」

或许是被并排的女仆们低头的场面搞得不自在,米尔顿一副拗不过的样子答应了。

「那么我再确认一次,当天在家的只有令弟古斯塔夫大人一个人,对吧?」

「嗯,是啊。虽然我和父母同住,不过从那天起到他过世为止,我都跟父母在一起。受害的只有弟弟」

从这番证词来看,可以确定被赫密特寄生并成为核心的是古斯塔夫。不过这从之前的情报中也能推测出来,光靠这些无法找出宅邸难以攻陷的原因,必须更深入了解他的个人资讯,否则就会重蹈覆辙。

「古斯塔夫雷夫特大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认真到不行的家伙」

「听说他在商社工作?」

「是啊,他把全副心力都放在工作上。学生时代也只顾着念书,不玩什么奇怪的东西,从年轻时起就一直走在父母期待的轨道上,从不偏离」

「轨道……」

「他就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弟……这可不是讽刺哦」

「家里的事是由米尔顿先生您在支撑的吧?」

「嗯,算是。父母的事业失败了,不过古斯塔夫也马上开始工作,所以说是我们一起撑起来的比较正确……不过,那也是在发生那种事之前」

米尔顿自嘲般地苦笑。

『十二月的末日』让许多人的人生变得支离破碎。即使没有直接被卷入『宅邸』,也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乌尔莉卡的询问调查还在继续,不过内容和米尔顿一开始说的一样,与负责雷夫特宅邸扫灭业务的部队所提交的调查报告书没有太大差别,没有出现什么新情报。

「——您知道令弟的兴趣吗?」

彷佛要打破这种停滞,艾尔莎突然切入乌尔莉卡和米尔顿的对话,开口问道。

「艾尔莎?」

大概是没料到艾尔莎会这么做,乌尔莉卡带着疑惑的表情和视线看向她。

不过艾尔莎不知道是没注意到乌尔莉卡的视线,还是故意无视,她只是一直盯着米尔顿。

「兴趣是吗?」

米尔顿被艾尔莎强势的视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缓缓地反问。

「是的」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艾尔莎身上。

「听说令弟经常去模型店」

「模型店?不,我弟弟从来没带模型回家过。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米尔顿听到艾尔莎的话,讶异地皱起眉头,虽然有在听,但立刻就否定了。

「那么,您有和令弟聊过野鸟的话题吗?」

「野鸟?鸟?我们是兄弟,相处的时间也很长,聊过鸟的话题也不奇怪,但那种事我不会一一记住」

米尔顿不明白艾尔莎提问的意图,看向艾尔莎的眼神逐渐变得像是在看失礼之人。

乌尔莉卡和朱利安等人看到艾尔莎至今从未表现过的专横态度,提心吊胆地寻找着向米尔顿道歉的时机。

「古斯塔夫大人似乎非常喜欢观察野鸟。虽然他好像没有参加过同好俱乐部,但圈内人似乎都知道这件事」

艾尔莎流畅地讲述着古斯塔夫的事。她的语气明明温柔又流利,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

听完艾尔莎的话,米尔顿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那种事……你到底在说谁!」

米尔顿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声喊道。他的表情扭曲,看着艾尔莎的眼神就像在看可怕的东西,脸上甚至浮现恐惧的神色。

乌尔莉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她无法掌握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凯蒂和朱利安等人也一样,只能当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始终一语不发的希翁,也一脸严肃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就算不知道,也请不要放在心上」

米尔顿的呐喊让所有人说不出话来,而打破临时住宅中即将被寂静笼罩的沉默的,又是艾尔莎。

「就算是亲人,就算是兄弟,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艾尔莎的声音明明非常温柔,现场的气氛却像有风吹过缝隙般逐渐冷却。

「……不对吧」

在艾尔莎彷佛支配了全场的独角戏中,玛丽卡出声反抗。

「你这样责备他,是想说你比这个人更了解他的家人吗!?」

她突然粗暴的声音中充满愤怒。玛丽卡对艾尔莎感到强烈的愤怒。

「我没有那个意思」

面对汹涌的怒火,艾尔莎的回答就像平静的湖面。

「那你为什么!」

「我没有责备他。不知道……就算不记得,那也不是罪过。就算是家人,也不一定了解对方。虽然不了解,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没有理解,也不会因此影响他们之间曾经存在的爱。而且家人也会说谎,不管是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遗忘。重要的事——还有人,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遗忘,我们就是这样活着的」

艾尔莎用安抚的语气组织着话语。那简直就像在体恤米尔顿,抚慰他失去家人的伤痛。

「闭嘴!不是那样的,你错了。不要这样践踏这个人和家人的关系!」

「玛丽卡小姐,我没有那个意思……」

玛丽卡孩子气的叫喊让艾尔莎有些狼狈,微笑中出现了裂痕。

玛丽卡狠狠地瞪了艾尔莎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临时住宅。

「等一下,玛丽卡!」

乌尔莉卡叫住了擅自准备离开的玛丽卡,但玛丽卡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从玄关走了出去。凯蒂和朱利安,还有屋主米尔顿都茫然地站在这个混乱的空间里。

「……我的队员失礼了,米尔顿大人。我代她向您致歉」

「不,没关系」

乌尔莉卡代替玛丽卡向米尔顿道歉,但米尔顿的视线却投向了艾尔莎。

比起玛丽卡突如其来的失态,艾尔莎的话更让他感到震撼。

「你到底怎么了」

朱利安也已经超越了困惑,用看着诡异之物的眼神看着艾尔莎。

「……失礼了」

艾尔莎没有理会投向自己的各种情绪,脸上重新挂上平时的柔和微笑,按照礼节低头行礼后退了一步。

像之前一样无法进入屋内、只能从窗外窥看的艾莉丝,将视线从艾尔莎身上移开,追着奔出门的玛丽卡而去。

「等等,玛丽卡小姐,等等」

艾莉丝慌忙拄着拐杖,拼命追了上去。虽然工作中不该擅离职守,但她觉得不能放着玛丽卡不管。

——因为,她那副表情……

在房间里情绪爆发、对艾尔莎咄咄逼人的玛丽卡,最后露出的是珍视之物被撕裂般的受伤表情。

「玛丽卡小姐……」

艾莉丝在不熟悉的伯明罕小巷中奔跑,终于追上时,玛丽卡已经停在巷底,正在哭泣。

「你没事吧?」

艾莉丝没有和哭泣的人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拿着拐杖的手放在胸前,紧张地对着玛丽卡的背影搭话。

玛丽卡没有回应艾莉丝的话,而是把手伸向颈项,将挂在脖子上的链子扯了出来。

——那是,戒指?

玛丽卡用双手紧紧握住用链子系着的戒指,肩膀剧烈颤抖。

「我怎么可能忘记重要的人!!」

玛丽卡突然大声叫喊,艾莉丝吓得抖了一下,不敢再靠近。

然而玛丽卡这句话并不是对艾莉丝说的。她只是把积压在胸口的愤怒和无奈,随着无法压抑的情绪一起宣泄出来。

「说谎、说不知道,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因为觉得无所谓才会做那种事!」

咚——玛丽卡用力地跺了下地面,像个孩子一样发怒。

艾莉丝完全不明白是什么让她生气到这种地步。但那份愤怒无比纯粹,玛丽卡心中的情感化为波涛释放出来,动摇了艾莉丝的心。

「如果真的很重要,不就应该那样吗!?」

玛丽卡此刻似乎也还没注意到艾莉丝的存在,她用吐血般的恳切,用连自己都伤害到的悲痛,不断倾吐着无处发泄的愤怒。

「如果很重要……」

艾莉丝甚至忘了向玛丽卡搭话和安慰她,她专注地听着玛丽卡的话,脑海中浮现出希翁的脸。

浮现在心中的,是希翁为难的表情。

希翁有事瞒着艾莉丝。

就连什么都不懂的艾莉丝,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是最近才开始,还是很久之前?无论希翁对她多么温柔,无论给予她多少温暖,希翁还是有事瞒着她。

——为什么。

她应该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吧。希翁独自做出了艾莉丝无法理解的艰难判断。

——如果真的重要的话……

玛丽卡的话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明明相信着希翁,却很在意她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念头在艾莉丝脑中挥之不去。

◇◆◇◆◇

希翁委托的主要调查,妮琪独自进行着。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这就是妮琪——『老巫婆俱乐部』老大的作风。

妮琪的直觉比其他人敏锐得多。她对自己那超乎常人的危机感知能力——那份直觉有着绝对的自信。

为了收集情报,她至今冒过无数险,也与黑帮正面交锋过。尽管如此,妮琪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这份直觉让她从不看错撤退时机。

所以即使身为组织领袖,她也总是身先士卒,以此减少伙伴的伤亡。也正因如此,她获得了『白色姐妹会』的认可,才能将组织发展到今天的规模。

所以这次也一样,她会顺利完成委托,拿到丰厚的报酬。

这样一来,『老巫婆俱乐部』的大家就能活得更幸福一点。

——那孩子是……乌尔莉卡达法迪尔?

就这样,妮琪以贫民窟为中心持续调查,终于发现了照片中那名女仆的身影。

而且乌尔莉卡——

——还带着孩子……

她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正朝着某处走去。

——这下可是大有斩获了。

她压下内心的惊讶与敌意,为了不被察觉,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虽然很想知道她要去哪里,打算对那孩子做什么,但那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接下来就交给那位看起来很强势的委托人吧。

既然如此,就得隐藏气息,若无其事地离开这里。

不能加快脚步。要用自然的步伐,尽可能选择人多的路,融入人群之中。

——今天要好好庆祝了。

她带着雀跃的心情加快步伐。安全屋就在不远处了。

拐进小巷后没走几步——咚,后腰传来一阵沉重的冲击。

「——诶?」

她没能察觉。

呼吸就在耳后。有人站在她正后方。

她完全没能察觉,突然间,人的气息就像凭空出现般降临在她身后。

妮琪扭过脖子,将视线投向背后。

「……原来如此,女仆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啊……」

面对女仆,她至今累积的经验,还有一直仰赖的直觉,全都毫无用武之地。

◇◆◇◆◇

「我要追加点单,麻烦来一瓶威士忌。价钱不是问题,妮琪,可以帮我挑一瓶特别的吗?」

希翁在特别宿舍的淋浴室里张开隔音术式,用带来的超小型抛弃式终端机接通妮琪的联络后,劈头就这么说。

考虑到情报的机密性,在这个别人无法进入的地方,就不必担心被偷听。因为有隔音,声音也不会传到外面,只让淋浴的声音传出去作为伪装。就算被怀疑,也有无数借口可以搪塞。她之所以在淋浴时联络,第一句话却没进入正题,也是基于合理判断,以防万一。

「——抱歉,我不是妮琪」

听到终端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希翁眯起眼睛。

「不是说好要直接跟妮琪联络吗?」

从终端机另一头传来的是女人的声音。是委托当天担任酒保,名叫佐伊的女人。

「很不凑巧,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妮琪被杀了」

听到佐伊说出的内容,希翁不由得睁大双眼,僵在原地。

为了不让情绪透过终端机传过去,希翁吐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啊,那就没有进展了,调查应该中断」

「……别小看妮琪」

听到希翁的话,终端机另一头的佐伊稍微加重语气反驳。

「跟孩子在一起的是乌尔莉卡,杀了妮琪的也是女仆」

「乌尔莉卡……还有……」

听到的情报是颗惊天炸弹。跟孩子在一起的是乌尔莉卡,杀害妮琪的也是女仆。调查带来的这两点极其重要。

「为了以防万一,妮琪在最后用只有事先约定好的成员才懂的暗号告诉我,她看到的女仆是乌尔莉卡,还有杀她的是女仆」

恐怕妮琪在死前留下了某种不会被袭击她的女仆察觉的讯息,传给同伴了吧。

「……我会多付你报酬」

「不需要……接下委托的是妮琪,我不恨你。我们不是敲竹杠的,会按照报酬工作……但你一定要帮妮琪报仇」

「遵命,大小姐」

希翁以一名女仆的身份,回应佐伊的委托。

「……拜托了」

透过终端机,她原本紧绷的声音,只有这句话像在啜泣般颤抖着。

「……我会继续调查。如果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会再向你报告」

「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我知道,不能做妮琪做不到的事。还有,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准备威士忌……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说完,佐伊切断了通讯。

「……真是好样的啊,该死的混帐」

因焦躁而紧握的拳头,把终端机捏得粉碎。

她用现代式战斗魔术将终端机碎片分解得更细,冲进排水沟,不留痕迹地消除。

希翁洗完澡,把毛巾披在肩上,正穿上内衣裤时,女仆没敲门就大剌剌地走进房间。

「呦,打扰啦」

朵拉事先约好在艾莉丝不在的时间,造访特别宿舍。

「你又穿成这样,是在诱惑我吗?」

「怎么可能,不良少女。滚远点」

「什么嘛,我可是忍着烦躁,好好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耶,你这女人真是过分,可恶」

「那就快点告诉我」

「什么嘛,你心情不好啊」

「跟平常一样」

「唉,真的假的啊这家伙。竟然是认真的」

朵拉耸耸肩,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希翁,但看到希翁心情不好,就放弃似地马上进入正题,开始说起之前希翁拜托她调查的乌尔莉卡传闻来源。

「——果然是这样」

「你早就知道了吗?」

「只是消去法罢了」

「那接下来呢?你要怎么办?」

「这样就够了,谢谢你,朵拉」

希翁的目的不是要灭火或澄清传闻,重要的是寻找叛徒的足迹,看看是否存在。

「反正随便你啦」

朵拉没有继续追问,像是失去兴趣般结束了话题。她这个人很干脆,不会多管闲事地深究别人的隐私。所以希翁才会拜托她调查传闻。

「另外,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朵拉」

结束了关于传闻的话题后,希翁换了个话题。

「是关于之前你们队被救援的事」

那是朵拉所属的赛妮队在扫灭任务中保护了孩子,希翁队前去救援的事件。

「啊?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提那件事,该不会是想卖人情吧,希翁。虽然我们队长是干了件丢脸的事没错……」

朵拉听到这个话题,厌恶地歪了歪嘴。除了朵拉以外的赛妮队成员们,因为女仆们的偶像赛蕾丝特死了而希翁却一个人活下来,导致希翁的风评很差,所以她们对前来救援的希翁露骨地敬而远之。朵拉应该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吧。

「不是那样的。只是有点在意」

「那就好」

「在那场扫灭业务中,明明没有使用什么大招,纯度是不是突然变浑浊了?」

这是希翁想向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朵拉询问的重要问题。

「啊,有,有啊。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希翁!」

「算是吧」

朵拉惊讶地追问,希翁内心确信自己的推测果然没错。

「该说是力量突然消失,还是纯度突然变浑浊……总之那确实是个糟透的体验。我向上头报告过这事,问她们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目前还在调查中」

「那就快点解决吧,次席大人。那种事要是经常发生,我迟早会死掉的」

「好啦好啦」

虽然随口应付过去,但根据朵拉的证言,可以高度确定在孩子被送进『宅邸』时,星幽的纯度突然变浑浊的现象很可能是同时发生的。

「谢谢你,帮了大忙。我已经安排好谢礼,敬请期待」

「好哦。那我就期待那瓶酒,麻烦事就全交给喜欢麻烦的人,我先走一步啦」

朵拉说完,背对着希翁挥了挥手,匆匆离开了特别宿舍。

希翁独自一人盘腿坐在床上,陷入沉思。

犯人将孩子送进『宅邸』内部。在战斗女仆执行扫灭业务时故意犯案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如果只是单纯的挑衅行为,看不出犯人想表达什么主张。通常恐怖分子或剧场型这种自我主张强烈的犯罪者,为了把周围的人卷进来,会发出预告或犯罪声明。

如果不是基于某种主张这么做,那么犯人就不是为了在扫灭业务中吸引注意力而故意挑这个时机犯案,而是非得在扫灭业务中——非得在战斗女仆在场的状况下犯案不可。

而且希翁不知道的地方也发生了事件,所以现阶段可以确定目标并不是艾莉丝。

也就是说,这是针对不特定多数战斗女仆的犯行。

那么,战斗女仆们在『宅邸』内会发生什么事呢?

——是星幽吧。

星幽的纯度变浑浊这个现象本身,应该直接视为与敌人的企图有关。

然后,在星幽的纯度变浑浊的同时发现的,是被害者——孩子们。

将这两件事连结起来思考,就会推测出犯人可能拥有某种魔法手段,能像叛徒菲莉亚将赫密特送进『宅邸』内部一样,瞬间将孩子们传送到『宅邸』内部。

「——比方说,伪装过的女仆兵装」

叛徒们很可能带进了拥有我方所不知构造、由她们独自制造的女仆兵装。不过既然至今为止都没能察觉,表示伪装等级相当高。

如果是穿戴了也不会一眼就被看出来,而且不会被周围的人怀疑的东西——

「饰品……」

情报显示,妮琪生前看见了乌尔莉卡,而杀害她的也是一名女仆。再加上乌尔莉卡队的女仆都佩戴着饰品——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希翁对乌尔莉卡队的疑心反而更加深了。

——我一定要亲手揭发。然后让敌人付出代价。

在胸口深处燃烧的火焰,正在寻求必须烧尽的仇敌。

「——希翁小姐」

被叫到名字的希翁中断思考,抬起头来。

「啊,艾莉丝。你回来啦。欢迎回来」

不知何时,艾莉丝站在了相当于玄关的入口处。

因为刚才在沉思,直到她出声希翁才注意到。

「那,那个,这个」

艾莉丝没有进房间,双手抓着围裙下摆,欲言又止。

「怎么了,艾莉丝」

「你穿成这样,和朵拉小姐在做什么……」

看来她似乎看到朵拉离开的样子。艾莉丝把视线从半裸的希翁身上移开,声音不安地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洗完澡后,她来报告一下我拜托她的事情……」

看到艾莉丝不知为何一脸不安,希翁微微歪头,因为不能告诉艾莉丝商量的内容,所以略过不提,告诉她没什么事。

「我……就不行吗?」

希翁的话反而让艾莉丝的脸色更难看了。

「希翁小姐最近工作很忙,一直在烦恼,那个,在沉思。所以,工作也可以分给我。我也想帮你分担负担」

艾莉丝没有余裕,有些拼命地请求帮忙。

——她看得比我想像中仔细呢。

虽然气氛不太对,但希翁还是有点佩服。

艾莉丝似乎比希翁想像中敏锐,即使不知道希翁在做什么,也能感受到她独自进行魔女狩猎的负担。

那个说自己是空洞人偶的艾莉丝,主动表示想帮忙希翁。

——艾莉丝变了……但是不行。不能说。

既然大总管芙萝伦丝都要求保密了,希翁就不能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艾莉丝。

而且希翁个人虽然也对瞒着艾莉丝抱有罪恶感,但也不想把在其他女仆背后偷偷摸摸进行的魔女狩猎告诉艾莉丝。

——这是我的愤怒,不想把艾莉丝卷进来。

希翁不只是因为被芙萝伦丝命令才进行魔女狩猎,而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魔女狩猎的目标是背叛『白色姐妹会』的那些人,是赛蕾丝特她们的仇人,也是现在盯上艾莉丝的希翁的敌人。对那些家伙的愤怒在希翁体内化为狂暴的火焰,直到将一切燃烧殆尽都不会平息。

这是希翁决定自己背负的诅咒祝福。

要是说出来,艾莉丝就像现在这样提出要帮忙一样,肯定会说要一起战斗。

正因为会把艾莉丝卷进来,所以不想说。希翁希望艾莉丝能一直保持笑容。

怀抱着与其他人不同痛苦的艾莉丝,现在能在希翁面前露出自然的笑容。这对希翁来说是多么开心的事,艾莉丝本人肯定不知道。

——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所以希翁希望艾莉丝尽可能待在阳光下。她知道从艾莉丝的成长经历和力量来看,这是很困难的事。即使如此,她还是希望能不让艾莉丝知道那些不知道也没关系的黑暗。

「——谢谢你,艾莉丝」

「希翁,小姐!」

听到希翁道谢,艾莉丝的表情瞬间明亮起来,往前踏出一步。

「——不过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诶——」

然而希翁接下来的话,让艾莉丝的表情和脚步都像石头般僵住了。

「我会自己想办法,艾莉丝就继续努力做你现在在做的事吧。喏,你最近不是在帮乌尔莉卡队的玛丽卡训练吗?无论是教导别人还是拓展交友圈,对你来说一定都是必要的,所以你要好好珍惜那段时间」

希翁为了不让她继续被卷进来,温和地开导她,但艾莉丝却说不出话来,没有回应。

「艾莉丝?」

「……既然重要……」

希翁出声呼唤没有反应的艾莉丝,她便小声喃喃自语。站在入口的艾莉丝将脸朝向地面,表情被阴影遮住,从这里看不清楚。

「啊——」

看到艾莉丝缓缓抬起头来的表情,希翁说不出话来。

「艾莉丝,你在哭吗?」

面对希翁颤抖的声音,艾莉丝什么也没说。

艾莉丝的表情扭曲到彷佛随时都会从那双金色眼眸流出泪水,她没有越过特别宿舍的入口,就这样离开了。

「艾莉丝……」

希翁依然呆坐在床上,一脸茫然。

艾莉丝的笑容蒙上阴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这股冲击让希翁狼狈不堪,茫然失神,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我为什么没有追上去……」

希翁应该去追或许正孤独地在某处哭泣的艾莉丝。

她认为自己的职责是为艾莉丝拭去泪水。

然而,她现在依然坐在床上,没有去找艾莉丝,甚至无法离开原地。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自己重视的艾莉丝逃走了。

这让希翁感到心情沉重,双脚彷佛被缝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对」

逃跑的不是艾莉丝。

「是我在逃避艾莉丝」

所以希翁才无法去追艾莉丝。

她发现,像这样留在原地,就是自己在不断逃避艾莉丝。

不想把艾莉丝卷入复仇之中。

希望艾莉丝能保持笑容。

希翁只想着这些,把芙萝伦丝的命令当成方便的免罪符。

希翁在心中擅自得出结论,认为自己无法违抗大总管的命令,不愿面对艾莉丝。

不愿面对的希翁,嘴上说着不想把艾莉丝卷进来,却听从芙萝伦丝的命令,把艾莉丝当成诱饵使用,做出半吊子又卑鄙的行为。

怀抱着许多矛盾,希翁一直在逃避面对艾莉丝。

持续忽视自己的行为,结果就是亲手夺走自己最重视的艾莉丝的笑容。

「我为什么要逃避艾莉丝?」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如果是赛蕾丝特队长的话……」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向理想中的模样寻求答案。

如果是她,就不会让重要的人哭泣。

她总是伸出援手,对希翁来说是无比完美的光芒赛蕾丝特。她和重要的人相处时,也会因为某些事而迷惘,想要逃避吗?

希翁看着自己低垂视线前方,紧紧握住拳头。

「不对吧,你这笨蛋!」

希翁对自己怒吼,用拳头狠狠揍了自己的脸颊。

剧烈的疼痛让眼前火花四溅,但这份痛楚让乱成一团的思绪变得清晰。

——这是我和艾莉丝之间的事。

希翁喝斥自己,甩开没出息的丧气话。

——要是太没用,会被赛蕾丝特队长笑的。

不管怎么哭诉,赛蕾丝特都不会来帮忙。

这是希翁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事。

希翁想再次看到艾莉丝的笑容,所以决定面对自己的内心。

◇◆◇◆◇

艾莉丝气喘吁吁,拖着僵硬的双脚奔跑着。

夜幕低垂的『白色姐妹会』总部内,艾莉丝独自徘徊着。

「啊——」

但或许是掉在某处了,失去拐杖的艾莉丝就像人偶一样,不听使唤的双脚绊在一起,摔倒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艾莉丝倒在地上,没有起身,抱着手臂蜷缩成一团,像在守护受伤的心灵。

「希翁小姐……」

艾莉丝的声音融入夜晚的寂静中,转眼间便消散无踪。

从艾莉丝口中溢出的求救呼唤,不可能得到不在这里的希翁回应。

这个事实令人心寒到痛苦。

——明明是我自己逃走的,却因为希翁小姐没有追来而感到失落……

艾莉丝对如此煎熬的自己感到无比羞愧。

「希翁小姐,受伤了」

从特别宿舍冲出去之前,艾莉丝瞥见的希翁脸上浮现了前所未见的沉痛表情。

让希翁露出那种表情,令艾莉丝心痛到胸口彷佛要被压垮。

——但同时,我也很高兴。

希翁会露出那种表情,正是因为艾莉丝在她心中是如此特别的存在。

艾莉丝无法不察觉到,自己因为确认了这件事而满心欢喜。

——真卑劣。伤害了别人还感到高兴……我真差劲。

艾莉丝对于自己心中涌现的阴暗喜悦,厌恶到陷入沮丧。

「……好想消失」

艾莉丝无法承受心中交织着羞耻、悲伤与自我厌恶的复杂情绪,为了逃避现实而趴在走廊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像艾莉丝这样的人,就这样变成地板上的污渍才合适……」

虽然无法回到希翁身边,却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除了希翁身边,没有其他地方是她想待的。

彷佛又变回孤身一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艾莉丝只能自暴自弃。

「你在做什么傻事啊,艾莉丝。扮成地毯可不流行哦」

「玛丽卡,小姐……」

突然从上方传来声音,艾莉丝抬起消沉的脸庞,站在面前的是玛丽卡。

「诶,怎么回事,你在哭吗!?」

玛丽卡看到艾莉丝的脸,吓了一跳,不再开玩笑,跪下来靠近她。

「……我才没有在哭」

「唉……好了,站起来吧」

玛丽卡应该是刚训练完,伸出来的手上渗着血泡。

艾莉丝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被玛丽卡温暖的手拉起,离开了这片冰冷、无法给予任何慰借的地板。

艾莉丝跟在玛丽卡身后,抿紧双唇,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行,同时仰望着天空。

夜空乌云密布,看不见星光。

——好想看到蓝色的星星。

就算用魔法驱散乌云,不管怎么寻找,这片天空中也没有艾莉丝渴望的那抹蓝。

——因为那是属于希翁小姐的颜色。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在玛丽卡的带领下,两人来到无人的校舍后方,坐在一个彷佛只有她们知道的隐密角落。玛丽卡对着一直仰望天空寻找星星的艾莉丝问道。

「我……」

虽然觉得不该告诉别人,但艾莉丝还是被玛丽卡的话语吸引,张开了紧闭的双唇。

如果继续闷在心里,她可能会崩溃。艾莉丝也想找个人倾诉。

「我想帮希翁小姐的忙,可是——」

艾莉丝结结巴巴地,向玛丽卡诉说她和希翁之间发生的事,以及她那彷佛世界末日来临的黯淡心情。但说出口后,才发现这件事其实很短,一下子就讲完了。

「很抱歉,让你听这种事」

全部都是擅自受伤的自己不好。艾莉丝对玛丽卡被卷入这件事感到抱歉,从口中吐出谢罪的话语。

「为什么艾莉丝要道歉啊」

听到艾莉丝的谢罪,玛丽卡不高兴地嘟起嘴。

「明明就是什么都不说的希翁小姐不对吧」

「诶?诶?」

艾莉丝完全没料到玛丽卡会这样回应,脑袋一片混乱,说不出话来。

「艾莉丝明明说要帮忙,她却什么都不说就拒绝,这太过分了吧」

「可是可是,希翁小姐也有她的苦衷……」

「她不说出来,我们怎么会知道」

艾莉丝选择的话语像是在为希翁辩护,玛丽卡听了事情经过后,愤怒地指责希翁。

玛丽卡似乎能理解艾莉丝的感受,同情着她。

「艾莉丝是因为看她很辛苦,才想帮忙的吧?她不该拒绝你的好意。不管有什么苦衷,只要好好听艾莉丝说话,就不会吵架了——」

「不是的!」

艾莉丝大声打断了玛丽卡对希翁的责备。

玛丽卡的同情正是艾莉丝渴望的,但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玛丽卡这样说,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并不是出于温柔或善意……」

艾莉丝并非怀着那种美好的心意向希翁提出帮忙。

「我很害怕……不知道希翁小姐是怎么看待我的,所以——」

艾莉丝是为了逃避恐惧、为了自己才说要帮希翁的。

「说想帮忙,其实只是想知道希翁小姐在做什么、对我隐瞒了什么……」

「那是——」

艾莉丝对恍然大悟的玛丽卡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重视对方,就不会说谎或隐瞒。

艾莉丝将心中产生的怀疑向希翁倾泻而出。

她想从希翁口中听到所有『秘密』,想确认艾莉丝对希翁来说是特别重要的存在,想要安心。

然后艾莉丝感觉到,不肯告诉她的希翁正在拒绝她。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感受到了与希翁之间无可避免的隔阂。

「我不要和希翁小姐之间变成这样」

「啊,哇哇,你别哭啊」

看到艾莉丝光是回想就泪眼汪汪,玛丽卡慌忙安慰她。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是不是现在还能待在希翁身边呢?

但那样的话,自己能承受这种侵蚀内心的烦闷吗?

就算不是现在,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吧。

艾莉丝对此感到悲伤。

「艾莉丝没有做错」

玛丽卡对沉溺于悲伤的艾莉丝坚定地断言。

「不管有什么理由,想在重要的人身边派上用场,这绝对不是错」

玛丽卡强烈肯定了艾莉丝的选择。那话语并非表面的安慰,而是蕴含着发自内心的强烈热度,为艾莉丝因悲伤而冻结的心注入了温暖。

但是艾莉丝觉得,那话语中蕴含的热量并不只是为了她,也像是玛丽卡为了让自己深信不疑而说给自己听的。

「我说啊,艾莉丝……我可以问你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吗?」

「玛丽卡小姐?」

玛丽卡俐落地站起身,重新面向艾莉丝,用彷佛害怕着什么的表情看着她。

「你已经讨厌希翁小姐了吗?已经不想和她在一起了吗?」

如此提问的玛丽卡,表情毫无自信,看起来非常不安。

玛丽卡似乎想透过艾莉丝,确认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我没有这么想。只有这点,绝对没有」

对于这个问题,艾莉丝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已经讨厌希翁,觉得她怎样都无所谓,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正因为心里满满都是希翁,所以才会因为彼此之间的错开而这么动摇。

艾莉丝认为希翁是重要之人的心情,丝毫没有动摇。

「……这样啊。那就好」

玛丽卡听到这个回答,松了一口气,表情缓和下来,开心地玩弄着发梢。

「……就是说啊」

然后玛丽卡彷佛望向远方,不是说给艾莉丝听,而是喃喃自语。

接着玛丽卡将戴在左手小指上的戒指,举到几乎要碰到嘴角的位置。

「那个戒指……」

就是之前她从脖子上的链子拉出来的那个戒指。

「……是重要的人送我的,珍贵的东西,吧」

玛丽卡回应艾莉丝低语的声音虽然温柔,却带着一丝哀伤。她看着戒指的眼神不只有对无可取代之物的温暖,还大大地掺杂着不安和悲伤。

玛丽卡一定也有自己的烦恼。如果艾莉丝的话能稍微帮助她,那也算是报答她倾听的恩情吧。

——大家都是这样啊。

人因为有心,所以想待在某人身边,因误解而互相伤害。即使如此,不管多么痛苦,都无法舍弃从内心涌出的情感。

痛苦的不是只有自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艾莉丝都没有真正理解。

「……都是因为我,希翁小姐一定受伤了」

现在悲伤的希翁,会有谁去安慰她呢?

艾莉丝此刻无比想要冲到希翁身边,紧紧拥抱她。

但她无法站起来。被隐瞒的不安,让胆怯的艾莉丝犹豫着是否该回到希翁身边。

「迟钝又不懂事的那些人,吃点苦头也好」

比起艾莉丝,玛丽卡更加愤慨地说道。

「非常感谢你……」

不仅愿意听她倾诉,还如此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艾莉丝没想到会是这样,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向玛丽卡道谢。

「不用道谢啦……朋友的烦恼,我随时都愿意听」

「朋友?」

「诶?你想否定吗?」

「不,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要否定!」

「那是怎样」

「我,那个,从来没有过朋友……」

「哼嗯。我也没有……那,我就是你第一个朋友啰」

「啊,是的。那个,朋友对吧?」

「这时候用疑问句就不对了吧」

「呵呵」

多亏了玛丽卡,艾莉丝稍微笑了出来。

——那我和希翁小姐的关系,又是什么呢?

艾莉丝和希翁一定不是朋友。

但她是比任何人都特别、都重要的人。

艾莉丝在这个宛如地狱的世界里遇见的,闪耀着璀璨光芒的蓝色一等星。

艾莉丝遥想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眸,一心一意地思念着希翁。

◇◆◇◆◇

「原来是你啊,朱利安」

在希翁向芙萝伦丝申请包场的总部会议室里,希翁对着没有坐下、而是面对面站着的朱利安如此说道。

这间会议室里只有希翁和朱利安两人,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

「突然把我叫出来,现在又突然说这个是怎样?」

朱利安察觉到希翁叫自己来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对希翁露出明显的警戒。

「如果你打算隐瞒,只会让你的印象更糟而已」

「你果然是为了这个……联合扫灭业务只是幌子吧!」

朱利安彷佛被希翁的态度欺骗了般愤怒地燃起敌意。

「所以你愿意招供吗,还是不愿意?」

「你有什么证据!?」

朱利安这句简直像犯人会说的台词,让希翁差点笑出来。

「你就是谣言元凶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

散布乌尔莉卡恶评的犯人,这就是朱利安的『秘密』。

「有好几个人都说是从你那里听到乌尔莉卡的坏话」

根据朵拉委托调查的报告,在女仆之间流传的谣言出处就是朱利安,这已经很明确了。

「怎么可能,我可能是稍微抱怨过几句,但别因为这样就断定是我散布谣言啊。说乌尔莉卡坏话的又不只我一个」

「关于谣言,指向你的不是添油加醋……没错,而是第一手消息呢」

「第一手消息是什么意思——」

「你即时追加情报的速度太快了」

从希翁队和乌尔莉卡队开始共同执行业务的情报开始,许多只有部队成员才知道的谣言内容以极快的速度被追加。

在经过转述而被添油加醋之前,第一手情报就已经被加进谣言中了,所以情报来源自然有限。

「但是,光凭这些也不能断定就是我吧。说不定是其他人说出去的啊」

「有人证言说是从你那里听来的,光这样就足以证明你无法狡辩了。如果你还想要更多证据的话——因此,我在此报告,乌尔莉卡达法迪尔作为队长的适任性极为可疑」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朱利安的辩解实在太多,希翁背诵起那段文字,朱利安听了之后涨红着脸怒吼。

当乌尔莉卡本人被质问关于恶评传开的事情时,她曾说过这件事已经传到上头了。

恶评并没有只停留在女仆之间的闲话。而会让乌尔莉卡立场变差的报告,希翁当然没有向上呈报过。

对于正在探查乌尔莉卡队内情的希翁来说,她目前并不希望乌尔莉卡被撤换队长职务。那么,就有人散布了虚实参半的谣言来降低乌尔莉卡的名声,并向上呈报了类似的内容。

那个犯人也是朱利安。

透过芙萝伦丝,希翁读了匿名检举乌尔莉卡工作态度的文件。

「不,不对,对了,检举文是谁写的,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

「是啊,虽然没有署名,但你的反应已经等于自白了」

「呜……对、对啦,就是这么回事」

朱利安怒吼之后才意识到不妙,想要蒙混过去,但发现蒙混不了之后,又开始自顾自地理解起来。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与希翁队共同执行业务根本只是表面说法,让我们跟希翁组队,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监察我们吧」

虽然没有猜中,但也相去不远。朱利安从希翁知道向上呈报的检举文这件事,认为希翁是被派来正确调查乌尔莉卡队现状的监察官。

「可是没错啊,跟我们组队一段时间的希翁应该很清楚吧?现在的乌尔莉卡问题一大堆,根本不能让她当队长!」

朱利安彷佛得到了可靠的同伴,趁势向希翁强烈主张弹劾乌尔莉卡。

「是啊。说白了,现在的乌尔莉卡队确实不正常」

「那么——」

现在的乌尔莉卡确实有问题,要说她有没有好好统领部队,答案是没有。但是——

「你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以为只靠你的说词就能过关?」

面对欣喜若狂的朱利安,希翁用冷淡的视线看着她,同时把文件扔了过去。

「这是什么……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

朱利安不情愿地捡起文件浏览,看到一半,她的脸因恐惧而扭曲,抬头看向希翁。

文件上不仅详细记载了朵拉调查到的证言,连朱利安个人终端的邮件和通话内容都巨细靡遗地记录在上面,包括检举文的草稿在内,朱利安的所作所为都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从电脑植入的后门程式,朱利安的个人资讯全都被看光了。

文件上记载着朱利安在散布乌尔莉卡负面评价时,煽动与虚假交织的内容,有时甚至记载着请人帮忙散布谣言的酬谢内容。

「如果你有不满,就该用正确的方式表达」

不管有什么理由,朱利安没有按照程序检举,而是为了贬低他人选择了煽动与虚假交织的错误手段,她没有任何正当性。

「……随便了。你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面对希翁拿出的大量证据,朱利安彻底放弃般瘫坐下来,用闹别扭的态度自暴自弃地说道。

「朱利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让朱利安认罪后,希翁追问她的真正意图。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除了你说的那些不满以外,还能有什么理由?我觉得这样下去部队会全灭,所以想在那之前把乌尔莉卡从队长的位置上拉下来啊」

朱利安似乎不想重新说明自己行为的理由,但屈服于希翁的压力,不情愿地开口了。

「真的吗?」

「不然还能有什么!」

然而希翁却纠缠不休地再问一次,朱利安不高兴地大声嚷嚷。

「可是真要这么说,朱利安做的事不是很半调子吗」

「啥?」

希翁若无其事地说,朱利安瞪大了眼睛。

「检举的内容以真心要弹劾乌尔莉卡来说,实在粗糙得可怜,却又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甚至投入私人财产。我完全搞不懂你做到这个地步到底想干嘛」

朱利安散布的恶评确实成功让乌尔莉卡的名声变差,评价降低了。

然而无论是检举文书还是谣言,明明都使用了虚假与煽动这种恶劣手段,却完全没有提及乌尔莉卡具体的判断失误,或是她违背『白色姐妹会』将决死兵当作弃子这种常识作法等等。挪用公款、私吞物资等只要好好调查就能证明清白的虚假内容,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掩盖那些事实而存在的。

朱利安所做的事是散布恶评,甚至不惜检举,简直就像是不惜造假也要袒护乌尔莉卡。

「朱利安,你真的有心要弹劾乌尔莉卡吗?」

被希翁这么一指出,朱利安彷佛时间静止般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从朱利安的犯行中可以感受到非比寻常的热情,但同时又完全感受不到认真。这就是希翁对朱利安的看法。

「——就是她」

在那之后稍微沉默地等待,朱利安的嘴唇缓缓动了。

「什么?」

「都是乌尔莉卡的错!因为那孩子不肯陪我在一起!」

朱利安用彷佛要撕裂喉咙的音量,突然喊出这种话。

「呃,那是」

从朱利安口中说出的内容和自己预想的有些不同,希翁困惑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之前……赛蕾丝特死之前,大家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我们会聊很多,互相交换意见,大家一起让部队变得更好,我和乌尔莉卡一起努力过!」

朱利安像是发脾气般用拳头敲打地板,任由感情宣泄地大喊。

「……而且,乌尔莉卡会好好看着我。休假的时候也是,乌尔莉卡喜欢逛古董市集,我每次都陪她去。这个耳环也是……可是现在,她完全不找我说话。最近就算有休假,她连一次都没邀请过我!」

对乌尔莉卡的不满一旦说出口,就化为狂暴的洪水,从朱利安内心深处源源不绝地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明明一直看着乌尔莉卡……一直很尊敬她,觉得她很厉害……可是乌尔莉卡,是开始讨厌我了吗!?」

然而那并非写在检举文上的表面不平不满,而是沉睡在朱利安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假装没注意到的,对乌尔莉卡真正的心情。

「她什么都不跟我说。一想到对她来说我跟赛蕾丝特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我就觉得乌尔莉卡好可恨……」

朱利安激烈混乱的愤怒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她像是捡起因为愤怒的奔流而溢出、沉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感般,一点一滴地吐露真心话。

「你一直很不安呢」

朱利安并不是叛徒光辉。

她的『秘密』只是对乌尔莉卡的不安和寂寞失控了而已——

「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翁指出的,朱利安吐露内容中蕴含的真意成为推力,至今为止用反抗和不满当作盖子压抑着的内心决堤了,朱利安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乌尔莉卡,我,呜啊啊,对不起,乌尔莉卡啊啊啊啊」

朱利安甚至忘了希翁在场,向乌尔莉卡道歉,流下足以汇成后悔之湖的滂沱泪水。

「……不安吗」

希翁看着蜷缩着的朱利安的背影,想起了艾莉丝。

什么都不说,就好像不被需要一样,让人感到不安和恐惧。

察觉到艾莉丝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背后的原因,刻在希翁胸口的十字架隐隐作痛。

那股幻痛,彷佛在责备着希翁。

◇◆◇◆◇

「呜呜呜,呜呜,啊啊——」

艾莉丝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发出无法成形的怪声。

在那之后,她还是没能和希翁好好说话。

希翁依然忙碌,艾莉丝因为尴尬而不敢回家,只能像跟踪狂一样远远地观望。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但是想要踏出的那一步,双腿却因恐惧而无法前进。

——虽然想立刻见到希翁小姐……但现在又不想见到她。

心情矛盾到身体彷佛要被撕裂。

矛盾如同深邃的森林,诱惑着艾莉丝踏入,夺走了前进的路标让她迷失方向,玩弄着她的思绪直到脑袋当机,只能发出怪声。

「好奇怪的声音……我说,你们还在吵架吗?」

听到玛丽卡一边射击一边发出的声音,艾莉丝抬起沉重低垂的头。

「我们没有吵架……」

结果艾莉丝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今天也陪着玛丽卡训练。

玛丽卡很努力,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枪的命中精度和星幽的使用都有所进步。

——玛丽卡小姐好厉害……相比之下,我一点进步都没有。

明明希望变强来帮助希翁,艾莉丝却一直在原地踏步。

——我本来……打算前进的。

知道希翁对艾莉丝有所隐瞒后,她想知道那个『秘密』。

所以想一起帮忙,借此揭露那个秘密。即使其中有为了自己的私心,艾莉丝也想前进到希翁所在的地方。

——但是我,却松了一口气,觉得没有前进真是太好了……

害怕强行揭露『秘密』,对希翁没有告诉自己而感到安心——艾莉丝在矛盾的森林中迷路时,遇见了这样的自己。

一旦踏出那一步,那里就不再是原本的地方,也无法回到过去一无所知的时候。

艾莉丝害怕一旦踏进去,现在的关系就会崩坏。

——和希翁小姐在一起的现在很幸福,所以害怕这份幸福被破坏。

对于在冰冷苦界中像人偶一样活着的艾莉丝来说,希翁给予的地方就像阳光一样温暖,一旦失去了这份温暖,恐怕再也无法忍受寒冷了。

——那么,只要这样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能留在希翁小姐身边吗?

「——不踏进去比较轻松对吧」

「玛丽卡小姐?」

不知何时,玛丽卡放下略式星幽兵装的枪口,转头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的苦恼大概都写在脸上了吧。知道烦恼内容的玛丽卡,看穿了艾莉丝的心思。

「但是啊,那只是轻松而已吧」

「只是……轻松」

玛丽卡的话在艾莉丝的心中沉甸甸地回响。

「用谎言和秘密维持的关系,或许对彼此来说是舒适又方便的距离。但那终究只是方便的关系而已。不好好面对的话,就无法回到真正的关系……」

玛丽卡握着略式星幽兵装的手用力收紧。话语中蕴含着同等强烈的情感,艾莉丝侧耳倾听,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即使如此,如果艾莉丝想要前进,想要比现在更进一步的话,就需要勇气了」

玛丽卡所说的话,正是艾莉丝一直烦恼的事情。艾莉丝对于她看穿到这个地步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玛丽卡小姐连我在为希翁小姐的事情烦恼都知道呢?啊,难道你觉醒了千里眼或占卜术了吗?」

「不是那样啦,只是我也懂那种感觉而已……」

「诶?」

面对双眼发亮的艾莉丝,玛丽卡用难以听清的微小声音喃喃道,然后悲伤地笑了。

「不,没什么。就算没有千里眼,谁都看得出来吧。艾莉丝脑子里随时都装满了希翁的事,一看就知道」

「哈呜,可是就是这样啊」

就这样被玛丽卡揶揄了。

虽然被取笑了,但因为说中了,而且现在不想否认而让它变成谎言,所以艾莉丝努力挺起胸膛。

「看吧。艾莉丝在想希翁的时候,跟面对我或其他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一起行动的时候更明显,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悲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特别美」

「我有露出那种表情吗?」

艾莉丝的脸颊有点发烫,为了确认自己的表情而用双手摸来摸去,但自己也搞不清楚。

「有啊有啊……对艾莉丝来说,希翁果然很特别呢」

玛丽卡这么说着,眯起眼睛像是觉得刺眼。

玛丽卡用温柔的表情看着这样的自己。

——这就是朋友吗。

第一次能跟身为朋友的玛丽卡这样聊烦恼,对艾莉丝来说既新鲜又开心,即使痛苦也觉得快乐。

但是就像玛丽卡说的,对玛丽卡的好感和开心的感觉,跟面对希翁时有些不同。

多亏了玛丽卡,艾莉丝才知道喜欢也有各式各样的种类。

「玛丽卡小姐!」

「诶,怎么突然这么大声」

「非常感谢你」

「呃,我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艾莉丝直率地道谢后,玛丽卡突然绷起脸把头撇向一边。不过她用指甲搔着的脸颊却红得像灯笼果一样。

「嗯?等一下,那是乌尔莉卡队长?惨了,她又在生气了」

原本害羞地别过脸的玛丽卡定睛一看,表情厌恶地扭曲起来。

艾莉丝也回头望去,发现乌尔莉卡的身影出现在训练设施内。的确,即使从远处看,乌尔莉卡也明显怒气冲天,彷佛全身都冒着蒸气。她一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进设施内。

「啊——」

当远远望着的视线与乌尔莉卡交会时,乌尔莉卡柳眉倒竖,露出可怕的表情,穿过其他女仆的训练区,朝艾莉丝的方向走来。

「噫——……」

艾莉丝忍不住想逃,但既然已经对上视线也没办法了,只好留在原地等乌尔莉卡过来。

「贵、贵安——」

「希翁在哪里!」

乌尔莉卡的第一句话,盖过了艾莉丝的问候。

乌尔莉卡气势汹汹,光是怒吼声就差点把艾莉丝给吹飞了。

「希翁小姐不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乌尔莉卡队长?」

玛丽卡代替畏缩的艾莉丝,虽然态度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出面应对。

「还问我发生什么事!朱利安被禁闭处分!」

玛丽卡的态度似乎火上浇油,让乌尔莉卡的心情更加恶化。

「朱利安小姐吗?那个人做了什么?」

「她才不可能做出会被禁闭处分的事!所以没错,朱利安一定是被陷害了,不然说不通!」

面对因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困惑的玛丽卡,乌尔莉卡像独白一样不断吐露愤怒。

「那件事和希翁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除了你的队长以外,还有谁会做那种事?希翁就是看我不顺眼,才会使用这种肮脏的手段!」

即使气得脑充血、怒火中烧,乌尔莉卡也没有漏听艾莉丝的问题,单方面地断定希翁有罪。

「朱利安和这件事无关。偏偏不找我麻烦而是找朱利安,我绝对饶不了她!我才不会屈服于这种卑鄙的手段。我绝对不会抛弃朱利安!」

乌尔莉卡越说对希翁的愤怒就越膨胀,发誓要不屈不挠地抗战到底。

「请,请你收回那句话!」

但是艾莉丝也忍不住大声说道。

「希翁小姐才不是卑鄙的人。请你立刻收回那句话!」

艾莉丝从相遇开始就一直无法容忍乌尔莉卡的说法。每当希翁被说坏话的时候,她内心深处就会累积一种刺痛般的不愉快。

——我讨厌说希翁小姐坏话的人!

艾莉丝明确地对乌尔莉卡感到愤怒。

「……如果不收回的话,你想怎么样?」

乌尔莉卡对艾莉丝强烈的反驳一瞬间感到畏惧而惊讶,然后眯起眼睛,用审视的眼神瞪着艾莉丝。

「我不会原谅乌尔莉卡小姐」

「……哼,连部下都这么护着她……」

乌尔莉卡看到艾莉丝一步也不退让的眼神,低声嘀咕后表情更加扭曲。

「好啊。既然你这么仰慕她,就由你来守护希翁的骄傲吧。玛丽卡,这个借我用一下」

「诶,等等」

乌尔莉卡迅速抢走玛丽卡手上的略式星幽兵装,然后敲开艾莉丝手上的略式星幽兵装。

「!」

「我来指导你。如果你能从我手上赢一场,要我向希翁道歉还是怎样都行……如何?」

乌尔莉卡用挑衅的言语和态度逼迫艾莉丝做出选择。

「那就说定了」

艾莉丝心中只有一个答案。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场名为指导的决斗。

像个女仆,坚强、高傲又堂堂正正——

——因为我,艾莉丝怀特斯普莉亚,立志要成为那样的人。

憧憬着希翁,发誓要变得跟她一样的自己,不能在此退缩。

「当然,我以达法迪尔家的名誉发誓」

艾莉丝举起略式星幽兵装,坚定地注视着行完礼的乌尔莉卡。

「等等,艾莉丝,别这样——」

无视玛丽卡的制止,两人在没有开始信号下就动了起来。

裙摆翻飞,钢铁交击的火花四散。

正面对撞的略式星幽兵装产生的冲击,将艾莉丝弹飞出去。

「哇,呀呀」

艾莉丝用略式星幽兵装代替拐杖,勉强在被弹飞到的开阔空间着地,踉跄了几步。

为了避免被卷入两人的争斗,在场的其他战斗女仆也停下了训练,兴致勃勃地在远处围观。

「呼——」

艾莉丝调整呼吸,让星幽在全身循环,将略式星幽兵装插在地上当作拐杖般的架势。

就算使用现代式战斗魔术,艾莉丝的身体动作还是会有延迟,无法进行高速机动战。所以艾莉丝选择留在原地,静静等待。

「站在那里不动是什么意思?真是小看我啊!」

乌尔莉卡以飞快的速度冲向站在原地不动的艾莉丝,挥出强力的一击。

由于训练用略式星幽兵装的性质,无法用模拟魔弹对对手造成伤害,因此两人的攻击手段仅限于近战的直接打击。

「喝啊!」

「呜!」

面对乌尔莉卡砸下的攻击,艾莉丝从正面向上一砍,压制住了对方。

虽然艾莉丝的身体动作还很生硬,但星幽的纯度胜过乌尔莉卡。

被向上砍击打乱平衡后,艾莉丝立刻用略式星幽兵装插地支撑,再次摆出迎击姿态。

「既然你这么想跟我打,那我就奉陪到底!」

然而,被弹开的乌尔莉卡毫不动摇,立刻转身再次缩短距离。

两人交手了一回合,又一回合。

三回合,四回合,艾莉丝也用她至今培养的近战技术勉强跟上了节奏。

但是乌尔莉卡——战斗女仆的攻势不会就此结束。

如果只是单纯的力量较量,现在的艾莉丝也不会输,但战斗女仆可没那么好对付,不是只靠蛮力就能赢的。

「怎么,已经结束了吗……那家伙的骄傲,不是由你来守护的吗!」

乌尔莉卡把略式星幽兵装像指挥棒一样旋转着,双手自由变换位置,连击毫不停歇。她对不中用的艾莉丝感到焦躁,发出叱责的同时,攻击次数也越来越多。

乌尔莉卡精准地攻击艾莉丝动作紊乱的破绽,艾莉丝只能一味防守,逐渐被压制。

「咕呜!?」

艾莉丝没能承受住猛攻,虽然勉强防御住了,但还是被弹飞了出去。

「你的决心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才,才不是!」

被弹飞蹲在地上的艾莉丝,立刻向紧追而来的乌尔莉卡射出模拟魔弹。

「破罐破摔是没用的!」

乌尔莉卡单手轻松地应付着没有实际伤害的模拟魔弹。

「——正中我的下怀!」

趁着障眼法制造的空隙,艾莉丝将防御时积蓄的大量星幽一口气释放到双腿,像推开地面一样蹬出,撼动大地般跳了起来。

就算动作还很生硬,但只是跳跃的话,现在的艾莉丝也做得到。

她以惊人的速度,不顾着地,像炮弹一样朝乌尔莉卡砍去。

她知道正面交锋赢不了。所以隐藏实力,在对方以为有胜算的时候出其不意——艾莉丝将一切赌在这一击上。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招,艾莉丝怀特斯普莉亚!」

然而,乌尔莉卡早就看穿了她以为出其不意的爆发性跳跃强袭。

乌尔莉卡假装中了障眼法,实则保持警戒,漂亮地应对了艾莉丝的攻击,化解强袭的同时,利用略式星幽兵装的碰撞将她卷飞。

「咳哈——」

艾莉丝被乌尔莉卡的缠刃卷技命中,身体失去平衡,顺着自己产生的加速度狠狠撞向地面,像被卡车撞到般凄惨地翻滚。

「看来……到此为止了呢」

乌尔莉卡像仪队一样转了转手里的略式星幽兵装,重新摆好姿态。

但不知为何,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

「——还没,结束」

训练设施内的气氛已经缓和下来,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分,但艾莉丝却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我,还没有,输」

艾莉丝趴在地上,咬紧牙关无视了因疼痛而哀号的身体,抓住掉落的略式星幽兵装,颤抖的手臂用力想站起来。

在这里输掉的话,就不仅仅是她自己的问题了。所以艾莉丝绝不认输。

「……好吧。那就战到最后」

乌尔莉卡绷着脸,向还没站起来的艾莉丝发起进攻,想要做个了断。

艾莉丝闭上眼睛,做好迎接剧烈冲击的准备,紧紧闭上嘴巴,但乌尔莉卡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当金属之间的剧烈碰撞声响起时,艾莉丝被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拥抱从后面包裹住了。

「希翁,小姐」

睁开眼睛,希翁正抱着艾莉丝,挡住了乌尔莉卡的刃。

希翁的手里,握着刚才艾莉丝掉落的略式星幽兵装。

「你要怎么抱怨我都可以,但我不会坐视你对艾莉丝出手」

「希翁!」

被希翁弹开的乌尔莉卡,用充血的眼睛怒吼着。

「不好意思,艾莉丝。接下来换人上场了」

「好,好的」

希翁慢慢地放下怀里的艾莉丝,飒爽地走向乌尔莉卡。

「哈啊,哈啊,艾莉丝!」

「玛丽卡小姐」

玛丽卡气喘吁吁地跑到艾莉丝身边。看她疲惫的样子,想必是她在比赛中跑到训练设施外去叫希翁来了。

艾莉丝向玛丽卡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把视线转回希翁身上。

「好啊。朱利安的帐,现在就在这里跟你算清楚!」

乌尔莉卡的气势比和艾莉丝战斗时更加强烈,怒涛般的猛烈攻击接连不断。

但是希翁踏着流畅的步伐,没有和任何一击正面交锋,全部闪开了。

即便如此,乌尔莉卡还是明显地将星幽注入肉体,以彷佛要踏穿地板的气势向希翁发起进攻——连艾莉丝都看得出来。

「陪在身边的是你!被赛蕾丝特大人选上的是你,而不是我!所以!我唯独不能输给你!」

乌尔莉卡发出恸哭般的凄厉风切声,从上段挥下略式星幽兵装——

「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在艾莉丝面前输!」

希翁配合乌尔莉卡的挥下,从后方追上并弹开了乌尔莉卡的一击。

「咳哈!?」

然后希翁顺着挥下的势头蹬地旋转,使出回旋踢,猛烈地击中了浑身一击被弹开而毫无防备的乌尔莉卡。

乌尔莉卡被一脚踢飞,就这样失去了意识,一动也不动了。

呼吸没有丝毫紊乱的希翁捡起乌尔莉卡因为刚才那一击而掉落的领口胸针,然后送到昏过去的乌尔莉卡身边。

「……不去没关系吗?」

玛丽卡担心地询问,但艾莉丝无法向前踏出一步。

——好想现在立刻奔向希翁身边,可是……

艾莉丝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希翁。

◇◆◇◆◇

「糟了糟了糟了~」

在队室里,凯蒂忙着写悔过书和提交各种文件,发出忙碌的哀号。

朱利安被罚禁闭,乌尔莉卡被送进医务室。乌尔莉卡队接连遭遇苦难。本就因为队员之间产生裂痕而勉强维持现状的乌尔莉卡队,现在连队伍的存续都如风中残烛。

——希翁,你到底想做什么?

希翁的行动彷佛要给乌尔莉卡队最后一击,像在扩大队伍原本就有的伤口,这种毫不顾忌的做法让艾尔莎感到不快。

艾尔莎为了自己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事态已经紧迫,虽然脸上依旧挂着惯用的假笑,内心却无法像平时那样平静。

「不过不过,凯蒂会努力的。耶~!」

与内心毫无余裕的艾尔莎不同,凯蒂彷佛要驱散笼罩四周的阴霾,用力地举起拳头。

「凯蒂小姐……你没事吧?」

同样在处理杂务的艾尔莎关心地询问,凯蒂则对她露出一个并非装出来、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没事。朱利安酱和乌尔莉卡酱现在一定非常沮丧,所以凯蒂必须开朗地努力才行」

「凯蒂小姐真厉害呢」

「没有啦,完全不厉害。凯蒂没能成为她们的助力,也没能帮上忙」

被无力感击垮的凯蒂就像枯萎的花朵一样,可怜兮兮地垂下头。

「不过啊,凯蒂一点都没有放弃喔。为了让两人像以前一样和好,让大家再次带着笑容聚在一起,凯蒂必须守护乌尔莉卡队容身之处才行」

但她立刻抬起头,带着温柔的笑容诉说着充满希望的话语。

她正如自己所说,完全没有放弃,为了让乌尔莉卡队一个都不少,今后也能一起活动,她正在尽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大家也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凯蒂和各个部门的女仆关系都很好,有很多人脉。如果她真心拜托的话,或许真的能获得一些帮助。

——她既温柔又坚强。和我完全不同……

明明同样是为了让周围的关系顺利而行动,但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艾尔莎,和纯粹散播爱的凯蒂,内在却天差地别。

艾尔莎面对纯粹为队伍着想的凯蒂时,内心涌起一股愧疚感。

「既然都非常喜欢同一个人,要是乌尔莉卡酱和希翁酱也能好好相处就好了呢」

她的想法不仅止于乌尔莉卡,甚至延伸到最近接触机会变多的希翁,认真地梦想着身边的人不再争执,大家手牵手的温柔世界。

艾尔莎无法想像凯蒂所期望的、那个充满爱的未来。

——世界没有那么温柔。所以我——

「——那么剩下的就交给凯蒂,艾尔莎酱就拜托你照顾玛丽卡酱了」

「诶?」

差点陷入思绪泥沼的艾尔莎,被凯蒂出乎意料的提议吓得笑容僵住。

「……要照顾玛丽卡小姐的话,凯蒂小姐不是比我更合适吗?」

艾尔莎慌忙重新戴上笑容面具,试探性地反问凯蒂的意图。

她也从玛丽卡那里听说了凯蒂指导过她。要是进行心理辅导的话,比起不擅长的艾尔莎,擅长社交的凯蒂应该更能胜任吧。

「不对,必须是艾尔莎酱才行~」

凯蒂露出恶作剧般的调皮笑容,拒绝了艾尔莎的提议。

「玛丽卡酱非常亲近艾尔莎酱,所以凯蒂觉得艾尔莎酱去的话她会更高兴」

「亲近我?」

「一眼就看得出来哦?」

「是这样吗……」

比起自己更精通人际关系微妙之处的凯蒂,她意外的观点让艾尔莎不禁动摇。

「……那我会尽力的。把杂务都交给你,真是抱歉」

「没关系啦~加油哦,艾尔莎酱。玛丽卡酱就拜托你啰?」

凯蒂一手揽下乌尔莉卡队的业务,笑着送艾尔莎离开。

——说实话,心情很沉重。

虽然被凯蒂拜托照顾玛丽卡,但照顾他人的心理对艾尔莎来说负担太重了。

总是与他人保持适当距离的艾尔莎,不想深入他人的内心世界。

——而且那种事……陪在她身边什么的,我……

而且艾尔莎不久前才因为身体不适、精神不稳定,在玛丽卡面前大大偏离了与他人保持适当距离的原则,出了丑。从那之后,艾尔莎就尽量避免与玛丽卡单独相处。

——但是不是凯蒂小姐,而是我比较好……她真的会这么想吗?

明明不想照顾别人,而且对象还是自己一直回避的人,但不知为何不想让给其他人,没有强烈拒绝就接受了凯蒂的提议。

——我的状态还是不好。忘了吧,艾尔莎……

艾尔莎用手指在空气中画圈,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想再深入思考,艾尔莎为了遗忘而甩开思绪,朝玛丽卡走去。

「玛丽卡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你好」

艾尔莎来到战斗女仆宿舍拜访玛丽卡的房间,幸运的是玛丽卡正在准备训练,人还在房间里。

玛丽卡的反应很冷淡,彷佛没有发生过探病那天的事,艾尔莎反而松了口气。

然后艾尔莎陪着玛丽卡,一边走向训练设施一边开始对话。

「那个,真是辛苦你了」

「嗯,还好」

玛丽卡的反应很平淡,甚至让人怀疑凯蒂是不是看错了。

「发生那种事,真是抱歉呢」

「……为什么你要道歉?」

艾尔莎顺着话题道歉,玛丽卡却显得有些不满。

「因为是乌尔莉卡队的事……队长现在在医务室,所以由我代替她」

「是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丽卡似乎想起了昨天乌尔莉卡引起的决斗骚动,轻蔑地扯了扯嘴角。乌尔莉卡自从玛丽卡入队后就经常和人起冲突,而且玛丽卡最近还和艾莉丝一起训练,加深了交情,所以对乌尔莉卡的印象应该更差了吧。

「乌尔莉卡队长也遇到了一些困难,现在有点情绪化。但是乌尔莉卡队长还是很努力,为了决死兵改变战术,还向上级争取,帮你准备星幽兵装,希望你能理解她想帮助你的心意」

为了今后的活动,艾尔莎想消除玛丽卡对乌尔莉卡的不信任,于是把乌尔莉卡至今为决死兵所做的事告诉了她。

「艾尔莎小姐,你对我……对决死兵是怎么想的」

玛丽卡无视了艾尔莎的意图,转而问起她自己的事。

那双和艾尔莎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

玛丽卡又露出了那种观察艾尔莎反应的眼神。

「我——」

——曾经打算对玛丽卡小姐见死不救。

艾尔莎什么都没做。她没有像乌尔莉卡那样拼命到令人害怕的地步,也没有像朱利安那样反对,所以她从来没有为决死兵做过任何事。

反正一切终将被遗忘,所以别人的事都无所谓。

这种毫无温柔可言的无情,就是艾尔莎的本性。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发现自己的本性,她一直用『好人』这个谎言来粉饰自己。

「——和决死兵没有关系。今后我也想和你一起工作。因为玛丽卡小姐已经是我的同伴了」

所以现在为了不让别人窥探到自己丑陋的内心,艾尔莎用虚假的真心对玛丽卡扮演『好人』。

「够了……乌尔莉卡小姐的事,我也不在乎」

玛丽卡对艾尔莎的伪善叹了口气,用冷淡的话语打断了她。

乌尔莉卡的事到底有没有传达给她,艾尔莎的谎言到底有没有曚混过去,从玛丽卡的反应中无法判断,让她感到不安。

对玛丽卡,什么事都不顺利。感觉不管撒什么谎都对她行不通,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让她不安得要命。

——不想被发现。只有这孩子玛丽卡,不想让她知道这样的我。

艾尔莎坐立不安,满脑子想着如何蒙混过关。

就连自己一直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心情,现在却只集中在玛丽卡一个人身上这件事,艾尔莎都没有注意到。

「比起那个,我一直想问。艾尔莎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

面对只是交谈就让内心受到压迫的艾尔莎,玛丽卡提出了更加令她感到压力的问题。

「……你在说什么?」

「没有向部队报告,偷偷摸摸地,到底和谁见面?」

不许她敷衍,玛丽卡的追问毫不放松。

「你是不是在做危险的事?」

玛丽卡的问题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这孩子,到底知道我多少事?

如果真相已被查明,那也就能理解为什么至今对玛丽卡的任何谎言都行不通了。她到底知道多少——和探病那天同样的不安袭来。

——不管是在做什么,还是和谁见面,都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玛丽卡小姐所怀疑的事,一件都没有」

所以艾尔莎撒谎了。

「我很抱歉……但这是组织上层的命令,因为也有危险性,所以不能对部队——对玛丽卡小姐详细说明」

全是谎言。从舌尖滑过的话语,全都是谎言。

『白色姐妹会』并没有给艾尔莎下达什么秘密指令。不管表面上如何掩饰,艾尔莎都拼命地撒着这种临时编造的谎言。

然后,走在旁边的玛丽卡突然停下了脚步。

「玛丽卡小姐?」

已经不想再被问任何问题,想要就这样逃走的恐惧驱使着艾尔莎,她也停下脚步回头。

「…………艾尔莎小姐,你是为了什么而当女仆的?」

视线对上后一直沉默的玛丽卡开口了。

提出问题的玛丽卡表情阴沉,一副快要被不安压垮的样子。

——为什么你会露出那种表情?

艾尔莎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玛丽卡,脑袋里乱成一团。

「……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被玛丽卡问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时,艾尔莎心里浮现的是——

——明明已经忘记了。

明明为了遗忘而一直不去回想的朦胧笑容浮现在脑海,心脏痛到胸口深处嘎吱作响,发出悲鸣。

因为会变成这样,所以才把记忆封印起来忘记,但最近这个枷锁却松开了。

——那都是因为这孩子。

艾尔莎无法从悲伤地注视着自己的玛丽卡身上移开视线。

——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瞳,和我还有那个人的颜色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后,艾尔莎回过神来,内心被恐惧填满。

为了抹去可怕的念头,她拼命地将自己拉回『好人』的角色。

「对于孤身一人的我来说,乌尔莉卡队的大家——当然也包括你,都是重要的伙伴。为了伙伴们,我诚心诚意地侍奉萨娜托大人。这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艾尔莎一边告诉自己要忘记多余的事情,一边用平时的笑容说出违心的话。

艾尔莎用谎言堆叠,装饰着并非真实的自己。因为如果不让玛丽卡的琥珀色眼睛只映照出虚假的自己,她就无法维持平时的艾尔莎。

「你这个骗子」

然而艾尔莎的虚伪却被玛丽卡轻易地看穿了。

玛丽卡愤恨地狠狠瞪了艾尔莎一眼,然后丢下她,快步走向训练设施。

被留在原地的艾尔莎,被玛丽卡那流露出强烈情感的视线撕裂了内心,当场动弹不得。

胸口深处疼痛难忍的艾尔莎拉出挂在脖子上的绳子,触碰牢固地系在绳子前端的扭曲物体,拼命想要忘记不好的念头,不再继续思考。

喀嚓,喀嚓——她沉浸在幻想中发出的声音里。

——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忘记。只要忘记,我就不会感到任何痛苦。

「——你和玛丽卡在说什么?」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将只专注于声音的艾尔莎拉回现实。

「希翁」

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是希翁。

艾尔莎不想被看到挂在脖子上的东西,若无其事地迅速将它放回领口藏起来。

希翁用那双彷佛要射穿人的锐利蓝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艾尔莎,似乎在寻找什么。

——希翁,你……

艾尔莎明白了希翁为什么要在乌尔莉卡队掀起波澜,以及她想要寻找什么。

「没什么,只是以前辈的身分给点建议而已」

所以艾尔莎也对希翁撒了谎。

为了不让希翁找到她要找的东西,艾尔莎用谎言掩饰。

◇◆◇◆◇

那栋房子外观看起来像是破败的废墟,原本似乎是某种设施,但仔细一看,无论是大型建筑还是宽敞的庭院,都经过妥善的修缮和打扫。

那里位于伦敦郊外,禁足地区和夺回地区的交界处,是个不易被人察觉的隐蔽之地——自然界与城市中的气脉空洞。

那是人迹罕至、无论开什么店都会立刻倒闭的气流不佳之地,希翁刻意选择了这样的场所前来造访。

「贵安——乌尔莉卡」

「希翁!?你怎么会在这里!」

乌尔莉卡没穿女仆装,而是穿着与她本人资产阶级品味相去甚远、能混入普通人的朴素服装,和孩子们待在一起。

即便如此变装,乌尔莉卡仍随身戴着平时那枚胸针。

希翁凭借妮琪留下的情报,以及在私斗中捡到乌尔莉卡胸针时施加的追踪魔术,找到了这个隐密场所。

「这就是你的『秘密』吧」

不只瞒着国家,还瞒着『白色姐妹会』私下收留孤儿。这就是乌尔莉卡的『秘密』。

「妈妈老师?」

孩子们因突然的访客而感到害怕,抓着乌尔莉卡的裙摆,担心地从下方仰望她的脸。

乌尔莉卡也露出戒备的表情,将孩子们护在身后,与希翁对峙。

「不用那么警戒,我今天也不是以女仆身分来的。来,这是给孩子们的礼物」

希翁将双手提着的袋子交给僵住的乌尔莉卡。她今天穿的不是防护强化服,而是便服——骑士夹克配短裙。

「啊?诶,点心?」

「哇,妈妈老师,好多哦!」

乌尔莉卡哑然地打开袋子,探头看的孩子们开心地欢呼起来。

「喂,我不是一直说要大家一起分吗!真是的!听我说话啦!」

面对一个接一个把手伸进袋子的孩子们,双手被占据的乌尔莉卡手忙脚乱地斥责着。从她们的互动中,能感受到彼此间的亲密与自在。

「那个,大姐姐……你不会欺负妈妈老师吗?」

一个女孩从孩子们中走出来,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向希翁问道。

「嗯,不会。我保证不会对你们的妈妈做任何事」

「这样啊!大姐姐,谢谢你!」

希翁跪在地上与女孩视线齐平回答,女孩满意地点点头,跑回去加入孩子们的点心争夺战。

「可以告诉我你的事吗?」

希翁将视线转向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的乌尔莉卡,如此问道。

「……好吧」

或许是因为私斗落败,连『秘密』都曝光了,乌尔莉卡似乎已经认命。她露出彷佛卸下重担般的平静表情,答应了希翁的请求。

「如你所见,这里是我建立的……我守护的孤儿之家」

希翁和乌尔莉卡隔着一段距离并坐,远远地看着围着点心或跑来跑去玩耍的孩子们,开始谈话。

「这里的孩子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是我收留的。这里的生活完全靠我的钱维持,虽然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但假日我几乎都会过来。虽然没办法带她们出去,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但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医疗,我自认让她们过得比贫民窟好太多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乌尔莉卡将时间、金钱,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投注在这里。这里的孩子都是孤儿,跟乌尔莉卡既没有血缘也没有其他关系,是什么让她愿意如此牺牲奉献?

然而在提问的同时,希翁也隐约察觉到乌尔莉卡行动的理由。

「……那些孩子,拥有星幽纯度的资质」

正如乌尔莉卡所说,在这里的孩子们都是女孩子,能感受到星幽的片鳞半爪。

她们全都是有可能成为战斗女仆的魔女幼苗。

「所以我把那些孩子关在这里,藏起来不让『白色姐妹会』发现」

「还真是乱来呢」

乌尔莉卡的所作所为,说白了就是背叛『白色姐妹会』。如果她妨碍学院收集人才的行为曝光,可不是被罢免就能了事的,会受到极重的惩罚。

不过乌尔莉卡自己也清楚这点。她是在明白后果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如果我报告的话,那些孩子都会被『白色姐妹会』带走。我以身为『白色姐妹会』女仆为荣……但是如果她们能像我们一样成为战斗女仆或后勤人员就好了,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那些孩子的未来,只有成为决死兵这条路的话」

乌尔莉卡注视着孩子们,眼神流露出恐惧,一字一句地说道。

即使被发现拥有星幽纯度的资质、接受了崇高白百合学院的教育,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战斗女仆。在这些正欢笑着的孩子当中,就算有因能力不足而被分配为决死兵的孩子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们成为女仆,这样就能减少决死兵的牺牲者。这应该就是她苦思后得出的答案吧。

乌尔莉卡一直贯彻着赛蕾丝特不让决死兵送死的遗志,为此不惜一切努力与行动,独自一人拼命挣扎着。

她也是个被赛蕾丝特光芒所吸引的女人。

希翁看着乌尔莉卡紧绷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同时微微嘟起嘴。

「这种事不可能一直瞒着『白色姐妹会』,而且你一个人也不可能照顾那些孩子一辈子。如果你不在了,她们该怎么办」

「这个……」

被希翁逼问,乌尔莉卡无言以对。乌尔莉卡虽然有崇高的理想,但本质上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即使有行动力,但总是缺乏远见和周全考虑。

「唉。我当然不会报告这件事,会重新审视经营方式,以及万一被发现时的应对措施」

希翁看不下去,故意叹了口气后如此说道。

这里的位置很适合隐匿,面对国家总有办法应付。虽然要瞒过『白色姐妹会』很辛苦,但自己并非完全没有办法。最坏的情况下,希翁可以利用魔女猎人的立场直接和芙萝伦丝交涉。

「诶」

听到希翁愿意协助,乌尔莉卡猛然转向希翁,动作大得彷佛要扭断脖子。

「为什么你要帮我?」

乌尔莉卡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希翁,这考虑到她们过去的关系实在太不可思议。

「如果是赛蕾丝特队长,她会帮你吧?」

「!」

希翁这句话让乌尔莉卡彷佛胸口被撕裂般,眼神剧烈动摇。

「我赞赏你的高洁」

希翁发自内心赞赏乌尔莉卡。

希翁想不出像乌尔莉卡这样的做法。即使有过去的芥蒂和她引发的问题,也无损乌尔莉卡这份高洁的行为。

「……希翁」

乌尔莉卡听到希翁坦率给予的赞赏,一瞬间愣住了,肩膀微微颤抖,眼眶泛泪。

即便如此,乌尔莉卡为了不让泪水流下,把脸转向天顶的太阳。

「在那场『十二月的末日』中,我失去了家和家人,留给我的只有这个和父母的教诲」

乌尔莉卡仰望着憧憬的太阳,擦去强忍的泪水,将手放在随身携带、作为家人遗物的银制水仙胸针上,缓缓说道。

「『拥有财富的我们,——我按照父母的教诲高贵地活着,只相信这一点,为了拯救世界而成为女仆。但是比起我这种人,赛蕾丝特大人才是高贵理想的化身。已故父母所说的、我应该追求的理想,比任何人都美丽地存在于那里……」

乌尔莉卡建立孤儿院的精神来源,可以从父母身上窥见。而作为填补失去路标的乌尔莉卡心灵的存在,没有比赛蕾丝特更耀眼的光芒了。

「自从失去那道光之后,我一直头晕目眩,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赛蕾丝特那太阳般的光辉照亮了许多人的心,但那道光消失后,许多人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乌尔莉卡失去了在阳光照耀下前进的道路,只能在黑暗中迷茫挣扎。

希翁比任何人都理解那种痛苦。

「我一直嫉妒着你。我一直很羡慕、很嫉妒和赛蕾丝特大人一起在光芒中奔跑的你……我,想成为你……」

乌尔莉卡重新面向希翁,眼神带着对已经无法触及的过去的寂寞。

「即便如此,作为达法迪尔,我必须选择贵贱。我并不高贵」

然后乌尔莉卡像是转换心情般,用直率的眼神如此说道,向希翁低下头。

「虽然无法被原谅,但我由衷为至今为止种种难看的迁怒道歉……很抱歉,我错了。还有,谢谢你保护了这样的我,保护了这里」

乌尔莉卡的声音凛然,即便是道歉,也是至今为止她的声音中最充满气质的。

「不用谢……不过,你也要好好向艾莉丝道歉」

虽然希翁不求谢罪和感谢,但艾莉丝是另一回事。这点必须让她好好做到,否则无法原谅。

「我知道。毕竟不能再继续丢脸了」

乌尔莉卡抬起头,自然地露出微笑。她先前投向希翁的那种无处发泄的敌意,已经烟消云散。

「还有你啊,去和朱利安好好谈谈。禁闭处分有一半是你的责任」

「诶!?为什么突然提到朱利安!……嗯?你说是我的责任?」

隔阂解开后,希翁直接凑上前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乌尔莉卡虽然手忙脚乱地鼓起脸,但似乎还没理解希翁的意思,只是一脸茫然。

「因为你一直待在这里,把她搞得整个人都绕不过来了」

「怎么会!因为不能告诉她这里的事,也不能把她卷入被发现的话可能会受到处罚的危险……呃,等一下。朱利安一直心情不好……是因为这个吗!?」

无奈之下告诉她后,乌尔莉卡找了一堆借口,但随着对朱利安的理解加深,她逐渐抱头苦恼起来。

「要跟朱利安说多少是你的决定,但应该推心置腹地谈一次。不然的话,以后一定会后悔」

希翁站起身来,一边拍掉身上的灰尘,一边劝告道。

「随时都可以谈」这种想法不过是幻想。这个世界残酷得无可救药,如果继续当战斗女仆,谁也无法保证能永远在一起。

「趁我们都还活着,好好谈谈比较好」

她知道死亡的断绝会毫无道理地降临。也知道在断绝之后留下的话语,会失去归处。

「是啊。毕竟我们是战斗女仆……」

乌尔莉卡深深接受了希翁的话,彷佛要忍受丧失般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我才是,必须好好做……

希翁一边劝告着乌尔莉卡,一边用同样的话激励自己。

——我必须好好面对艾莉丝。

因为自己发誓过,再也不想失去重要的人,要永远陪在她身边。

但是现在为了艾莉丝,希翁必须完成魔女猎人的职责。这也是保护艾莉丝的方式。

虽然揭发了乌尔莉卡的『秘密』,但她的秘密与光辉无关。

如果乌尔莉卡也不是光辉,那么剩下的就是——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希翁质问乌尔莉卡。

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乌尔莉卡,是怎么聚集孤儿、找到这种气脉空洞、还做出类似孤儿院的事?

这背后是谁在牵线——

◇◆◇◆◇

「呐,希翁,我已经知道了哦」

「怎么了,艾尔莎?」

在被强行拖进来的艾尔莎房间里,希翁正被艾尔莎逼问着。

艾尔莎强硬地抓住走在走廊上的希翁,把她拉进宿舍自己的房间,以严肃的态度质问起来。

——而且还张开了隔音术式呢。

艾尔莎做到这种地步,情况已是避无可避的危险了。

「这可是第一次邀请我进房间呢」

「是这样吗?」

艾尔莎站在门前挡住去路,不让猎物逃走——这种至今从未见过的危险举动,让希翁小心地背靠着墙,以不敢松懈的锐利视线观察着她。

即使言语上还算融洽,两人之间却流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绷气氛,充斥在这间只有最低限度物品、冷清凄凉的房间里。

艾尔莎迅速地在脸上挂起平时那抹温和的微笑。

「……关于你正在调查的玛丽卡小姐,可以告诉我吗?」

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假笑掩饰,现在的艾尔莎显然已无从容可言,甚至直接开门见山地谈判起来。

「我不知道希翁对玛丽卡小姐抱持着怎样的怀疑,但请让我证明她的清白好吗?」

即使毫无余裕,艾尔莎还是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恳求着希翁。

——艾尔莎想知道玛丽卡的真实身份?

艾尔莎的说法像是察觉到希翁的调查,试图从疑云中保护玛丽卡,但从她的态度和语气来看,恐怕不仅止于此。

——那么,你到底知道多少,又想做什么呢——艾尔莎。

「这样啊,你已经察觉到这种程度了」

虽然只是一部分,但被指出正在调查乌尔莉卡队的希翁,将双臂抱在胸前,手抵着下巴,故意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观察艾尔莎的反应。

「所以你想证明她的清白……」

「她可是队友,这是当然的吧?」

艾尔莎总是这么重视同伴。虽然演技很出色,但现在那层伪装已经开始剥落了。

「唉。好吧,那我就告诉你」

希翁为了继续仔细观察艾尔莎,摆出一副认输的样子继续说下去。

「——名叫玛丽卡的少女,她的经历、名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

面对希翁为观察反应而公开的情报,艾尔莎哑口无言。

「…………假的……假的,那不就……」

停顿了片刻后回过神来的艾尔莎,彷佛害怕般地喃喃重复着希翁告诉她的真相,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希翁的表情。

「没错,那孩子伪造了名字和过往的人生,混进了『白色姐妹会』」

艾尔莎大概希望希翁否认这是说错话或开玩笑,但希翁只是无情地陈述着真相。

名叫玛丽卡的女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就是她所追求的答案。

「…………那,一直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面对这个真相,艾尔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

「骗人,骗人的。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到」

「『白色姐妹会』会收容无依无靠的孤儿,玛丽卡就是在那个框架下被保护的孩子。贫民窟的孤儿原本就身份可疑,名字和人生都能用小钱轻易买卖。那孩子就像那些孩子一样,舍弃了原本的名字和人生,取而代之成为了玛丽卡。只要能混进定期的孤儿收容,就算星幽纯度低到只能当决死兵,也能被『白色姐妹会』收留。虽然只要重新调查马上就会露出马脚,但这么简单的窜改就能混进来,真是个天大的漏洞呢」

希翁打断想要否认的艾尔莎,淡淡地详细说明了手法。

如果伪造过去混进『白色姐妹会』,那甚至有可能是企业或国家派来的间谍。

「不对,不会的。不可能把孩子培养成间谍。对了,『白色姐妹会』的机密情报管理很严密。就算以决死兵的身份混入内部,也不可能把什么带出去。如果做了那种事,在被希翁揭穿之前早就应该被处分了……」

艾尔莎拼命地想要否定玛丽卡是间谍。

「因为如果那孩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当间谍——」

艾尔莎像是忍受着痛苦般用双手抱住头,身体微微颤抖。

「……早知道,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艾尔莎用从内心发出悲鸣般的声音,喃喃自语着呓语。

「忘掉吧。忘掉吧,艾尔莎」

然后艾尔莎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抱着头的双手像是捧着小小的正方形盒子般并拢,降到胸前的高度,双手的手指开始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忙碌地动作起来。

「艾尔莎好像也见过妮琪呢」

「诶?」

但希翁突然转变话题的话语,出其不意地让艾尔莎空洞的眼神恢复了意识。

希翁第一次造访『老巫婆俱乐部』时,妮琪从乌尔莉卡队的照片中指认出,艾尔莎以前曾找过她。

「希翁?」

希翁的蓝色眼睛,凝视着因过度困惑而愣住的艾尔莎。

「你对米尔顿先生提出的问题,全都是『白色姐妹会』收集的纪录中没有的情报。艾尔莎,你从以前就知道古斯塔夫先生的『宅邸』了吧」

希翁的话语只是在确认事实。明明只是这样,艾尔莎却往后退,靠在门上。

「你和乌尔莉卡队或『白色姐妹会』的指示无关,独自利用情报屋之类的人行动。这是为了什么呢?」

艾尔莎现在终于注意到,希翁蓝色眼睛深处延烧的燎原之火,已经烧到自己的脚边了。

「不只如此。你和多名女仆密会,不知道都谈了些什么呢」

——我调查的不只是玛丽卡,还有你啊,艾尔莎。

艾尔莎粗心大意地自己跳进了火焰之中。

「艾尔莎,我有事必须问你」

艾尔莎一直戴着的温柔同期面具,被希翁烧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只有艾尔莎威尔斯科特的真实。

◇◆◇◆◇

艾尔莎在哭泣。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为了不让声音传到外面,小声地哭着。

「别哭了,艾尔莎」

温柔的声音落在躲在房里的艾尔莎身上。

「姐姐!」

那个无论何时都很温柔的声音的主人,是比艾尔莎稍微年长的姐姐。

艾尔莎紧紧抱住轻轻靠过来的姐姐,向她撒娇。

「姐姐,我好害怕」

「没事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姐姐无论何时都陪着害怕的艾尔莎。如果没有姐姐在,艾尔莎的眼泪大概会流到枯竭为止吧。

「来,这个给你」

某个夜晚,艾尔莎也因为害怕巨大的声响而躲起来哭泣,这时姐姐送了她一份很棒的礼物。

「这是什么?」

「是魔术方块哦」

姐姐在艾尔莎面前迅速地转好一面,然后再次交给她。

「害怕的时候,就专心转这个,忘记那些声音」

艾尔莎听从姐姐的话,开始转动手中的魔术方块。

喀嚓,喀嚓,她只专注于摆弄立体拼图的声音。

透过魔术方块,将心灵从外界隔离,远离每天的恐惧。

只要有姐姐和魔术方块,艾尔莎就能忍受这些日子。

然而某天早上醒来,却找不到姐姐。

「姐姐,你在哪里?」

艾尔莎在家里到处找,但到处都找不到姐姐的身影。

「姐姐,不在——」

「吵死了!」

不安得快要哭出来的艾尔莎,被巨大的声音——母亲一如既往的怒吼打断。

一发火,母亲就会发出沉重的脚步声走到艾尔莎身边。

艾尔莎被母亲瞪着,身体就会像石头一样僵硬,一步也动不了。

「我总是跟你说,你的声音很刺耳,叫你安静点吧!!」

「咿!」

母亲用足以震动窗户的巨大声音怒吼,粗暴地抢过艾尔莎一直珍惜的魔术方块,用力扔了出去。

被扔出去的魔术方块撞上墙壁,四分五裂。

艾尔莎从姐姐那里得到、一直珍惜的魔术方块,以惨不忍睹、无法挽回的模样散落在地。

「姐姐,呜,姐姐……」

艾尔莎哭着,步履蹒跚地被吸引到残骸旁。

「喂,你这个笨蛋」

「咿——」

艾尔莎慢慢走到残骸旁,正准备用颤抖的手指捡起曾经是魔术方块的碎片时,被拉扯头发的疼痛让她猛地抬起头。

「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诶——」

艾尔莎瞪大了眼睛,彷佛眼珠要掉出来,在她的注视中,愤怒的母亲脸上浮现卑劣的笑容。

「你再怎么找也没用。因为你这个笨蛋,没人要,所以才被抛弃的」

母亲扔下这句话,像扔垃圾一样松开了艾尔莎的头发。

倒在地上的艾尔莎没有站起来,即使母亲的脚步声远去,她也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曾经是魔术方块的碎片。

痛苦、讨厌、悲伤的事情占据了脑海。明明想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忘记,但这里已经没有最喜欢的姐姐,也没有最喜欢的姐姐给她的魔术方块了。

视野渐渐变得模糊。就像眼前的残骸一样,艾尔莎的心也碎裂了——

「——姐,姐姐——」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倒下的身体被摇晃,艾尔莎被拉回了现实。

她抬起头,模糊的焦点渐渐清晰,眼前是比艾尔莎小的妹妹。小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被恐惧和不安传染,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待在艾尔莎身旁。

「别哭。没事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艾尔莎慈爱地抱紧妹妹。她想透过自己像姐姐一样的表现,来忘记姐姐不在了——忘记所有悲伤的事,艾尔莎专心哄着眼前的妹妹。

「——你在哭吗?」

抱着膝盖蹲着的艾尔莎,听到突然传来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在稍远的地方俯视着艾尔莎的,是散发着纤细氛围的高年级生。

艾尔莎和她都是培育战斗女仆的崇高白百合学院的学生。

「……没什么」

面对不认识的高年级生,艾尔莎用平时的笑容回答。

艾尔莎用这个笑容的面具融入周围,同时在自己周围划出一条线。

——因为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是被姐姐和母亲抛弃的累赘。

有一天,艾尔莎被带到了『白色姐妹会』。因为星幽的纯度,被看中了战斗女仆的资质。

「姐姐,不要丢下我!」

艾尔莎离开家的那天,毫不吝惜地给予她爱与照顾的妹妹,拼命地挽留她,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就连最爱的妹妹的脸和名字,还有最喜欢的姐姐,现在都已经忘记了。

痛苦的事和悲伤的事,都淡化、淡化,当作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就这样活到现在。只能这样活下去。

反正都会忘记,所以不与任何人深交。艾尔莎不让人进入自己划出的界线内,过着不受伤的日子,这是她的处世之道。

即使如此,有时内心会莫名地刺痛,这种时候就会像这样在没人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就算被看到也能马上掩饰——她忘记了流泪的方法,只是静静地在心中哭泣。

——哭啊,哭啊,然后又全部忘记。

就这样度过痛苦,然后回到现实。重复这样的过程,艾尔莎才能活下去。明明是这样——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

突然出现在艾尔莎面前的那个人,毫不客气地跨越界线,来到艾尔莎身边。

「因为,你不是在哭吗?」

「我,没有哭」

抬起头时,脸上确实挂着笑容。为了避开这样的情况,为了不引起波澜、不让人多管闲事,艾尔莎努力学会了这个伪装的笑容。

「那是骗人的吧?」

然而她的伪装笑容对眼前的人完全不起作用,彷佛看穿了艾尔莎的真实面貌。

「就算我哭了,那又怎么样?」

面对这样的她,艾尔莎不由得说出了未经修饰的话。

「……我不喜欢看到你哭,只是这样而已」

那个人带着自己也快要哭出来的微笑,说出了这样的话。

「为什么,明明是不认识的人,却说不喜欢看到我哭,学姐——」

「……希艾娜。我是希艾娜哦」

艾尔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不知名的她,而希艾娜则带着如凋谢之花般的微笑,温柔地告诉艾尔莎自己的名字,让她不会忘记。

「也可以让我叫你的名字吗?」

「艾尔莎……艾尔莎·威尔斯科特……」

「嗯。艾尔莎。呐,艾尔莎,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停止哭泣呢?」

希艾娜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在艾尔莎身旁坐下。

「啊——」

泪水滑过脸颊。被呼唤名字,与希艾娜四目相对的瞬间,艾尔莎再也无法忍住那本应早已遗忘的泪水。

「怎么会,我,为什么?」

艾尔莎把手伸向眼睛,她自己也搞不懂。面对希艾娜那温柔到令人心疼的眼神,她的心随着感觉走,嘴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希艾娜,小姐……拜托你,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

艾尔莎抱住希艾娜,吐露唯一的愿望。

「好啊。我哪里都不会去。我会一直待在艾尔莎的身边……所以不要哭了,艾尔莎」

希艾娜没有拒绝,轻轻地拥抱了艾尔莎。

「——你不摸摸猫吗?」

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艾尔莎转过头去,希艾娜就在那里。

自从希艾娜说会一直陪在她身边那天起,艾尔莎就持续在那个相遇的地方与希艾娜幽会。

最近希艾娜也开始出现在两人幽会的地点,看着『白色姐妹会』院子里被放养的猫在梳理毛发,不解地问艾尔莎为什么不摸猫,甚至不靠近它们。

「因为它们会跟我亲近」

一旦亲近了,就一定会觉得它们很可爱。所以艾尔莎不想摸它们。

她知道,越是疼爱、越是重视这些猫,将来分别时就会越痛苦,痛苦到想要忘记这一切。

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扯上关系,这样就不用花时间去忘记,轻松得多。

「我只要希艾娜在我身边,心里就满满的了」

艾尔莎紧紧抱住坐在旁边的希艾娜的手臂,撒娇般地寻求着她的温暖。

艾尔莎为了远离痛苦和悲伤而选择遗忘,越来越依赖希艾娜。

「——希艾娜,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希艾娜的怀抱很温暖,待在她身边很舒服。艾尔莎和希艾娜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她的心就越被希艾娜填满,她渴望希艾娜的爱,渴望比爱更深、更多的一切。

「……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爱你,艾尔莎」

希艾娜温柔地抚摸着艾尔莎,说着艾尔莎想要听到的话。

——骗人。这都是谎言。

但是艾尔莎虽然渴望这些话,却一个字也不相信。

永远都是谎言。即便如此,她还是要依赖这个谎言。

——因为在只有真实的世界里,我连怎么呼吸都会忘记。

因为想要幸福,所以要忘记所有不好的事,只想沉溺在谎言般的甜蜜时光里。

只要专注在希艾娜身上,艾尔莎就能忘记所有痛苦的事。

「呐,艾尔莎,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即将从学院毕业的希艾娜,那天牵着艾尔莎的手如此发誓。

在她们一起度过的短暂而甜蜜的日子里,这是希艾娜说出的最温暖的誓言。

对于这个关于未来的约定,艾尔莎什么都没有回答。

明明那么渴望待在希艾娜身边,明明那么卑微地拼命恳求,艾尔莎却还是无法相信未来,害怕明天会背叛自己。

希艾娜死了。

她听到了这个消息。

即将从学院毕业的艾尔莎,一开始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所以选择无视。

但是身为战斗女仆工作的希艾娜,原本密切的联系突然中断,这残酷地向一直逃避的艾尔莎证明——那是事实。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认为这是谎言,于是调查了希艾娜参与的『宅邸』业务,从业务失败的死者名单中轻易地找到了希艾娜的名字。

「——诶?」

看到名单上的名字时,艾尔莎因为另一种惊讶,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她从未询问过,也从未听说过。

因为就算不知道这些,希艾娜也会陪在艾尔莎身边。

希艾娜·威尔斯科特——那是她从母亲那里听说、抛弃她离开的,很久以前就忘记的、最喜欢的姐姐的名字。

「怎么会……这是,为什么?」

——希艾娜是姐姐?

希艾娜知道吗?

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呜呜……啊啊啊!」

艾尔莎披头散发,双手抓着头。

不明白。艾尔莎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心被碾碎,眼中的世界褪色,声音也逐渐远去。

「……掉,忘掉,忘掉……」

话语自然而然地在舌头上滚动。

晃动着渗血的指甲,对着空无一物的空间,手指像在画圈一样转动。

喀嚓,喀嚓,只专注于转动魔术方块的声音。

遵守最喜欢的姐姐的嘱咐,艾尔莎为了忘记讨厌的事,只专注于声音。

痛苦的事、难受的事,全部忘掉就好了。

至今为止,从今以后,艾尔莎都会这样活下去。

——『博物馆』大规模联合扫灭业务失败。

在艾尔莎忘记所有痛苦事情的日常中,这个新闻传入了她耳中。

被指定为最高级威胁的『博物馆』扫灭业务投入了多个部队,但没有成功扫灭『博物馆』,幸存者只有一个人。

艾尔莎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个业务失败所引起的风暴般混乱,但她和这场骚动有一点点联系。

『博物馆』的唯一幸存者,就是希翁。

被紧急送走的希翁处于意识不明的重伤状态,甚至无法参加包括赛蕾丝特队长在内的战死者联合葬礼。

在同期中,希翁不会随便踏入别人的生活,所以很容易亲近,因此艾尔莎在得到会面许可后就去探望希翁。

「……希翁?」

在医疗大楼的病房里见到的希翁,已经面目全非,简直像另一个人。

希翁躺在床上,身上缠着绷带,还有着惨不忍睹的治疗痕迹。

比起这些,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希翁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碎裂散落一般。

「赛蕾丝特,队长」

希翁一次也没有把视线投向来探望的艾尔莎,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像坏掉一样反覆喃喃自语。

希翁即使恢复了意识,心也没有回到现实。

这样空洞的眼神,是艾尔莎至今为止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至今为止,希翁只是隔着一层薄膜,存在于保持距离的另一侧。

——但是,现在的希翁,和我一样。

深受重伤而绝望的希翁让艾尔莎非常在意,没过几天又去探望她。

然而,希翁却不在病房里。

「希翁小姐的话——」

艾尔莎抓住在病房工作的医务兵询问,得知希翁在复健室。

抵达复健室的艾尔莎,站在入口处哑口无言。

在那里的希翁,已经不是昨天的希翁了。

她的表情严肃,眼神不再空洞。

希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站起来了。

原本快要破碎、布满裂痕的心,被热能重新接合。

将心连结起来的,是疯狂而激烈的热能。

愤怒——那会将全身燃烧殆尽的猛烈火焰。

愤怒的心,在蓝色眼眸深处熊熊燃烧。

「呜!」

在平衡木的步行训练中,希翁绊到脚跌倒在地。

「不行,希翁。你的伤还没完全好」

「我不能休息」

艾尔莎忍不住跑向跌倒的希翁,但希翁没有借助艾尔莎的手,甚至没有回头,用因疼痛而颤抖的脚和手臂独自站起来,继续复健。

「这条命,是为了战斗而留下的!」

希翁发出彷佛要吐血的恸哭,谁也无法阻止她。

艾尔莎收回伸到一半的手。她已经无法触碰希翁。

希翁是火焰。一旦触碰,艾尔莎就会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相反地,艾尔莎失去了热度,连笑容和关心的表情都忘了怎么浮现。

「——我和希翁,不是同伴」

艾尔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希翁的背影,她小声的低语没有传到希翁或其他人耳中,而是缓缓渗入她自己心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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