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取代的你-章节
一
「点火之后,是不是尽量不要移动木炭比较好?」
我知道丈夫的背绷住了,但我还是不由得要说。
「现在有风,不用一直搧吧。」
假装没听见吗?丈夫苍白的手浮现青筋,摇动扇子。木炭暂时变红,却没看见火苗。刚才就一直把木炭挪来挪去,搞得生起的火又灭了。丈夫说不用火种,所以没买。
「只会在旁边看,火也不会自己生起来。」
丈夫瞪着炉子,低声嘟哝。
「你会害我分心啦。只出一张嘴的话,走开好吗?」
丈夫不耐烦地挥起扇子,可能是沾到火星了,扇面烧出好几颗黑色小洞。海潮香里掺进了一阵纸烧焦的气味。
我叹了一口气,转向海边。
可以当天来回享受烤肉活动的自助露营区,就位在紧临海岸、零星生了几棵松树的广场。晴纪拼命按住沙滩上的遮阳帐篷,免得被海风吹走。明明拿东西压住就好,他都已经五年级了,连这点脑袋都没有吗?这种做事不得要领的地方,以前还觉得可爱,现在让人有些担心。
「那我去拿肉,生火交给你了。」
没听到回应。我背对丈夫,先走向抓住支柱、手忙脚乱的晴纪那里。我帮晴纪脱下背在身上的背袋,丢进帐篷里,走往每棵松树底下各分配了一台车位的停车格。
这是盂兰盆节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也许因为是平日,或是乌云罩顶的天气,加上我们家的车,整个露营区也只停了三辆车子。在居家卖场工作的丈夫很难在周末排休,晴纪从明天开始要参加棒球队集训,所以整个暑假,全家人可以一起出游的日子就只有今天。
东西早已放到后车座的门旁,以便随时可以拿出来。我肩上搭着放蔬菜和肉类的保冷袋,手提着装饮料的冰桶。我已经趁昨天把蔬菜切成容易烤熟的大小,用竹签串好,肉也腌起来了。丈夫要喝的啤酒冰好了,回程我打算自己开车。
望向海边,暗色的海面上,几道白色波浪前仆后继。晴纪穿了泳裤来,但看这天气,或许没办法下水游泳。
我在离炉火稍远处放下物品。丈夫还在搧木炭。衬衫袖子一路卷到肩膀,露出上臂的旧伤疤来。每次看到那形如蚯蚓的红色疤痕,我就感到无地自容。无事可做的晴纪待在丈夫旁边,被烟薰得眯起眼睛。
「准备好前,去玩海水吧。不可以跑到水太深的地方去喔。」
我拍晴纪的肩膀催促,他不甚起劲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走向海边。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客气地对丈夫说:
「这里有用木炭生火的方法。」
我点出画面,轻轻递过去。可能是萤幕反光看不清楚,丈夫皱起眉头,接过手机。
「你什么时候买了这种书?」
「跟晴纪朋友的妈妈借的。她先生好像喜欢户外活动。」
为了今天,我向据说常去露营的晴纪同学母亲借了户外活动杂志,把初学者教学的几页用手机拍下来。
「木炭好像要放直的,中间塞进揉成一团的报纸。」
丈夫臭着脸转过来。因为驼背,看起来下巴突出,身高只比我高一些,却让人很有压迫感。
「你该不会像之前那样,偷拍书店里的书吧?那是偷窃行为。」
刚和丈夫交往不久,还不到二十岁的我不知道这是不对的行为,想用手机拍摄料理杂志的食谱页,被当时也在场的他制止了,但后来都过了十年,他还是会三不五时拿这件事酸我。
「不是啦。我去拿报纸,你可以排一下木炭吗?」
为了避免演变成争吵,我没和他认真,以明朗的口吻拜托。然而丈夫阖上手机,塞还给我:
「这种东西看了也没用。木炭受潮了,要先弄干才行。」
丈夫像歇斯底里发作,激烈地用扇子击打炉子,搧了起来。白烟滚滚升起,眼眶一阵刺激。
「好吧。那火生起来以前,我去顾晴纪。」
我强忍想要反驳的冲动,离开丈夫身边。晴纪站在海边,只有脚踝浸在海水里,呆呆站着。他厌烦地按住被风掀起的衬衫衣摆,一脸疲倦地瞪着海面。
「爸在搞什么啊?我肚子都饿了。」
他一看到我便噘起嘴巴说,直接表达他的不高兴。
「木炭很难生火啦。好像有点受潮了。」
「丸山买的对吧?烂死了。」
丸山是丈夫任职的居家卖场。以关东近郊为中心,有二十家门市,认识的时候,丈夫是室内卖场的主任。我从故乡的高中毕业,被同一家门市录取为日用品区打工人员。
当时我正和高中学长坂本交往。但有一次,顾客订购的商品在后场混进其他商品里面,丈夫帮我找出来,此后我们的距离便拉近了。打工人员私下都说,丈夫是同期员工里面最早升主任的,而且在丸山里面,拥有难得一见的国立大学学历。他比我大七岁,性情沉稳,我觉得可以依赖。我有烦恼都会找他商量,后来和坂本分手,开始和他交往。半年后我怀孕了,两人结婚。
丈夫父母早逝,也没有兄弟姐妹。我也是类似家庭环境,所以没有人反对我们过于仓促的结婚,成了夫妻。
后来十年过去,后年晴纪就要上国中了。一家三口共度的时光会愈来愈少。随着成长,伙食费、补习费等等,开销愈来愈多,生活过得颇为拮据,但我想让晴纪留下许多快乐的回忆。
只要是父母,都会如此希望。我重新确认自己的心情,回头看丈夫。
所以他非死不可。
二
我似乎生来就是个没什么感情起伏的人,从来不曾对别人萌生非除之而后快不可的憎恨。
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单纯就是为了钱。下个月前,我需要数百万圆的现金。存款已经见底。除了丈夫的保险金,别无指望。
事情的开端,是去年和亲师会一起担任干部的母亲们某次谈话。我们开会后总是接着联谊,每个月两次左右,一边用午餐,一边谈论孩子和学校的话题。次数渐多,不知不觉开始谈起更私人的话题,我也坦承了不知道该如何筹措教育资金的烦恼。
丸山从几年前就以业绩不振为由,进行管理职减薪,升为销售课长的丈夫因为少了加班费,薪水比以前当主任更少。刚结婚时怀抱的买房梦想早已破灭,现在连能否确保晴纪大学毕业前的学费,都令人不安。虽然也有其他母亲附和「我们家也是」,但看看她穿的衣服,就知道没有我们家这么捉襟见肘。
「你知道外汇吗?外子最近靠操作外汇,赚了不少钱喔。」
拥有自己的房子、让孩子补习许多科目和才艺的副会长提到了陌生的词汇。细问之下,她说这种投资交易,是拿放在证券公司的钱担保,买卖超过存款金额好几倍的外币。只需要在工作空档透过电脑下单,几个月就可以赚到上万圆的利润。
「一开始十万、二十万也可以。它的好处在于即使资金很少,也可以进场。这点钱应该还拿得出来吧?可以跟你先生讨论看看。」
入夜,我向丈夫提起。他说大学同学里面也有几个人在玩外汇。但他反对说才没那么好赚。
「当然也有亏损的风险。再说想要不劳而获,这种心态根本就不对。」
每次我提出想要做的事,大抵都会被丈夫如此打回票。但我们的关系从以前就是这样,而且丈夫和我不同,深思熟虑且懂得分寸。
刚认识丈夫,我几乎天天遭到当时的男友坂本殴打。微薄的薪水全被他没收,拿去买强力胶和打小钢珠。丈夫多次劝我和坂本分手,我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成功和坂本断绝关系。听说后来坂本惹出伤害案,入狱服刑,现在在当地的黑帮底下做事。我一直很感谢丈夫给了我现在的平静生活。
结婚后,我说想要在肚子变得显眼前拍个婚纱照做纪念,但丈夫骂我说孩子就要出生了,不是乱花钱的时候。晴纪上小学,我提出想要做工时人员,丈夫也教训我说如果两个人都在外面工作,不仅家事顾不到,外食也会增加,反而更花钱,我觉得很有道理。丈夫的话总是对的。
所以当时我也认同丈夫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论调,乖乖听从。
「……那,这个月的钱汇了吗?」
我手忙脚乱地把刚放上去的肉片翻面,小声问道。肉片很薄,木炭火很强,一下子就会烤焦了。丸山受潮的木炭最后还是点不着,我们去露营区的小卖店又买了新的木炭和火种。
我把黏在铁网上的油脂用夹子前端刮到木炭上,悄悄回头看后方。晴纪早就吃完了肉,跑去躺在遮阳的帐篷里。
「肉不会太多了吗?」
丈夫没理会我的问题,一脸厌烦地把一面焦黑的肉送进口中。是齿列不整吗?丈夫就像狗吃东西那样甩着头,好不容易才把肉咬断。
「他平常吃更多的。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没食欲。」
等待木炭生火的期间,云层被吹得一干二净,肉烤好时,艳阳高照。太阳挂在刺眼的蓝天正中央,肆无忌惮大放光明。我抹着从帽子缝隙间流下来的汗,喝了口变温的无酒精啤酒,啃着玉米,再次确定地问:
「不会有人来讨债吧?」
那个时候丈夫反对炒外汇,却瞒着我偷偷玩起来。开户文件等都寄到他的公司地址。去年年底,丈夫才告诉我这件事。
好不容易存了近百万圆的晴纪的教育帐户全空了,为了还从消费者信贷公司借来的钱,丈夫向利息更高的高利贷借钱。丈夫说,必须还清的总额「大概五百万吧,我不是很清楚」。
他说想要和大学同学互别苗头。
丈夫在所谓的就职冰河时期尾声从大学毕业。据说当时,四年制大学就职率下降到六成左右。
「也有些人靠着父母的门路进银行工作,或花了一年准备,考上公职。我面试了快五十家公司都没上,但也没有父母可以依靠。」
丈夫国中丧父,高中毕业那一年,母亲罹癌过世,他靠着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当学费上大学。历经漫长艰辛的求职活动,总算拿到一家公司的内定,那就是居家卖场丸山。他告诉自己总比当个打工族强,但以前要好的同学,全都找到比自己更专业、或是更轻松的工作。现在领着优渥薪水的他们,让孩子进入每个月要好几万圆学费的升学补习班,考私立中学。
「我觉得他们做不到的事,我一定办得到。因为以前我们那群哥儿们里面,我的成绩最好。我读了专门书籍,钻研了一番,认为有办法致富,才开始进场。我打算用赚到的钱让晴纪接受更好的教育。」
丈夫先从教育帐户转了十万圆到投资户头,开始操作。
第一周,十万圆变成十二万六千圆。丈夫把户头的保证金加到三十万圆。但三天后,他忙着特卖活动准备,没空打开电脑查看,三十万圆竟消失得一干二净。丈夫犹豫是否该认赔杀出,却把剩余的七十万圆全转到投资户头,开始操作。他认为这是唯一可以把钱赚回来的方法。
一开始的两个月左右,获利稳健。即使没办法一个月好几万,但他避免亏损,以一个月一两万圆为目标,渐渐增加户头里的钱。然而进入十月,丈夫买的外币暴跌。丈夫解释是因为选举、恐攻等种种因素影响,但我听了也无法理解。什么「追加保证金」、「强制停损」,不管听他解释多少遍都一头雾水。
丈夫坦承一切,盯着自己的指头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感觉丈夫体内某个非常重要的部位破裂了。我觉得他半张的嘴巴涌出了破裂部位渗出来的体液,害怕得低头不敢去看。
「因为你说想要烤肉,我才牺牲难得的休假奉陪你。」
丈夫夸张地叹气说,用沾满了煤灰和肉汁的肮脏筷子头指着我。
「难得出来烤肉,可以不要讲钱的事吗?没问题的,我会处理。我已经跟对方说好了,叫他们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打电话到家里来。」
丈夫连珠炮似说,像晴纪会做的那样噘起嘴唇,以散发着醉意的红眼睛瞪我。只要一觉得不爽就立刻发飙,而且毫不掩饰这种幼稚的心性。以前的丈夫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那通电话真的吓到我了,好像害我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虽然不多,可是店里还是发奖金了不是吗?拿奖金去付这个月的钱就行了。」
因为我立刻道歉,丈夫的口气稍微放软。但下个月已经没有着落。只要迟缴一次,下次要缴的金额就会翻倍。再迟缴一次,就必须一口气还清借款的全额。三个月前,因为丈夫的疏忽而迟缴一次,结果每个月要缴的钱增加到四十万圆。我们夫妻俩的收入加起来都不够。
「这个月没问题的。」
丈夫捏扁空掉的啤酒罐喃喃道。眯起的那双眼睛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突然间,手机震动了。看到上面显示的传讯人,我咬住下唇。
我声音僵硬地说「我去个洗手间」,但连自己都知道眼神正不安地游移。离开丈夫后,我手指颤抖地输入回复内容。
简讯是坂本传来的。
三
「明天早上很早就要出门对吧?」
我问副驾驶座的丈夫,却没有回应。本来以为他在看窗外,但听那又深又长的呼吸声,我知道他睡着了。
沿海的县道是绵延的塞车长龙。晴纪在后车座一直玩手游。也许是吹一整天的海风,身体很沉重。车子里倦怠的寂静,似乎让疲劳加深。
不久前开始,丈夫在场的时候,晴纪就不太说话了。应该是青春期作祟,但我认为晴纪会变成这样,原因出在丈夫。
年底丈夫说出欠债的事,我和丈夫首先做的,是重新检视生活花费。
虽然存款没了,但我把个人年金解约,把夫妻使用的智慧型手机拿去折让,换了电话费更便宜的传统手机,手头就有了一点余裕。接下来尽量删减伙食费和杂费,设法增加收入,欠债金额虽然大,但不是无法还清——这是我们夫妻讨论的结论。
丈夫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答应让我出去工作。刚好附近的家庭餐厅在征工时人员,因此我排了晴纪上学时间的班,年后就开始上班。
从那个时候开始,丈夫变了。
就像丈夫以前说的,开始出去上班,实在没工夫顾及家事。采买和下厨的时间也受限,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做些复杂的菜色。虽然我避免买外面的熟食,但丈夫为了菜色减少,在晴纪面前口气粗鲁地责备我:
「在脏乱成这样的家里,端这种偷懒的东西给我吃,叫我怎么忍得下去!」
丈夫痛恨不正确的事,经常纠正我,但从来不会大小声。晴纪默默注视拿筷子拍桌的丈夫,眼中有的不是害怕,而是嫌恶。
销售业难得周末休假,因此和一般上班族家庭比起来,丈夫和晴纪相处的时间应该更少,但父子关系并不淡薄。每逢暑假和寒假,父子俩经常一起出门去钓鱼或是看棒球赛。星期天也是,如果上晚班,丈夫就会在集合住宅前面的公园陪晴纪玩抛接球,再去上班。晴纪上小学,第一次参加棒球赛时,丈夫用调查对手商家为借口,溜出职场,只看了晴纪的打击后,再匆匆回去上班。
现在对丈夫来说,晴纪肯定依然是他的宝贝儿子。不管心情再怎么差,丈夫绝对不会迁怒到晴纪身上。尺寸变小的棒球用品和制服也是,只要为了晴纪,他都毫不手软地买新的给他。
那个时候的丈夫,应该只是被再怎么还都不见减少的欠债给搞得身心俱疲。因为是自己签的约,所以丈夫不断支付着高出法定利率的利息。我因为了解丈夫有多苦,所以不管他说什么,都忍气吞声。
但晴纪无法接受父亲对母亲怒吼。他年纪还小,所以没办法挺身顶撞丈夫保护我,但他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了。丈夫叫他,他会应声,却再也不对丈夫露出笑容。
花了一个小时才摆脱塞车,回到集合住宅时,天已经快黑。晴纪拿了自己的行李就要上楼,丈夫叫住他:
「我要把车子擦干净,你也来帮忙。」
晴纪露骨地一脸不耐:
「一定要现在吗?」
「你看挡风玻璃,都被松脂沾得黏答答了。都是把车停在松树底下,才会搞成这样。」
丈夫指着车身前方散布的白点,指挥晴纪拧湿抹布过来。他从车厢取出抹布递过去。
「明明就是爸自己停在那里的。」
我摇头制止晴纪的埋怨,用眼神恳求他照着父亲的话做。
「啊,都硬掉了。怎么会不知道车子不能停在松树底下?」
晴纪用楼梯旁边的水龙头打湿抹布,递给父亲,丈夫用几乎晃动整台车的力道开始擦拭污垢。他用抱住引擎盖般的姿势,双脚踏紧地面,睁大双眼,瞪着松脂污垢另一头的某个影子。他妈的、王八蛋——咬紧牙关的齿缝间,挤出模糊的咒骂声。
晴纪面无表情看着,我催促他先回家。我怀着窒息般的心情呆站在原地,注视着丈夫拱起的单薄背部。在红通通融化的向晚天空底下,丈夫化成一条黑影,就那样一直贴在那里。
是儿子对父亲的失望,把丈夫逼成了这样吗?
我回想起两个月前的夜晚。
丈夫开始迁怒于外出工作的我,过了快半年。金融公司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是个年轻女人。她用一种大舌头却又高高在上的口气通告这个月的钱还没有收到。我立刻打到正在上班的丈夫手机,丈夫以莫名拖泥带水的语气说:「我忘记了。等下会去汇钱。」
「我睡不着,去医院拿药了。量还在调整,吃到太强的药,有时候隔天也困得要命,脑袋昏昏沉沉。」
那天晚上,丈夫拿出印有身心科诊所名称的药袋,如此坦承。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口气忍不住变得像在责备。为了钱,他居然担心到睡不着吗?我这么问,丈夫就仿佛遭到重击,紧紧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字型,脸颊细微抽搐。我一时没发现他是在强忍呜咽。
「抱歉。」丈夫咬着牙说,把一个白色大信封袋放到桌上。上面印刷着陌生的公司名称,正中央异样地厚实鼓起。
「里面有检查工具组。」
丈夫湿润的黑眼笔直盯着我。
「我要验晴纪的DNA,确定他是不是我的亲骨肉。」
四
晴纪的脸蛋,从婴儿时期就和我长得维妙维肖。说到像丈夫的地方,就只有轮廓纤细的下巴吧。上小学以前检查牙齿的时候,医生说这样下去,可能无法容纳换牙后的恒齿。而晴纪也如同牙医说的,变成了虎牙,丈夫为了他,每天都在他刷完牙后再仔细替他刷一遍。
「虎牙容易蛀掉,小时候我妈也都像这样帮我刷牙。我活到这岁数,一次都没有看过牙医。」
丈夫让晴纪把头枕在自己盘起的腿上,说着「你像到你爸,将来要吃苦呀」,一脸开心。
得知怀了晴纪的时候,我无法确定是丈夫的还是坂本的种。当时我和坂本已经分手了,才刚开始和丈夫交往。
我完全没有想过要堕胎。
我自己是在百货公司厕所被生下来,就这样被丢掉的弃婴。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事实,但孤儿院阴险的指导员都这样告诉我。
在产院看到的超音波检查画面上,只有一个灰色扭曲的椭圆形。正中央隐约有个闪烁的白影,医生告诉我那是胎儿的心脏。
坦白说,我没有任何宝贵、可爱的感受。
我只是觉得只要生下来,这孩子就是和我血缘相系的家人,这个想法攫住了我的心。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得知自己渴望什么。
丈夫和坂本的血型一样。我烦恼极了,最后告诉丈夫怀孕的消息。丈夫搂住我的肩膀,说「没事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知为何,表情就像松一口气。
晴纪出生后,我为了自己的心竟会如此为了一个人而波动,感到惊奇不已。
被小小的手抓住手指时,起伏躁动的心情。
晴纪以稚嫩的声音哭起来时,被勒住般的焦急和恐惧。
不管怎么做都哭个不停的晴纪,让我想要大叫:你到底想怎样!然而下一瞬间,只是四目相照,他便隆起圆润的脸颊,用令人耳朵发痒的声音笑起来。
半夜,我一边喂奶,闻着晴纪香甜的气味,涌出万一这孩子死掉该怎么办的念头,泪流不止。然后……
看到以笨拙的动作抱起晴纪,一脸满足的丈夫时,烈火般的罪恶感贯穿了我。
愚昧的是,我在养育晴纪的过程中,总算自觉到自己对丈夫做的事有多残酷。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坦承。我叫自己相信,晴纪一定就是丈夫的孩子。
这是最起码的赎罪,我把自己摆在最后,自认为全心全意为这个家奉献。但我觉得说穿了,这只不过是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份幸福的执着。
所以我连络了坂本。
丈夫把那只白色大信封交给我这件事,成了契机。
「明天我应该可以在约好的时间到。」
仿佛烙印在心上,我一再想起中午收到的简短讯息。
明天早上,丈夫很早就要出门,晚饭也没喝什么酒,就上床睡了。晴纪的房间电灯也已经熄了。
丈夫一直擦车擦到天黑,所以匆匆忙忙用完晚饭,洗好烤肉用具和餐具时,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泡在已经不热的洗澡水里,盘算着明天行事的步骤。
自从上个月相隔十年连络以来,这是我第二次要去见坂本。
「你居然会主动说要见我,我是不是要挨刀啦?」
出现在指定的郊外咖啡厅的坂本说道,露出尖锐的牙齿笑。虽然比十年前胖了一些,但细小飞扬的眼睛,以及露出虎牙的讨喜笑容依旧没变。
我想杀掉外子,帮我。我开门见山地说,听到这话,就连坂本似乎也忍不住吓了一大跳。「少唬我啦!」他想要一笑置之。
「我会付钱,也不会引起警方怀疑。我打算布置成自杀。我先生欠了一屁股债,而且在看心理医生。他死了,我可以拿到保险金,我会从里面拿出谢酬给你。」
我亮出带来的丈夫保单,坂本严肃起来。我从当地朋友那里打听到坂本被交付经营的餐厅生意失败,被黑帮讨债。
我把具体的杀人计划告诉坂本。决定要这么做的时候,我便去图书馆上网查询要如何把杀人布置成自杀,并缜密拟定计划。坂本在身前微微交抱手臂,舔着薄唇,眯起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可是你跟那家伙一起生活了十年吧?你对他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万一事到临头才喊停说什么下不了手,对彼此都麻烦啊。」
我保证绝对不会。
「我觉得与其再这样下去,这么做对外子来说也比较幸福。我和儿子也能重获生机,这是为了我们一家子好。」
我如此深信不疑。
坂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掩饰似地笑道「那就好」,站了起来。他的笑容扭曲,就像在虚张声势。
后来我们互传了几次讯息,决定日期时间和地点。丈夫明天要去邻町的配送中心盘点,而前往邻町的道路,位于行车很少的山间。我预定和丈夫同车前往,和坂本在进入山中更深处的林道会合。必要的工具也买好了。
我在浴缸里用晒黑的双臂抱住膝盖。水已经整个凉掉,但晒红的皮肤还是阵阵刺痛。我慢慢吐气,仰望稀疏残留水滴的天花板。
已经无法回头了。我这么告诉自己。
即使能够回头,我只会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回到哪里才好。
五
隔天早上,丈夫没有刮胡子。
不知道是忘了刮,还是决定不刮而没刮。他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不停地抚摸冒出薄薄一层胡子的下巴,两眼惺忪地看着前方。
晴纪要参加棒球队集训,七点前就和来接他的朋友出门了。我们紧接着离开家门。虽然还不到八点,但刺穿挡风玻璃的夏季艳阳一点一滴提高车内温度。我正要伸手调低空调温度,这时丈夫忽然开口:
「你要买什么?」
穿过山路的国道路口,有邻町新开的购物中心的接驳车站牌。我要丈夫载我去那里。
「喔,买晴纪的衣服跟一些东西。」
舌头好像黏在嘴巴里面,难以动弹。「是喔。」丈夫没什么兴趣地说,改用左手顾方向盘,右手伸向饮料架的咖啡罐。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他的动作,回想起和坂本讨论好的步骤。
医生现在开给丈夫的安眠药是短效型的,主要开给有入眠障碍的病患。不像以前的药那样,睡意会一直持续到隔天,但药效很快,服用后,十五到三十分钟就会开始困了。把药掺进饮料里面让人睡着,接着加以杀害,再布置成自杀。手法很单纯。
车子已经在左右蜿蜒的山路上行驶快十分钟。可能是离上班时间还早,来到这里的路上,只看到几辆车子。树木渐渐浓密起来后,凉意稍微增加一些。即使关着车窗,也能依稀听见蝉鸣。丈夫用衬衫袖子抹着眼睛。看起来像在哭。
就这样继续前进了一阵子,来到隧道前方路幅变宽的地方,丈夫把车停在路肩,要我换手开,我照做了。如同计划。
穿出隧道行驶了约五百公尺,右边是通往细小林道的入口。我已经预先勘察过好几次了,因此没有错过那小小的黄色路标。周围没有车辆,我出于习惯,打了方向灯右转。接下来就是没有铺装的泥巴小径。我一面留意副驾驶座丈夫的状况,慢慢地往前进。
林道的尽头,是用来存放原木的广场。这里就是和坂本会合的地点。我下了车,戴上工作手套,把后车厢的烤肉炉搬到后车座。完成必要作业后,接下来我要做的只有等待。
离车子稍远处,有一根粗壮的杉树原木,我在边缘坐下来。浑身虚软,甚至连站着都很困难。
后方车玻璃倒映出从树叶间洒落的闪烁阳光,我注视着那里,想着今天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的丈夫。不知为何,脑中浮现的不是晴纪出生以后的事,全都是婚前刚认识的种种。
得知我租的地方没有窗帘,他说年轻女生这样太危险,送了红底白点的窗帘给我。我只是用手比划大概多大,丈夫挑给我的窗帘竟和公寓窗户完全吻合。
休假刚好同一天的日子,丈夫会带我上山兜风。在一时兴起进去探险的观光钟乳石洞窟里,两人的鞋子都湿透了。我们就光脚坐在后车厢,在鞋子干掉以前,天南地北地闲聊。
第一次来我住的公寓那晚,坂本拿出菜刀威胁如果分手就要杀了我,丈夫从他手中保护我而受了伤,手臂缝了六针。
那个时候,丈夫见到坂本了。嘴上说着晴纪的虎牙很像自己,但丈夫内心其实是怎么想的?
一直压抑的感情爬上喉咙。我用颤抖的手拼命捂住嘴巴。
视野开始扭曲晕散,但我睁着眼睛,不停注视着丈夫乘坐的车子。我觉得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坂本开的黑色厢型车在约好的时间出现了。我觉得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久好久,难以相信居然只过了三十分钟。
坂本表情僵硬地下车,提心吊胆地和丈夫的车子保持距离,往这里走来。
「我觉得再等一下比较好。」
我把没喝的咖啡罐递给他,在原木并排坐下来。和坂本像这样一起待在这里,总让我觉得好像在作什么荒唐的梦。
再等三十分钟,我们继续作业。完成一切,坐坂本的车下山。购物中心的接驳车站牌那里,看起来很闲的主妇和老人正在排队。我们把车停在稍远处。来到这里的路上,两人都默默无语。
再见,我们只互道这句话,便分道扬镳。
六
隔天早上,我接到警方来电。似乎是清早时刻,管理森林的技师发现的。我已经调查过,在那个地点,现在这时期一周只有一天作业日。
「服用安眠药后,在车子里烧炭自杀,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应该是用烤肉炉自杀的。」
这是你先生的车牌号码吗——警察问,说出车牌号码。我回想起前天在海边七手八脚为木炭生火的丈夫,不小心晚了好几秒才回话。「没有错。」我虚弱地回答,为了幸好是用电话通知而松了一口气。万一警察就在面前,看到表情古怪、不像悲伤的我,一定会心生疑窦。
「我要外子载我去公车站坐购物中心的接驳车,然后外子应该就去工作了,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
可能是因为紧张,不用假装,声音抖个不停。
晴纪从集训被叫回来,在前往认尸的警车里面,以及抵达警察署建筑物后方宛如组合屋的简陋安置所后,都不停哇哇大哭。我已经好久没看到他这种小时候的哭法了,不禁心痛不已,觉得自己做了残忍的事。
想到晴纪,我庆幸不用直接看到遗体。
「一氧化碳中毒过世后,炭火好像不知怎地延烧到车子里面了。因为有贴住缝隙的痕迹,一般来说,火应该会因为氧气不足而熄灭,但可能是空调出风口开着吧。因为烧到油箱,整辆车烧个精光,你先生的遗体也……真的很遗憾。」
或许自己也有年纪差不多的小孩,中年刑警万分难受地看着晴纪,如此含糊带过。在铺了蓝色塑胶布的台子上,呈现人形的漆黑包裹散发出让人不想再闻到第二次的可怕气味。
丈夫没有看过牙医,因此无法比对齿型,用DNA来确认身份。过了整整两天,那名刑警特地到家里来通知说「确定是你先生没错」。
为了债务烦恼、平日就在服用安眠药、这一个月左右在职场也表现得郁郁寡欢,这些种种让警方以自杀结案。找到遗体一周过后,顺利办完葬礼。接着开始办理手续,一个月后,帐户收到丈夫的保险金汇款,用这笔钱还清了债务。
在好心刑警建议下,我找律师求助,最后需要偿还的金额,只有少少的一百万圆。律师说过去已经支付的金额,可以和违法的利息相抵。即使付了律师费,手上还留下多达一千一百万圆的钱。
原本以为还清债务,会只剩下几百万圆,因此这算是一笔意外之财。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寻思之后,不抱期待地传讯息到坂本的手机:
「好像可以再分你多一些。」
我等了一周,但没有回音。
这表示丈夫把坂本车子里的手机处理掉了吧。
*
那天在进隧道前和丈夫交换开车,是因为我才知道林道的入口。我代替工作忙碌的丈夫多次前往那里,调查作业员何时来。
把车停在广场,我在丈夫以胶带封住车里除了空调出风口以外的缝隙时,在外面等坂本。坂本喝了掺有安眠药的罐装咖啡睡着,我必须和丈夫合力,才能替他换上丈夫的衣物,把他搬进车里。
等待坂本呼吸停止,把炭火挪近后车座点火。火烧到油箱爆炸的时候,伴随着惊人巨响,冒出大量黑烟,惊心动魄,但因为距离道路相当远,附近没有民家,所以无人报警。
原地看了一下车子燃烧状况,在丈夫驾驶下,我们坐着坂本的车沿着山路下山。为了慎重起见,我把车座上的头发捡起来备用,但遗体的DNA鉴定,采了近亲的晴纪DNA来确定亲子关系,因此没有用上。
那天晚上,丈夫递给我的白色大信封袋——
检验结果发现,晴纪不是丈夫的孩子。因此我想到了这个计划。
丈夫向来总是否定我的想法,这次却听从我的计划,因为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吗?还是得知鉴定结果,失去继续为一家人生活的理由?
如果丈夫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这是对晴纪最好的方法,或许还令人感到欣慰,但我已经无法向丈夫确定了。不过那个时候,我想让丈夫远走高飞。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丈夫就再也承受不下去了。
幸运的是,坂本正为了躲避讨债,准备了假的身份证和藏身处。坂本说,这年头网络上连假的照片身份证件都可以订到,丈夫暂时应该会以别人的身份过日子。
丈夫离开后过半年,晴纪慢慢振作起来,继续参加棒球队练习。为了往后母子两人的生活,我增加兼职工作,忙碌过着每日。现在没有胡思乱想烦恼的工夫。
不过,有时仰望像今天这样的晴天,我会想起烤肉那日的蓝天。
在同一片天空底下,晴纪唯一的父亲、无可取代的那个人,正好好过日子。
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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