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只有我能说的事-章节

那个雨天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我一早就在盯着那支自动铅笔。虽然我对小牧说过要丢掉,我实际上并不打算那么做。

而且因为她的一句话,就乖乖地不带去学校实在让人很不爽。

可是,要是被她发现我带去学校的话,又会变得很麻烦。不过就算是这样,一想到这支自动铅笔是我们当初一起买的,我就不想放在家里用。

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从一大早就得为了小牧的事情感到烦恼不已呢?我的日常生活,还有我的心,全都属于我而不是小牧,所以要是不多以我为中心运转,我会感到非常困扰。

结果到了最后,我决定把自动铅笔放进书包底部。

这是我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大反抗。

为了避免今后再发生类似的麻烦事,我必须想出一种能赢过小牧的比试。

「比试……要和她比什么呢……」

我瞥了一眼书桌桌面。

书桌上放着一把小牧借给我的花纹折叠伞。那天雨势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最后我只好借了她的伞回家。

小牧还对我说了「干脆住下来吧」这种话,但我还是婉拒了她的提议。

毕竟我在各方面都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还想不出能赢过她的比试,要是在她这个万恶之源的家里留宿──

怎么想都很不妙。

她说不定会对我做出比她来我家过夜时更过分的事。

不过她最后并没有强行把我留下来,她可能没有对我做奇怪的事吧。

可是──

「……唉。」

借了东西就应该归还。

昨天是大晴天,所以我把伞晾在外面一天,接着时间来到星期日。那把沾满雨水的伞已经完全干了,就好像那天湿淋淋的状态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画在伞上的花朵也在沐浴了阳光以后,茁壮地成长着。

这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过小牧昨天打电话过来,催促我快点把伞还给她。天气预报都说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会下雨了,我觉得星期一再还给她也不会怎么样。反正她还有塑胶伞。

可是她都命令我把伞带去她家还给她了,我这个不被她认可有尊严的人自然没办法违抗。

不过,但是,就算这样。

我还是不想去。

我已经答应她了。我说今天会把伞带去还给她。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我想去。她说不定又会对我做什么事,所以我不想去。

而且就我对小牧的理解,就算我想偷偷把伞放在她家门前,可能也会被她发现。

我的叹息愈来愈长,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全被我排光了。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窒息而死。

就在我这么思索的时候,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我正想着可能是快递,结果听到妈妈的声音。

「若叶──!茉凛来喽!」

「咦?」

茉凛来了?

我立即看了自己的智慧型手机,却没有看到她说要来找我的讯息。我们也没有特别约好,她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呢?

难道她有什么事想找我商量吗?

我感到自己的心微微一痛。我最近不太听别人倾诉心事,要是她真的是因为这样而来找我,我感到有点害怕。

我不想再见到自已珍视的人因为我的关系改变。

……我珍视的人。

以前的小牧,确实是我最珍视的朋友。而到了现在,当时对于她的好感却像是前世的情感一样,已经是遥不可及的过去。

「若叶,我可以进去吗?」

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我的房门口。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声:「可以。」

她动作流畅地缓缓走进我的房间。

「早安,若叶。」

「嗯,早安……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嘛?」

茉凛平常总是穿得很可爱,但今天感觉比平常更可爱。

茉凛是很少用香水的那种人,但她今天好像用了香水。她的味道和小牧不一样,闻起来就像可丽饼一样甜美。

外加上浮现在她脸上的柔和笑容,让人有种可丽饼化成人形出现在面前的感觉。

轻飘飘、软绵绵。

使人联想到被温度融化的松软鲜奶油般的笑容,让我的心稍微轻松了一些。

「嗯。我今天试着稍微用心打扮了一下。昨天还买了新的香水喔──你要不要闻闻看?」

「咦?我这样就已经闻到了耶。」

「来嘛来嘛──靠近一点闻会更香喔──」

我被她拉着手,就这么顺势扑进她的怀里。

我的鼻子先感受到柔软的触感,甜美的香气稍缓片刻才跟着传来。

确实,靠得近一点好像真的比较香。

「你星期五的时候怎么了吗?」

她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

我抬起头来。

「我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跟梅梅一起吗?」

「……没有。梅园也早退了吗?」

「……嗯──」

茉凛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抚摸着我的头。

「茉凛?」

「夏织生气了喔。」

「夏织?为什么?」

「她说:『我居然错过了煎蛋卷──』」

「啊……」

最近我很常和夏织交换配菜,星期五的时候原本也打算和她交换的。她要怪罪就该去怪罪小牧,不过还是应该找个方法补偿一下她才行。

「她还说:『笨蛋才不会感冒,她绝对是装病!等她星期一来学校,就判她搔痒之刑!』」

用不太像的声音模仿完后,茉凛笑了笑。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臭夏织。

她难道不知道我在期中考的成绩是全学年前十名吗?

不过我最后还是输给小牧,现在落得这种悲惨的下场,所以没什么好骄傲的就是了。

「……茉凛呢?」

「嗯?」

「茉凛,你有没有生气?」

「嗯──我没生气喔?不过我不太想见到你说谎呢──」

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这种谎言,果然早就被茉凛看穿了。

而且她一定也知道我是和小牧一起回去的。

如果能避免的话,我其实不想对茉凛说谎。

「……抱歉。」

「你不用道歉啦。要不要早退都是若叶的自由嘛。不过……」

茉凛用手指拨弄着我的浏海说:

「要是若叶今天能把时间让给我,我会很高兴喔──」

可能让她担心了吧。

我在和她讲电话的时候突然讲了些奇怪的话,身体状况明明很好却用这种理由早退。要是我和茉凛交换立场,我绝对也会担心她。肯定会在心里想着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忧心她是不是真的没问题。

虽说大部分都是小牧的错,觉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

既然星期五那天让她担心了,今天就该把我的时间空出来,和她一起度过这一天。

至于小牧的雨伞,晚上再拿去还也没关系。

尽管跟她约好今天要还给她,她又没有指定时间,我根本就没有必要乖乖一大早就去找她。

「可以喔。我们要去哪里玩?」

「嗯,我大概有想法了,所以放心交给我吧。」

「好……夏织呢?只有我们两个去玩的话,她不会觉得被我们冷落,然后闹别扭吗?」

「应该没关系吧?我来之前有先邀她,可是她说今天要挑战胃的极限,所以没办法来。」

「夏织是什么大胃王选手吗……?」

可能是经常跑来跑去,她的食量比一般的运动社团成员还要大。

我以前曾经陪她一起吃过一整天的甜食,那时后我真的觉得自己快死掉了。

可以的话,以后还是交给她吃,我在旁边负责看就好。

「……那就这样吧。你还想约其他人出来吗?」

「没有。我们两个玩就好。」

「这样啊。那我们出发吧?」

我稍微和她拉开距离,对她伸出手。

我本来打算去小牧家,所以完全没有用心化妆和穿搭。虽然我现在可以重新打扮,让茉凛浪费时间等我也不太好。

我们在打扮上所花的心思差异太大,感觉有些不太平衡。要是肩并肩走在一起,可能会不太自然。

可是茉凛大概完全不在意这点,直接牵起我的手。

我像往常一样回握她的手后,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那身衣服很适合你喔。」

「这只是普通的便服耶?」

「我觉得很可爱喔──若叶不管是穿得随便还是精心打扮都很可爱,因为若叶是若叶嘛。」

她这番话听得我心里有点痒痒的。

能在我面前称赞我到这种地步的人,我想大概只有茉凛了。

我比较常被人说个子矮小或矮冬瓜。

而我没有被别人称赞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小牧。毕竟从小到大,我大多的时间都是在她的身边度过。

「……茉凛也很可爱喔。」

「是这样吗?呵呵,谢谢……好!那我们今天就从早玩到晚吧!」

她用令人无法分辨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就这样她轻快地迈开步伐,而我自然地跟上她的步调。

和某人肩并肩地走着,本来应该不会让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才对。

可是,只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有些开心。

幸好今天在夏季算是凉爽的日子。

我就像个好学生一样,把衬衫的钮扣扣到了最上面。锁骨附近的衣服勉强能遮掩的位置被小牧留下了吻痕,所以就算觉得再怎么炎热且拘束,我也只能这样。

虽然吻痕在这两天已经淡化了不少,要是被茉凛看到,她可能就连是谁留下的都会猜出来。

不过现在是夏天,所以会热就是会热。

如果是平常的我,早就解开一两颗钮扣了。要是今天再热一点,我可能就会觉得跟在地狱里一样。

我在茉凛的带领下,来到了购物商场。我还没有来过这间与我家隔了几站的商场。

这里比之前我和小牧去的那间还要宽敞,而且所有区域都在室内,冷气又开得够强,所以待在这里让人觉得很舒适。

而且今天来这里的人并不多,真是太好了。

虽然我也喜欢人多的地方,我今天比较想要静静地消磨时光。我想是星期五的时候发生太多事害的。

「所以呢?茉凛?你有什么想逛的店吗?」

「嗯──我还好,没什么特别想逛的?」

「什么啦。」

我原本还以为她是因为有想逛的店,才会特地选了这间比较远的购物商场,可是看来不是这样。

茉凛还是老样子,露出宛如棉絮般的柔和笑容。

看着她的笑容,我感觉自己好像也要跟着飘到某个地方似的。

「好啦好啦。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一起玩了,就随便逛逛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没错。

最近真的发生太多事,让我和茉凛两个人一起玩乐的机会变少了。

我还记得国中的时候很常和她两个人一起玩。特别是在我退出社团以后。

虽然我在国中那段时间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光是能认识茉凛,就让我觉得非常幸运。

「而且我们还有半天以上的时间能玩呢──」

「咦?」

「今天我们就把这里的店全都逛一遍吧。很期待对不对──」

「不是不是,你在说什么啦。」

难道她真的打算玩到晚上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茉凛,她却只是笑着回望我,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想法。从某方面来说,她或许比小牧还要难以捉摸。

我不禁苦笑起来。

我并不讨厌她这样。我绝对不讨厌这样的她,不过茉凛的果断和自由奔放的感觉,有时候会让我感到惊讶。

我老老实实地让她拉着手,漫步在商场当中。

就算被她拉着手,我也完全不会不安。我现在才深刻体会到,这是一件多么值得令人感激的事。亲密的朋友与平凡的日常,居然会令人感到如此珍贵。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边走边思索,就这么过了几分钟。

「好可爱!若叶,你真是太棒了!」

我变成茉凛的换装娃娃了。

喂喂喂。

在更衣室里,茉凛拿着智慧型手机对着换好新衣服的我啪嚓啪擦地一阵猛拍。

这位客人,请你不要妨碍到其他客人。

话说怎么会变成这样?

「接下来试试这一套怎么样?我觉得不只有明亮的颜色适合若叶,这种暗色系的衣服意外地也很适合你喔──而且……」

我被她带到服饰店以后,情况就变成这样了。

茉凛看起来异常地开心。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前阵子盛行主张拥有我身体所有权的关系,而现在可能改流行用我来玩乐了。

她倒是不会像小牧那样想盯着我换衣服,所以我觉得还可以接受。

可是那种会让肩膀或锁骨附近露出来的衣服,让人很困扰。

「应该没有人想看我穿成这样吧?」

我原地转了个圈。我并不讨厌连身裙,可是我穿着就觉得自己有点像小学生。

「有喔。我就想多看看若叶可爱的模样──」

「像我这种小孩体型,看了会开心吗?」

「当然开心呀。因为若叶是若叶嘛。」

「那是什么意思啊?」

茉凛笑咪咪的。她这番话听起来毫无虚假,可是这样反而让我觉得困扰。

「因为若叶很可爱呀。我觉得这种可爱的装扮很适合你,看着也觉得很开心……这样不行吗?」

她这样一说,我就心软了。

如果这样做就能让茉凛开心,那倒是没关系。

「会说我可爱的,我想也只有茉凛了吧。」

「真的吗?」

「嗯。你看,就我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可爱。」

「哦……」

「……那我换衣服了。你等我一下。」

我拉上更衣室的门帘,开始换上茉凛拿给我的衣服。

我几乎没有可爱的衣服。尽管并不是对穿搭完全没有兴趣,真要我选的话,我还是更喜欢穿方便活动的衣服。

可是偶尔穿穿这种衣服好像也不错。

「那梅梅呢?」

「咦?」

茉凛忽然问道。

「梅梅没有说过若叶很可爱吗?」

她也太突然了。

我在换衣服的同时稍微试着思考一下。最近的小牧总是对我冷嘲热讽,至于以前的小牧怎么样,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她以前是怎么对待我的呢?

可爱、可爱。她好像曾经这么称赞过我,但又好像没有。

不对。我都难得和茉凛出来玩了,为什么还得费心思去想小牧的事呢?

拜托饶了我吧。

「她没有说过啦。而且梅园应该不喜欢我。」

「嗯……这样啊。那么若叶主动称赞她可爱看看呢?」

「不对不对,梅园不是可爱型的人吧?」

「是这样吗?我觉得她挺可爱的呀……」

真要说的话,小牧是那种比较适合称赞漂亮的人,不会觉得她可爱。

茉凛居然认为小牧很可爱,她果然非比寻常。

不过嘛,感觉以前的小牧确实比现在可爱那么一点。

「……不不不,我还是算了。要称赞梅园可爱的话,我还不如称赞夏织。」

「这样啊──」

「不过,我当然很愿意这么称赞茉凛。你今天也很可爱喔。」

「我比较希望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这么说呢──」

门帘啪唰一声被拉了开来。

她怎么知道我已经换好衣服了呢?

还是说,她完全不在乎我是不是还在换,就直接拉开门帘?

不不不,她又不是小牧。

「来,若叶。说吧?」

「咦?呃……」

「……那我先说喽。若叶,你好可爱。」

「……嗯。茉凛也很可爱。」

「啊哈哈,谢谢──」

感觉有点不太好意思。

虽然夸赞别人并不是什么坏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称赞实在让人很难为情。可是茉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所以我也继续凝视着她。

这种感觉和比谁先挪开视线就输的游戏不一样,总之我并不讨厌。

因为确实存在于她瞳孔深处的好感,光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到幸福。

「……嗯,我满足了!若叶的眼睛真漂亮呢──」

茉凛这么说道,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去拿别的衣服过来。这次来挑战露多一点的衣服怎么样?」

「等一下等一下,那种我真的不行啦。」

「咦──你穿那种衣服一定很可爱耶──」

「别以为说我可爱,我就什么都会答应你喔?」

「不过是我的话,我就会答应耶──」

「要是我说你:『很可爱,所以亲我一下。』你也不会答应吧?这是同样的道理喔。」

「嗯?要我亲你也没关系喔?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不正常的难道是我吗?不管是小牧还是茉凛,她们对于亲吻的想法怎么都这么开放呢?

和她们相比,我把初吻看得这么重是不是显得很蠢啊?

「茉凛,你有男友吗?」

「没有喔。你怎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啦,只是你刚才说那些话,让我以为你平常就有在和人接吻。」

「我没有和人亲过喔。不过感觉好像很有趣,所以我觉得试试看也不错吧?」

「咦……」

难道是我对亲吻憧憬过头了吗?我下次或许也该问问夏织,来调查一下她对亲吻有什么看法。

不过就夏织那种性格,她的答案可能不太有参考价值。

「若叶,你有和人亲过吗?」

茉凛凝视着我。

我稍稍挪开视线,避开她那彷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我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呢?虽然这两个月以来我和人接吻的次数已经多到没办法计算,我没必要老实地告诉她。可是,我觉得就算说谎也会被茉凛识破。

我才刚萌生不想再说谎的念头,现在却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我摆放在折好的衣服上的智慧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老实说我不想看是谁打来的,但是我不能不理会。在这种状况下,不看智慧型手机非常不自然。

「若叶,好像有人打给你喔?」

「……嗯。」

现在的状况和星期五那时有点像。

那么打这通电话过来的人──

我瞥了一眼智慧型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果然是小牧的名字。我很久以前存进去、至今都没有修改的小牧名字,就这么显示在萤幕上。

为什么我没有把联络人的名称改成梅园呢?

我明明有非常非常多机会可以改。

「你不接吗?」

「应该是打错电话的。」

铃声一直响个不停。

虽然小牧很执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我难得和茉凛出来玩,只不过是在今天忘掉小牧而已,应该不会遭到报应。

然而响个不停的铃声彷佛在提醒我不要忘掉小牧的存在。

「电话响了很久耶?」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我不接起来就不挂断了。况且要是我现在不接小牧打来的电话,明天很可能会遭殃。

我真的很不想接。如果我想开开心心地过完今天这一天,我这时就该无视小牧,直接把智慧型手机关机。

可是最令我难受的就是我不能那么做。

我的尊严已经奉献给小牧了。只要我没有赢过她,我这辈子就得一直听她的话。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若叶,你让我等太久了。』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我顿时感到一阵疲惫。

「你假日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怎么可能马上接。」

『你可以。反正若叶今天也很闲吧?』

「我才不闲。我今天在和人约会。」

『什么?』

智慧型手机那头传来她异常不悦的声音。

『我不是要你今天把伞拿来还我吗?』

「你是说过,但是你又没有指定时间。」

『照理说你早上就该拿来还吧?我今天需要那把伞。』

在这种大晴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会需要用到伞?

难道她要搭私人喷射机去有下雨的地区吗?毕竟她是小牧,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不过──

「你要用伞的话,随便拿一把你家里的不就好了?你家应该有很多把吧?」

『若叶,你太狂妄了。我说了要你现在还,你当然就得马上过来吧?因为你不能拒绝。』

我难得的假日就要这样被她毁了。她很明显不是马上就需要那把伞,却偏要我拿去还给她。

她果然就只是想找我麻烦。

我瞥向茉凛,她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是梅梅打来的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等一下。你说在约会,是和茉凛吗?』

「……是啊。」

感觉电话那头传来的氛围稍微起了点变化。

我皱起眉头,等待小牧的回应。

『……我过去。』

「咦?」

『我也要去。你们现在在哪里?告诉我。』

「你现在过来要花五个小时喔。」

『别骗我。茉凛才不可能带若叶去那么远的地方。把电话给茉凛。』

小牧到底有多了解茉凛啊?我不由得想难气,无奈地将智慧型手机递给茉凛。

「啊,梅梅?嗯、嗯。好啊──我们在……」

到头来还是这样吗?我原本还有点期待茉凛会跟小牧说不希望她来,不过我也很清楚会说这种话的茉凛就不是茉凛了。

可是小牧想要的,该不会不只是夺走我的初吻和全勤奖,甚至还想抢走我最重要的朋友茉凛吧?

我真的希望她别那么做。茉凛在我心里的地位和初吻差不多,不对,是比初吻更重要。要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被小牧破坏,我可能连生活中最后的安宁都要消失了。

「梅梅说她马上过来。我们找间店坐下来等她吧。」

「……这样也好。」

情况变成这样,真希望夏织也在场。要是有她在,我沉重的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该说是太不凑巧吗?那个食欲妖怪也太会挑时机了。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在迁怒而已,就算这么想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我很喜欢哈密瓜汽水那种廉价的味道。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吃很有高级感的哈密瓜口味。总之,我喜欢所有和哈密瓜有关的东西。我甚至可以吃哈密瓜面包来配哈密瓜面包。

「若叶,你真的就只会喝哈密瓜口味的饮料呢──」

我们进到咖啡厅,茉凛见到我照例点了哈密瓜口味的饮料后对我说道。

茉凛今天难得没有点奶茶,而是选了抹茶拿铁。

「我偶尔也会点哈密瓜口味以外的东西啦。」

「比如说呢?」

「嗯……」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想起之前和小牧去卡拉OK的经历。我很想把那杯混沌饮料的味道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但可能是因为印象太强烈了,使得那种味道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像是运动饮料之类的?」

「那应该不能算一种口味吧……要不要喝一口看看?」

「可以吗?」

「嗯。不过你也要让我喝喝看你的──」

「嗯。」

我们交换杯子以后,我尝了一口她的抹茶拿铁。味道很温和。单纯喝抹茶会很苦,有些难以入口,但是只要像这样和其他东西混合在一起,似乎就会变得很好喝。

要是小牧也能喜欢这种饮料就好了。

混合的饮料果然也有属于它独特的美味。就算这么做会让饮料原有的优点有所减弱,只要有人觉得最后的成品好喝,我想这点小缺点可以接受。

不过嘛──

照她的观点来看,这可能只不过是凡人的想法罢了。

「这样若叶就不再是哈密瓜星人了呢──」

「那茉凛从今天开始就代替我成为哈密瓜星人喽。」

「咦──我只喝了一点点而已,这样就算被同化了吗──?」

「从今天开始,你就以第二代哈密瓜星人的身分生活吧。」

「嗯……这样的话……」

茉凛露出稍微陷入思索的表情,然后把杯子递给我。我含着插在杯子里的吸管喝了一口。

味道跟刚才喝的时候一样没变,是哈密瓜的味道。这间咖啡厅的哈密瓜汽水和一般的不一样,喝起来真的能尝到水果味。

「这么一来若叶又变回哈密瓜星人了呢。」

「一下子就变回来了啊。」

「我们两个哈密瓜星人从今天开始就一起努力吧──」

「努力?要努力做什么?推广哈密瓜吗?」

「我也不知道耶?」

还真随便。

我不禁笑了出来,茉凛也跟着轻笑出声。我觉得身边有她这种能一起聊些没营养话题的人,真的该好好珍惜。

我和茉凛又交换了一次饮料,就这么开始闲聊起各种话题。像是最近发生的小事,还有便利商店的新商品。

我很喜欢不论聊什么,感觉都能聊得很开心的茉凛。该怎么说呢?我能从她身上体会到一种不加修饰的美,或者说能让我心灵平静的感觉。待在一起的时候能让我这么安心的人,可能就只有茉凛了。

聊着聊着,等我注意到时间时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小牧可能差不多快到了。一想到这里,内心不禁感到有些沉重。

今天明明是我难得能和茉凛两人一起玩耍的日子。

「唉,若叶。」

茉凛突然凝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还有蕴藏在其中的情感,都和往常一样没有变化。

「我喜欢若叶喔。」

她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瞪大眼睛。

她以认真的语气说出的「喜欢」和平时的玩笑话不一样,撼动了我的耳膜。

一般人在面对面说喜欢对方时,通常多少都会感到有些害羞。可是,茉凛一点也不害臊。

她的内心真是坚强。与此同时,我也觉得她好耀眼。

「怎么突然说这个?」

「嗯?因为你星期五的时候不是在电话里问我了吗?我想说可能是我让你感到不安了。」

我最近在情感方面确实感到很迷茫。

无论是别人的情感,还是我自己的情感,我觉得都不足以信赖。这些情感随时都可能会消失,所以我也曾苦恼过,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对于别人的喜爱之情也会逐渐淡去──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该对什么抱持着期许活下去。如果所有情感都会淡去,我今后该以什么样的面貌活下去才好呢?

我认为我会为这些事烦恼,全都是小牧的错。

如果小牧没有对我做那些奇怪的事,我肯定能活得更单纯。

……不对。如果我是个更重感情的人,就算见到学长缠着小牧,也不会因此对他感到失望吧。

到头来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虽然小牧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总之呢,我真的喜欢若叶喔。」

「……嗯。我也是。我也喜欢茉凛。」

我对于依然能对彼此说出的「喜欢」感到安心。喜欢变成讨厌、变成失望,这种情况我已经受够了。

「很好很好。太好了……那梅梅呢?」

「咦?」

茉凛对我的背后问道。

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背后了。

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她平时的存在感明明就强到令人受不了才对。看来小牧可能有成为忍者的才能。

不对,忍者的才能是什么东西呀?

「我也喜欢喔。我喜欢茉凛,也喜欢若叶。」

这肯定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根本就不可能真正喜欢上茉凛还有我。不论是友情也好,爱情也罢,小牧绝对不可能喜欢上其他人。

小牧所说的喜欢和茉凛的不同,几乎没有什么情感蕴含在其中。可是我也完全不想听到她充满情感地说出喜欢就是了。

那样反而会让人更不舒服。

只不过我有一点想知道,如果小牧将来真的真心对某人说喜欢,到时候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对什么样的对象表达自己的情意呢?我有一点好奇。然而她到时候会怎么做,其实都不关我的事。

「这样啊──我也喜欢梅梅喔──」

「谢谢。那若叶呢?」

「什么?」

「若叶,你喜欢我吗?」

小牧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略微高亢。

茉凛还在旁边看着,在这种状况下我也不想让气氛变得太紧张。而且说喜欢或讨厌只不过是随口就能说出的一句话,不会有任何代价。

可以像刚才的小牧一样说谎也没关系,只要说出喜欢就好。

我微微张开嘴,准备说出喜欢。

可是我的嘴开开合合,怎么样都没有把喜欢说出口的意思。可能是因为我对于小牧的厌恶太深,即使是谎言也没办法说出喜欢她吧。

「嗯,还行吧。」

「……这样啊。」

不晓得她听了我的回答有什么想法,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就这么在我旁边坐下来。

而且她还靠得莫名得近。

沙发的位置明明很大,真希望她不要挤得这么近。通常不会有人贴到连膝盖都快碰在一起吧?

天气都热成这样了,真想拜托她别这么做。

话虽如此,就算我要她离远一点,她显然也不会照做,所以我干脆什么也没说。

「梅梅,你要点什么?」

「不用,我就不点了。若叶,你的饮料分我一点。」

「整杯都给你好了。」

「这样若叶不就没得喝了吗?分我一点就好。」

她客气地莫名其妙。

虽然不晓得她有什么阴谋,就随便她吧。既然她别有用心,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鼓足干劲,等着她出招。

「啊,那你也可以喝我的喔──」

「谢谢你,茉凛。」

小牧爽朗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可疑。

对了,我这时才注意到一件事。

「……梅园,我好像没有见过你穿那套衣服耶?」

「这是我前几天新买的。我想说难得出来玩,就穿这套了。」

「哦……」

我看着嘴里含着吸管的小牧。

感觉不只是衣服,就连妆容也和平常不一样。平常要上学的日子,小牧都会画很自然的淡妆,只有在外出的时候才会稍微认真打扮。可是,今天的小牧和往常都不一样。

她打扮得比平时外出时还要用心,看起来就像要和某人去约会一样。她到这个地方没有花多少时间,从这点来判断,她应该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化好妆了。

她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我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谢谢,若叶。很好喝。剩下的你喝吧。」

「嗯。」

我不太想喝被小牧喝过的饮料。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还抗拒也没什么意义。我们都已经亲过那么多次了,刻意拒绝的话也怪怪的。尤其是我刚刚才和茉凛交换喝彼此的饮料,只拒绝小牧的话反而会显得很奇怪。而且要是因此让茉凛产生奇怪的想法就不好了。

我只能无奈地含住吸管。

试着一口气把饮料全都喝光,但是这么做根本就没办法好好品尝饮料的味道。

然而,星期五那天和小牧间带有哈密瓜味的吻,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让我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看着愉快地和茉凛聊天的小牧,就让我觉得那天所发生的事,还有之前的点点滴滴彷佛都只是梦境一样。

我实在没办法把两天前的经历和此时此刻联系在一起。

可是残留在我嘴唇上的触感和味道,全都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要是那一切都只是梦就好了。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这种触感大概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改变。能分辨出差异的人,我想只有小牧了。

「我们三人难得聚在一起,一起去看个电影吧──」

茉凛这么提议以后,我们就决定前往电影院。

和茉凛两个人独处倒是还好,再加上小牧一起闲晃的话感觉会很累,所以去看电影是个挺不错的选择。而且待在电影院里我就不用和装乖模式下的小牧说话了。

在知道对方本性的情况下,看着她装模作样的样子最让人不舒服。光是听到她拉高平时略低的声音就让我起鸡皮疙瘩,人体还真是奥妙。

「大家一起讨论电影感想应该会很有趣喔──」

「确实是这样。我们要看什么?现在好像有很多电影能看。」

「嗯……那就看那个吧。」

茉凛指向装饰在电影院当中的一张海报。

小牧莫名握着我的手微微起了些反应。

「……这是很惊悚的恐怖片吧?」

「嗯。恐怖片就是要在电影院看才有趣喔──会很有临场感嘛──」

「哦──」

我倒是不怕恐怖片,从小就不曾看恐怖电影或听鬼故事而失眠过。

不过嘛。

很怕大声响的小牧会不会怕恐怖片呢?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望向她,发现她连表情都消失,让我忍不住想笑出来。

喂喂喂,刚才还完美地保持伪装的小牧跑哪里去了呢?面具澈底被剥掉的小牧,明显露出一副不想看恐怖片的表情。

真拿她没办法。

看了恐怖片让她心情不好就麻烦了,看来现在只能靠我为她说句话──

「好啊,就看这个吧。」

「咦?」

小牧笑嘻嘻地表示赞同。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许只有我才能看出来。平时表现在他人面前的爽朗,看起来似乎也淡了一分。

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逞强呢?

就像前阵子硬要吃辛辣的义大利面一样,小牧总是会在很没有必要的事情上逞强。她应该很清楚,那么做到头来会觉得难受的就只有她自己而已。

「怎么了吗,若叶?」

她用力捏紧了我的手。

好痛。真的很痛。

她的意思大概是要我别多嘴,可是──

我觉得她完全不用让自己难受。她就算不逞强,以前就已经承受过够多既难受又痛苦的经历了,却还要主动往里面跳,这样真的很蠢。这种时候根本就没有必要维护她的奇怪自尊。

「我比较想看爱情片耶。我有点不敢看恐怖片。」

「咦?是这样吗?可是我们上次来电影院的时候不是也看了恐怖片吗?」

「……你们两个常常一起看电影吗?」

小牧轻声问道。

「嗯,还挺常的──我喜欢看电影,可是其他朋友大多比较好动──上次有个朋友还说她连一个小时都坐不住呢!」

「上次我们和夏织三个人一起来看电影的时候也是,真的很夸张对不对?她就只吃了爆米花,吃完就睡着了。」

「啊哈哈,对呀──我们买的还是最大份的爆米花,几乎全都是她吃的──」

「我们明明也有付钱耶。我想一定讨不回来了。」

我在和茉凛聊天的时候,觉得右手快要被扯掉了。

转头一看,发现小牧就连另一只手也握得紧紧的。

可能是因为我多嘴的关系,惹她不高兴了吧。

「嗯──若叶不能看恐怖片啊──」

「抱歉喽。」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我们来投票表决吧。」

小牧微微放松手上的力道说道。

我不禁抬头望向她,她却回了我一个微笑。

坦白说,她这样有点可怕。

「想看恐怖电影的人举手──」

「嗯……我想看──」

小牧和茉凛都举起了手。

既然都已经表决出结果,那就没办法了。不管我内心怎么想,既然采用了多数决,那结论就无法动摇了。

我用视线向小牧表达自己的意思。

要是等一下怕到不敢走夜路,我可不会管她。

不晓得小牧有没有读懂我眼神的意思,她就只是笑嘻嘻地俯视着我。算了,小牧觉得没问题就随便她吧。

说不定看了以后,她会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反而有种白担心的感觉。

可是──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会这样。虽然我没有证据,根据以往对小牧的了解,会有什么结果很显而易见。

「好,就这么决定了。那我去买票喽。」

「就这样喽──抱歉喔,若叶。我今天真的想看恐怖片──」

「要是夏织在的话,她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我用远比小牧还要拙劣的演技,表现出完全不想看恐怖片的模样。可是我的苦心终究毫无意义,最终只能无奈地去买票。

那么等一下会怎么样呢?

答案显而易见。

我们在电影院里用大萤幕和大音量欣赏恐怖电影,坐在我左边的茉凛看得眼神闪闪发亮的,而坐在我右边的小牧则完全死掉了。真要形容的话,她死得比刚才在电影里被杀掉的角色还要澈底。

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僵硬,就像刚才所表现出的爽朗是谎言一样,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真是受不了,那么怕的话就不该勉强自己看啊。我想她看完电影,今晚进浴室洗澡在洗头的时候肯定会非常担心自己的背后。

然后一定还会怀疑暗暗的走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整个人提心吊胆的。

小牧总是会在很没必要的事情上坚持,我觉得明明就有更需要她坚持的时机才对。

话说她已经没有在看电影了,视线怎么看都没有对着萤幕。

居然怕成这样吗?老实说她比我想像中还要怕。

就她这样还算完美?真是令人傻眼。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把手朝她伸了过去。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动作,用彷佛要将我的骨头捏断的力道紧紧握住我的手。这大概就是猩猩养育自己宝宝的感觉吧。

「……真是个笨蛋。」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就这么一直让她握着我的手直到电影结束。

当片尾的清单播放结束,影厅重新亮起灯光时,我有一种从电影的世界返回现实的感觉。我挺喜欢这个瞬间的。

现实与非现实的界限逐渐清晰,从暧昧不清的幻梦回到现实的那一刹那,感觉就像远去的灵魂回到了自己心中一样,让我感受到些微的安心感。

「真有趣呢──」

当其他观众朝出口走去时,茉凛说道。

虽然右手痛到我根本没办法享受电影,整场电影看下来确实很震撼,还挺不错的。

尽管结局不是那种带有希望的收尾方式,不过这也算是恐怖片独有的趣味吧。

想不到那个像是女主角的角色会死掉。

「还挺恐怖的呢。」

「是啊──梅梅呢?你觉得好看吗?」

「……嗯。」

声音还真小。

平时完美无瑕的小牧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她这种状态都让我开始担心她了。

「我有好多想聊的,我们找间店坐坐吧!」

茉凛怀着灿烂的笑容说道。

这场电影的余韵挺苦涩的,她却毫不在意的样子。该怎么说呢?或许很有茉凛的风格。

我握住茉凛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准备站起身来。

可是右手还被小牧拉着,害我完全站不起来。

「梅园,好了啦。走吧。」

「……嗯。」

她都被吓到变得像个小孩一样了。

我无奈地拉起小牧的手。她稍微抵抗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慢吞吞地站起来迈出步伐。

我们三人并肩牵着手走在路上,在旁人眼里看起来会怎么样呢?

总觉得有点滑稽。茉凛笑嘻嘻的,小牧却一脸沉重。而我则不知道自己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总之三人表现出的神色都不一样。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情况。我怀着这种心思离开电影院。

而在路途中,我的右手一直都很痛。

(插图012)

「今天好开心喔──」

在回程的电车上,茉凛依然笑得很开心。

在那之后,我们去了另一间咖啡厅聊了聊电影的感想,还在商场里稍微逛了一会儿。

虽然小牧表现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茉凛看起来一直都很开心。我能和茉凛待在一起确实也感到很开心。可是,我大部分的心思还是放在小牧身上,所以没办法集中心神游玩。

我不禁觉得自己浪费了这段难得的时光。

「对啊。感觉好久没有和茉凛一起玩了。」

「真的。若叶最近不太好约呢──」

「抱歉啦。我自己也有事要处理……嗯,可以说是长大了吧。」

「……呵呵,这样啊──」

「……下次有机会玩的话也邀我吧。」

当我们笑得正开心的时候,小牧隔着我对茉凛说道。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就算了,可以不要把体重压在我身上吗?要是把我压到变矮,她要怎么负责啊。

「好啊──如果梅梅一开始就要来,那我们下次去打保龄球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感觉很有趣。我挺厉害的喔。」

我想也是。

就连上次我们打网球那次也是一样,她的技术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小牧原本就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居然连成长也这么显著,我根本就毫无胜算吧。

不过嘛。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在脑袋特别灵光的时候想出能赢过小牧的比试。我如此深信着,今天则只能安分一点。

茉凛和小牧稍微聊了一会儿,当电车抵达茉凛要下车的车站时,闲聊自然就告了一段落。

「那就再见喽,若叶、梅梅。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再见。」

我们挥着手和她道别。

对话终止了。我就算想和小牧闲聊也聊不起来,这两个月我已经深切体会到这一点。所以我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等待电车驶向我们要下车的车站。

在这段时间里,小牧依然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们下了电车后,走在逐渐昏暗的街道上。相同的街景、相同的步伐虽然一切看起来都一模一样,肯定都在慢慢地变化。

我想这个世界上一定不会有永恒不变的事物。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对那种事物的渴望。

「若叶,你为什么会擅自和茉凛出去玩?」

「哪有为什么,和朋友一起玩是我的自由吧?」

「你没有那种自由。你不是和我约好今天要把伞还给我吗?」

「只是还个伞而已,根本不用花一整天吧?就只是去你家,然后还给你,这样就结束了。晚上再拿去还你也没关系吧。」

「很有关系……若叶,既然都约好了,照理说你应该要早上就来找我吧?你没有在早上过来,害我的计画全乱了。」

「我哪知道。」

我没好气地说着,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事先放在里面的花纹伞,直接塞到她的手里。

「好了,还你了。这样就可以了吧……欠梅园的我已经还了,你也该把我的东西还我了吧?」

「我没有要还你的东西。」

「当然有啊……我的内衣。」

结果那天我的内衣完全没有干。制服倒是干了,所以我穿着回家了,但老实说我一路上都很忐忑不安。

还好小牧家离我家很近,不过就算是这样,要是在路上被人撞见,那种感觉肯定会糟糕到不得了。

我当时觉得就算是湿的也无所谓,要她直接还给我,但是她真的非常执着要等我的内衣晾干,到最后还是要不回来。

要是她那么热衷让东西变干巴巴的,干脆去做干货好了。那么做至少显得比较健全。

「……我才不还你。」

「什么?」

「……因为若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真想拜托她别再擅自把我的东西当成她的了。

我想是这么想。

「梅园留着我的内衣也没用吧?你又穿不了。」

「那当然。我又不像若叶那么小。」

她上下打量我的头和身体。

长得矮小错了吗?我觉得是因为我和小牧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让我的运气和身高这方面的东西全都被她吸走了。

要不然和我在相同的环境下长大的小牧,怎么可能长得这么高大。

不可原谅。

不过这先暂且不提。

「那你为什么不还我?」

「没什么。」

这是她想强制结束对话时会说的话。

她那句「没什么」里面包含了太多意思。这次大概是「我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的意思吧。

我深刻地意识到,就算我再提起内衣的事也已经没有用了。

算了,无所谓。

反正那件内衣又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也不是我特别喜欢的款式。或许小牧会把它当作家里的抹布来用,真是那样的话倒也没关系。只是我有点好奇她为什么会这么坚持不还给我。

可是,对于小牧的种种好奇心,也不是从今天开始才有。

所以,把疑问压在心底这点小事,对我来说非常简单。

小牧不再说话,就只是牵着我的手,拉着我一路向前走。

我并不是想和她肩并肩走在一起,我就只是……不喜欢看着小牧走在我的前面。

于是我稍微加快脚步,走在她的前面。

「梅园,你此时在想什么?」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你低着头。那部电影真的让你那么害怕吗?」

我走在她前面窥视她的表情。她依旧面无表情。我还是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低着头走路是很危险的事,她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要是她受伤的话,我也会很困扰。

「没什么,我才不怕。」

「可是你看起来害怕得不得了……讨厌就直接说讨厌就好,为什么非得要逞强呢?」

「我才没有逞强。别因为若叶不敢看恐怖片,就觉得我也和你一样。」

她居然真的相信我那句话。

我其实完全不怕那些恐怖类的作品。

不过仔细一想才发现,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和小牧一起看过恐怖片,难怪她会不知道。小时候好像也几乎都是我让她陪我一起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小牧不太了解我,而我其实也不太了解小牧。我们明明从小就待在一起却还是这样。尽管我们有儿时玩伴这层关系,终究是外人,会这样也无可奈何。

我知道很多她讨厌的东西,还有不擅长应付的事物。在某种程度上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应该啦。

可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算她没办法喜欢上人,至少在食物、故事方面有所喜好也很正常。

我想自己一定就是想知道这方面的事。

她喜欢什么样的饮料、喜欢什么样的食物,然后又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很清楚就算知道这些也没有意义。也很清楚即使我深入去了解我讨厌的人,也不会从中获得任何益处。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渴望多了解她。至于原因──

大概是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吧。

「你喜欢恐怖片吗?」

「还好,不算喜欢。」

「那你喜欢哪种电影?」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又没什么关系,你就回答一下嘛。这就只是普通的闲聊而已啊。」

我再次窥视她的表情,发现她皱起了眉头。

虽然我已经不会再因为她的反应受伤了,她真的是有够傲慢的。因为这点小事就露出这么不悦的表情,她这样会一辈子都交不到朋友。

不过嘛,我想能让小牧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吧。

我对她而言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很特别,但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小牧的粉丝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会有什么感想呢?能见到她和平时不一样的表情,他们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吧。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

「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食物或饮料?」

「没有。反正进到胃里都一样吧?」

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品尝美味分明才是最重要的过程,可是小牧似乎早就把享受美食的心扔到了某个角落。真希望她能学习一下把食欲摆在友情之上的夏织。

她以前也是这样吗?

我们以前还是朋友的时候应该相处得很好,印象中她比现在更可爱,也更亲近人。

过去的小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是怎样。那梅园从明天开始三餐都吃流质食物也行吗?」

「我没差。」

「……唉。」

我叹了口气。

「你既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喜欢的东西,却有一大堆讨厌的东西,你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啊?」

「你好烦。这和若叶没关系吧?」

这番话让我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对啦。本来确实不关我的事。可是我们都已经牵扯在一起了,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在意?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了解?」

「你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讨厌,还是喜欢,既然我们相处在一起、既然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在持续下去,我当然会想多了解你啊?」

无处可去的情感在我的心中盘旋,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明明不喜欢小牧这个人,却还是想要了解她,然后没办法了解她。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这么难受吧。

要是我要她跟我说,她就将一切都告诉我的话──

如果我能稍微接近小牧的心,我的心就会轻松一些吧。

想到这里,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居然会这么想了解自己讨厌的人,我真的很奇怪。我明明很清楚这点,却没办法抑制自己想多了解她的心情。

我的心到底想前往什么地方呢?

「世界上全都是梅园讨厌的事物,这样你真的无所谓吗?就算喜欢的事物一个也没有,你也活得下去吗?」

我在担心小牧吗?

还是说她的回答太让我失望,使我感到愤慨呢?

我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去了解。我想了解自己的心,也想了解小牧的心。至于在了解之后会产生什么变化,我也同样不清楚。

「喜欢的事物,只要有一样就足够支撑我活下去了。」

「……你真的有吗?梅园,你也有喜欢的事物吗?」

「……嗯,我有。有一样是我最喜欢的。」

「那梅园只想靠那个活下去吗?」

夺走对方的目光、夺走对方的心,让其他事物再也无法映入那个人的眼帘,就是她对待自己喜欢的人的态度。

那么,她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也是这样吗?

她会满脑子都只想着那个事物,其余的一切都没办法映入她的眼眸?

所以她才能够毫不在乎地伤害我吗?我在她眼里就和路边的石头一样。

「……对。我无时无刻都只想着那个。」

「梅园到底喜欢什么?」

「我不告诉你。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告诉若叶。唯有你没有机会知道。」

假如我是小牧最讨厌的事物,那她最喜欢的事物又会是什么呢?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那个事物,那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们从以前到现在明明就一直待在一起,我却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小牧所喜欢的事物。我原本对于自己的观察力还挺有自信。

小牧明明就有自己喜欢的事物,却又能毫不在乎地践踏我的喜好。我感到对于她的怒意,还有另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感汩汩涌上心头。

「够了吧?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在这种没意义的话题上了。」

没意义。

没意义吗?

或许她说得对。我明知道我们彼此互相讨厌,却还想了解她,而且还想试着和她快乐地闲聊。这一切──

这一切对于小牧来说可能全都没有意义。觉得勉强自己和讨厌的人相处是出于无奈,她会这么想也很理所当然。

既然这样,那干脆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断个干净不就好了?

我并不是想和小牧打好关系,也不是想让自己喜欢上她,更不是希望她能喜欢上我……我没有这种想法。

我只是想了解她、想解决心中的郁闷,还有──

只是在心里稍稍祈愿着,小牧在未来能够获得幸福。即使小牧所期望的是我的不幸,而且还试图伤害我,我还是没有改变这个想法。

我的脑袋真的有问题。

「梅园……」

我想不到能对她说什么。

我们早就已经不是朋友,不管我说什么,都一定没办法传递到小牧心里。而我明明很清楚这点,却还是不禁想思索出能对她说的话。

结果到最后我什么也想不出来,就这么来到她的家门前。

「……再见。」

即使我道别了,小牧也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小牧和我说话没有意义,她的事也和我无关,而她明明也很讨厌我。那么她为什么不放手呢?

这或许是她其中一种欺负我的手段。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的希望她能饶过我。可是,我很清楚小牧的力气比我大,我怎么反抗都没有用。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唉。」

我希望她能对我说句再见。

或是明天见也行。

总之我希望她能说句道别的话,然后放开我的手。不然的话,我可能又要说些没有意义的话了。

「今天啊,好像能看到特别漂亮的月亮喔。」

小牧没有回应。

她能不能快点阻止我说下去?

我自己也很清楚这样很没意义,很不想和小牧搭话。很不想。可是──我没办法让自己的嘴停下来。

「所以啊,你把头抬起来看看,这样可能会让心情好一点喔。」

我本来就被小牧讨厌。既然这样,现在再害怕也没有用。反正我的言行举止让小牧不满的话,就只会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而已。

我早就习惯了。如果只是亲吻而已,她想怎么亲就怎么亲。就算她想留下吻痕,只要不要留在显眼的地方就无所谓。

所以现在──

「别闷闷不乐的,笑一笑嘛。这样会开心一点喔。」

「我在若叶面前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不用在我面前也没关系。在谁面前开心都可以。如果你在我面前没办法笑,那就在其他人面前笑得开心一点吧。据说人不是因为开心才笑的,而是因为笑了才开心的喔。」

「……那是什么说法啊。」

小牧果然还是板着一张脸。

她就不能和气一点吗?

虽然她在我面前笑盈盈的,也会让我感到很困扰,我还是希望她偶尔能真心地笑一下。

我已经想不起来小牧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可能从很久以前开始,小牧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快乐,就都是她演出来的。我果然完全不了解真实的小牧吧。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多了解小牧。

「不重要啦。你就当作是你讨厌的人在胡说八道好了。」

「……你这样真的让人很火大。」

她这么说完,伸手推了下我的胸口。

她终于放开我的手了,我稍微获得了一点自由。

「明天见。今天辛苦你啦,梅──」

我的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她吻住了。

在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的时刻被亲吻,有种与往常不同的感觉。远处飘来的晚餐香味、孩子们相互道别的声音,以及从某处传来的鸟鸣声。

样样都让人感到寂寞,可是这股寂寞渐渐被小牧的存在取代。

即使是这样,这股寂寞也没有完全消失。不晓得是因为黄昏时刻的寂寥还没有被完全取代,还是就是完全被小牧取代的缘故,使我感到更寂寞了。

我就在这样的迷茫中被她吻着。

既温暖又柔软,而且苦涩的感触。

尽管如此,感受起来确实很舒适,让我觉得此时此刻或许可以把自己暂时交给她。

在无法确定时间长短的吻结束后,她静静地转过身去。

「……明天见,若叶。」

「嗯,再见……」

我们明天还会再见面吧?

和感觉只要一挪开目光就会消失的她。

她明天究竟又会对我做什么呢?我们之后又会用某种方式来较量,然后我珍视的事物会被一样样夺走,最后我将会面临什么呢?

不对不对,不行这样。

要是只想着输,就连我的心也会跟着软弱,进而输掉原本能赢的比试。

话说真的有我能赢过她的比试吗?

我一直注视着那道远比从前还要宽广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家门。

在她进屋后不久,一阵微温的风轻拂过我的脸颊,接着我静静地迈出步伐。

我稍稍卷起袖子,看向自己的肩膀。

她在星期五那时留下的吻痕已经淡了很多,几乎看不出原有的模样。

真的很令人郁闷。不管是深是浅,搅乱我心境的吻痕就是一种诅咒,令人郁闷到受不了。

我轻咬着嘴唇,向前走去。

即使到了明天依然不会有任何变化的某种东西──虽然很清楚再怎么寻求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我还是会渴望永恒不变的事物,也许是我太过软弱了。

「……唉。」

我明明对小牧说出要她笑一笑那种话,结果不是连我自己都没在笑吗?

或许我之后该练练怎么笑……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我被闷到醒了过来。

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包覆着我的头,让我连睁开眼睛都办不到。我原本还以为这是传说中的鬼压床,但似乎并不是。

我的身体能正常地活动。更何况──

还有种熟悉的气味包裹着我,所以我大致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于是我挪动着手脚挣扎起来。

「嗯……」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随后我的身体终于获得些许自由。我一抬起头,就看到小牧的睡脸。

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侵了我的房间,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熟睡着。

她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为让人有点火大。

她上次来我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家伙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把我的房间当成她自己的来用呢?

我很想直接捏住她的鼻子把她弄醒,但看着她那张安详的睡脸,这种想法就逐渐消散。要是情况反过来,小牧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把我敲醒。这么一想,我不禁觉得实在太不公平了。

「梅园,醒醒。」

虽然我不忍心捏小牧的鼻子叫醒她,也不能让她一直睡下去。要是我继续当小牧的抱枕,我们肯定会迟到。话说现在是几点?还有小牧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看她身上穿着制服的模样,应该是刚来不久吧。

弄皱了制服我可不会帮忙烫平喔。

「……梅园!」

「……吵死了。」

她不满地说着,又再次把我紧紧抱住。

我是她的布娃娃吗?

没救了。她已经完全进入回笼觉模式了。情况变成这样,我只能任由时间流逝。

我无奈地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小牧。要是我因为这样迟到,完全都是小牧的责任。不过我也很清楚,就算向小牧追究责任,她也绝对不会负责。

自从失去全勤奖那时候开始,我似乎就像滚落下坡一样被拖上不认真的道路。不迟到、不旷课、不早退,我的三种神器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结果被她抱得更紧了,让我几乎没办法呼吸。或许小牧平常就盯上我的性命了。

在那之后过了一会儿,她的力道突然放松。

终于获得自由的我坐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早安,贪睡虫。你作了什么好梦吗?」

「若叶才是贪睡虫吧……你不记得吗?」

「记得什么?」

小牧不是那种起床气很严重的人,此时的她却面露非常不悦的表情。

是我忘记了什么吗?可是,我不记得自己对小牧做了什么事。

「……算了。时间已经不早了,若叶就别吃早餐了。」

「梅园已经吃过早餐了吗?」

「嗯。若叶的妈妈要我先吃。」

「……」

妈,请你优先考量自己的女儿,而不是别人的女儿。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但现在显然不是浪费时间在这种事的时候。我看了下智慧型手机,发现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我匆匆脱下睡衣,开始换上制服。

「若叶。」

「什么事?我现在很忙。」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的话,那就不要和我搭话啦。我打算无视小牧继续换衣服,却注意到她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刚开始被她看着换衣服的时候还会觉得害羞,可是我已经被她剥到全裸过,各方面都被她看光光,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了。

要我因为「被小牧看着好害羞呀──」这种理由脸红,我的心里也只会涌现出「反正她是小牧,又没关系」这种想法。这并不是出自什么对于她的好感,只不过是基于已经习惯和放弃所产生的想法罢了。不过就连我自己也不太理解就是了。

「……你这种态度果然让人很火大。」

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随即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原本想问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却没问出口。因为小牧突然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将我压倒在床上。

她压着我的双手,这样实在很痛,真希望她别这么做了。我抬眼对小牧投去抗议的目光,便见到她皱着眉头的模样。就算用这么不悦的表情看着我也没用啊。我比她还想摆出这种表情。

「若叶应该没忘记吧?你已经把尊严献给我了。」

她说出一句我很久没有听到的话。不过,这句话我就算想忘也忘不了。我再怎么习惯与小牧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会忘记尊严已经被她夺走这个糟糕透顶的状况吧。

小牧自已明明就很清楚这点才对。

「不管我想要做什么,若叶就必须照做。我要你吻我,你就得吻我。我要你把第一次献给我,你就得献给我。我说的对吧?」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赢过你不是吗?」

手腕好痛。房间里的冷气很凉,只穿着内衣真的很冷。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想快点穿上制服。可是,小牧并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她果然就是个腕力大猩猩。她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才会变得这么大呢?我都想让她分一半握力给我了。

不过真让小牧分点什么东西给自己,会让我很不甘心。

「既然这样……那你就表现得更讨厌我一点。」

「什么?」

「我是说,你那种『已经习惯』的态度让人很火大。讨厌我的话,就讨厌得更澈底一点。」

真是个奇怪的要求。

我觉得自己已经够讨厌这段关系了,这样还不够吗?想看讨厌的对象对自己表现出厌恶的模样,这种心态未免也太扭曲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

我已经习惯接吻了。我确实不喜欢被她看到我赤裸的模样,但是也渐渐习惯了。太习惯这方面的事情以后,我感觉自己失去了道德观,或者说失去了各种身为青春少女该珍惜的事物。

话虽这么说,无可奈何的事就是无可奈何。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小牧,她则一脸不悦地俯视着我。

小牧到底想伤害我到什么地步?她究竟想做到什么程度,又想让我做什么呢?要是她打算跨越那条界线,那我又能做什么呢?

「这样的话,你就对我做会让我更讨厌你的事不就好了?」

我用小到几乎不像是自己会发出的音量喃喃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但说出口就没办法收回来了。因为,小牧的双眼睁大到有点吓人的地步正紧盯着我。

从她的表情看来,就算我现在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她也听不进去。或许她说得对,我才是那个睡昏头的人。

我大概是还没清醒,才会不小心说出这种奇怪的话吧。看来我的脑袋启动得非常缓慢,这样根本没办法在5G时代生存下去。

「来吧,梅园。做点什么吧。然后我再摆出厌恶的表情给你看。」

「你是怎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若叶没有资格对我提意见。」

我正猜想她会不会又要舔我的肚子,她却静静地从我身上挪开。

什么都不做啊。

虽然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我稍微放下心来。要是一大早就被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我还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学校。

「……不做吗?」

「哪有那种时间。都快迟到了。」

「能毫不在乎地翘课的人居然会说这种话。突然觉得自己该当个好学生了?」

「烦死了。有空啰啰嗦嗦的话,还不如快点换衣服。」

「妨碍我换衣服的人明明就是梅园。」

小牧没有继续回话,不过也没有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的意思,在我换衣服的时候还是一直盯着。

我站在全身镜前面,感觉心情有点沉重。入学典礼那天,我在还没遇到小牧之前还因为能和茉凛穿同样的制服而感到很开心。

可是现在比起穿扮能和茉凛一样的喜悦,穿扮和小牧一样的苦恼更为强烈。当初我特地选了这间制服很可爱的高中,结果因为这样全都白费了。直到三个月以前,我明明还期待能穿着可爱的制服度过三年的高中生活。

我和小牧相同的东西在不经意间变多了。

以前一起买的成对自动铅笔,真不想要的话还能丢掉,但制服不能说丢就丢,所以我的心情才会沉重起来,光是穿着制服就让我想叹气。

「唉,梅园。」

「什么事?」

「你觉得这套制服可爱吗?」

「制服是很可爱。里面的人就很那个。」

「喂,很那个是什么意思啊。」

是哪个家伙会主动来亲很那个的人啊?

我倒不是想听她说「穿着制服的若叶也很可爱」这种话,但我果然还是讨厌小牧。

「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走了,我们快出发吧,若叶。」

「我知道啦。别拉我的手,要被你扯掉了。」

「如果这么容易扯掉,你的手早就已经被我扯下来了。」

这么爱跟我唱反调。

小牧从来不会把我的话听进去。要是她能稍微顺从我一些,我说不定就会对她产生一点点好感吧。

……不过,我知道自己喜欢上小牧的日子不可能到来。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任由她拉着我的手。

我怎么会这么惨,非得和小牧手牵着手去上学呢?

小牧的班级是一班,我则是三班。我们班离学校的玄关比较近,所以一到教室,小牧就要和我分开。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做什么?」

都已经到三班的教室了,小牧依然没有松开我的手。我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意图,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我。

仔细想想,小牧在我面前的时候,大多都是面无表情或是一脸不悦的模样。虽然这样一点趣味也没有,她偶尔会显露出嗜虐的笑容,那样看起来真的让人很火大,所以真希望她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那么,我想看小牧什么样的表情呢?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想叹气啦。

「你还问。快放手,回你自己的教室啦。上课钟快要响了喔?」

「不行。」

到底是什么不行啊?小牧就像第一次上幼稚园闹着不想离开家长的小孩,紧紧握着我的手。

不过她的力气非常大,和小孩完全不一样。真的非常痛,拜托快点放手好吗?

「……若叶,我们来决斗吧。如果若叶赢了,我就放手让你走。」

「要是你赢了呢?」

「到时候你就好好期待吧。」

我一点也不期待。话说小牧居然看起来斗志满满,一副想和我一决胜负的模样。通常都是我向她发起挑战,主动的小牧还真是少见。

她究竟有什么企图?是有什么特别想让我做的事吗?还是说──

我回想起刚才她在我房间里对我做的事,心跳不禁微微加速。

难道她想到什么我会讨厌的事吗?不管怎么样,我能确定要是输了,我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要比什么?」

「若叶想一个?」

「说要决斗的人不是梅园吗?梅园决定吧。」

「好吧。」

我觉得不管比什么都会输,完全想不出该和她比什么才好。可是,我也差不多该想个赢面比较大的比试了,不然感觉就连不该被她夺走的事物都要被她夺走了。

「……这样好了,我们去找茉凛说话,来猜猜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什么啊。我觉得把别人当作我们的比试内容不太好。」

「既然若叶不猜的话,那你的……」

「……好啦。我猜就是了,我猜。茉凛的话,她第一句话肯定会说早安嘛。」

听到我这么说后,小牧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若叶。」

「是是是,做什么?」

「我不是在叫你。我是说,茉凛会先说若叶。」

小牧说了句我意料之外的话。虽然我对这场比试没什么兴趣,我这次说不定会赢。

我要是对茉凛说早安,她一定也会回我早安。这就是茉凛。她不像小牧那样表里不一,虽然有点难以捉摸,她确实是个很好的朋友。我是和茉凛最亲近的人,所以我绝对不可能输给小牧。

小牧拉着我的手走进教室当中。

突然出现在教室的小牧引起一阵骚动。而在躁动的众人当中,茉凛面带一如往常的笑容找到我的身影。

「早安,茉凛。」

我向茉凛打招呼后,她就站起身朝我们走过来。

才这么想她就直接抱住了我。

我感受到比小牧还要柔软的触感,以及些许碰撞感。小牧松开我的手,就彷佛刚才被她紧紧握着只是我的幻觉一样。

我萌生出自疼痛中解放出来的喜悦,我的右手却与我的感受背道而驰,擅自探寻起小牧的手。不过我再也没有和她那只手牵起来。

「若叶,早安!梅梅你也早!」

茉凛的声音听起来既柔和又舒适。

这个我平时怎么听都听不腻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有点刺耳。

茉凛一开口说出的话,就和小牧所猜的一样是「若叶」。可是,她也有说早安,可不可以当作平手呢?

我这么想着转头望向小牧,却见到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不悦了。

这是什么表情啊?她都已经预测成功了,明明就可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

可是,对她来说猜中很正常,赢下这场比试也很理所当然,所以现在不值得她开心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觉得她也没必要露出那么不高兴的表情。

而且这还是她最近最不高兴的一次。我的命今天说不定就要被小牧夺走了。

「嗯,早安。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是啊──大概是因为昨天过得很开心吧──」

「那就好。」

「若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你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我又不是夏织。」

「啊哈哈,说得也是──你跟夏织不一样,不会乱捡地上的东西来吃呢──」

「两位,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貌似一大早就活力满满喝干一瓶可乐的夏织,手里拿着空宝特瓶登场。

那么适合拿宝特瓶敲打自己肩膀这个动作的女孩子,我想大概只有夏织了。她的动作就是这么精湛。

「尤其是若叶,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

「……野孩子?」

「谁是野孩子啊!若叶自己也差不多吧!」

「夏织,别那么大声,会吵到梅梅喔。」

「梅……?唔咦!小、小牧!」

「……早安,夏织。一段时间没见了呢。上次一起打网球真的很开心喔。」

「是、是啊!我、我也一样。我也非常开心!」

夏织突然变得好有礼貌,而小牧则是笑盈盈地和她对话。根本就是装乖大战。我怀着难以言喻的感觉,准备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这时小牧拉住我的手,在我耳边悄声说:

「是我赢了呢。你就好好期待放学吧。」

突如其来的死刑宣告。

这一天才刚开始不久而已,我的心情却瞬间跌入谷底。从小牧的语气听起来,我大概会被她做什么很过分的事。

我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一天直到放学呢?我感到自己的脸微微抽搐起来,但小牧又继续和夏织聊了起来,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唉……」

午休时间。

我今天早上没有时间做煎蛋卷,所以便当里的配菜全都是妈妈做的。

真的很谢谢妈妈一大早起来帮我做便当。我光是做个煎蛋卷就觉得好累,母亲这种存在真的好伟大。话虽如此,她总会在便当里放我讨厌的小番茄,真希望她能改改。

「唉啊啊啊──」

「夏织,你好吵。你要做酒测的话,还是去找警察吧。」

「我又没有酒驾。」

「那你为什么要重重喘气?」

「别说什么重重喘气啦,听起来很像变态。哎哟,反正不是你说的那样啦!」

夏织莫名地叹着气,但她看起来怎么样都不像是情绪低落的样子。

我其实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是在感叹为什么小牧会那么棒!」

果然是这样。她今天早上和小牧聊得那么开心,当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小牧就像一场台风,即使离开了,依然为我们教室带来巨大的影响。

我们班也有小牧粉丝俱乐部的成员,不论男女都有。今天小牧突然来我们班上,让他们那些人全都兴高采烈的。

今天的小牧和之前来找我那次不一样,她和班上同学聊了很多。那大概也是她为了让那些人更有效率地为自己奉献,而特地给他们的粉丝福利。爽朗的笑容、高亢的声音,还有细腻的关怀──

小牧的言行举止一点都不像她,真是恶心。不过,我倒也不是想见到她对其他人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就是了。

「是啊。我们的梅园同学真的是个很棒的人呢。」

「你也太敷衍了吧。你明明是她的儿时玩伴,就不会觉得她这个人很美好吗?」

「很遗憾,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咦──为什么啊?是因为嫉妒吗?」

「……真的有人会嫉妒梅园吗?」

「……大概没有。毕竟感觉起来,她是个和我们不同层次的生物嘛。」

我就是对小牧无所不能这点感到很不满,才会不断挑战她。我觉得自己做出这种事并不是因为嫉妒,不过我的心绪可能也不是我认为得那么纯粹。

「可是啊……你和小牧是儿时玩伴,这种关系明明就超棒的,你还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她。我真的很不懂耶。」

夏织朝我的便当盒递出筷子,我迅速挪动便当盒,诱导她伸向小番茄所在的位置,然后她就用筷子刺穿小番茄。

好乖好乖,好孩子。你可以连另一颗也一起吃掉喔。

「小牧从以前就那么漂亮,还那么受欢迎吗?」

「嗯……」

她以前是这样吗?在我的印象中,以前的小牧比现在更可爱一点,但没有现在这么有自信……应该是这样。可是自从我犯下那时的失败开始,她就渐渐会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其他人,变得自信满满。

我思索了一下。

小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得比我还高大的呢?国中那时候好像已经很常有人夸赞她很漂亮了,不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嘛,她大概从以前就很漂亮吧。至于受不受欢迎……我就不太清楚了。」

「就我所知,国一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向她告白了喔?」

茉凛说道。

「是喔──那她应该有交过男朋友吧。」

「嗯──算是吧……」

茉凛朝我瞥来。我对她微微一笑。我并没有忘记小牧做过的事,也没有原谅她。不过,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对于学长的情意,所以茉凛其实不用这么顾虑我的心情。

茉凛眯起眼睛,用没有拿筷子的那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温柔。

「他是什么样的人啊?我好好奇!」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喔。他很会替人着想,也很帅气。他们或许还挺般配的。」

就算提起学长的事,我也没有心痛的感觉。

但这样反而让我更难受了。

「是喔──那他们现在还有在交往吗?」

「没有,他们好像已经分手了。嗯……应该是个性不合吧。」

学长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可是,我只是因为他展现出些许脆弱的一面,就对他感到失望。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很过分,可是感情并不是能任由自己控制的东西。

事到如今再去回想当时的事也已经没有意义了。不过我还是会思索,如果我能一直喜欢着学长,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苦恼了呢?

「哦──这样也很正常──小牧那么完美,对方至少也得是偶像那种程度的人才配得上她吧。」

「……或许吧。」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找到能与小牧相配的人。可是,该怎么说呢?先不提有没有人配得上小牧,世界上真的有能让小牧喜欢上的人吗?

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多少有了些交集,就没办法抛下对方不管。这就是我至今仍然希望小牧将来能获得幸福的理由。

虽说我对学长感到失望,依然希望他能够幸福。那么小牧呢?她会对和自己产生过交集的人产生依恋,或是心怀好感吗?

即使并不喜欢对方,有没有可能在交往后喜欢上对方呢?不过就算现在再去问她这个问题,可能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应该没有必要到那种程度吧?」

茉凛从我的便当盒里夹起小番茄说:

「两人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否相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对于彼此的心意……对吧,若叶?」

她就这么把筷子递到我面前。她是要我吃掉那颗小番茄吗?坦白说,我真的很希望她能放过我。可是,既然喂我的人是茉凛──

我顺势把小番茄吃进嘴里。

「……该不会有很多人喜欢茉凛吧?」

「谁知道呢──?」

小番茄果然一点都不好吃。它的汤汁在嘴里喷溅,有股很重的青草味。不过因为是茉凛喂我的,我还是决定好好吃下肚。

如果是喜欢的人对自己所做的事,就算自己不喜欢,可能还是能接受。这么一想,我就更加确定自己真的很讨厌小牧了。我完全没办法接受她所做的一切。

却能够习惯。

虽然听从她的话会让人很不爽,我也许应该更加明确地表达自己抗拒的意志。不过,那么做可能只会让她更高兴就是了。

「若叶,好吃吗?」

「……好难吃。」

「哎呀──」

「不过是茉凛喂我的,我还是会吃下去。」

「……呵呵。我很喜欢这样的你喔。」

茉凛这么说完,轻柔地笑了笑。

光是看着她柔和的笑容就能让人感到心安。我可能就是喜欢茉凛这一点吧。

我用笑容回覆她以后,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很可能是把我当成小孩来看待,不过嘛,我倒是觉得没关系。反正我在她眼里看来,大概真的很像个孩子吧。

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着午餐,话题一直换来换去,一点也不无聊。我也因为这样,得以短暂地把放学后的事抛在脑后。

……话虽如此。

不管我记得还不记得,时间依然会无情地流逝。今天的课程在不知不觉间结束,来到了放学的时间。

我曾经想过干脆直接回家,但我很清楚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小牧也会追过来,所以我还是朝她的教室走去。

小牧的班级似乎还在开班会。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后,班会就结束了。不过小牧还在和她班上的一个男生聊天,完全没有要走出教室的迹象。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回自己的教室。

「占用了你的时间真不好意思。」

「没事,没关系。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里不太方便,我们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聊吧。」

小牧与刚才和她说话的男生一起走出教室。她一瞬间瞥了我一眼,可是马上又露出和善的笑容看向那个男生。

她的意思是要我别干扰她吧。

无所谓,反正我又不在乎。

我目送他们走向某个地方后,回到自己的教室。虽然我很想回家,我知道自己还不能回去。

那个男生应该想对小牧告白吧?

小牧也该和某人交往看看了。就算不是为了伤害我,而是为了尝试那种感觉而那么做也好。这么一来,她的心里说不定会涌现出「喜欢」这种情感,而且她那种扭曲的个性也可能会因为喜欢上某人而稍微改善。

「……唉。」

小牧、小牧小牧、小牧。

心里全都是小牧的身影,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关于小牧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打开窗户。

夏天的风非常温热,感觉起来却很舒适。窗帘随风摇曳,露出被它遮掩住的积雨云。我的心莫名被那片云的块块阴影牵动起来,让我陷入一种既期待又不安的情绪当中。

夏天的云朵说不定在为我们不稳定的心发声。这种想法,算不算人类的自以为是呢?

「小牧这个大笨蛋──」

我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人听到,任由它飘散在空中。

毫无意义消散的话语,就等同于没有说出口一样。可是,这番话依然让我的心情沉重起来。脑海里盘旋着小牧是否会喜欢上某人之类的念头。

这对我来说明明就无所谓,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若叶。」

教室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就看到小牧。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真不晓得她刚才的笑容跑哪里去了。

「你过来这边,梅园。」

「……好吧。」

原来她偶尔也会顺从地听我的话。不过,我果然还是不会因此增加对她的好感。

我稍微向旁边挪了挪,把原本的位置让给她。

「……做什么?」

「你看看窗户外面。云很漂亮对不对?」

「我觉得没什么。」

她就只会回我这句话。

我并不是想和小牧和睦地聊天。明明是这样,我每次总是会忍不住开个话题和她闲聊,然后在她冷淡的回应下结束对话。

我真的很像一个笨蛋,总是对自己讨厌的人说些多余的话。说真的,我到底为什么会忍不住向小牧搭话呢?我明明就很清楚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样啊。我倒是挺喜欢的。你看那朵云,就很有云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啊?听起来蠢透了。」

「梅园的感性太无趣了。你多欣赏大自然的美嘛。」

「没办法。」

小牧蹙着眉头。

「……这样啊。」

很无趣。可是,这就是现在的小牧。我已经记不清以前的我们会聊些什么了,不过这种对话才适合现在的我们。

我明明不该有什么感触才对,为什么心里会乱糟糟的呢?

烦躁郁闷?阵阵刺痛?乱成一团?

我不明白。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既不可思议又很奇怪,实在很难形容,而且一直在我的心头盘旋。

「刚才那个男生找你做什么?」

「他说自己喜欢我。」

「哦──居然在这个时期告白,他挺厉害的嘛。虽然失败以后可能会很尴尬,他大概是想赶在暑假前交到女友吧。」

「谁知道。」

小牧应该已经很习惯被人告白了吧,看起来没有丝毫动摇。从她的反应看来,那个告白的男生恐怕会难以释怀。

我静静地凝视她的侧脸。

她褐色的头发随着温热的风飘扬。那头光芒流转的亮丽秀发,彷佛闪耀着金色的光辉。而她那一脸不悦的侧脸,还是让人觉得美得很离谱。不过我的脑袋并没有被她的美貌烧坏,才不会用「忧心尘世的天使」这种比喻来赞美她。

「若叶有过吗?」

她突然转过头来望向我。看来她已经看够积雨云了。明明就那么漂亮,可以多看几眼嘛。

我在心里这么想,但是一被那对深邃的黑色眼眸凝视着,就没办法再胡思乱想。

「有过什么?」

「有没有被告白过。」

「……有啊。」

这是谎话。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品味独特到会对我告白的怪人。

可是小牧似乎把我的玩笑话当真了,瞪大自己的双眼。

「是谁?被告白了几次?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班上的男生,对我告白了几次,是进高中以后的事。」

有没有被人告白过、被告白的次数,我觉得根本就不重要。我和夏织不一样,并不期望自己变成受欢迎的人。

我单纯只是不想照着小牧的预想来回答,所以稍微开了个无聊的玩笑而已。

但是这么做意外地不有趣。

「……那你有男友吗?」

回答「有啊」是件很简单的事。然而,即使是谎言,我也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至少对于我这种没办法一直喜欢一个人的人来说,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件过于沉重的事。

不过。

要是说我有男友的话,小牧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有点好奇。我想她大概还是会用一脸不悦的表情,像往常一样说些嘲讽我的话吧。

「你猜呀?自己想想看?」

「若叶。」

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生硬又尖锐的声音。因为我才刚听过茉凛那柔和的声音,这种反差快让我的耳朵受不了。

「若叶,快说。」

「不要。梅园不是比我聪明多了吗?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能猜到。」

小牧皱起眉头,散发出非常不愉快的气场。

「……如果梅园先跟我说你喜欢什么,要我告诉你答案也可以。」

「我……」

梅园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那算了。」

「……这样啊。」

我的尊严依然是属于小牧的东西。所以她只要用这点来威胁我,我就必须对她坦承一切。可是她似乎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

所以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牧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那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属于什么类型的东西呢?

如果小牧光是靠那个东西就能活下去,那么对于她来说,那就是她最重要的事物。我其实很想挖掘出这个答案。

我想知道,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小牧最珍视的事物到底是什么。可是,她一定不会告诉我吧。她也说过绝对不会告诉我。

「话说我早上输给你了,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我忍受不了沉默,于是开口问道。

小牧缓缓转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吻我。」

就只是这样倒还好。

我正准备让小牧低下身来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你要像对待恋人一样,边说喜欢我边吻我。」

比平时更冰冷、更生硬的话语刺入我的耳中,清风穿过我们两人之间。

喜欢。

这个词汇或许可以说是我最该珍视的事物,绝对不是该对小牧说的话。

可是输的人是我。而且我们用来赌的还是我最好的朋友茉凛会说什么话,而我在那场本来绝对得赢下来的比试输了。

小牧怎么会知道茉凛一开口会先叫我的名字?她和茉凛的关系就是这么好,好到对于她的理解比我还深吗?我很不希望她抢走我的好朋友,可是现在可能已经晚了。

只要我继续输下去,我珍视的事物就会一样样被她夺走。我从很久以前就有这种认知了。

「让我做这种事,很有趣吗?」

「很有趣喔。因为若叶不喜欢这样吧?」

她微微一笑。

「……你真的很差劲。」

她明明拥有那么多难得的才能,完全可以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既然她闲到能花时间来刁难我,以她的能力应该也能花同样的时间来精通一两门学识。

不过或许正因为她是个了不得的天才,不管学什么都学很快,现在才会优先把时间用来烦我。

要学习的话之后再找时间就好,能刁难我的时机就只有现在。从这个角度来想,刁难我的机会好像挺宝贵的?

不管怎么样,我能肯定的就是小牧的性格确实很恶劣。

「你要是想听人说喜欢你,去找个人和你交往不就好了?」

「我不是想听人对我那么说,而是想看若叶讨厌我,却还得对我说喜欢的模样。」

「你太扭曲了吧?我没办法理解你在想什么。」

「你不需要理解,快点照做。」

我从靠窗的座位把椅子拿了过来,接着跪立在椅子上。

「差劲、差劲、差劲。」

小牧看起来很开心地笑着。那笑容和她平时展现给别人看的完全不一样,是完全让她的恶劣性格渗透出来的笑容。

她果然糟糕透顶。

小牧是个扭曲的人,而且是最差劲、最糟糕,我觉得就算找遍这个世界也找不出性格恶劣到她这种程度的人。

「……我要亲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第一次接吻那时她明明满嘴挑剔,连眼睛都没闭上,这次却阖上了她的双眼。

果然是接下来我要边说喜欢她边吻她的关系,想要借由这么做来营造气氛吗?不对,小牧不可能有那么少女的想法。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吻住她的嘴。在之前的经验影响下,我选择不闭上眼睛。可是这么一来,她的脸庞就不可避免地进入我的视线当中。真是个只有容貌是优点的人。

「若叶,不要什么都不说,快点。」

「……吵死了。」

「输的人是若叶吧?」

「我知道啦……我喜欢你。」

这句话听起来空洞无比。我认为就算话语本身象征了多美好的好意,要是没有真实的感情支撑就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既没有意义又空虚的「喜欢」,说出口也和没有说一样。

既然一样的话。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我对于没有在这些话语间赋予任何意义感到安心。可是,与此同时我也萌生某种非常寂寞的感觉。

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也能发自内心地对某人说自己喜欢他吗?到了那时候,我会对谁说出饱含情意的「喜欢」呢?而那个人会愿意接纳我的心意吗?

在脑海中不断盘旋的思绪,被一种柔软的触感止住。

她比平时稍加激烈地索求我的嘴唇。她用舌头撬开我的嘴唇,温柔地探进我的嘴中。

才这么想,她就像要把我的头拥入怀中一样抚摸起我的脑袋。宛如在疼爱她珍惜的事物。

我知道她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尽管我很清楚,还是希望她不要这样。因为即使是假装的,即使没有意义,这种彷佛我成为她珍视之人的举动,还是会让我的心感到阵阵刺痛。

再粗鲁一点好不好?这样才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更相衬。

「名字。你也得加上我的名字。」

「……梅园。」

「没有人会用姓氏来称呼自己喜欢的人吧?」

她之前明明就说过,也有情侣会互相用姓氏来称呼彼此。可是她居然想要我在这种时候叫她的名字。

说着喜欢,呼唤她的名字,然后和她接吻。要是我真的做出这种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我不知道。

可是,既然小牧要我这么做,我就没办法拒绝。

「小牧。」

「……嗯。」

「……我喜欢你。」

我的话语全都很空洞的。不只是说出口的喜欢,就连小牧的名字都无法找到蕴含在其中的情感。所以这些空洞的词语就只是被我照着发音说出口,然后毫无意义地消散。

我觉得这样很适合现在的我。毕竟就连我都无法信任自己的感情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尽管这么想。

我的话听在小牧耳里,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呢?她露出微妙的表情,让她刚才那副展露出恶劣性格的笑容就像是假象。

她皱着眉头,但是看起来不像不高兴。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奇妙表情。她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情感,又在想些什么呢?

「若叶……我喜欢你。」

她就像喃喃自语般这么说道,然后再次轻柔地吻了过来。

这个吻和她之前任何一个吻都不一样,温柔无比的吻澈底搅乱了我的心。

她早就已经习惯听别人说喜欢她了,所以她明明可以更加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然后像往常一样伤害我。

虽然我在心里这么想──

小牧从来不会顺着我的想法行事。

我任由她摆布一小段时间以后,大概是终于满足了,她离开我的嘴唇。

「结束了。」

她这么说道,看起来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欺负自己讨厌的人,不是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吗?我可是第一次边说着喜欢边吻她耶。

我怀着些许闷闷不乐的心情离开椅子。

「一边和不喜欢的人互相说喜欢对方一边接吻,感觉怎么样?」

我模仿当时的小牧笑着问道。

小牧则微微一笑。

「很有趣。因为若叶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蠢。」

「梅园还敢说我,你自己的表情还不是很奇怪。」

一听到我这么说,小牧便微微皱起眉头。话说她刚才在途中就睁开眼睛了吗?我刚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所以完全没注意到。

「反正比若叶好多了。」

难道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奇怪吗?

小牧背起书包,往教室的门走去。

她打开门以后,回头望向我。

「回家了,若叶。」

「……你自己回家怎么样?」

「……若叶。」

她露出一副不悦的表情。

果然还是这种表情最适合小牧。比起她勉强挤出的笑容,还是她这种表情看起来更顺眼。不过我也同样不喜欢就是了。

「好好好,我陪你一起回家就是了。知道啦知道啦。」

「你居然还有脸摆出这种高傲的态度。你明明就从来没有赢过我。」

「我将来一定会赢你,又不会怎么样。」

我拿起书包,走到她的身边。

她的视线突然从我的脸上挪开,却又握住了我的手。虽然我并没有希望她一直看着我的想法,她也没有必要刻意扭头看旁边吧。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的。

我实在没办法理解小牧的一举一动。

感觉她以前还比较好懂。

「梅园。」

我被她拉着手迈步而出。大概是所有班级的班会都已经结束了,现在的走廊非常安静。

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随后交叠在一起。有别于失去和谐的歌声,重合在一起的脚步声十分动听。因为我们穿着同款式的鞋子,会这样或许也很理所当然。

「我喜欢你。」

她一听见我喃喃道出这句话,就停下脚步看向我。她的脸还是一样,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果然已经很习惯听到别人对她这么说了吧。像是对她表白的话,或是称赞她漂亮的话都是。不像我口中空洞的「喜欢」,小牧一定很常听到真正饱含情感的话语。刚才那个男生大概也对她那么说了。

我能够怀着情感对小牧说出口的话,其实并不多。我倒不是有什么迫切地想跟她说的话。

可是。

我有时候会不经意回想起从前的小牧。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和那时候的小牧一起做过什么了。不过,我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时候小牧不安的表情,还有想哭却哭不出来的神情。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感到有些不安,但是看到长大成人的小牧,又会放心下来。然后──

我就会忍不住去寻找自己能为她做的事。

「唉,我都已经很不情愿地说给你听了,你应该高兴一点吧?」

「我才不需要你那么做。」

「你这个贪心鬼。」

「这才不叫贪心。若叶不用做什么多余的事,也不用说这种多余的话。」

她只对我说了这些话,接着就干脆俐落地迈步而出。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小牧到底想要怎么对待我呢?

我默默地凝视着她高挑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显得非常有自信,早已看不出她往昔的模样。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现在的小牧真的不再对自己的完美感到不安,能毫无迷惘地活下去了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问你……」

要是她真的能接受完美的自己,就不会用那种难喝的饮料来暗喻自己。

要是她真的对现况感到满意,就不会老是来找我麻烦。

她的心里某处,是不是还怀揣着不安呢?在我眼里看来,她就好像在努力挣扎,想让自己不再完美。

可是我很清楚。就算她几乎是全能的,但她其实并不是完美无瑕。

她换了枕头就睡不着,听到巨大的声响会感到害怕,而且还不敢吃辣。虽然数量不多,只有我知道她确实有属于自己的弱点。我都知道。

所以,就算全世界的人类都说小牧是完美的、说他们喜欢她,我也仍然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继续说她不完美、说自己讨厌她的人。

那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也是我必须为她做的事。

「我果然还是讨厌梅园。我超讨厌你。就算其他人都说喜欢你,我还是讨厌你。」

我的「讨厌」当中含有情感。

这和我说出口的喜欢不一样,确实有情感蕴含在其中让我感到安心,同时也再次确认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小牧。

「我也一样,我讨厌若叶。你在这个世界上,是我最讨厌的人。」

「……这样啊。虽然我最讨厌的不是你。」

「……你真的让人很火大。」

要是小牧的周围只被喜欢填满,她也许又会迷失自我。

而这一次她可能没办法找任何人商量,只能由她自己承担一切。

所以,为了让她明白自己确实是个人类,为了不让她忘记自己所处的地方,我──

「不过讨厌就是讨厌。」

我今后仍然会继续说自己讨厌她。

我微微起眼睛,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过握着她的手这个动作本身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只要这次不再失败就可以了。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继续凝视她身上那件与她的身体完美贴合的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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