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瓜特典 玉虫色的赦免-章节

暑假的某个下午,我邀请甘南备去了砂水站附近的相当贵的甜点店「青竹茶房」。就我们两个人,但这是事出有因。我要为我在理学部迎新定向赛里做出的十分失礼的事情谢罪,补偿她。

「哪个是最贵的来着」

我们坐在能透过巨大窗户看到竹林的座位,甘南备在髹漆的桌子上看菜单——不,这里应该叫品鉴目录,一边说道。

「不用在乎我,你随便选。」

我会付账的。和我妹妹旭说完这件事,她说「绝对要请她吃好吃的赔罪」,「不是岩间同学就行」,很少见地允许了我和女生单独出去吃饭。虽然她应该也没有限制哥哥和谁吃饭的权力。

我也想过比如叫上日知或者水崎。但是这样就很可能让别人知道本该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那件事,我只给甘南备付钱也会很奇怪,请所有人我的钱包又会痛。因此非常遗憾只有我们两个人来吃甜点了。

「特制和风芭菲好像有梅,青竹,松三个等级。」

我看了看菜单,有三个把抹茶和红豆这种和风的味道组合到一起的超大芭菲。松那个是最大的,当然也是最贵的。

「你选个能吃完的吧。」

「为什么只有竹前面加了个青字呢。我知道是想把店名加进去。」

她无视了我的建议,或者说是请求。

「青松还可以,青梅的话听起来就不像很好吃的样子吧。」

「确实。看起来像加了氰化物。」

「带了店名的,应该就是最推荐的一款了吧。要不要来个青竹?」

甘南备点了松。

而且还点了喝的热抹茶。点抹茶的话似乎会搭配上羊羹,我就吃这个吧。反正我也觉得甘南备吃不完那个芭菲。水崎不在我就可以收下剩下的了。

甘南备本来平时就没什么表情变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能通过她的行为推测内心的想法,但是她真的会毫不犹豫点最贵的,应该是她读出了我真心想要赎罪的心情。

「……竹子真漂亮啊。」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爱的告白接受吗。」

「我没说月亮。」

「觉得竹子真美也是一种很独特的情感嘛。」

「这样笔直生长的漂亮植物也没有别的了吧。那里长满了竹子,风都被染成绿色的了。这样的景色不用美去形容那怎么说。」

「为什么竹子会长得那么直呢?」

「这就是竹子的生存策略。在它还是竹笋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竹节,早春每一节都拼命生长。这样竹子就能独占日光。为了实现这样的速度和高度,就会舍弃旁枝,变得笔直了。」

「不愧是德尔田。真是个植物博士。把竹笋竖着切开就会出现梯子一样的花纹。那里的每一节都对应着竹节吗。」

「是啊。每一节里都有分裂组织。这样比只有前端生长能快好多倍。」

「似乎变成中空结构也能增加效率。」

「当然。因为植物身体生长的速度有限制,所以长得快体内就会变得空空的。」

那天晚上已经谢罪了,剩下的就只有赎罪。用毫无关系的话题打破沉默,自然而然就聊到了大家的爱好。这就是理科宅的宿命吧。

「说了竹笋的话题,感觉想吃好吃的竹笋了。明年春天之前你去找家不错的店。最好是还能做菜花的店。」

甘南备要用这件事赖上我一辈子吗。

「如果说想挖笋的话,水崎和岩间应该也会感兴趣吧。」

「我吃就可以了。」

「别这么说啊,自己尝试一下说不定会很开心呢。」

「挖笋是野猪干的活吧。」

「快给全国种竹笋的农民道歉。」

对话转向正常且无聊的方向,这时抹茶来了。能感觉到粘土粗糙的大茶碗里,高级的抹茶泛出细密的泡沫。附带的羊羹看起来也很高级,切成了三片。

「仔细一想我还不知道喝茶的流程。」

「又不是茶道部的随便喝就行了吧。」

我用两手捧起茶碗。碗壁很厚,所以感觉很重。手上传来舒服的温度,倾斜茶碗啜饮一口。香气很足。苦味很重但是很适合夏天。

甘南备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一下茶碗,没有打算喝。话说她怕烫啊。

「芭菲还不上啊。」

「现在可能在买红豆。」

「也可能还在挤做抹茶冰淇淋的牛奶。」

「诶呀,你好像经常在淑女面前说奶这个字呢。」

「别曲解我的意思。这样的话怎么在生物部待下去呢。」

「为什么待不下去呢。」

「生物学里的术语不是有很多带奶这种字眼的吗,听到就会害羞的话那就看不了了。」

「比如变态,完全变态,还有不完全变态?」

「你说的是没错,但不要特意在店里说这些词。」

「为什么?因为会被人误解吗?」

我没法回答。不过考虑到妹妹让我去赎罪的原因,确实不应该从刚才开始就随便提到奶这种字。我要反省。

变态一般是用来形容生物成长的过程中形态的变化,但在我正要说这种学术名词为什么不适合在甜点店里说的时候,正好芭菲到了。

比甘南备的脸还大。基本就是抹茶和红豆馅还有奶油吧,杯子里还点缀着栗子一样的东西还有椰果,糯米团子之类的,上面还撒了金粉。杯子下面垫了张像肥皂泡一样反射出彩虹颜色的透明薄膜。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但薄膜自己显出一丝黄色。金色的光和彩虹色的光点缀着和风的朴素颜色。这就是所谓的上镜的甜品吧。

甘南备拿出手机侧过身对着竹林拍下了这个芭菲(大概也是为了不把我这个障碍物拍进去)。

「那我开动了。」

她挖下一点上面的抹茶冰淇淋,尝了一口。看起来很好吃,她又吃了一小口。因为每次只挖了一点所以芭菲看起来一点没少。

「怎么?你想吃?」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珍惜一样吃的很慢。」

「我不擅长吃太凉的东西。会头疼。」

不但吃不了烫的,凉的也不能吃吗。水崎的话不管多热多凉的东西都能一通狂吃,甘南备和他平均一下就好了。

我在她对面不知道干什么,喝了一口抹茶,突然心里涌上一种在长椅上坐着看孩子玩沙子的父亲的心情。但是甘南本也不喜欢被一直盯着吧。我便开始欣赏青竹茶房豪华的店内装修。

店面是暗色的木材构成,整体也使用了偏黑的颜色搭配。桌子则是涂了黑色的大漆。不过很多地方都放了镜子,灯具则是用了亮色的金属,可能是觉得不应该让环境太过昏暗——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最大的一面墙上挂着的是描绘竹林的作品。都是剪纸,放在黑色的背景上,用有光泽的绿色剪出了许多竹子。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别的墙上的镜子都映照出这幅作品,但是镜中的竹子编成了青色,也就是比绿色还要蓝一些的颜色。怪不得叫青竹。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在看什么呢?」

甘南备似乎根本没吃多少芭菲就看向我这边。

「吃吧,不用管我。」

「我休息一下。会化的部分已经掉下去了。」

她说着喝了一口抹茶,看起来还是觉得烫,一下子就拿开了。这么怕烫确实很难办啊。

「通过镜子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你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通过镜子反射看东西也就是从别的角度看这个东西。就像圆柱从不同角度看可能是圆也可能是长方形,通过镜子看东西形状发生变化的例子很多。使用这种机制的视错觉叫做『变形立体』。」

「原来如此。但这次我更在意的是颜色。」

「颜色?你看到了不一样的颜色吗?」

「是的」

我指向甘南备背后的竹林艺术品。她首先看到了绿色的,然后看到了镜中的青色,反复多次后再看向我。

「哼哼哼……」

我向露出邪魅笑容的甘南备问道。

「你明白什么了嘛」

「不,我一点不明白。」

可以被允许这样的应该只有电视剧版的某个天才物理学家吧。

「确实像德尔田说的那样,直接看那个竹子就是绿色的,在镜子里看就是青色的。为什么颜色会变化呢。」

「镜子其实不存在,墙的另一侧放了一个青色的同一个东西……之类的?」

「我们坐下之前就看过了,墙另一侧就是普通的过道。」

确实,所以也可以认定那真是镜子。而且如果只是为了给镜子背后创造秘密空间,就去占用宝贵的占地面积很不自然。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弄得更显眼一点才对。

「这么说的话,有没有可能这个作品用了一种材料,使得直接看和在镜子里看颜色不一样呢,如果这种材料存在的话。」

「乍一看这上面有点金属质感呢。」

「是啊,但是看起来有点斜,应该是贴的膜吧。」

「像这个粉色的膜一样?」

甘南备指向芭菲杯子下面贴的有肥皂泡一样光泽的垫纸。但是很奇怪。白色的盘子上我只能看出黄色。

「粉色?」

「准确地说应该是洋红吧。」

洋红也就是打印机油墨的三原色之一,通俗点说就是亮红紫色。但这也完全不是能用黄去描述的颜色。

「奇怪。我只能看到黄色。」

「是你的眼镜脏了吗?」

「那也不会把颜色都改变了吧。如果说有一种可能性……」

我坐直身子,从更高的地方看向垫纸。怎么回事,就像甘南备说的那样垫纸变成了洋红色。低下身子从侧面看,又回到了最初的黄色。原来如此。

「稍微借我用一下芭菲。」

「嗷嗷,我的芭菲……」

甘南备一边拙劣地叹气,一边看着我把芭菲拉到我这边。是该说很有洞察力吗,她看向垫纸。

「怎么样,甘南备你看我手边的芭菲,能看到黄色吗。」

「确实是这样。」

「这个薄膜会因为看的角度改变颜色,因为光产生了干涉吧。」

「干涉?」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光通过薄膜上下层,因为折射,反射的两道光线会互相影响,似乎就能看到特定波长的光。」

「虽然不是很懂。」

「像鲍鱼壳的内部,还有把珍珠离近了看就能看到的七彩,这就是光的干涉。还有铋的结晶的颜色,还有玉——金龟子的壳发出的绿色,这些因为结构本身产生的颜色,被称作结构色。」

「也就是说不是因为色素吸收了一定的光,而是因为薄膜只反射了特定颜色的光对吧。把我的芭菲还我。」

我还给她了。甘南备小心地把下面的薄膜拿下来,放到面前左右倾斜。从我这边清晰可见,透过这片透明薄膜的光从洋红色过渡到黄色。

「简单来说,那个作品也是用了同样的薄膜吧。」

「是吗?但颜色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啊。」

「想想,洋红就是绿色的互补色。黄就是青的互补色。透射光是洋红色的话反射光就是绿色,透射光是黄色的话反射光就是青色。」

「原来如此,是做光的减法啊。」

我们身边的光有着不同的波长,也就是由多种颜色混合而成。人类的眼睛用分辨红绿蓝三色的三种视锥细胞感受颜色。黄色就是红色和绿色感受器同时作用。也就是说黄色是白光减去蓝色的结果。同样洋红就是红和蓝合成的,也就是白光减去绿色的结果。

「看这」

甘南备把薄膜从白色的盘子上拉到黑色桌面上。白色盘子上呈现出的就是白光透过薄膜留下的透射光,而黑色桌面上呈现出的就是在薄膜上反射留下的绿色反射光。

从正面看就是绿色,从侧面看就是青色。这正是我们在寻找的材料。

「那个作品的背景是黑色的。镜中反射的光和正常看上去相比错开了一个角度,这个薄膜正是再现了竹子变色的原理。」

「正是如此。话说这种从不同角度看颜色不一样的意思,日语里似乎有个对应的词吧。」

「是你的错觉吧。还有是不是该把芭菲吃掉了。」

甘南备一直盯着我,犹豫了一会,把芭菲推过来。

「帮我」

果然还是吃不完吧。

「看来把抹茶留下是正确的啊。」

这个芭菲虽然贵但是真的很好吃。不过吃完也饱了。如果是水崎的话可能能轻松吃完,但这道芭菲可能就是设计成一起吃的。

我们离店分别的时候,甘南备再次面向我,直视我的眼睛。然后说道。

「今天感谢你特意请我,芭菲很好吃。」

特意说这番话,我可以理解成我的诚意已经传达给她了吧。

还是说她只是想说芭菲很好吃?

在回家的电车上,我回想起在店里的对话。

因为角度不同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那个词应该叫玉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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