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樟树不会说话-章节

岩间眨眼间成了班上的名人。

只需看着她掌控班会的样子,就能感受到她的聪明才智。她顶着班长的头衔接受各种工作却丝毫不显疲惫,体力像怪物一样。更重要的是她像樱花般的魅力,无论男女都被她深深吸引。

如果让全班一齐指出谁是班级的代表,一年C班40人中,恐怕有39人会指向岩间。剩下的岩间本人可能会犹豫几毫秒,最后指向另一位男班长。虽然那位也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但遗憾的是,他在岩间面前完全没有胜算。

从走廊旁最后一排的角落,到教室的中心——这虽然是比喻,但实际上,岩间确实再也没有闲着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时候了。

因此,我和岩间说话的机会也逐渐减少。即便如此,她每天早晨仍会和我说早上好。递交资料时,还会轻声对我说声谢谢。然而,我却不知为何变得难以和她继续更深的交流,甚至开始频繁地跑到水崎的座位附近去了。

最终,岩间加了哪个社团我也没有弄明白。从新生欢迎会开始前最后的那次对话之后,我和岩间再也没讨论过关于社团选择的话题。

那之后,我曾见到一位似乎是岩间初中时的女性朋友来到教室,和她说了些什么。看着她们挥手道别的模样,大概岩间已经倾向于选择篮球部了吧。

我们两人一起爬上后山看樱花的那段时间,恐怕更像是某种错觉。

或者说,那是一场罕见的碰撞事故——就像两只蝴蝶额头相撞般的奇遇。

虽然岩间常站在前方发言,但除了数学课,她很少会不小心提到唯一性之类的词汇,她也从未用类似「分组讨论一下……用科学的方法哦!」这样的话来指挥大家。

那个装在脏塑料袋里的满是泥土的片栗花,她应该已经扔掉了吧。如果她出于某种善意而把它保留在某处,我会感到很抱歉,但我也没有办法去确认。

我和岩间的Line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了那张照片,再没有更新。

「最近都没跟岩间聊过天呢。」

吃午饭的时候,水崎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的目光投向教室几乎对称的位置,那里岩间正和其他人愉快地交谈着。水崎的座位是在靠窗的后排。

「既然在意,那就去跟她搭话啊。」

「哎呀,要是没有你在岩间身边我可不敢。你知道的,我这种基本可以说社恐的人,没有契机实在难开口。」

这话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最近你也没和岩间在一起吧」。真是多管闲事。

「别对我抱什么期待。要是座位调整了,恐怕连交集都没了。」

「但我说啊,德尔田(δ田)君。」

说话的不是水崎,而是坐在前排的御影绫。她手里拿着一个手卷寿司,转过头来看着我。

「据某个消息来源说,前些天有人看见你和岩间两个人一起亲密地爬了后山。」

「哎,真的假的?这可是个大新闻!」

两人一唱一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水崎明明心知肚明,那完全是他一手策划的,而御影口中的「某个消息来源」十有八九就是她的哥哥御影学长。

我瞪了水崎一眼,他立刻露骨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啊,有人说在中央商店街新开的书店里看到疑似岩间的人。」

「岩间去书店逛逛也很正常吧。」

「是我在别的班打听可爱的女孩子时听到的。有消息说,有人在书店看见穿着我们校服的超可爱的女生。岩间理樱被全世界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啊。」

真是服了他,居然敢在女生面前大谈可爱的女孩子之类的话题。

「你是说,那个人不认识岩间同学?」

御影似乎也很感兴趣地问水崎。如果原本就认识岩间,那用「穿着我们校服」来形容就显得奇怪了。

「对对。听对方描述的特征,很像岩间。她说是高一C班的,穿过膝裙子,还扎着马尾呢。」

我瞟了一眼水崎,然后仅用眼神示意御影。御影的裙子长度也大致到膝盖下方一点,虽然风格不同,但她也扎着马尾。我用眼神警告他如果照这番话往下说,岂不是暗示「御影并不是超可爱的女孩子」?

「啊,还有她说了什么来着?花一样的笑容……」

御影听到这话,露出了与她平时不同的开朗笑容。

「那样的话,可能是岩间同学呢。」

如果她是故意这样做,为了捉弄水崎的话,那我倒是很乐意支持她。

水崎看着御影的笑容,显得有些慌乱。

「然,然后呢,说了什么来着……啊,对了,好像是说和一个矮个子的女生聊得很开心。那个女生脖子上挂着耳机。」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那基本可以确定是岩间同学了吧。」

御影的话显然是在指那个几乎只会和岩间交谈的女生。

甘南备丽是一名散发着黑色气场的女生。

用朴素,不起眼这些词来形容她并不准确。她给人的印象并不很浅,只是仿佛披着一层让人无法靠近的漆黑帷幕。

她身材娇小纤细,一头黑发整齐地修剪到脖子,前额的刘海长得遮住了眼睛。而且她总是微微低着头,所以很少能看清她的脸。

在早晨的短班会班主任到来之前,以及下午的短班会班主任离开之后,甘南备都会戴上耳机。在学校里,她通常只是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但上下学路上则直接戴上耳机。这耳机仿佛有种驱魔效果,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和她搭话。

除了岩间理樱。

甘南备的学号在岩间之后,因此她的座位是靠走廊的第二列最前面,离坐在最后一排的岩间并不算近。尽管如此,岩间还是经常主动和甘南备搭话,大概是因为甘南备身边总是没人,岩间作为学级委员,觉得需要照顾她吧。或许是这样。

无论是我这个学号和她接近的人,还是自诩社交能力强的水崎,都没有和甘南备有过交流。

毕竟没有理由说话。而且未来也似乎不会有交集才对——

直到新生欢迎会那周的最后一天,周五的放学后。

甘南备竟然突然出现在了生物教室。

周一,水崎和我经历了一场奇怪的新生欢迎活动。周二,我们提交了加入生物部的申请。在生物教室门口的海报上,写着生物部的活动日是每周一三五。因此,周三我们本打算去生物室看看,结果发现教室的门锁着,负责的德村老师也因参加教职工会议不在。于是,我们决定周五再来一次。没想到,甘南备正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啊,咦?甘南备同学?」

推开门的水崎第一个作出反应。甘南备似乎想说什么,看了我们一眼,但只是嘴唇轻微地动了动。

「……啊,那个……呃……」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

她这个时间出现在生物教室,应该是对生物部感兴趣。但仅仅坐在那里,实在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从她黑发间微微露出的耳朵可以看出,它们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如果说得好听,她是害羞,难听点她可能是社恐。即使是和我比更擅长交流的水崎似乎也没能想到合适的开场白,于是只尴尬地说了一句。

「打扰了。」

这莫名正式的问候,结束了一切。

据说今天德村老师还是因为工作不在学校。因此,生物教室里只剩下我,水崎和甘南备三人,这个局面说不出的尴尬。

顺便提一句,唯一的唐户学姐,至今完全没有露过面。甚至连见到她的机会都没有。据德村老师所说,她通常在早晨或午休时间完成对生物的照料,然后放学后便匆匆回家。

甘南备虽然没有戴耳机,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停地在手帐上写着什么。不知道是否该主动跟她搭话。为了避免空气像通宵守灵那般沉闷,我和水崎重新开始了关于手性异构体的讨论。(注:手性异构体出现在两个分子镜像对称但不同构的情况下,这两种分子被称为手性异构体)

但显然,我们两个都不觉得放任这种气氛是个好主意。

「对了,干脆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水崎趁着那只常驻生物室的虎皮鹦鹉发出「好寂寞啊……」的叫声后制造的空隙,果断提议,站了起来。这是个好时机,我也点头附和。

「我叫出田樟,擅长的科目是生物学,最不擅长的是数学。出田的出是出口的出,田是田地的田,朋友们都叫我德尔田(δ田)。这么叫我我会很开心!」

甘南备转头看向我,似乎僵住了。她的注意力的确被成功吸引了,但显然,这种注意更接近「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的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鹦鹉发出了一声仿佛在冷笑的叫声。

「为什么是水崎在替我做自我介绍?」

我抗议道,水崎却满不在乎地说。

「唉?这样不是更有意思吗?」

然而,遗憾的是,甘南备一点也没有被逗笑。

「──总之,这只是开个玩笑。我是水崎隆一,希望凭借绝佳的幽默感,成为带领这个社团的领航员。请多指教!」

甘南备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啊,顺便说一句,水崎这个姓比较难念,所以你也可以直接叫我隆一哦。」

更没人回应了。过了一会儿。

「喂,那为什么是德尔田(δ田)替我做了自我介绍啊?」

说完,他还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才没有。」

「是吗?」

我可没有假装是水崎来做自我介绍的本事,更不可能想到用姓来玩冷笑话,或者试图让几乎不认识的女生直接喊自己的名字。

于是,在水崎所谓的绝佳幽默感的加持下,生物室的气氛彻底走向了终结。

这下好了,全完了。

「……呼……」

听到声音,我看向甘南备。

是水崎的冷笑话戳中了她,还是因为无聊的对话让她放松了警惕?甘南备微微歪着嘴,肩膀轻轻地抖动着。那个总是笼罩在黑暗帷幕中的女孩,竟然笑了。

或许是认命了吧,甘南备终于抬起了头。从她刘海后面露出的,是一双比想象中更加锐利的吊眼,带着一种深刻的印象。

「我是甘南备丽……加入了生物部。那,那个……请多关照。」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之前在教室里她的自我介绍太小声,根本听不清楚。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却异常悦耳。

最终,第一次的活动结束了,唯一的成果是自我介绍和交换联系方式。

问题出现在那天晚上。

──抱歉突然打扰。如果明天没什么安排的话,能带我参观一下纲长井吗?

甘南备竟然给我发了这样一条私信。

虽然有些困惑,但因为确实没有什么计划,我便答应了。作为生物部仅有的三位同年级成员之一,拉近关系显然很重要。

──要不要问问水崎的安排?

我补充了一条信息,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不用了,没关系。

看来甘南备已经安排好了,既然她说没问题,我也不打算特意再确认,便将约定的时间输入了日历。

中午十二点,纲长井站北检票口集合。

然而,到了第二天,我为没有确认而后悔莫及。

清澈的空气似乎直通天际,阳光明媚得令人眩目。

纲长井车站北口有一个小型巴士环道,周围是银行和饭店。这一带的家庭餐厅经常聚集着在这坐车上学的初高中学生,也因此,像我和水崎这样的本地人很少光顾。

从车站北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两旁,是一家家专卖店构成的车站前商店街。顾客年龄层偏高,因此商店街的巴士站设置得特别密集,几乎像是每站必停,方便老年人上下车。然而正因为如此,我们很少乘坐巴士,骑自行车更快捷。

顺带一提,车站南侧穿过辅路就是大海。

由于是休息日,车站前很热闹。尽管这里只有一条电车,却算是相当拥挤了。虽然比不上樱花季,但仍能看到不少游客的身影。这里有神社佛寺,海滨公园等不少可以游玩的地方。

我站在墙边,以免挡路,同时等待甘南备和水崎的到来。

随着一班电车进站,检票口瞬间涌出人群。在人潮中,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小德!」

从未听过的称呼从人群中传来,朝我挥手的人是——岩间理樱。

她穿着便服。白色衬衫搭配驼色针织衫,下身是一条紫罗兰色的短裙,脚踩黑色运动鞋。与穿校服时相比,显得更为休闲,但她身上优等生的气质依然丝毫未减。

按理说,我应该像平常那样向她问个「早上好」,但眼看已临近正午,这个套路显然行不通。于是我勉强低头致意,嘴里挤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好」。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然而岩间却径直站到了我旁边。

「天气真好呢,太棒了!」

「啊,嗯……」

我的反应里明显透着一丝困惑。

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她似乎把我当成了今天行程的同行者。然而我对此毫无头绪。

于是,很容易推导出一个结论:甘南备邀请了岩间。尽管她在给我的消息中根本没提过一个字……但是从常识考虑真的可能吗?

是弄错了?休息日把人叫出来,却忘了说还有别人,这可能吗?

如果不是疏忽,那是故意的?难道甘南备是个会做出类似水崎那样举动的女生?

……暂且不论这些,我还是有件事想要弄清楚。

「那个,刚刚那个称呼是?」

「嗯?称呼?」

她看上去很吃惊。我们的关系应该还没到可以用这种称呼的地步吧。

「刚才你叫我小德。」

「啊,那是丽告诉我的……抱歉,你不喜欢吗?」

岩间的眉毛微微皱成漂亮的八字。她那直率的表情让我不知所措。

「倒也不是讨厌……」

「那就叫小德吧!你也不用叫我同学啦。」

我完全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却被强行决定了这个奇怪的昵称。恐怕又是甘南备的主意吧。她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寡言内向的形象,但如果这些真是她刻意为之,那我或许得重新认识她了。她连同行人员都能隐瞒,随便给人取外号也不足为奇。不过,「小德」吗……

「……话说今天是要去哪里?」

为了搞清楚状况,我抛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不论岩间是否要与我们同行,或者她是否原本另有打算,这个问题都适用。

「是小德带路对吧?」

「啊,嗯,是的。」

确实,之前甘南备问我「可以带路吗?」时,我回答了Yes。虽然答应了,但我并没想到自己会被寄予如此厚望。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在休息日和岩间一起出门?我们不过是坐的比较近的同班同学罢了。

但事到如今,再怎么纠结也无济于事。我决定先列出几个能想到的观光地。

「去过八幡宫吗?」

「去过!在樱花季的时候去过一次。但当时人特别多,除了人头什么都看不到。所以一直想着有机会能再好好看看。」

「那就……去八幡宫看看吧。」

话刚出口,我下意识地看向岩间。她面向检票口,此刻能看到她的侧脸。一头高高扎起的马尾随风轻晃。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发带上点缀着一朵精致的捏花樱花。

「丽!」

「理樱,辛苦了。」

两人的对话将我拉回现实。

尽管根本不可能,但从情景来看,我似乎真的看岩间入迷了。而这时我注意到,一袭黑衣的甘南备丽正盯着我。

她摘下黑色的无线耳机,挂在脖子上,微微低头打了声招呼。

「……打扰你了?」

她竟说出了像水崎那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正值中午,我们决定先找地方吃午饭。

自从岩间出现后,我就有点不好的预感,而事实证明,根本没人叫了水崎。

「今天本来打算和丽一起在纲长井观光,但因为我和丽都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干脆让当地人带我们转转,这样更有趣。」

于是甘南备不知道怎么回事,决定叫上我。而她显然隐瞒了岩间会同行这个重要信息,只说是生物部的聚会,成功让我误以为是普通社团活动,结果却被拉来参加这次两女一男的郊游。

虽然水崎也住在附近,实际上现在叫他过来也不是不行。但可以想象,他一定会说「真是的,德尔田(δ田),你没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女生聊天吧?」然后以「我可不能打扰你左拥右抱的美好时光」为由拒绝过来。

联想到之前关于樱花的种种,我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今天都要自己撑过去。

「有家不错的乌冬面馆。如果不过敏的话,可以试试那儿。」

「乌冬面!听起来不错!」

甘南备听到岩间的话也点了点头。

「刚好,我正超想吃点小麦呢。」

……真的假的。

昨天才刚第一次和甘南备说上话,还没掌握她的性格,但看来她和岩间在一起时,似乎会变得更加健谈。虽然两人间的对话还算流畅,但她的真实想法依旧是个谜。而且为什么她只邀请我来带她们仍然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前往乌冬面馆的路上,我暂时选择倾听她们的对话。

「丽你经常在后面一站下车,是住那附近吗?」

「嗯,我住在砂水町。不过我是极端的宅,其实很少来这边。」

极端的宅,真是很少听到的词。

甘南备和岩间的对话显得很自然。她们似乎已经很熟,教室里也经常看到两人一起聊天,甚至还会约好周末一起出门。一个是作为班长的岩间,另一个则是带着距离感的甘南备,这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显然关系不错。或许是有共同的兴趣?还是说,岩间是在关照像甘南备这样不太容易交到朋友的人?

「理樱,你住哪边?」

「我住在海老若川。说远也不远,但初中以前基本没怎么来过这边。」。

海老若川市是这一带最为繁华的城市。海老若川站是纲长井所在线路的东端终点站,站前有许多大型商场。纲长井的居民如果要买大件物品,经常会花半小时跑到海老若川去。

听到岩间并不是外县来的,我内心稍感放松。

「不过说真的,从以前我就觉得海老若川这个地名很奇怪。」

甘南备突然提出一个话题。

「是海还是川,是老还是若,总得给个准信吧。」(注:日语若是年轻的意思)

对于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听到这种评价应该会有些不舒服吧。然而,岩间却全力赞同。

「对吧!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

「后来我在图书馆查了这的历史,发现关于地名由来的一个说法。原本这里的河叫若川,为了和附近的赤川区分,才改成了海老若川。因为若和赤在日语里读音很像嘛。据说若川曾经盛产长臂虾,也是当地特产。而且那里现在河口附近的消波块缝隙里还能找到很多。」

岩间说得兴致勃勃,但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便停下了,甘南备听了之后接着说。

「真有趣。下次去海老若川转转怎么样?」

岩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啊我可以帮忙!如果要钓虾的话,用鱼肉香肠当鱼饵也可以哦——」

就这样,她们一路聊着如何捕捉长臂虾的话题,直到乌冬面馆。

顺便一提,那些捕到的长臂虾,岩间说直接炸了吃味道最好。

从车站向北走一段距离,会发现一条沿着海岸线的中央商业街。这条街相比车站前的商业街,更像是面向游客的,顾客群体也偏年轻。

商业街的后巷有一家名为「甚陆」的乌冬面店,给人一种小众宝藏的氛围。不过,说是小众也仅限于这种感觉而已,实际上,这家店经常出现在旅游指南上,因此总是人满为患。

虽然桌子已经坐满,但我们三人还能并排坐在吧台。

吧台里面一位中年男子,应该是店主,熟练地在摆盘。在厨房深处,能看到沸腾的热水冒着热气。

「这里以有弹性的手工粗面为特色。冷乌冬面能更明显地展现出这种特点,特别是冷肉味噌乌冬,是这里的招牌菜。」

她们点点头,我岩间点了冷肉味噌乌冬,而甘南备则选择了咖喱乌冬。

「香料的香气,引诱了我。」

甘南备像是在为自己的选择辩解。

「每次去乌冬面店或者荞麦面店,有时候总能闻到咖喱的香味吧?觉得很好吃,但当时想吃日式料理,就不会点咖喱了。这次是德尔田(δ田)你带我们来这里,所以不必纠结,真的很感谢。」

确实,我也曾因为闻到咖喱的香味,觉得咖喱乌冬很美味,但却从未点过。这番话似懂非懂,但让我意识到这个神秘的同学在做选择时,还挺讲道理的,而且比我想象中更健谈。虽然她随口叫了我德尔田(δ田),但算了,不纠结这些细节。

「那真是太好了。」

我简单回应了一句。

咖喱的香味逐渐浓郁。吧台对面,店主正往碗里倒入咖喱汁。接着,加入了高汤,日式的清香与香料的辛辣融为一体,温暖的蒸汽扑面而来。正如甘南备所说,不禁让人想要尝上一口。不过想到冷肉味噌乌冬的味道,那也算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热乌冬被装进咖喱乌冬的碗里,过水冷却的乌冬则被放进冷肉味噌乌冬的碗中。店主手法娴熟地从容器里舀出猪肉,依次摆放上水菜,胡萝卜丝和海带。

「好了,久等了!」

三碗乌冬面同时出炉,放在托盘上,递到了我们面前。接过的一瞬间,沉甸甸的重量传到手臂。

「哇,看起来好好吃!」

岩间小声惊呼。

手指粗细的白色手工面条表面粗糙,从浅碗中的芝麻味噌汤里像树根一样冒出来。水菜的淡绿,胡萝卜的橙色和海带的深绿相映成趣,鲜艳的色彩瞬间激起了食欲。

「我开动了。」

三个人双手合十,说完便开始享用。

我先把单独装在小碟里的葱撒在乌冬面上,再将姜和猪肉拌到一起。并不急于将姜全部融入汤中,而是随着进食的过程逐渐扩散,这是吃的诀窍。

第一口。

在这家店里,吃面是无法吸溜的。并非礼仪问题,而是物理上比较困难。这种极致的粗面,用筷子夹起来都会让手指感到疲累。入口后,面条的弹性总是让人惊叹。这不是那种能轻易吸入嘴里的面,而是需要慢慢咀嚼的面。

当面条填满口中时,带着芝麻香味的柔和甜味噌汤汁在味蕾和嗅觉上同时挑逗着食欲。每次咀嚼时,小麦的香气也不甘示弱地追随而来。

「嗯嗯!」

岩间是想说「好吃!」吧。紧闭双眼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她咀嚼完面条后,重新开口。

「太好吃了!我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和口感!」

「确实,其他地方很少能吃到。」

我和岩间都开始第二口,甘南备则在努力地吹凉面条。

第二口的时候,我加入了猪肉。煮熟后冷却的猪五花肉,脂肪在口中轻柔地融化,散发出甜美的味道,而生姜则起到提味作用。这种组合与味噌汤汁的搭配无懈可击。

转头一看,甘南备还在吹凉面条,连第一口都没吃上。

「怎么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用黑色的瞳孔瞟了我一眼。

「你怕烫吗?」

「咖喱乌冬和普通乌冬不同,汤的粘稠度高,所以不容易冷却。由于不容易蒸发,蒸发热也不容易被带走,再加上不易产生对流,所以更难散热。」

她的解释带有点理性分析的味道,倒让我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原来如此,那慢慢来吧。」

即使我不说,甘南备也继续吹着面条。

此时,已经吃了好几口的岩间对托盘上的小菜产生了兴趣。

「这个……难道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小碟。那是附赠的泡菜。

三人的托盘上都有一模一样的配菜。煮过的绿叶和白色茎被整齐地摆放着,其中还能看到夹杂着蓝紫色的花瓣。可能是山菜吧。由于叶子被压过,看不出具体形状,一时间难以辨认出它的种类。

「那是片栗花泡菜哦。」

店主带着微笑告诉我们,似乎是看到岩间在看那个。

听到片栗这个词,我努力将脑海中浮现的塑料袋的记忆赶走。而岩间却两眼发光。

「果然!里面有花,我就觉得可能是呢。没想到地下茎以外的部分也能吃。」

「是的。从花到根都可以吃,不过吃太多的话会闹肚子。」

在店主的建议下,岩间和我各自尝了一口。口感柔软细腻,春天山菜特有的香气和淡淡的甜味透过高汤轻轻地散发出来。

「好吃!一点儿怪味都没有。」

岩间用丰富的表情替我做了反应,我只需要点头表示赞同就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花已经变色了,岩间是怎么认出这是片栗的呢?

「煮过之后花瓣会变色呢,从粉色变成紫色。」

「对啊!即使小心地晾干,花瓣也会偏向紫色。可能是因为花青素?」

脑海中那塑料袋再次掠过。

然而,从岩间的话中听起来,她似乎真的尝试过晾干片栗花。这么说,那些片栗花或许是──

不行,不要想了。想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纯属浪费时间。

我转回到泡菜的话题。

「如果用醋拌菜,可能会重新变回粉红色吧。因为是酸性的。」

「对呀,确实是这样!下次我试试。」

店主看着我们这样的对话,似乎觉得挺有趣。

「这个季节的话,在杂木林里还能找到。虽然大部分都已经开花了,不过还是花蕾的时候最好吃。要是想明年还能看到花,尽量别把根挖出来比较好。」

他只是给了这个建议,就转过身去,开始沥干煮好的乌冬面。

「因为要储存营养在地下,开花需要八年呢。虽然也好奇根的味道,但确实不能采太多。更何况,也不想闹肚子。」

看来她已经决定去采了。

终于吃完第一口的甘南备,转头看向岩间。

「理樱,你很懂嘛。」

「是小德教我的哦。」

「关于片栗花的事情?」

岩间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对……对啊!我们教室里刚好聊到片栗粉的事情,对吧?」

「啊……啊,对。好像是在聊什么剪切什么的时候提到的。」

虽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毕竟两人一起去了那个以恋爱着称的后山景点。为了不让人看穿,岩间特意帮忙掩饰了一下,我也顺势附和。

不过我不知道我的演技是否足够好。甘南备那锐利的视线投向这边,虽然我并没有做坏事,但仍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哼哼,有趣的男人。」

「……什么意思?」

面对甘南备让人摸不透情感的发言,我不由得用了一种略带警戒的语气。

「看着泡菜还能提到花青素,这可不常见吧。」

是这个意思吗?

「啊,对哦。抱歉啊,在吃饭的时候说些奇怪的话……」

「理樱为什么要道歉?这是在夸你。」

甘南备一边面无表情说道,一边因为第二口吃得太烫,眼里含着泪急忙喝水。

享受着粗面条带来的满足感,我们接下来首先前往了纲长井八幡宫。

沿着热闹的中央商店街步行。宽敞的人行道隔着公交车道延伸,两旁的商铺种类繁多,从老式豆腐店到时尚咖啡馆应有尽有。偶尔还能见到几位外国人,大概是游客吧。即使是像我这样住在本地的人,在这散步也会感到愉快,正好还能活动一下消化消化。

走了一段后,商店街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朝南的巨大石头鸟居。

这座历史悠久的八幡宫从靠近商店街的这一片区域一直延伸到绿色茂盛的山坡上,拥有宽广的占地,仅凭这一点就足够成为一个散步路线了。神社内种植了多种树木,主要是樱树,几乎成了半个公园,还分布着多个附属神社。

穿过鸟居后,一条林荫参道延伸开来。

「好大的树!」

岩间仰望着一棵巨大的杉树说道。这棵树比周围的杉树都更加高耸,树干上系着纸垂。

「这是一个创立于镰仓时代的神社,据说从那时起就特别注重保护树木。」

我停下脚步,指了指杉树旁边的一块说明牌。

右大臣杉

城市指定自然遗产

树龄 约800年

周长 6.5m

树高 28m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如果有右大臣杉的话,会不会也有左大臣杉呢?」

甘南备低声提出了这个问题。这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也曾有过的同样疑问。

「有的。在参道的另一侧。」

岩间和甘南备听到这个解释,抬起视线四处寻找那棵大树。不过,我的说法稍微有些误导。

左大臣已经不在了。我跨过参道,走向另一侧。

「在这边。」

两人带着疑惑跟了过来,看到所谓的左大臣后不禁惊呼出声。

左大臣杉只剩下一个残破的树桩了。

「听说我们出生的时候,这棵树因为雷击倒下了。因为危险才彻底砍掉的,现在就只剩下树桩。」

「原来如此……是不是因为是左大臣,所以才遭殃了呢?」

岩间冒出一个突兀的想法,我歪着头表示不解。

「你是指菅原道真的怨灵之类的东西?」(注:典出清凉殿落雷事件,即日本延长8年(930年)发生于内里清凉殿的落雷事件,雷击造成多位官员死伤,其中死者包括大纳言民部卿藤原清贯,此人当时受左大臣藤原时平之命,监视被诬陷的右大臣菅原道真左迁至太宰府(今福冈县太宰府)的动向。因此,“道真的怨灵操纵了雷电”、“道真化作雷神”的说法在民间广为流传。而菅原道真也是日本文化中有名的现人神,司掌文学艺术与考试,日本境内为数众多的天满宫即为祭祀菅原道真而设立的。)

「不,应该不是吧。应该是因为左大臣的地位比右大臣更高,所以这两棵杉树也是左大臣更高,所以更容易被雷劈中。」

「原来如此。雷确实会劈中更高的地方。」

确实很科学。

如果左大臣杉确实比右大臣杉更高,那么它更容易吸引雷电,这就说得通了。

查看说明后发现,确实写着「树高30米」。

「岩间说的对,这棵树好像比另一棵高了两米。」

「真的耶!」

岩间目光闪闪发亮地看着说明。

「而且看,这里写着右大臣杉的树龄,是根据室町时代的绘画和对这棵左大臣杉的树桩进行年轮法和碳12年代测定法的分析结果推测出来的!真科学!」

她感兴趣的点实在是太冷门了,但看她这么开心倒也不错。

「据说准确测定树龄并不容易。要分析年轮或者提取碳样本,必须对这些珍贵的古树进行破坏。而室町时代的绘画推测两棵树的树龄几乎相同,所以砍倒后可以随便研究左大臣杉的树龄,用来推测右大臣杉的年龄。」

「真讽刺啊。」

甘南备低声说道,我转头看向她,不解她的意思。

「成功的那一个被雷劈了,反倒是没成功的那一个借着它的名义得到了认证。这简直就像日本社会。」

拜托别突然开始辛辣的社会批判。

接着走下去两侧变成了樱树。如今樱花凋落叶子长了出来。满开时那样热闹非凡,如今却没有人特意去留意这些樱花了。我们也径直走向了拜殿。

我们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我祈求今天能平平安安地结束。

身旁的岩间在我结束最后的鞠躬后,仍然专注地祈祷着。她到底在想着什么呢?我对此感到有些好奇,但随即摇了摇头,把这种念头甩开。

参拜结束后,正想着接下来该去哪里时,我们偶然走到了绘马架附近。我注意到岩间看向那里僵住了一瞬间。

「我们去看看那张地图吧!」

岩间指着前方的大型看板,似乎急切地想远离绘马架。

我们没有异议,便跟了上去。

地图是八幡宫的境内导览图,上面标注着「令人感受到历史的巨木之森」等字样,刚才看到的右大臣杉和左大臣杉(的树桩)也在上面,右大臣杉的树龄甚至被特意标注了出来。

「除了杉树,还有银杏和樟树啊。」

地图上,除了树龄800年的右大臣杉外,还有两棵巨木被特别标记出来。

一棵是位于神社内的「守护银杏」。

另一棵是稍微远一些的「大樟树」,它的树龄为1200年。

「嗯?这个……」

岩间盯着银杏的插画处看着。

「怎么了?」

「银杏的树龄是不是弄错了?」

看过去时,发现银杏下方贴着一张和背景相同绿色的长方形贴纸。根据右大臣杉和大樟树对应位置显示树龄的情况,确实可以合理推测银杏的树龄被贴纸遮住了。

「大概吧。可能是弄错了,所以用贴纸遮住了。」

「是吗?但如果知道是弄错了,通常不是应该改成正确的树龄,而不是遮住吧?」

甘南备提出了一个罕见但合理的质疑。

「嗯……是啊,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岩间忽然转过身,眼神炯炯地看着我们。

「你们觉得为什么呢?能猜到吗,用科学的方式!」

「科学的方式?」

「小德你对植物很了解吧?」

「还算了解一点吧。不过,神社的人为什么这么做,我可不太清楚……」

岩间带着期待的眼神让我一时语塞,接着又急忙找补起来。

「不过,稍微思考一下可能也挺有趣的。银杏就在附近,还是先去看看实物吧。」

守护银杏,因其雄伟的姿态,也被认为是纲长井的著名巨木。它鲜艳的树皮凹凸不平,有几根树枝的粗壮程度堪比行道树的主干,如同支撑着天空般延展开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树的根部。那里有一个足以让人完全藏身的大洞。虽然现在被围起来无法进入,但据说过去曾有人藏身于此以保全性命,因此被称为守护银杏。

春天时,银杏的新叶鲜嫩,呈现出鲜艳的黄绿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美丽。

「这棵树也很大!论粗壮程度,可能比右大臣杉还要厉害。」

岩间迅速跑向树旁的牌子,并惊呼「啊啊!」

「发现什么了吗?」

「没……但,这棵树,果然……」

我也走近去看了看那块牌子。

守护银杏

国家指定自然遗产

■■■■■■■■

周长 9.8m

树高 23m

「看,这边的树龄也被遮住了。」

在这里,可以看到贴着一种和树木颜色相近的薄树脂板,似乎是用胶水之类的东西粘贴上去的。从那精心施工的样子来看,很明显不是某些人的恶作剧,而是管理者贴的。

「真是彻底的隐瞒工作啊。」

果真如此吗?

「我觉得只是因为弄错了所以才遮掉的吧。他们可能觉得没必要特地更正,只是简单地盖住就好了。」

「真的吗?我觉得不太像……这么壮观的树,如果树龄有一千年以上也不足为奇。而且如果要宣扬『感受历史的巨木森林』,写上准确的树龄不是更好吗?」

岩间的话确实有道理。这个树洞大到能容纳人进入,这样的巨木确实给人一种历史感。

但她的说法中有个错误。

「这树确实壮观,但其实它的树龄并没有一千年。」

岩间睁大了眼睛说:「唉,是吗?」 我点了点头。

「你知道银杏是外来种吧?银杏属的植物本来在恐龙兴盛的侏罗纪繁盛过,后来经历了冰河期,几乎濒临灭绝。如今仅存的银杏品种是在温暖的中国西南部幸存下来的。」

「我有印象。它们被称为活化石对吧?」

「没错。这个活化石在十一世纪左右开始在中国境内广泛传播。而银杏的种子传入日本并存活下来则是在大约七百年前。那些号称树龄超过一千年的银杏,在国内有很多,但实际上这些数字大多是根据传说计算得出的,并没有经过科学验证。」

「原来如此。那树龄最多也就是七百年左右啊……」

岩间开始观察立牌上的树脂板,并根据旁边行字数推测其大小。

大约覆盖了八个字符的位置,大概是「树龄 约■■■年」。这样看来,确实没有什么矛盾。

接着,岩间的目光转向写得密密麻麻的说明。

「上面写的因为传说有孩子躲在这树洞里逃过了天狗的袭击,所以就被称为『守护银杏』。也许从这个传说中可以找到树龄的线索呢。」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于是我们前往八幡宫的资料馆。

所谓的资料馆,其实是一个免费开放的小型单层展馆。沿着墙壁的大型玻璃柜里,整齐地陈列着八幡宫相关的物品。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摆放展示的一块巨大的木头横截面。可能因为实在太大,这块木头被切成两半,呈半月形。

左大臣杉——被雷击中的巨木遗骸。它的年轮上做了标注,旁边还贴着用于碳12年代测定的图表。详细地说明了如何测定树龄。据说,八幡宫内的这些巨木的树龄,全都是经过科学调查得出的结果。

我一边浏览,一边读到最后一行,不由得叹了口气。

「走吧,那边应该有守护银杏的图。」

但显然,我没能像岩间在绘马那里时那样巧妙地掩饰情绪。

「喂,小德,这个出田教授……是不是……」

岩间试探性地问道,我不得不回答。

「……是我父亲。」

「果然是啊!」

说明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我父亲的名字。看来,这座神社的巨木是父亲负责研究的。回想起来,很久以前,我问他左大臣杉的事情时,他似乎也稍微提到过一些。

虽然我并不想多谈这件事,但如果现在不解释,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我心里有某种无法释怀的情结,这也不太好。于是,我勉强开了口。

「我父亲是植物生态学家。小时候他教过我很多植物相关的知识,所以我对这些也略知一二。当然,我和他的差距就像云泥之别。」

这句多余的话脱口而出。但岩间却露出一种纯粹感动的表情。

「所以你对片栗花的事情那么了解啊!」

「嗯……」

我试图摆脱父亲这个话题,径直向前走去。两人也紧跟而来。

经过展示着从神社境内出土的陶器和瓷器的展柜后,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幅天狗的图画。

据说这是镰仓时代初期的作品。也许正因为年代久远,真品被存放在县立博物馆,这里展示的是复制品。虽然画风不算写实,但古旧的纸上用细腻的线条和淡雅的色彩描绘了一幅场景。

画中,一片云彩上,一名带着鸟喙的凶恶男子俯视着地面。画面似乎描绘的正是神社里的事情。一座小小的神龛旁,伫立着一棵巨大的树。树上枝叶繁茂,绿意如云一般朦胧描绘。在树洞中,有个幼小的孩子抱头蜷缩在里面。

画的标题是「天狗袭来」。我继续阅读说明。

长鼻子的天狗雕像从室町时代后期开始流行。在此之前,天狗的形象主要是长着鸟喙的。这幅画描绘了一名藏在巨树树洞中躲避天狗惩罚的孩子,表明自镰仓时代以来,这座八幡宫就以巨树成林而闻名。

旁边展示了一本江户时代的游记。这似乎是原件,但由于文字是草书,几乎无法辨认,只能依靠说明文字。

在江户时代,这座八幡宫同样以巨树成林深受人们喜爱。一名拜访此地的商人的日记中记录了这样一个传说:一名孩子藏身于守护银杏中,从而躲过了天狗的惩罚。

啊,原来如此。

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我大致掌握了事实关系。

银杏的树龄为何被隐藏,仔细整理观察过的一切,就能明白。

纲长井八幡宫为了不撒谎,同时也隐瞒了一个事实。

「……小德,这有点奇怪吧。」

「嗯,确实很奇怪。」

「是吗……?奇怪的是什么?」

面对困惑的甘南备,岩间解释道:

「如果银杏是大约700年前传入日本的……那么镰仓时代初期就出现巨大的银杏,这不是很奇怪吗?」

「……镰仓时代是什么时候呢?」

「1185年到1333年。初期的话大约是800年前。」

能迅速回答具体年号的岩间果然很厉害。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即使700或800年的时间范围有些出入,800年前能有足够大让人藏身的银杏树,也是不可能的吧。」

「想出这段说明的人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仔细读一下就会发现,说明里根本没说镰仓时代有孩子藏进银杏树的树洞。」

「咦,不是吧?但是──」

甘南备重新读了一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确实,说明中完全没有提到银杏。」

「这样一来,银杏树龄被隐藏的理由就明白了。这并不是为了隐瞒错误的树龄,而是为了隐藏真实的树龄。」

岩间沉思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如果将我们所知的事实一一推敲,结论就变成这样。镰仓时代初期,这座八幡宫确实有一棵有洞的巨木,天狗袭来的画就是基于这棵树描绘的。但那棵树并不是银杏。然而到了江户时代,出现了一棵带有树洞的银杏。江户时代的人误以为天狗传说中孩子藏身的树是这棵银杏,并以讹传讹。」

「也就是说,在银杏长成巨木之后,传说中的舞台悄然被替换成了银杏。甚至还有了守护银杏这样一个名字,并在江户时代被广泛认同。」

一旦成为名胜,就很难去否定这些。

「如果诚实地写下树龄,人们就会察觉到天狗袭来的画的时代还不存在这棵树。实际可能已经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质疑。为了糊弄过去才不得不隐藏银杏的真实树龄。」

「……但是这样的话,天狗袭来的画中的巨木究竟是什么呢?」

岩间的话让我想到了一点。

「大樟树,指的是山那边的那棵樟树吧。上面写着它的树龄是1200年。800年前的话,树龄大概有400年了。那时候有个巨大树洞也不足为奇。」

甘南备皱了皱眉头。

「大樟树不是还存在吗?为什么会银杏顶替了呢?」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疑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正好在这时,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刚才听到你们在热烈讨论,是在谈守护银杏的事情吗?」

是坐在接待处的老人。他微笑着看着我们。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想,大概是因为银杏比较显眼吧。秋天的时候,银杏会变得美丽的金黄色,而且种植在显眼的地方。反过来说樟树就显得有些平凡了。可能也没有多少人会特意爬山去看它。」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是这么回事吧。

传说的主角,当然是那些生活在阳光下,外表出众的树更合适。

樱花。银杏。枫树。都是如此。这个世界上,总是那些阳光下的事物更受人追捧。

阴影之中,很少有人驻足。

许多人会特地爬山去看樱花,却很少有人为了看樟树而迈出脚步。

尽管我无所谓,但岩间却执意想要去看大樟树。甘南备也表示赞同,即使我威胁她说「山路可不好爬」,她却一脸轻松地说「那点程度不算什么。你以为我是谁?」于是我们最终还是踏上了山路。

至于甘南备到底是什么人,我根本无法猜透。但她应该不算是那种极端的家里蹲吧。

沿着狭窄的土路前行,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二次和岩间一起爬山。

第一次是为了看有名的樱花。

而这次,是为了去看被传说遗弃的樟树。

偏偏是这两者,真是令人感到讽刺。

「啊,这种花。」

路上,岩间突然停了下来。在小路旁的低矮灌木丛中,粉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

「是石楠花!」

不用我多说,岩间已经认出来了。

石楠花是主要分布在山地的灌木。它一年四季都生长着细长光亮的叶子,作为杜鹃花的同类,它在春夏之交开出美丽的花朵。因为园艺价值很高,即便不用登山,也能在各种地方见到它。在这片低海拔地区出现,大概也是人们移植的结果吧。

「小德,你怎么看花语这东西?」

她突然问起这个,我思索了一下。我知道什么是花语,但从没深入研究过。

「……说实话,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岩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花语这种东西一点都不科学。」

「那、那现在……已经不这么觉得了吗?」

甘南备喘着粗气插入了对话。岩间停在石楠花前,也许是因为照顾到甘南备的体力。但我直到她开始喘息,我才意识到岩间的意图。这是种不动声色的温柔。

「比如说,石楠花的花语是『警戒』。明明是这么美的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花语呢?后来我查了一下,原来是因为它通常生长在高山地带。要采到它会有危险,所以这个花语是在提醒人们注意安全。」

「原…来……是高岭之花的意思啊……」

甘南备抬头望着岩间说道。我想你还是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高岭之花出现在这种低海拔的地方,确实让人少了很多麻烦。

不过,我开始理解岩间为什么会对花语感兴趣了。

「原来花语有时候也蕴含着科学的趣味。」

「是啊。所以每次看到花的时候,我都会查一查它的花语。如果摘了花送给别人,万一花语有什么奇怪的含义就不好了。」

岩间大概是少有的会不在花店买花送人的人。我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果送给别人一束看起来漂亮的花,但花语却是「世世代代的痛苦」,那可就糟了。

等甘南备的呼吸恢复平稳,我们继续登山,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大樟树下。这一路山道大多在阴凉处,大樟树下也不例外。

我曾来过这里几次。记忆最深的一次,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我还很小,几乎没有记事能力,和一家四口一起到这里。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可能还被父亲背着。

尽管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对我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像这棵树一样的人哦,樟。

即使在白天,这片森林也很昏暗,和我当时的印象一样。

神圣而庄严。

1200年的历史让人心服口服。树干的粗壮仿佛能容下一间小屋,直指苍穹的姿态宛如巨人,展开的枝叶如同穹顶的屋顶。树干下部的树洞张开大口,大得能放一个鸟居,让人觉得那里像是洞穴的入口。

我们都沉默了,被它的壮丽所震撼。

接着渐渐低下头去看说明。

八幡大樟树

县指定自然遗产

树龄 约1200年

周长 15.5m

树高 26m

树干周长15.5米,大约是十个成年人手拉手围成的大小。尽管树枝大幅度展开,但树高也几乎逼近如塔般耸立的右大臣杉。

这棵树无疑是这片区域最大的一棵。

「单单一棵树,就能长得这么大啊……」

一直仰望着树冠的岩间,慢慢低下了头。她似乎因为仰头太久而感到疲惫,正用手揉着肩膀,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指向一个地方。

「喂,看那个小神龛。」

三人走向樟树旁边。那里安静地矗立着一个石造的小神龛。神龛表面布满苔藓,有部分已经损坏,给人一种非常古老的感觉。

这是天狗袭来的绘画中,在巨树旁边的那个吧。

「画上描绘的这棵巨树,看来就是这棵樟树,应该没错了吧。」

「银杏树的树龄被隐藏的真相,竟然就这样被揭开了……」

甘南备的呼吸依然有些乱。我可不是没提醒过你。

不过,她的话我还是认同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这些细微的不对劲可能会被忽略。但没想到,这么一个小线索,竟然引出了历经八百年变迁的传说真相——

我们几人沉默地注视着这棵巨树良久。

风吹来时,上方树冠处枝叶沙沙作响,光滑的红褐色树叶一片片飘落。

其中一片正好打在甘南备的脸上。

「呜哎!」

甘南备做出了奇怪的反应,然后夹起贴在脸上的那片叶子。

「这个季节居然会落叶……?」

低头一看,脚下到处是樟树的落叶。

「樟树是常绿阔叶树。为了在冬天也能进行光合作用,它一年四季都长满叶子。到了春天,它会一边长出新芽,一边脱落旧叶。所以现在正是樟树的落叶季节。」

「原来如此,我还真不知道呢。居然在百花盛开的时节落叶,真是个怪家伙啊。」

「确实。」

就像在回应我们一般,风再次吹过,枯叶纷纷飘落。樟树在春天的森林深处以这寂寞的姿态示人,与学校后山樱花飞舞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但……也正因为如此,樟树才强大。在春天新芽萌发时抛弃老叶,是优化光合作用的策略。即使在冬天,它依然留有叶子,因此在黑暗的森林中也不会输给竞争对手。它在不起眼的地方扎实地成长,最终成为这样一棵巨树。」

可以把植物分成阳生植物和阴生植物。

所谓阳生植物,是指只能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生长的树木。樱花,银杏等多数落叶树木都属于这一类。它们通过快速吸收阳光来迅速成长,抢占光照资源,是它们的生存策略。

另一方面,阴生植物则是指能够在阴凉的地方生长的树木。像樟树这样的常绿树木,多属于这一类。它们在黑暗的森林中缓慢成长,追求晚成型的生存模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哪种更好。两者只是生存策略不同而已。

正因如此,我必须对这个被传说遗忘的樟树说一句话。

「……阴生也有属于阴生的生存策略。」

这句话或许听起来像是在辩解吧。岩间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这显然是一句多余的话。

不应该用植物隐托自己的丑陋想法。但在耀眼的樱花面前,这种狼狈不堪的自我辩护,正是阴生人特有的姿态吧。

「真向往啊。」

岩间低声喃喃道,那声音轻得近乎一声轻叹,像是不小心泄露了内心的想法般。

她一边看着翩翩落下的无数叶片,一边缓缓张开双唇。

「在这样一座山中默默努力,最终成为了森林的主宰——世人总是热捧那些有名地方的樱花,但像这样在森林深处舒展枝叶的大树,我更喜欢。」

她舒畅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补充道。

「……感觉它们没有欺骗自己呢。」

太阳渐渐倾斜,气温也逐渐下降。从山上下来后,我们离开了八幡宫,前往下一个景点。虽然那里没有特别吸引人的东西,但许多人都会顺路去看看大海。

我们在中央商店街的一家咖啡店买了热饮,悠闲地边走边欣赏街景,向南走到目的地的海岸。

甘南备说了句「没问题啦。你当我是谁啊」,于是我们选择步行,但路程还挺远的。一路上喝的咖啡,已经完全冷了。在沙滩入口的公厕边有个垃圾桶,我们就在那儿喝完剩下的咖啡,把纸杯扔了。

前滨沙滩,狭长的沙滩沿着海岸线延展开来。白色的沙子在渐斜的阳光下闪烁着金粉般的光芒。凉爽的春日傍晚,果然没有敢下海的狠人,大多像我们一样在沙滩散步。

不知不觉中,我们朝着夕阳即将沉没的西边走去。逆光让人睁不开眼。干燥的沙滩难以行走,我们于是选择在湿润的浪边行走。踩在沙上时,鞋子周围会鼓起一圈奇妙的波纹。

「丽你在初中时是天文部的吧?现在也想报理科,选的是生物,和我一样。」

岩间的介绍为我揭开了甘南备丽这个谜一样的人物的一面。

「以前学天文,现在却选生物?」

「是啊。因为我不擅长数学,不会计算天体运动,只是单纯地看星星。」

「看来你很喜欢星星。」

「倒也没有。我加入天文部只是以为可以学占星术罢了。结果无论是学长还是指导老师,都不教占卜,所以我只能拼命自学。」

你倒是去学天文学啊。

不过既然她能考上纲长井高中,想来她除了占卜之外的学习也没落下。

「对了。」

岩间看向我们。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昨天丽说要叫上小德时,我还挺惊讶的呢。之前从没想到你们会有交集。」

看起来甘南备还没把昨天社团活动的事告诉岩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的黑眉毛上下抖动,似乎在向我打信号。她的意思是让我闭嘴。

「……面包吧。」

「面包?」

甘南备莫名其妙的话让岩间歪了歪头。

「我叼着面包跑,结果在转角和德尔田(δ田)撞上了。」

能不能撒个更靠谱点的谎?

「唉唉唉!没事吧?」

欺骗这么纯真的人,她心里不会痛吗?然而,甘南备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嗯,虽然面包掉了,没法吃了……但就这样认识了他。」

「是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吧。

我觉得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于是试着问了个问题。

「岩间和甘南备是因为什么契机熟悉起来的?」

「大概是因为学号挨着吧?虽然教室里的座位隔得远,但其他地方倒是经常在一起。体育课也是搭档。所以在选科目之类的事情上,发现了不少共同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确实,如果按照学号每五人一组来分的话,岩间会和我分到不同的组,而甘南备会和她同组。即使不是因为什么班长的责任感,她们两个还是会有靠近的理由的。

把单纯的友谊贴上孤零零或者班长之类的标签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完全没有什么协作能力,多亏了理樱一直陪在身边,帮了我很大的忙。虽然座位离得远,最近连午饭都一起吃了。一直陪着我,真是谢谢你。」

甘南备自嘲的话让人很难否定,岩间摇了摇头。

「哪里有陪着这种事……我只是单纯觉得和丽在一起很开心罢了。」

「是吗?你真的觉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丽说的话有点特别,挺有意思的……」

确实有点特别。这也可以说是稍微有点与众不同。不管怎样,一个人说出一些完全意料不到的话,确实会让人觉得有趣。

因为我在想这些事情,岩间接下来的话差点没听清。

「而且,丽能把我当一个普通人。」

甘南备和我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只听到静静的海浪声和沿着海边散步的脚步声。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岩间突然抬起视线,语气有些慌乱地说道:

「啊,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岩间说要稍微去一下洗手间,便沿着来时的路小跑回去。

在我追上去之前,她的背影便已经远去。海边只有一个公共厕所,距离还挺远,于是甘南备和我被留在了原地,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甘南备开始朝与厕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等她吗?」

我出声问道,甘南备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说:

「理樱她啊。」

她显然有话要说。我也跟了上去,走在她身边。

「她想要了解你。所以才策划了今天的外出。」

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愣住了,但也因此明白了她为什么接着走。

她有些不想被岩间听见的话要说,而且这话可能有点长,所以才选择边走边聊。

「岩间对我感兴趣?」

「是的。理樱和你似乎很谈得来。我们是同类,对吧?」

确实,从初中时期起,我就加入了理科相关的社团,如今又在考虑选生物,这方面来说,我们确实可以算是同类。

「但为什么是你来掺和?」

「因为你似乎在刻意回避理樱。」

「……我并没有回避她。」

「真的吗?可一到午休,你总是立刻跑去水崎的身边,就像迫不及待要见恋人一样。」

我觉得离谱,但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话。于是我从另一个角度反驳她:

「那岩间不也是每次都跑去找甘南备你吗?」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理樱说过,没有了德尔田(δ田),那张座位就会变得孤独又冷清,所以她才会来我这里——虽然她的表达当然更委婉一些,但就是这个意思。」

这话是真的吗?我对甘南备的话本来就没什么信任,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也没有必要撒谎才对。

「我很能理解德尔田(δ田)的心情。被一个那么受欢迎那么优秀的人温柔对待,是很难承受的。明知道那笑容不是只为自己而绽放,却仍然让它在自己心中占据了很大的位置。追星这类的事情,你最好还是别尝试。」

不需要她提醒我也不会做这种事。我是那种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也不会试着伸手去摘月亮的人。

然而,即使想否定,我也想不到说什么好。我们沿着浪花的痕迹,缓缓向前行进。

「那么……把我和岩间撮合到一起,甘南备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次外出,意外地还挺有趣吧?我只是想确认这一点。」

这并不是答案。

「不可能仅仅是这样吧。昨天你去生物教室,也肯定有某种目的。而且,我怀疑你根本就没有递交入社申请。」

「不。入社申请我真的在周四提交给了德村老师。」

「甚至连生物部的活动都没见过,就提交了?」

对此问题,甘南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理樱为什么没去参加理科社团的迎新活动吗?」

「没去……?我一直以为她本来就没打算去。」

「在初中时,她可是科学部的,而且显然非常喜欢科学吧?实际上她肯定想去看看理科社团的活动吧。」

「我们聊过关于考虑加入什么社团的事情。但最后她被邀请去篮球部,就去了不是吗……」

仔细回想,岩间从来没明确说过自己的意愿。她只是提到过母亲的意见,以及初中的经历,似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没错。理樱就是那种人。她总是把别人的期待放在第一位,而无法明确说出自己想要什么。正因为她什么都能做好,才无法坚持自己的愿望……而她本人,正因为这一点深受折磨。压抑真正的自己,去迎合别人所期待的自己。光芒耀眼的人,就是这样的。」

我回想起岩间曾说过的话。

──真向往啊。

在森林中,看着那株枝叶繁茂的樟树,岩间曾如此说道。

那个以樱为名的岩间。

「因为母亲和朋友建议她加入运动社团,所以她去了篮球部的新生欢迎会。而当我告诉她,你们两人加入了生物部,并鼓励她去体验一下时,她却为了顾虑你们而没有去。」

「没去……?为什么?没有理由不去吧。」

「理樱是这么说的──『如果我去体验了生物部……但最后决定加入其他社团的话,出田他们会怎么想呢?』」

我无法理解。

「我们会怎么想……?根本不会怎么想吧。」

「真的?难道不会有一点点失望吗?」

「即使有这种可能,岩间也不需要去在意……」

话出口后,我突然明白了。

岩间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她总是无比谨慎地体贴着别人,以一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展现她的善意。

她曾以讲述石楠花的花语为由,让甘南备得以稍作休息。

她曾强烈建议去看那株大樟树,也许是为了某种目的──

「没错,理樱就是这样,总是过分为别人着想,被迫考虑这些问题。就好像戴上了一条无法取下的项圈。」

「项圈?」

我无法想象。强迫自己考虑别人的想法,和项圈有什么关系?这是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还是甘南备擅长的那种谜一般的表达?我无法判断。

「如果不明白就算了。这并不是某种伏笔。」

伴随着波浪声,我整理起自己的思绪。

「……甘南备是为了让岩间能够更自然地出现在生物部才加入的吗?」

「是的,很简单的道理。用『如果有兴趣就去看看吧?』这种话,理樱是不会去的。可换成『能为了我去看一看吗?』理樱就会行动。因为那是来自他人的请求。」

这种想法简直就像是把别人的行为逻辑给骇入了。然而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对于一个只能采取利他行为的逻辑主体,要让她采取利己行为,只需要让她将利己行为理解为一种利他行为就可以了。比如,与其说「你可以吃」,不如说「能帮我把这个吃掉吗?」

「甘南备为什么愿意为岩间做到这种地步?」

我问道,甘南备稍微扬起了眼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因为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我不想让她远离我。」

确实,甘南备并不像是擅长篮球的人。

「……所以,我打算接下来告诉理樱,我加入了生物部。她听说你们两人加入了生物部后,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只需要再稍微推动一下,她就会过来……所以,如果方便的话,你能帮我一下吗?你也会因为这样一个有天赋的人成为部员而感到高兴的吧?」

「嗯,稍微帮点忙倒是没问题……」

围绕甘南备的谜团似乎终于解开了。昨天她突然出现在生物教室,还有今天用近乎欺骗的方式叫我过来,都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为了和岩间一起加入生物部。

……嗯?

有一点却让我感到疑惑。

「甘南备是从谁那里听说,我们加入了生物部?」

加入生物部的事情,我只告诉过御影。入部申请是填写后直接交给德村老师的。甚至在教室里,我也没有进行过让人能听懂的相关对话。连坐在我后面的岩间都不知道的事情,昨天才第一次和我对话的甘南备又是如何知道的?

「问得好。不愧是你,德尔田(δ田)。」

甘南备回头看了一眼厕所的方向,然后继续说道:

「纲长井高中似乎住着魔物呢。一条偷偷潜伏到我们身边的可怕的毒蛇。」

她的比喻完全不像是在谈论社团活动的话题,让我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如果你说的是某个具体的人,那能不能告诉我是谁?」

「现在还不适合从我嘴里说出某人的名字。所以……」

甘南备微微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低声说道。

「就先称它为指示者吧。」

似乎已经走了不少路。岩间跑过来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有些喘息,显然跑得很急。我感到一阵心疼,而甘南备却说。

「……是海鸥。」

「嗯?海鸥……?」

「因为德尔田(δ田)追着海鸥跑,所以稍微离开了原地,抱歉啊。」

「啊,是这样吗?完全没关系啦!」

虽然被她擅自说成了犯人,但我也只能配合甘南备撒的谎。

没有否认关于海鸥的事,我只是低声说了句「抱歉」。事实上,根本没见到什么海鸥。

我们继续散步。沿着沙滩往西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伸入海中的叫盛崎的海角。这是一片松树繁茂的小海角,周围是陡峭的悬崖。我们正商量着是否要顺着悬崖边的楼梯走上去,岩间突然注意到什么。

「这一带的沙子是黑的啊。」

「啊,确实是。」

仔细一看,本来洁白的沙滩,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沙子。这并不是因为湿润导致颜色变深,而是沙粒本身就是黑色的。

「沙粒的成分变了吧?」

甘南备微微歪着头,岩间却掏出了手机。正当我疑惑她在做什么时,她蹲下身,打开手账式的手机壳,像是扫描似的把手机对准沙滩表面晃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岩间站起来,没有回答,而是兴致勃勃地展示她手机壳的扣子给我看。

「原来是铁砂啊。」

原来她的手账式手机壳是用小型磁铁作为扣子的。她用磁铁在沙子上试探,确实能吸附到混有铁砂的沙粒。不过,这样做要清理起来可真够麻烦的。

从樱花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岩间虽然平时看着性格内敛,但在这种时候却毫不犹豫。

「对!盛崎附近的地层似乎有磁铁矿,肯定在哪里——」

话说到一半,岩间突然住口了。

「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不用在意啊。」

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听到她说「奇怪的话」,让我想起甘南备曾经提到的「压抑真实的自我」那句话。

平日里,如果总是聊科学方面的话题,很容易被大多数人当成怪人或者奇葩,这种感受我太熟悉了。在大众的印象中理工科角色大多都是戴着眼镜行为怪异的人物。令人遗憾的是,我也恰好落入了这样的刻板印象中。

像岩间这样,能从日常琐事中发现科学元素的人,肯定被归到怪人一类过无数次。相较之下,我对大众的眼光可以置之不理,而岩间则截然不同。

为了扮演一个大家眼中的好人而隐藏自己喜欢的东西——这该是多么寂寞的事情啊。

想象着岩间迄今为止经历的感受,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密堆积。」

不知何时,我已经开口说了出来。

「诶?」

可能是太突然了,岩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最密堆积是指,在一定的空间内放入相同大小的球体时,能够以最紧密最节省空间的方式排列。这在研究金属晶体和分子晶体的结构时会用到。」

我的话如流水般涌出。

「剪切增稠是一种性质,指缓慢施力时像液体一样流动,但突然施加力量时则像固体一样无法动弹。比如我们现在脚下的湿沙滩,每次踩下去都会变硬,就是这个原因。」

岩间愣住了。我感到有些羞涩,想停下来,但还是继续说道。

「新达尔文主义是现代进化论。它在达尔文提出的自然选择概念的基础上,加入了新的发现,试图更准确地理解进化。」

我指了指岩间的手机。

「然后是磁铁矿,它的化学名是四氧化三铁,是氧化铁的一种,具有强磁性,可以被磁铁吸附。也是铁砂的主要成分。这些都属于高中化学的内容,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知识。像我或甘南备肯定都知道这些。」

虽然甘南备是否真的知道我不确定,但之前也有过面包和海鸥这两出。你就放过我吧。

「岩间,关于你所用的词汇,你并不需要向我们道歉或纠正。或许有些时候别人可能听不懂,甚至会觉得你在卖弄学问,但至少在我们面前不用克制。这些在我们看来是普通的交流内容。」

海浪声和松林间的风声交织着。潮风带来些许寒意,盛崎海角的另一边,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落下。清澈的天空开始染上黑色。

或许我太怪异了吧。

岩间一时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稍稍低下头,轻声说道。

「……谢谢。」

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脸。

「其实,我决定加入生物部了。」

甘南备从旁向前踏出一步。岩间惊讶地抬起头。

「我已经递交了入部申请书。从周一开始,正式开始活动。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感到一阵别扭,就像在旁边听到了一场爱的告白。

「如果愿意的话,理樱你也可以加入生物部吗?」

岩间拿着手机,双手抱在胸前。像突然被告白的少女一般,让我更觉得无地自容。

「丽……谢谢你。」

面对岩间的道谢,甘南备微微点头,然后看了我一眼。

是这样啊。岩间只是说了谢谢,似乎仍然有所顾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策略。

我一直选择尊重别人的选择,不去干涉,因为阴生人本身就是这样的。

但这一次,我知道我的话可能成为在岩间的生活中激起涟漪的一滴水,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应该说出来。

「就算只是体验也可以……如果有兴趣的话,周一,希望岩间你也能来。」

岩石的阴影下,响起一阵大浪拍打的声音,仿佛回应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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