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章节
「——咦?这不是加纳吗?」
结帐时忽然有人叫她,响子把视线从摸索皮包的手抬起。收银台里站着一名平凡无奇的中年女店员,拿着响子递过去的商品,惊讶地瞠目。是谁?响子正自疑惑,脑中忽然浮现少女的面容——是国中同学。大概。
这里是离家不远的药妆店。响子正把清洁剂和打扫用品放到收银台上。
「好久不见。」
响子依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微笑寒暄。
「我还以为你去大都市了。」
「我搬回来了。」
「是喔?」对方说。「我听说你当医生了。」
乡下的情报网还是一样可怕,响子心想,点了点头:
「是啊,牙医。」
「那,要在这边开诊所吗?」
老同学边结帐边问。
「算是吧。」
响子举了一家当地牙医诊所的名字。
「朋友介绍,我要接那边的诊所。」
「哦——那里啊。儿子好像不成才呢。」
响子一边接过商品,一边苦笑。情报网的密度和广度虽然惊人,但精确度不成比例。儿子没有接诊所是事实,但并非不成才,反而相当优秀,考上东京知名的大学,在一流企业步步高升。人家只是单纯没有当牙医而已。
——都是这样的吗?
还保留着儿子天经地义要继承家业的观念,真的很像这地方的风气。应该是认定既然没有继承家里,铁定是想继承也没办法继承。可能是因为过去是城下町的关系,故乡这里的风气十分守旧。响子自己在上大学的时候,也听到过类似批判的意见。尽管大半都是「好厉害」的称赞,但也有不少人批评她「又不是医生的小孩,女生读什么医学系(正确地说是牙医系)」,让她傻眼。
响子对同学挥手道别,走出店门口,再次苦笑。
——批判得最大声的就是母亲。
响子上了车,轻叹了一口气。
——女生读什么医学系。
——要是医生的小孩也就罢了。
母亲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太嚣张」?「没女人味」?「自不量力」?
父亲在响子小时候就过世了,因此若是没有欢天喜地为她开心的祖父母的援助,她应该没办法升学。她和母亲关系本来就不好,但因为这件事,她和母亲正式决裂。响子靠着奖学金和祖父母资助的生活费读到毕业,和母亲只透过祖父母联络。在这次搬回故乡之前,她只回家过两次。一次是两年前,母亲葬礼的时候。另一次是母亲葬礼的十五年前,姊姊过世的时候。
她对故乡和老家都没有感情。母亲死后,无人居住的老家就丢在那里。原本她打算处理完各种手续后,就把它卖掉,但忙于每一天的生活,两年就这样过去了。
——现在得为此付出代价了。
响子回到家,把车停进自家停车场。响子家位在邻近城堡的住宅区。周围许多俨然老豪宅的房屋,但响子家很小。土地虽然很宽裕,但屋子相当雅致。这是祖父盖的家,因此屋龄很老了,但因为造型很现代,住起来还算方便。
把自己的物品搬进老家,逐一拆箱。因为把充满母亲气息的家具什物大量处理掉了,屋内一片空荡荡。虽然厨房兼饭厅以及客厅的家具都重买了,但仍缺了不少东西,而且也难说已经清扫完毕了。搬家的行李也才好不容易拆了一半。把采买的东西放到厨房地上,先泡了杯红茶。在窗边沙发坐下来,吁了一口气。
面南的大片落地窗外是庭院。屋后是神社,以那片蓊郁的森林为背景,是一片荒废的庭院。与聊备一格的前院相比,面积意外地大,但因为弃置了两年之久,成了一片草丛。高耸的杂草湮没院子,在带着秋意的风中摆动着。另一头镇坐着听说以前是独栋住家的老旧小屋,连屋顶都被绿意所覆盖。
短短两年,就荒废到这种地步吗?她想。
——母亲过世,是五月中的事。接到祖母联络,响子匆促返乡。她直接赶到医院,时隔十五年见到了母亲。母亲整个人变了副模样。躺在床上的,是个干瘦的老女人,刻画着苦闷皱纹的脸周,是一头蓬乱的灰发。
——好像陌生人。
记得当时她这么想。那确实是母亲,但是和响子分离的期间,母亲成了老人、变得憔悴。
她领取变得像别人的母亲大体载回家。这也是她时隔十五年第一次踏进老家。屋子几乎没变。外观虽然旧了,但响子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就这么旧了,因此不觉得哪里奇怪。屋内也几乎没变,大概就只有厨房等设备稍有变化。亲戚说「休息一下吧」,祖母和婶婶们熟门熟路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茶水。响子觉得自己好像客人,漫不经心地站在起居室窗边。落地窗旁有一架钢琴。钢琴上摆饰着好几帧相框。全都是姊姊的照片。
——没有父亲、没有祖父母的照片,也没有响子的照片。也没有半张响子入镜的全家福。全都是姊姊,或是姊姊和母亲的合照。
她并不惊讶。母亲本来就是这种人。
某天,崭新的钢琴被搬进起居室。记得是响子还在读幼稚园的时候。然后姊姊开始上钢琴课。响子也想一起学,但母亲不让她学。一开始母亲应该是说她还小,说等她上小学再说,但响子上小学的时候,已经不想学什么钢琴了。因为每次她摸姊姊的钢琴,就会招来母亲恶狠狠的斥骂,彻底痛恨钢琴了。
崭新的钢琴是姊姊的,响子不可以碰。发表会等风光舞台,都一定会新买的漂亮礼服也是只属于姊姊的,没有响子的份。全家出门参加的钢琴发表会,只有响子一个人被留在家里。母亲对外人说因为响子会吵闹,但她连一次都没有去过,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吵闹?祖母想让响子穿姊姊留下的礼服,母亲拒绝说「响子皮肤太黑,不适合」。姊姊穿不下的礼服,母亲也全部保留下来,没有丢掉,没有送人,也绝对不许响子去碰。
高中一毕业,响子就对这样的母亲彻底心死,搬出家里。她相信自己不是母亲的女儿。母亲的女儿只有姊姊一个人。许多的相框,仅仅是让她确认了已知的事实,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然而当响子拉开起居室的窗帘,却震惊不已。
十五年前,她因为姊姊过世回家时,窗外是一座传统日本庭园。有修剪过的树木与排列的雅石,很普通的日本风庭院。她记得每年会请园丁来整理一次,此外便未加打理,客套也称不上是美丽的庭园,顶多只能说是不碍眼吧。原本是教师的母亲,对莳花弄草不感兴趣。
那座庭园彻底变了副模样。
应该紧邻窗外的长木平台被撤掉,相反地,设了一座铺上淡红褐色乱石的阳台,对面则是镶红砖的花坛。不只是单纯地变成西式而已,当时是初夏,庭院就如同文字形容,各种白色花卉恣意怒放。
正面是神社深绿的森林,以它为背景,镇坐着白色的小屋。连它的屋顶都被密密麻麻的白色蔓玫瑰所覆盖。周围的日荫处,绽放着优雅的白百合,阳光下的花坛,则开满了大小白花,璀璨光辉。
是一座美得惊人的白色花园。跨过园路的拱顶上,覆盖着大朵的白玫瑰,与神社的境界的砖墙上则爬着白藤花。最耀眼夺目的是小屋。可能掺杂了许多品种,大小白玫瑰在各处群生绽放,美得宛如某种纪念碑。
——母亲不是出于嗜好而种的吧。
面对这光景,响子觉得整个人好似冻结了。
姊姊百合香死在小屋里。她在那里一个人悄悄地上吊自杀了。覆盖小屋的玫瑰,或许是在祭悼姊姊。
有时父母会对孩子偏心。这个年纪的响子已经知道,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母亲偏爱姊姊,甚至可以说,她眼中只有姊姊。苗条美丽的姊姊,有着一身通透白皙的肌肤,偏栗色的头发细致光泽。姊姊温和、内向、文静,和骨架粗壮肤色黝黑盛气凌人的响子,是两个对极。姊姊人如其名,就像一朵白色的花朵。
美丽的白色庭园,就像姊姊的化身。母亲为了祭悼姊姊、缅怀姊姊,打造了这座庭园。她肯定就像一直以来对待姊姊那样,不惜余力地维护打理,灌注全部的爱情。
响子在一瞬之间理解了一切,一颗心变得无比冷硬。她麻木无感地处理完母亲的葬礼,把后续各种手续交给亲戚,匆匆离开老家了。此后两年之间,就把屋子丢着没管。她不打算再次看到这个家、这座庭园。
——然而她回来了。
起初她考虑卖掉这个家。但想到耗费的劳力及实际卖得金额,就觉得愚蠢。
牙医的收入没有一般人以为的那么优渥。她想,既然有免费的房子,为何不住?她已经没有打死再也不回老家的强烈情绪了。大概在目睹庭园、大受震撼的那瞬间,最后残存的对母亲的亲情就已经死透了。因为有条件不错的工作,所以返乡。因为有可以住的房子,所以搬进去住。东西都不要了,所以丢掉。母亲的衣服她不能穿,母亲生前用的家具和餐具不合品味。母亲留下的姊姊的东西也都丢了。因为响子不需要。钢琴,还有钢琴上及各处的相片也扔了。因为这些响子也不需要。响子不会弹琴,家人的照片,有一本相簿就够了吧。
母亲的气息和回忆全部一扫而空,老屋里就像空屋一样,一片空落落。加上那座彻底荒废的庭园,就宛如废屋。明明原本那么美,却变得面目全非。
——也没什么不好,响子心想。
一切都过去了。往后响子要在这里展开新生活。
搬家后的整理、繁杂的手续。预期到这些忙碌,响子请了较长的休假作为准备期,然而时间一晃而过。打扫完毕,添购不足的家具,拆箱物品。当屋子里东西终于各安其位,能够生活时,休假已经用掉大半了。这段期间,荒废的庭院依旧完全没有整理。
就算清个杂草也好,否则实在不算搬家完毕,而且休假结束后,就很难再请长假了。话说回来,如此广大的面积、如此荒芜的庭园,要耗费多少劳力,才能让它变得至少不碍眼?
干脆请业者来整理好了?——响子盘算着,走出庭园。茂密的杂草一路长到屋子近旁。再怎么说,也不能放任这种状态置之不理,而且愈是置之不理,将来会更难处理吧。想到这里,响子叹了一口气,这时近处传来声音:
「咦,响子?」
转过头去一看,覆盖瓦片的围墙上探出一颗老妇人的头。是隔壁邻居充代。
「阿姨——?咦?」
响子慌了。隔壁家围墙很高,轻易超过响子的身高,然而娇小的老妇人充代的头却出现在高耸的围墙另一侧,把她吓了一跳。充代似乎察觉她惊慌的理由,笑道:
「这边有台子啦。老头子说是赏月台。说要边喝酒边赏月,请人做了个台子,结果变成孙子的游乐场。」
「啊……原来是这样。」
隔壁是一栋大豪宅,建筑物周围是一大片精致的日本庭园。
「今天不用上班吗?休假?」
充代问,响子说:
「还要再休几天。」
「光是搬家,就是个大工程嘛。房子都整理好了吗?」
「勉强。」响子回答。「我正束手无策,不晓得拿剩下的这座庭园怎么办。」
充代笑出声来:
「到了冬天,自己就会枯萎变清爽了。不急不急。」
响子搬回来的时候,曾去向邻居打招呼,说明搬回来的原委。小时候不知为何,她觉得充代不苟言笑,不太喜欢,但现在重又见面,却是个爽朗好相处的人。
「我想在开始上班前搞定。」
「说得也是。」充代喃喃说。「开业以后,就没空整理庭院了嘛。」
「我好阵子都是受雇医生啦。」
「咦,是这样吗?」
「突然换医生,也会给病患造成困扰。所以暂时是院长看上午,我看下午。」
然后循序渐进增加响子的看诊时间,预定约两年后院长退休,由响子继承。
「要从熟悉病患和护理师开始呢,真辛苦。」
响子仅止于矜持地微笑。这是工作,辛苦也是没办法的事。
「干脆铺上碎石那些,就不必花工夫管理了——要维持这么大的庭园,不管怎么想都很费事呢。」
「是啊。」充代说。「如果像我们家的院子,主要是石头和树木,除草倒也还好,但你们家花坛这么多,实在很辛苦。而且有很多玫瑰。」
「到底是花了多少心血啊?」
响子忍不住喃喃道,连忙又对充代说:
「我实在无法想像我母亲莳花弄草的样子。」
「她退休以后,整天都待在院子里呢。」
充代露出复杂微笑。充代就住在隔壁,对响子家的内情大致都清楚吧。
「以前真的很漂亮,不过若不是全心投入,实在没办法做到那种程度。更何况你还要工作。」
「我妈那么投入吗?」
响子问,充代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
「……简直就像着了魔一样。」
——着了魔,是吗?
后来响子以生疏的动作割了杂草。她想,总之得先把这片惊人的草丛处理掉,找到一把生锈的镰刀,割掉高耸茂密的杂草。
她能想像母亲扭曲的热情。看在他人眼中,那是有些病态的热情吧。
——实际上,或许母亲病了。
十七年前,姊姊过世以后母亲那疯狂的模样,她记忆犹新。某天,祖母突然通知她姊姊的死讯。响子震惊极了,立刻赶回家。母亲呼天喊地,攻击一切。当时姊姊在当地银行上班,母亲连前来致哀的姊姊同事都骂。母亲指控一定是同事嫉妒姊姊,联手欺负她。周围的人都被她吓到了,并担心她的精神状况。响子也实在无法撒手不管,大学请了假,想要尽可能支持母亲,然而初七那天,母亲在亲戚也在场的法事中对她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让她彻底心灰意冷。
当时她认为,母亲会陷入疯狂也是难怪。母亲那么偏爱姊姊,姊姊却选择了自杀。而且姊姊没有留下遗书,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寻短。母亲会不分青红皂白,怀疑、指责一切,也是当然的——当时的响子已经足够成熟这样去想了。所以她才会担心母亲,抛下学业留在家里,然而母亲却那样待她。当时响子已经大五,实习前的考试迫在眉睫。如果没有通过考试,就无法参加实习,无法报名国考。清楚这一切代价,仍愿意留下来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我果然不是她的女儿。
母亲的女儿只有姊姊一人。她失去唯一的女儿,所以疯了。虽然令人同情,但与自己无关。响子如此切割,把母亲交给亲戚,返回大学。亲戚也无人阻止。
此后,她和母亲断绝了联络。
——不。
只有一次,她主动联络了母亲。是决定要结婚的时候。她是期望借着结婚的机会,拉近和母亲的距离吗?总之她打电话报告了婚讯。我要结婚了,明年年初就要办婚宴——希望你来参加,她还没说出这句话,母亲就说:「你该不会肖想穿婚纱吧?」你姊这辈子都没机会披上婚纱,你这个妹妹居然敢痴心妄想?听到母亲的诘问,响子甩下电话。她和母亲彻底断绝关系了。她也对亲戚们如此宣告,请他们往后再也不要对她提起母亲。她没有邀母亲,办了婚礼,三年后离婚了。想当然耳,她没有把离婚的事通知母亲。自从宣布断绝母女关系以后,她也没有再听到母亲的消息。久违地听到母亲的名字,是两年前接到她的死讯的时候。
响子不知道母亲后来状况。也许姊姊的死带来打击,让她失去精神平衡,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她不断地缅怀着姊姊,把一切都奉献给那座庭园了吗?
——割草这工作不好。
响子割着草,不由自主地这么想。她觉得脑袋放空、一个劲地动手的单调工作,对于内心怀抱着积郁的人不好。空掉的脑袋会引来无益的思考。母亲大概不断地在缅怀着死去的姊姊吧。陷溺在没有结论也没有救赎的思考当中——就像响子现在忍不住想到母亲一样。
得在不可自拔之前完成割草才行。
一旦决定速战速决,大概处理就好,接下来就快了。她把生锈的镰刀和受损的工具一起丢掉,重新买齐了所需的工具。也买了电动割草机。在文明利器的协助之下,三天就把草割完了。清除杂草后,变成了一座近乎寒碜的单调庭园。
原本种植的花草,因为几乎都无法和杂草分辨,所以割掉了。到处生长着各种小树苗,应该是鸟儿带来的种子长成的,但也全部砍除或拔掉。母亲种的玫瑰大半都枯了。也许只是看起来枯了而已,但响子确定自己照顾不了,只留下勉强幸存的三株玫瑰,其他的全部割掉了。硕果仅存的玫瑰,每一株枝条都很细瘦,挂着稀疏的叶子,还开了几朵秋花,真是坚忍不拔。
她想,就这几株,好好照顾吧。难得有庭院,希望可以稍微欣赏一下花朵。气候舒适的季节,天气宜人的日子,若是可以坐在庭园喝个茶就好了。至少她不希望一看到窗外就感到忧郁。
响子怀着这样的心思,拿着剪刀站在小屋前。小屋整个被玫瑰覆盖了,入口也爬满了厚厚的枝条,别说开门了,几乎看不到门在哪里。
响子以戴上皮革手套的手扯下枝条,抓到就剪。因为枝条上有刺,进展迟缓。
是品种的关系吗?还是蔓性玫瑰本来就这样?她不知道玫瑰竟是如此难搞的植物。枝条上的尖刺就不用说了,没想到连叶背都有小刺。而且刺还是钩状的,一旦勾到头发或衣物,就无法轻易拔出,若是扭动身体想要拂开枝条,反而会被缠绕得更紧。万一枝条弹过来打到脸就危险了,而且即使戴着皮手套,尖刺也毫不留情地穿刺进来。就算剪断一条,也因为和其他枝叶缠绕在一起,留在原地不动。想要扯掉,就有其他新的枝条被扯着从天而降。枝条打在头上,让她有种遭到藤蔓攻击之感。不管再怎么剪,反而觉得枝条愈来愈多。虽然千辛万苦,但她就是觉得不把小屋里面整理过,就不算搬完家。至少得看过里面的状况才行。
小屋本来就很旧,而且虽然听说以前当成独立住家使用,但格局显然就只是一间小屋。这样的建筑物长达两年没有通风换气,就丢在那里。小屋位在神社的树荫处,采光也不好。响子担心损伤可能很严重,但它被蔓性玫瑰厚厚地覆盖住,只看外观,看不出里面的状况。如果损伤得太严重,也得考虑拆除——响子想着这些,花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是沿着门框,剪除了层层叠叠的枝条。
终于现身的门,是一道老木门,下方疑似腐烂,已经破掉了,还浮现出肮脏污渍。看到那宛如废屋的破门,响子忽然想:如白花般的姊姊,居然死在这种地方。她抓住生锈的门把。轻轻推拉门板,但半朽的门只是挠弯抵抗,一动不动。响子四处敲打,使劲拉扯,结果倾轧着牢牢黏住的门突然放弃了抵抗,嘴巴张开了一半。瞬间,恶心的臭气流泻而出。
要开不开的门缝。可能是因为时近日暮,小屋里很阴暗。
我以前进来过这间小屋吗?响子对里面毫无印象。印象中好像被警告过很危险不准进来,搞不好自己从来没有进来过?
一进门的地方是水泥地,然后是高一层的木板地,但再进去就是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发霉、湿气还是灰尘,腐朽的味道极为浓烈,让她裹足不前,不敢踏入。
里面实际上还留下多少东西?小屋的状态怎么样?从门口完全看不出来。
——需要灯。
这么说来,家里有手电筒吗?至少响子带回来的物品里没有。家里留下的东西里面应该有,但她丢掉大量的家具,很可能一起丢掉了。
响子扫视暗处,犹豫再三,最后关上了门。反正再怎么样都需要一支手电筒,明天买吧。她就是不想踏进黑暗的小屋。一想到姊姊死在这里就忍不住畏怯。
——回想起来,这里常有台风过境。
为了防台,也最好准备一把大手电筒。总之明天再说,响子为自己找借口,转身离开了。
不知怎地,她怕了。
隔天,响子一早就去买了手电筒,带着前往小屋。可能是夜里又有枝桠掉下来了,玫瑰藤蔓如帘子般覆盖了门口。响子厌烦地再次剪除,以全身施力,拉开入口门板。门和昨天一样,只能半开。探头看里面,尽管是白天,小屋里却一片阴暗。而且自己还站在门口挡住了光线,更不用说了。一进去就是约一坪半的泥土地空间,再过去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响子打开手电筒,胆战心惊地踏入其中。小屋里充斥着臭水般的气味。
照向左边的手电筒光圈里,浮现墙边的流理台。那是四四方方的混凝土洗手台,和里面的水槽一样都变得黏稠污黑。沿着挡在前方的墙壁,有个老旧的餐橱柜,它的旁边,流理台对面,有个开口敞开漆黑大口。响子踩着堆积枯叶靠近,那里高出一层,似乎是木板地房间。空间里堆砌着浓淡不一的黑暗,深处隐约浮现被蔓性玫瑰覆盖的窗户。
里面似乎有两个房间。走进开口,是约三坪左右的木板地房间,它的左手连着另一个房间,中间以玻璃门区隔。一侧敞开的玻璃门内部,是纯然的黑暗。
响子想要抬起照亮脚下的光圈,检查里面——却做不到。
——姊姊死在这里。
在这栋小屋里上吊了。据说,某个假日,母亲一早就没看到姊姊人影。她以为姊姊出门了,然而入夜以后姊姊仍没有回家。她寻找姊姊可能会待到深夜的地方,仍找不到人,几乎疯狂地冲去报警。警方安抚说可以先等姊姊回家,母亲指责警方,逼他们找人,结果隔天很晚的时候,在这栋小屋里发现了面目全非的姊姊。
——死在小屋的哪里?怎么上吊的?
响子不知道细节。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问。但唯一确定的是,就是在这栋小屋里——斑驳而浓密地盘踞的黑暗当中的某处。
——是哪里?
响子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吓得像个三岁小孩。都几岁的人了,太可笑了。
响子深深吸气。总之,大略查看一下就好了。若是不确认屋内状况,也无法决定往后该如何处置它。得设想整理小屋的计画。
响子哄着胆怯的自己,挪动脚步。确定脚边状况,走进木板地房间。地板发出尖锐刺耳的挤压声。
地板上堆积着灰尘落叶,塞满无法分辨是物品还是垃圾的东西。响子提心吊胆地用手电筒照。圆形的光圈里浮现家具和物品,同时投射出漆黑的阴影。有层架。层架上摆着东西,其间沉淀着黑暗。旁边有张书桌。桌下的阴影很浓。灯光扫去,黑暗深处倏地浮现物体,光一通过,又再次沉入黑暗深底。屋内物品不多,却感觉一片杂乱。
扫过茶柜的灯光捕捉到柱子。让灯光沿着柱子爬升上移,墨黑中蓦地浮现横梁,上头垂着一绺绺布满尘埃的蜘蛛网。横梁上方是整片板子。横梁的黑影漆黑地横亘其上。
好像没有天花板,直接露出屋顶内侧。沿着屋顶的倾斜钉上的板子完全泛黑了。可能是漏水,水渍流下,甚至污损了墙板。
——里面呢?
令人麻痹般的骇惧终于离去,响子把灯光照向里面的房间。那道嵌着花纹的古朴玻璃门敞开着。响子朝那里走去。约二坪多的房间里,留着不知什么年代的家具什物。好像也有不少没用的东西——响子往榻榻米和室里走进两三步,猛地顿住了脚步。
响子从敞开的玻璃门走进和室时,在玻璃门的后方,视野边角捕捉到人影。就在穿门而过的自己近旁,有个低着头的人——
响子吓一跳回头。背后没有人。一定是心理作用——尽管这么想,响子却连滚带爬地冲回木板地房间。她一口气跑到房间边缘,跳下泥土地,才终于止步。眼前就是敞开的小屋门,看得到明亮的户外。这鼓励了她,给了她停下来的勇气。
响子回头,再次用手电筒照向深处。弃置在依稀残留着生活感的空间的什物。像是被塞进去的盒子、老旧的电器。那里没有任何人影。
响子吁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够了。
虽然结果看不出究竟损伤到什么程度。
穿过泥土地,走出户外,反手推上手感沉重的门。边关门边回头瞥见的黑暗中,半空中飘浮着一团白布。布里伸出两条白皙的腿,松弛无力地垂挂着。
响子头也不回地逃回家里。这天她漫无目的外出,也没有要买什么,却在购物中心闲晃。在热闹的人群中四处走动,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了。琳琅满目的人群和商品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做出一切都是心理作用的结论。
一定是恐惧让她看到的幻影。冷静下来后,那栋小屋非处理不可的义务感便涌上心头。自己的家里怎么能有栋废屋?她觉得不管将来要不要使用,都得好好清理一番,掌握状况才行。然而。
——太可怕了,我不敢进去。
隔天响子定在小屋门口,跨不进去。
一定是幻影,但她当时确实吓到全身寒毛直竖,实在不想再受到那种惊吓。
——干脆丢着别管吗?
如果响子不进去,根本不会有人靠近。就算小屋垮了,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危害吧。反正这地方用不着,就算丢着不管——
响子正在犹豫,近处传来剪刀喀嚓声。她回头寻找声音出处。邻家围墙另一头,庭园的树上架了一把大梯子。
是园丁正在修剪树木吗?茂密的枝叶摇晃着。伴随着剪刀的清脆声响,枝叶沙沙落地。
——造园业者。
找他们讨论的话,他们能帮忙处理小屋吗?至少清除那些带刺的玫瑰。
响子这么想,寻找人影,看见枝叶大大地晃动,人影爬下梯子。可能是注意到响子,对方吓了一跳定住,冻结了片刻,接着深深行礼。响子也跟着颔首回礼。与此同时,传来一声「怎么了」,围墙上很快地冒出充代的头。
「啊,响子。午安。」
「午安。」响子也招呼。
「杂草都清掉了呢。变得好清爽。一定很辛苦吧。」
「只是割掉而已,还好。」响子回答。「在修剪树木吗?」
「不是啦,那棵树有胡蜂窝,所以请人摘掉,顺便修一下。」
「是长脚蜂。」明朗的声音响起,充代旁边冒出年轻男子的脸。「已经摘掉了。尺寸满大的呢。」
「谢谢,太好了。这位是造园师傅堂原先生。——这位是隔壁的加纳小姐。响子是牙医喔,就要在这里开业了。」
「是喔?」堂原稀罕地说。
「啊,可以顺便请你看一下吗?里面的小叶青冈冒出白斑了。」
「是白粉病吗?」
堂原说,向响子颔首后,消失在围墙里。
「好年轻的师傅。」
「就是啊,我们本来请的师傅退休了,这位师傅是去年开始请的,人很好喔。」
「这样啊。」响子回应。大梯子发出窸窣声响开始移动。「阿姨,那栋小屋……」
响子决定向充代打听。
「我妈以前会用那栋小屋吗?」
充代歪起头:
「应该没有——怎么了吗?」
「我想说里面得整理一下,可是蔓性玫瑰长得太密……」
「噢。」充代点点头。「你妈那时候也被搞得很累呢。」
「怎么说?」
「她抱怨说那些枝桠不管怎么剪都剪不完。」
说完后,充代有些抱歉地说:
「你妈是没有用那栋小屋,但是会进去里面……拿花还有香进去。」
「喔。」响子点点头。
「一开始她每天都会进去,可是后来蔓性玫瑰愈长愈多,进出都会被挡住,很困扰。她说就算辛苦剪掉,隔天枝蔓就已经变长,把门盖住了。我是觉得怎么可能啦,可是……」
充代家找的园丁,好像也会来响子家帮忙。
「师傅也说一样的话。说不管怎么修剪,枝桠长的速度也太吓人,很恐怖。」
这可怕的形容,让响子背脊一阵发凉。
「开花的时候是很漂亮,但长得这么不可收拾,实在很麻烦呢。」
「那栋小屋很旧了呢,是什么时候盖的呢?」
「不晓得耶。」充代侧头说。「我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应该是以前的房子那时候就有了吧。就你爷爷改建成现在的房子以前。」
「这么旧……?听说以前用来住人,是真的吗?」
「对啊,以前你爷爷的朋友住在那里。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好像是上了年纪的朋友,因为没有亲人,也无处可去,所以收留他,让他帮忙家里的事这样。」
「是喔……?」
「那个人过世以后,阿婆——你祖父的妈妈,就把它当成放农具的地方。这里以前不是庭园,是田地喔。我嫁过来的时候,这里都还在种东西。是阿婆过世以后,你爷爷才把田地改建成庭院的。」
「原来是这样啊。」
「真的很老旧了。反倒没想到撑这么久。也许本来就盖得很坚固。」
「但现在被植物包围,我担心建筑物要不要紧?也想要整理一下里面,但枝桠把窗户都盖住了,光线都进不去。」
「这样啊。」充代回应时,堂原再次探头出来:
「果然是白粉病呢。我把严重的枝叶剪掉了,不过还不到需要喷药的程度。」
「谢谢。」充代对堂原说,又说:「蔓性玫瑰丢着不管,会长成那样吗?」
堂原一时不解其意,接着看向小屋,「喔」了一声。
「那栋小屋吗?」他说。「要看品种,会不会是容易失控的品种?」
「有会失控的品种吗?」响子问。
「有啊。有些枝桠会长得很长,或是生出许多侧枝,没办法依照种植者的规划生长。但要是为了方便管理,把枝桠剪短,有时候就不开花了。」
玫瑰大部分都很难搞的——堂原说。
「同样都是玫瑰,但不同品种,个性差异真的很大。若是不了解品种的特性,就没办法照顾得好。」
「原来是这样啊。」
「府上的玫瑰很大棵呢。爬到屋顶上的话想修剪也没办法,就只能丢着了。」
堂原说完后,又说:
「不过今年春天花开得很漂亮。应该是土壤很适合吧。」
「长成那样,你觉得小屋没问题吗?」
「确实让人有些担心呢。拥挤成那样,通风会很差,枯叶什么的也会让堆积物增加,最重要的是,那么多枝叶压在上面,重量也不能小看。」
「如果可以的话……」响子姑且一问地说。「可以麻烦你帮忙吗?视小屋的状况,看是把它砍掉,或者就算要保留,也减少一些枝叶。」
「小菜一碟。」堂原说。「还是我这就过去看看?」
响子松了一口气:
「那就太好了。」
堂原立刻过来了。他把扛过来的长梯靠在屋顶上,轻巧地爬上去。他摇晃了玫瑰枝条一阵,很快就下来了。
「方便看一下里面吗?」
「请。」响子指示门口。覆盖墙面的枝条,沿着门的周围被剪得一干二净。
「我为了开门,硬是把它剪掉了。」
「一定很辛苦吧。」
堂原说着开门,但门只能打开一半。他摇晃门板,以蛮力整个拉开来。
「好像歪得很厉害呢。」
「……是啊。」
小屋的黑暗露出来了。「这给你用。」响子把预防万一带的手电筒递去。
「太好了。」
堂原对响子笑了一下,不知为何做了个深呼吸才踏进去。
响子从背后提心吊胆地看里面,只见手电筒的光线照亮小屋里。光圈扫过横梁,响子有些紧张起来。
手电筒的光仔细地照亮小屋内部。光中浮现的桁条处处黑渍,木板缝间,玫瑰枝条像树根一样侵入垂挂着。
「枝条果然钻进来了。漏水漏得满严重的。」
「这样啊……」
「这栋建筑物意外地很牢固,但这屋顶可能不行了。」
光圈沿着柱子往下移。堂原照亮柱底,摸了摸地板。
「我是外行,不过看起来是没有立即崩塌的危险。」
堂原说完,便匆匆走出门口了。
「详细情况,还是要请木匠来看过才知道。」
走出小屋的堂原扫视墙面:
「好像种了三种玫瑰。一株是金樱子,另外两株是什么呢?看不出来。」
「师傅觉得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我刚看过屋顶,不出所料,堆积了相当多枯枝枯叶等等,而且枝条都钻进屋里了。水好像从那里漏进去,确实是很危险。」
「只能拆掉了吗……?」
「若要留下来,应该需要大修一番。若没使用的话,拆掉是最省事的做法——不过……」堂原停顿了一下,直盯着墙面看。「我也觉得,希望它能留下来。」
响子讶异地看向堂原,他说:
「喔——如果要拆掉,玫瑰也只能砍掉了,总觉得有点可惜。」
「是啊。」响子喃喃道。「如果要保留,大概要花多少钱、要修多久呢?」
「还是我介绍我认识的木匠给您?请他过来看一下,估个价。他的话,不管是要拆掉还是修好,都包君满意。」
响子觉得这说法有些奇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考虑一下。」
尽管说要考虑,响子也不晓得要考虑什么才好。照道理看,拆掉是最好的。反正那地方也没有用处,没必要费事修理,保留下来吧。
然而她举棋不定。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犹豫。
一想到小屋,就想到悬挂的那双白脚。那绝对是幻觉,然而随着时间过去,那一幕让她感到悲切不已。
姊姊死在那栋小屋里。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寻短的?为何会选择死在小屋?尽管想也没用,却又觉得认定不可能明白,抛开不管,似乎也不对。同时也觉得毫不留恋地拆掉姊姊过世的地方不太好。
因为迷惘,她兴起再去小屋一次的念头。她觉得进去里面,或许会有什么让她立下决心,却又怕得不敢进去。至少——响子找到小屋的窗户,着手剪短盖住窗户的枝条。
——至少让阳光进去。
感觉就有勇气再次踏入其中。
面对主屋的一侧有两面窗户。响子费了一番辛苦,剪掉了盖住窗户的枝条。现身的窗户,有几片玻璃破了,枝叶从那里钻了进去。
建筑物右边有面相当大的窗户,好像附有遮雨板。剪掉一层又一层的枝叶,从厚墙般的荆棘里挖出铺了铁皮的遮雨板。那是两片式的落地窗。插进铲子一撬,轻易就把遮雨板撬起来了。
露出两面窗户后,小屋里总算迎入了光线。尤其是成功打开落地窗,更是居功甚伟。虽然各处仍残留着黑暗,但已经能看遍屋内,响子终于踏了进去。
木板地上厚尘堆积。虽然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但留下了一张书桌。
那是张老书桌。它面对落地窗,摆在房间几乎正中央的位置。桌前只摆了一张长椅——或是户外长条凳?只是一张附脚的长板子。左右有三只茶柜。
响子觉得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像是日常使用的家具。坐在长条凳上,恰好是对桌而坐。是前人留下的物品吗?整齐地摆在书桌旁的茶柜,也像是当成书桌旁的柜子。她随手打开茶柜查看,里面装着书本,但不是多老旧的书。可能是因为柜门紧闭,几乎没有灰尘。取出来一看,多半是历史书,而且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中心的现代史书籍。
——这是谁的书?
看看版权页,相较于茶柜的年代,书本太新了。是约二十年前的书。
从内容来看,感觉像是只有父亲才会读的书种,但版权页的日期,显示不可能是父亲的藏书,更不可能是祖父母留下的。
——母亲?
不对,母亲对历史根本没兴趣,而且从来没看过她看书的样子。若是课本教材,是看她翻开过,但几乎没看过她阅读课外书籍。
不知为何,响子颤抖起来。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姊?」
姊姊——在读现代史?
确实,姊姊喜欢阅读。常看到她在看书,但不记得她会读这么硬的书。
这些是姊姊的藏书吗?如果是,怎么放在这种地方?记得姊姊的房间有个漂亮展示柜,一半都放满了书,几乎都是写真集或小说,没有半册历史书或专书。
响子正茫然若失,手中的书本忽然被拉扯。书被抽离手中,就像是被谁抢走一样,啪一声掉在地上。
响子惊吓地看了看书本周围,接着环顾自身周围。
不知不觉间,盘踞在角落的阴暗扩大了它的地盘。
隔天响子拜访隔壁。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我想请教一些事……」
「怎么啦?这么郑重其事的。」
充代说着,请响子到庭院的赏月台。
「我正想喝茶呢。今天天气这么好。」
充代说着,以托盘端来茶水。从檐廊延伸而出的甲板状通道前方,设了一座高台,面积只有一坪左右。周围扶手环绕,但没有屋顶。高度约是响子的胸口,但站在那里,就能展望整座庭园。近处就是池塘,池塘另一头是修剪得宜的植栽,再过去刚好是与邻接的建筑物之间的空地,因此天空显得格外空旷。若是有月亮就太棒了。池面倒映出月影,肯定是一幅绝美的景致。现在池面漂浮着一两片染上淡红的枯叶,池中有色彩鲜艳的鲤鱼悠游。
「池塘也不错呢。」
响子说,充代轻笑一声:
「你小时候捞过我们家池子里的鲤鱼。」
「……咦!」
充代好笑地说:
「应该是你妈有事来我们家的时候吧。大人在檐廊那里说话,你跟百合香两个人一起跑进池塘,合力抓了一条大鲤鱼。」
有这种事吗?响子回溯记忆,却完全没有印象。
「你们两个搞得全身湿淋淋的,一起骄傲地说抓到的是最大的一条。」
「一起……」
充代点点头,眯起眼睛:
「那时候你还在读幼稚园吧。百合香应该才刚上小学。你们两个很小的时候,感情真的很好。」
响子无法呼吸了。充代的话就是让她如此震惊。
小时候感情好?自己跟姊姊?——即使回想,也没有任何跟姊姊一起玩耍的记忆。几乎没有像是一对姊妹的记忆。她鲜明记得的,是努力当姊姊不存在的她,以及疏远这样的她的姊姊。
作弄或讥讽的记忆是有,但她不记得和姊姊聊过什么。但对姊姊冷嘲热讽,也只到上国中为止,后来她什么都不说了。此后,姊妹之间的对话全是不带感情的「让开啦」、「那东西在哪里?」,响子把姊姊当成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姊姊也和她维持着这样的关系。
「我……完全……没印象……」
「或许吧。」
充代说道,叹了一气。
「这样说是不好听,不过你妈露骨地只疼百合香一个人,也难怪你会讨厌百合香。我觉得百合香总是对你感到亏欠,怎么说,感觉她都尽量不让你看到她。」
我好几次劝你妈不要这样——充代的脸色暗了下来。
「虽然觉得我只是个邻居大婶,这样太多管闲事,但实在是看不下去。我说,这样响子太可怜了,百合香也很难做人……结果你妈整个对我敬而远之了。」
所以吗?响子心想。直到这次回来聊过以前,响子一直有些讨厌充代,觉得她很严厉、不好亲近。大概是因为母亲表现出排斥态度吧。
「……对不起。」
「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啊!」
充代慌了。
「反倒我才该道歉。都因为我多嘴,搞得你妈讨厌我,两家互不来往了。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我也可以听听百合香的烦恼。至少让她有个诉苦的对象。」
充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忠告别人,真是件难事。我觉得很后悔,应该说得更委婉。如果不是责怪你妈,而是更温和地劝说,或许这里至少可以成为你或百合香的避难所。」
「姊姊的避难所……」
充代点点头,眨了眨眼:
「……不好意思啊,你有事要问我吧?」
响子摇了摇头:
「我想问我姊的事。我完全不了解我姊是个怎样的人……」响子说着,支吾起来。「……像是她为什么自杀了。」
当然,充代不可能知道理由,但这里是乡下地方,邻居之间应该会有许多臆测。精确度姑且不论,乡下的情报网既广又厚,或许听到了什么风声。
「很可惜,我也不知道。你妈说百合香在职场被人欺负,还说是遇到负心汉,但好像都没有根据,而且应该不是那类问题吧——至少我听说她在职场做得很顺利。所以银行的人都非常惊讶。而且她好像也没有交往的男友。」
「这样啊。」响子喃喃道。「我觉得我完全看不到我姊。就像这样,我妈挡在前面,我姊被遮在她后面,完全看不见……」
充代点点头,就像在表达「我懂」。
「……我想,百合香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觉得她害你寂寞难过。她等于是让你痛苦的元凶,所以不敢跟你说话,但她也明白母亲对她的爱,无法违抗母亲。」
充代顿了一下说:
「对你来说,百合香抢走了你妈,但对百合香来说,你妈抢走了她的妹妹。她因为母亲,失去了妹妹。不光是妹妹,你妈还会筛选百合香的朋友,甚至是交往的对象。百合香是你妈的理想,所以她无法容许百合香有任何一丁点违背她的理想。她事事干涉,就像抢走你这个妹妹那样,从百合香身上剥夺了许多事物。百合香会不会是无法忍受了?我觉得要是她最起码有个可以诉苦的对象就好了。」
充代说道,按住了眼头。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好邻居,或许就有办法在你们中间调解了。」
「阿姨,你不用自责。」响子喃喃说。「是我自己要变得乖僻的。就算你那时候跟我说我姊对我感到很抱歉,我一定也听不进去。」
她绝对会想:才怪。响子根本没有好好去看姊姊。她毫无理由地把姊姊当成和母亲一国的,不认为姊姊是独立的个体。
回首过去,确实姊姊对响子的态度总有些畏怯。印象中,她只要和响子对上眼,就会惊慌地躲起来。母亲称赞姊姊,响子觉得那是在嘲讽自己而闹别扭,于是夹在中间的姊姊便无地自容地躲到别处。
从隔壁回家的路上,许多这类微不足道的场景在脑中复苏。姊姊对大肆褒奖的母亲轻声反抗「不要说了」,或替响子说话「响子比我厉害多了」。
——××阿姨称赞你呢,说你们家千金好漂亮、好文静,怎么这么优秀。
——那只是客套话。
——才不是呢,她称赞得可真诚了。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啊。
——我没什么值得骄傲。比起我,响子更优秀。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女孩子成绩好有什么用?
姊姊对自己是什么想法?被夹在母亲和妹妹之间,是何感受?响子从来没有想像过——也就是说,响子眼里根本没有姊姊。就像母亲对响子那样。
响子打开只留下一本的相簿。祖父母和父母、还年轻的母亲怀里的婴儿。母亲的表情光辉动人,体现了何谓幸福。襁褓中的姊姊、坐在檐廊的姊姊,然后是还年轻的父亲怀里的新生儿。有张照片,是幼儿把脸贴近睡着的婴儿脸颊,对着镜头笑。虽然年纪还小,但那表情就像在说,她对刚出生的小妹妹开心极了。相片中的身影,就是一对极普通的小姐妹。
姊姊笑着,用小狗布偶的鼻子对响子搔痒。姊姊牵着摇摇晃晃学步的响子。自己张开双手,对着姊姊吹出来的泡泡欢笑。
——你们两个小时候感情真的很好。
原来是这样,响子心想。同时,她觉得她们是被拆散了。母亲的偏心,拆散了这对姊妹。
母亲只关心姊姊一个人。她总是拿姊姊和响子比较,贬低响子。响子憎恨这样的母亲,连带憎恨起姊姊。遭到憎恨的姊姊,心里多难受?
——明明我们是唯一的手足啊。
响子很早就把姊姊从自己的世界排除出去,当成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看待。对响子这样的态度,姊姊也无法视为无理取闹吧。就算响子嘲讽她、排挤她,她也没办法怪响子。
响子痛骂母亲,离家而去时,姊姊是什么心情?响子自己完全没想到姊姊。她记得自己撂话「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弃家而去的那一天,母亲愤怒的表情,但姊姊在哪里、是什么表情,她甚至毫无印象。但她听见姊姊说「要保重身体」,所以姊姊应该是在场的,然而她完全不记得了。
然后,那是她最后听到的姊姊的声音。
响子在倾斜的阳光里走向小屋。响子粗鲁切断的枝条,在门口上方温驯地摇晃着。母亲好像对充代埋怨不管怎么剪就是一直长,但看不出那种迹象。
也许,姊姊是不想要母亲进入小屋。
百合香在这栋小屋里结束了生命。要逃离母亲的掌控,只有这条路可走吧。姊姊死后,母亲继续死守着她不放,姊姊为了继续逃离母亲,只得以荆棘覆盖小屋,将它封闭——响子这么感觉。
响子进入小屋,坐在取代椅子的长板凳上,面对书桌。姊姊大概是把这里当成她的避难所吧。藏在茶柜里的书,是姊姊真正感兴趣的书。有本《二次大战回忆录》,作者是温斯顿-邱吉尔。《第三帝国兴亡史》看起来非常旧,但翻开封面,贴着二手书店的标价存根,应该是特地买来的旧书吧。《无情战争》、《纽伦堡审判》——翻译书占了绝大多数。即使想要阅读它们来追溯姊姊的思路,也几乎都是缺乏基础知识的响子读不来的书。
「原来姊姊有这么厉害的一面……」
响子喃喃道。这要是母亲,绝对会批评看这种书「假会」吧。
「所以姊姊才把它们藏在这种地方。」
喀哒,响子背后传来声响。深处的房间,幽光照不到的暗处——
「幸好你把这些书藏起来了。我想都没想就把姊姊的东西全丢掉了……」
背后有人的气息。是一种暗处里有人正注视着自己的逼真触感。
「……对不起。」
气息倏然消失了。
暮色落在一片寂静的小屋里。夜晚已经准备踏进来了。
「我还是决定修理。」响子联络堂原。「可以请师傅介绍认识的木匠吗?」
「没问题。」堂原答应,在响子开始去诊所上班后的第一个休假日过来了。他带了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人。
「——这有办法修好吗?」
响子问自介姓尾端的年轻人说。尾端把小屋内外巡了一遍,说若要修理,会是相当大的工程。
「当然,只要您委托,我会全力以赴——」
响子点点头:
「只要保留下来,不会倒塌就行了。不用改建到能住人,维持现在小屋的样子就够了。若是可以收纳整理庭院的工具,偶尔在里面休息,那就更好了。」
「这样的话,只要更换受损部分,把屋顶换成铁皮之类的就行了。但问题是这些蔓性玫瑰吧。」
响子点点头,问堂原说:
「有没有办法把它修剪到可以施工呢?若是能够,我也想把玫瑰留下来,不过要是长得像现在这么旺盛也麻烦……」
「应该没问题。」堂原笑道。「听说以前就算修剪也一下子就变长了,但加纳小姐修剪后,它们看起来都很安分。若是加纳小姐委托,即使是我来剪,它们应该也会乖乖听话吧。那么,或许意外地可以修剪成小小一株。」
响子觉得堂原的说法颇为奇妙。
「听你这样说,好像玫瑰有意志一样。」
「怎么可能。」堂原笑了。「玫瑰应该没有意志吧。但植物意外地会受到人的意志影响。」
响子有些纳闷。不知为何,她觉得堂原的话别有深意,同时她也觉得她会烦恼该如何处置小屋,是因为堂原那句「希望它能留下来」意外打动了她的心。
「小屋里的东西怎么办?」尾端问。「可以的话,我能帮忙清运。」
「那太好了。」
「再请您把要丢的东西整理出来。」
响子点点头,忽然开口问堂原:
「——有没有什么东西最好留下来?」
堂原可能已经在计画要如何修剪,眼睛盯着玫瑰的枝条说:
「把书桌和书留下来吧。」
——这个人好奇妙。
「我会的。」
「那,」尾端以莫名心领神会的语气说。「也需要书架呢。拿那个长凳子当椅子也太克难了。我来找张书椅吧。」
——这两个人好奇妙。
响子这么想,说:
「有办法弄成能在里面烧开水吗?」
「好像有电,可以用电热水壶。」
「咦,这里有电吗?」
「电灯的话,灯具已经坏掉了。不过要用电,最好等重新配线之后再说。万一漏电就危险了。」
「那个流理台能用吗?」
「应该没办法了。是古时候的磨石子材质,但裂开了。水管也是,配管让人担心,如果要拉排水管让流理台可以使用,水电一起重弄比较快吧。虽然工程的范围会大一些。」
「不错喔,」堂原回头笑道。「改造成小木屋风格。」
响子点点头。若是请尾端做书架的话,就把红茶和茶壶拿过来这里吧。
——然后摆上两只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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