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技大赛当天——天空一片湛蓝，晴朗无云。

飒太就读的高中，球技大赛将持续两天举行。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在意学校的活动。

所有学生都被分发了各班专属的头带，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们，有的把头带系在脖子上，有的绑在头上，还有的系在手腕上，随自己的喜好穿戴。

因为飒太和龙二是排球社员，所以无法参加排球比赛。他们于是报名了篮球，而直史则参加桌球比赛。今天他们的比赛都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开始。

不过说实在的，对飒太来说，无论是赢了篮球还是全班输了，都无所谓。

「啊！二年三班的比赛最先开始！快去看筱学姊吧！」

看到女子排球的赛程表后，龙二兴奋地朝体育馆的另一头走去。

体育馆内用网子分隔出两个场地，两场比赛同时进行。那些没有参加比赛的学生们就在体育馆内或网球场、桌球场等地方四处观赛。

飒太和龙二、直史走动时，看到一群同班同学正在另一个场地观赏篮球比赛。刚好是之前要求飒太教她们排球的那三位女生。自从那次之后，飒太就再也没有与她们接触，据说她们最后也没有进行过任何排球练习。「反正，她们也不是认真想学排球吧。」龙二笑着说完后，飒太无言以对。

（搞什么鬼，把那十分钟还给我啊。）

再看下去可能会被瞪，于是他把视线转向别处。就在此时，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

二年三班的比赛场地位于靠近舞台的一侧。飒太站着靠在舞台边观看比赛。直史站在他旁边，而龙二则蹲下来开始专心看比赛。

场上的筱神情专注。虽然她们没有太多机会进行实战练习，但她与队友们的配合很有默契，喊声也很响亮。

飒太看着她，如同看到小燕子初次飞翔的燕子父母一般，感到一阵放心。

「筱学姊真的很努力啊。」

直史靠过来，小声对飒太说。

「那当然。她练到手臂都变黄了，还是坚持要努力下去……」

「啊？变黄？」

「为什么？她涂了什么油漆吗？」

蹲在地上的龙二也抬头，困惑地看着飒太。

如果只是油漆的话，洗一洗就会干净，但那可是内出血的瘀青，无论怎么洗也不会消失。但是，看到筱那么认真地仰望着球，飒太心中的不舍感也逐渐消散了。

原本看到那些内出血痕迹就觉得她很可怜，但现在看来，那其实也是她努力的证明。

「话说回来，筱学姊绑马尾真好看～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打扮，真可爱～」

「别说了。」

飒太狠狠瞪了龙二一眼。

他早就告诉过龙二和直史，筱并不喜欢别人称赞她的外貌。即使是朋友也不例外，她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些话。

「什么啦！我不是这个意思。筱学姊本来就很可爱，绑马尾之后更可爱，所以我是在称赞马尾啦！」

「你到底在说什么？」

龙二语无伦次地解释，让直史忍不住笑出声来。

「话说回来，如果连她今天的发型很可爱也不能说，那到底该怎么称赞她？」

「意思就是，根本不必去称赞这个。」

「为什么？看到可爱的女生，就会忍不住想称赞她吧？」

飒太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龙二，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冲动。龙二觉察到自己陷入孤立的境地，故作哭泣。

「你这个木头，迟早会被筱学姊甩掉。」

那个迟早，或许总有一天会到来吧，但对飒太来说，也只不过是回到普通的生活罢了。

他无视龙二，继续看着筱在场上奋力奔跑。

当飒太聚精会神地观战时，球往筱的方向飞去。他不由得挺直了身体，整个背也离开了舞台。

「哦，碰到球了！」

「啊……差一点！但她已经很努力了。」

就如直史和龙二所说，筱成功接到了球。虽然没有得分，但比起之前连球都无法碰到的情况，可说是进步显著。

不久后，球再一次往筱的方向飞。

飒太向前跨出一步，专注地看着她的指尖，就在此时——

「预备！」

「小筱加油——！」

在一旁观战的男学生们发出了粗野的加油声，响彻整个场地。

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筱一跳，原本可以轻松接到的球，却因为这一喊而完全失去了节奏。

「筱学姊！」

飒太情不自禁地大喊出声。

筱猛然惊醒，飞扑向地面，在球落地之前接住了它。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球成功被挑高飞起。

这已经足够让队友们继续接球了。筱的朋友由贵漂亮地将球扣回对方场地。

随着球落地发出的清脆声响，观众席中响起阵阵掌声。

龙二和直史兴奋地拍打着飒太的肩膀。

筱发现飒太正在场边向前倾着身体观战，虽然她气喘吁吁，但依然露出了微笑。随即马上又转回去继续比赛。

后来，场外再也没有传来粗野的加油声。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这瞬间，筱被她的队友们拥抱，前后夹击，甚至还有第三个人将她推倒在地。虽然场面混乱，但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哈哈哈，等一下，哈哈哈！」

筱的笑声充满了快乐，这是飒太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开心的笑声。看到筱展露只让朋友看到的一面、开心欢笑，飒太以安稳的心情守护着。

「筱，你的小狗狗来了喔！」

她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一阵子后，由贵出声叫唤。

筱立刻转头看向飒太等人，飒太把手心放在胸前向她示意，她也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阿楢！」

筱接过一旁观战的朋友递来的毛巾后，飞奔到飒太面前。

跑过来时，她伸出双手，飒太以为要击掌，结果她却直接用自己的小手，紧紧握住飒太的双手。

或许因为跑得太快，筱整个人差点扑向飒太。飒太连忙张开双臂，巧妙地分散了她的撞击力，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胸前。两人握着手，她看起来就像是扑进了飒太怀里。

这画面瞬间引起了周围观众的骚动，但因为球技大赛现场本来就很吵，大家很快便也淡忘了这一幕。

「你来看我比赛啦？」

「对，我来看了。」

「我们赢了！」

「恭喜。」

「我接到球了！」

「你表现得很好。」

「对啊！我真的很努力！」

筱仰头看着飒太，飒太也低着头与她对话。飒太想跟昨天一样轻轻抚摸她的头，但因为两人紧握着双手，所以无法如愿。

筱笑嘻嘻地握着飒太的双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运动过，她比平常还精神奕奕，充满着活力。

或许这是飒太第一次看到她穿运动服。她的头发因汗水而零星地黏在脸上。

「森尾、舛谷，也谢谢你们来看我比赛。你们比赛是从几点开始？」

「我是下午的桌球比赛。」

「我跟阿楢的比赛在下下一场，就在隔壁这个场地。」

「下下一场……」

筱伸展着身体，试图仔细看清楚舞台侧边白板上的赛程表。明明可以直接放开双手走过去看，她却保持着一个不太方便的姿势，眯着眼睛努力看。

看到赛程表以后，她本来笑容满面的脸瞬间变得阴沉。

「不会吧……」

「跟你的比赛撞期了吗？」

「不是……但我那个时间得去处理委员会的工作……」

看来她是无法去看飒太的比赛了。

这是飒太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明显地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我会努力的，学姊也请加油。」

筱的唇微微颤抖，看着飒太。不知为何，她的眼神让飒太感觉像是被责备了一样，话语卡在喉咙里。

「——舛谷。」

筱松开了握着飒太的手，一脸紧张地走到舛谷面前，表情像是准备下达切腹命令的领主。舛谷比飒太矮了八公分，因此筱的视线跟他的比较接近。

她用莫名认真的神情对舛谷说道：

「拜托你，可以帮我拍阿楢的照片吗？」

飒太吓了一跳。

「OK，我会多拍几张他投篮的照片。」

飒太惊讶地看着舛谷。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要在比赛中投篮啊。

「拜托你了，千万别忘记！」

「交给我吧！」

舛谷笑着点头，筱也因此露出喜悦的神情。直史的个性平易近人，很容易和女生交谈。

飒太则是默默盯着筱看。或许是察觉到飒太的视线，她也回过头来。

「——咦，阿楢，体育馆很热吗？你满头大汗的。」

筱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轻轻按在飒太的脸颊上。柔软的毛巾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

「这条毛巾你拿去用，我还有另一条。」

她将毛巾递给飒太，飒太也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咦？不用了——」

「我得去做委员会的工作了，大家加油。我们待会儿见。」

筱挥着小手，快速跑开。她钻过场地上的网子，跟等在一旁的朋友们聊了起来。

飒太手中还拿着她的毛巾，愣在原地。这时，龙二靠过来，肩膀轻轻碰了飒太一下。

「喂，阿楢。」

「干嘛？」

「那条毛巾借我一下。」

「为什么？」

有不好的预感，但他姑且还是一问。

「我想闻闻看。」

「……啊？」

「那一定很香吧！她刚才挂在脖子上耶！就算没有汗味，至少会有学姊家里的柔软精香味吧！」

「你好恶……」

飒太直接将内心话脱口而出。面对傻眼的飒太，龙二继续以哭腔控诉。

「反正你也是吧！要不是我们在这里，你一定也会偷偷闻！」

飒太无语地看着龙二，但最终他也没有否认。

＊＊＊

「一年级的也太厉害了吧？」

「那个高个子的一直在得分。」

「好帅喔，他该不会是篮球社的吧？」

直史打开相机功能，举起手机，耳边一直回荡着三年级女生们的尖叫声。

她们的对话几乎全是针对正在场上打篮球的飒太。

飒太虽然目光冷漠，表情也不太亲切，但因为长相不错，再加上高挑的身材，所以私底下很受欢迎。直史也知道，那些曾经拜托飒太来帮忙练习排球的班上女生，其实对飒太有好感。

「啊，投篮了！」

「好帅～唉唉，看这边——」

（这影片还是算了吧。）

直史立刻放弃录影，改变拿手机的方式，转而开始拍照。因为筱拜托他拍下飒太帅气的样子，所以他从刚才就没有帮忙加油，而是忙着拿手机照个不停。

飒太满脑子都是筱的比赛，原本对自己的比赛毫无干劲，但他每次拿到球，都会运到篮下。直史忍不住遮住嘴巴，掩饰自己的笑意。

「舛谷！」

听到有人喊他，直史从球场上移开了视线。筱正匆忙跑过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的头带缠得非常不自然，一看就知道是匆匆赶来的。

「实里她……我朋友让我偷溜出来一下。」

「那太好了，幸好你还赶得上。阿楢的比赛还没结束喔。」

筱的脸瞬间亮了起来，急忙走到直史旁边，专心看着场上的比赛。

直史一边继续拍照，一边用余光瞄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筱。和飒太站在一起时的筱完全不同，她和直史之间保持了一个人以上的距离。

飒太认为筱是那种与他人相处没有任何私人界限的人，但其实筱对异性间的距离非常敏感。

事实上，直史从未见过筱对飒太以外的男生有任何肢体接触。包括他和龙二在内，他们从来没有碰过筱。

因为她这么可爱，稍微和男生多聊几句，男生就容易产生错觉。直史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提及她的外貌，从那时起就对她充满了同情。

最近，筱终于能自在地与他和龙二交谈，但一开始还是显然很紧张。

就算如此，筱还是努力保持礼貌，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是飒太的朋友。

因此，当筱开口拜托自己帮忙拍飒太的照片时，直史十分惊讶。因为她并不像是那种会欠人情的人。

筱认真地盯着球场……不对，是在盯着飒太看。

（这两人怎么还没在一起啊……）

直史不想自讨苦吃，所以什么也没说。不过，他挺喜欢看这两人诡异的距离感。

「我拍到很不错的照片喔。」

筱突然转头看向直史，探头看着他手中的手机。两人之间依然保持着一点距离，筱只把头微微探过来。

看到飒太在篮下上篮的照片，筱捂住嘴，似乎深受感动而颤抖着。

「舛谷你真厉害，拍得真好……真的很谢谢你……！」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啦。」

「……拜托！可以把照片传给我吗……？」

「没问题。」

「用LINE可以吗？」

「当然可以。」

筱从体育服的口袋中掏出手机，展示了LINE的QR码。直史扫描QR码后，成功加为好友。

就在他确认LINE的传送时，体育馆突然开始喧闹。看来比赛结束了。

「啊，糟了，谁赢了？」

直史慌忙确认记分板，发现是一年六班赢了。他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感到遗憾，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让筱错失了飒太最后的表现。

「抱歉，应该晚点再加你LINE的。」

「没事，我也得回去委员会了，谢谢你的帮忙。」

筱似乎想去找刚获胜的飒太说点什么，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

飒太和龙二正与队友们聚集在场地的另一边，筱站的方向则与他们相反。

直史正想带筱去找飒太，却发现队友们全都匆匆忙忙的。看来是只能稍作休息后，这场地很快就要进行第二场比赛。

直史解释情况后，筱点了点头。

「应该让他们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他们吧。」

直史迅速地把照片发给懂分寸的筱。每发一张，她都会发出小小的欢呼声。正当直史不停地发送照片给一一做出反应的筱时，耳边传来一阵欢喜的尖叫声。

「听说刚刚那个男生还有一场比赛要打。」

「站着的时候他的身高更明显了。」

「真的好帅喔～」

「要不要等等过去搭话？」

那些靠在墙边的三年级女生你一句我一句地嬉闹。直史看了筱一眼，发现她并没有注意到那些女生，双眼闪烁地盯着手机里的飒太。

除了刚刚那张照片，其他照片都拍得有点模糊，但筱似乎不在意，依然热切地看着照片，彷佛要把手机萤幕盯穿。

「啊，什么嘛……原来有女朋友啊。」

（咦？）

直史的视线从筱身上移开，转过头去看飒太。刚才三年级生们说的对象，难道不是指飒太吗？

他看向刚刚还在场上的同班同学，发现他们之中并没有人在和女生说话。

「那条毛巾是Laura Ashley的吧，我也有一条。」

「真的假的？他拿着女朋友的毛巾？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啊。」

直史愣了一下，又看向飒太手中的毛巾。

飒太正用筱刚才给他的毛巾擦汗。那条毛巾是白底配上灰色细致花纹的设计，男生用起来也不会太突兀。

但对于那些熟悉这品牌的人来说，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女性用品。

直史又偷偷瞄了站在三年级女生们反方向的筱一眼。

（这是她的牵制手段吗？女人真可怕。）

筱的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像个天使般看着手机。

直史确信，飒太绝对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受女生欢迎的品牌毛巾。说不定早在飒太和直史都没注意到的时候，筱就已经用这方式做好记号了。

筱察觉到直史的视线，抬起头来。直史对她微笑，让她有些不解，只好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如果是阿楢的话，筱一定会是满脸笑容吧。）

直史越想越觉得好玩，脸上也笑得更开了。

＊＊＊

连续两场比赛结束后，飒太和龙二走向直史所在的体育馆一角。飒太瞥了一眼筱原本待的位置，发现她早已不见踪影。

「辛苦了！」

直史挥了挥手，迎接飒太他们。

「筱学姊呢？」

「哦？你看到了啊？她刚才从委员会的工作中抽空来了一会儿，现在又回去了。她有为你加油喔。」

「那我呢？她有说我投篮很帅吗？」

「呃……大概有吧。」

「你这家伙真冷淡！」

（原来她走了啊。）

龙二和直史在一旁嬉闹，飒太则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嘴角的汗水。

他其实没有打算闻，但筱的香气轻轻飘进了他的鼻尖，与自己的汗味混合在一起，令他心头不由得一阵悸动。

「哦，筱学姊传讯息过来说，她刚结束了委员会的工作。」

「啊？」

直史突然提到筱的事情。

飒太一脸疑惑地看向直史，不懂他为什么会知道筱的行踪。直史也得意洋洋地举起了手机。

「快看看这是什么啊？」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Shino」这个名字，旁边的头像正是这几个月来，他已经看习惯的天使脸庞。

飒太哑口无言。

（我连她的LINE都还不知道耶！）

刚才比赛时完全没感觉到，现在他突然觉得双腿发软，身体微微摇晃，靠着体育馆的墙才稳住了身子。

「哇！真有你的，什么时候拿到的？」

「哈哈哈！她刚才不是拜托我拍照片吗？」

龙二和直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一直以为自己是她最亲近的学弟，现在受到了出乎意料的冲击，飒太感觉胸口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滚，久久无法说出一句话。

「啊，好可爱，快看这张。」

看完响起提示音的手机后，直史再度把萤幕展示给飒太看。

「咦——超可爱的耶！」

（我也觉得她很可爱啊。）

龙二兴奋地叫了起来。

萤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筱的照片，她把班上发的头带打成蝴蝶结，跟朋友拍了张合照。仔细看白色对话框里面写的文字，这是筱为了感谢直史帮忙拍飒太照片，所回传的礼物。

飒太无言以对。

无言。

——无言以对。

＊＊＊

「阿楢！」

再次见到筱已经是下午时分。她在通往棒球场的小路上叫住了飒太，飒太停下脚步。

龙二和直史则和筱擦肩而过，先走一步去棒球场加油了。

「终于找到你了。」

「是啊。」

筱的头带已经挂回脖子上。飒太回想起刚才她在照片里的样子，除了觉得她可爱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情感油然而生，这让他心里很是困惑。

「我刚刚有看一下你比赛，听说你们后来又赢了，恭喜！」

「明天我也会继续努力。」

「加油喔！」

筱开心地笑着，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快乐。

「啊，毛巾——」

飒太突然想起来，准备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但一拿下来，毛巾上飘来的汗味让他僵住了。

「……我、我洗干净再还你。」

「不用啦，那不是贵重的东西，我们家有洗衣机可以洗啊。」

怎么会不贵重呢？飒太一边心想，一边把毛巾递给笑咪咪的筱。

「抱歉，毛巾是女生的款式，应该没让你觉得尴尬吧？」

「是这样吗？我根本没察觉。不过毛巾很柔软，用起来很舒服。」

「这样啊，那就好。」

飒太怔怔地望着轻轻微笑的她。

「怎么了？」

筱不懂为什么会被盯着看，歪着头回望他。

看着正在等待回答的筱，飒太心中一股冲动，让他开了口。

「……那个……」

「嗯？」

（为什么你会给阿舛LINE？）

本来想问出口的话，最终还是没能透过声音传达。

飒太低声呢喃，搔抓着头发。

「……没事。」

「是吗？」

筱看着他的脸，轻轻笑了起来。

隔天依然是球技大赛。

飒太第一场的对手，竟然是二年三班——筱的班级。

「喂，你就是那个缠着花茨的家伙吧？」

当飒太正在场边做准备运动时，一名二年级的男生走过来搭话。对方身旁还有另一名男生，正双手合十，像是在向飒太道歉。

飒太停止了伸展动作，站直身子面对他们。

「什么？」

这两人并不是社团的学长，看体型也不像是运动社团的人，是不认识的人。

对方一看到飒太，明显有些退缩，或许是因为没想到飒太的身形如此高大，而且一脸冷漠。

「你昨天不是拿着花茨的毛巾吗？一年级的还敢这么张扬地出声喊她，不要再缠着她了！」

男子皱着眉说道。虽然「花茨」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陌生，但飒太马上知道对方是在说筱。他正准备开口纠正对方的误解。

「不，那其实是——」

「阿楢？怎么了？」

就在飒太准备解释的时候，筱从背后出现了。她应该是来为自己班上的同学加油的吧。

「……我听到你们说话，发生了什么事？你找阿楢有事吗？」

筱面对和飒太说话的男子，语气中带着些许诧异，而且她还难得地皱着眉头。

「喂，垣野内，够了吧。」

「啊，不是，我——我只是觉得他在缠着花茨。」

筱的视线离开了那名叫垣野内的男子，反而笑咪咪地看着飒太，还用跟现场的氛围格格不入的轻快语气说话。

「阿楢，你有缠着我吗？」

飒太忍不住发出「咦？」的声音。

他完全跟不上眼前发生的情况，但从筱的笑容中，他意识到事情变得有点不妙。便睁大眼睛，凝视着筱。

「……花茨，学姊？」

「什么事？」

筱歪着头，一副天真的模样。

虽然这表情很可爱，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不是姓筱吗？」

「我叫花茨筱喔。」

筱理所当然地微笑着回应。飒太愣住了。

（所以说，我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他一直以为「筱」是姓氏。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也只告诉了他一个字，没有人会以为那是名字吧。

「那阿楢呢？」

「啊，我叫楢崎飒太……」

「飒太。」

筱绽放出一个如花朵盛开般的笑容，用轻柔可爱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她居然直接喊我的名字？）

飒太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这时，筱抓住了他的手臂，并转向一直呆站在旁看的垣野内。

「我可以把飒太借走了吗？」

垣野内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狠狠瞪着飒太。

就算是面对学长，只要是被人瞪了，飒太也会选择瞪回去。见识到飒太的威吓，垣野内转身离开，走回队友身边。

确定垣野内走远后，筱依旧抓着飒太的手臂，低声开口。

「抱歉打扰你准备比赛，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她似乎完全不打算解释刚才的一切，而是想转移到新话题。飒太说了声「请等一下」，抬起没被抓住的手心，阻止她说话。

「什么事？飒太？」

飒太本来想问是不是应该改叫她「花茨学姊」，但看到她一脸自然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自己事到如今继续拘谨的话，似乎为时已晚，便保持了沉默。

「……没事，你想说的是什么？」

「那个，快放暑假了对吧？你会一直忙社团活动吗？有没有空来『缠着』我呢？」

飒太看着似乎非常中意「缠着」这个词的筱，先是张开嘴，随后又闭上。

他就这样支支吾吾的，最后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用单手捂住脸。

「……我会告诉你我休假的时间，所以能加我LINE吗？」

筱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稍稍瞪大双眼，露出笑意，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密码解开锁定，说着「给你」，并将手机递给飒太。

「……咦？」

「快加吧。」

「咦？」

难道她不知道要怎么加好友吗？飒太接过手机，而筱依旧抓着他的手臂，体重轻轻靠在他身上，两人一起盯着手机看。

飒太低头看着紧挨着他，和他一起看手机萤幕的筱。

「——你也是让阿舛自己加LINE吗？」

「没有，舛谷那次是我自己按的。」

「哦。」飒太说完后，开始用拇指滑动萤幕。

「LINE在哪里？」

「在这里，第二页。」

「哇！」

操作失误，不小心打开了相簿。飒太慌张地把萤幕转向筱，避开了视线。

「对不起，我按错了。你帮我关掉吧。」

「你看也无所谓啊。」

和飒太的慌张相比，筱显得非常镇定。

「咦？不，我不会看的。」

「你不想看吗？啊，你看，这个是昨天——」

筱用食指滑动飒太手上拿的手机。

原本回避视线的飒太，被筱一再诱导，最后还是悄悄看了一眼。萤幕上的照片正是昨天直史手机里的筱和她朋友的合照。

「由贵帮我用头带做了个蝴蝶结，然后和实里一起拍的。这张是——」

筱一边展示照片，一边解释。

飒太逐一点头回应每一张照片，直到龙二远远喊道：

「喂！阿楢！集合了！」

「哦——不好意思，筱学姊。」

「抱歉，跟你聊了这么久。我等一下再过来。」

飒太连忙交还手机，筱在收下后挥了挥手。

「飒太，加油喔。」

飒太点点头，转身朝着龙二跑去。就在此时，他瞥见了对面队伍中那个来挑衅的垣野内，便回头看向筱。

「……我会赢的。」

「嗯，加油！」

筱的小手握拳，轻轻地挥了挥。

「喂，你到底是什么人？」

比赛结束后，飒太正在体育馆一角缓和身体，刚才在比赛中被击败的垣野内走了过来。

「你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赛后的亢奋感还没消退，正在缓和身体的飒太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烦，即使对方是学长也毫不掩饰。

「你是和花茨在交往吗？她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只是普通的学弟。」

「啊？」

除此之外，飒太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他对筱来说大概是救命恩人、排球教练，还有爱称「小狗」。

「你少来了，那为什么那个花茨，会只对你这个普通的学弟露出笑容？」

（什么叫「那个」？我哪知道。她不是一直都在笑吗？）

垣野内这副自以为了解筱的模样，让飒太感到非常不满。

「我怎么知道，大概她本来就是个爱笑的人吧。」

「啊——？你这是想找架打吗？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叫做『荆棘公主』吗！」

垣野内放声怒吼，脚狠狠踢向体育馆的墙壁。飒太听到这句话，才想到以前曾听过这个词。

『你不是在教那位漂亮学姊吗？大家都叫她『荆棘公主』，她还以为自己有多特别似的。那张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脸，看了只会让人不舒服啦！』

当时他觉得是对方搞错了，也没怎么在意，但现在想想，或许自己才是搞错的那个。

「阿楢，在吵架吗？」

这时龙二站到飒太旁边，一边瞪着垣野内。龙二在这种时刻，总是自然而然地和他站在同个阵线。

平常阳光开朗的龙二，看起来很像是那种会先妥协的人，但其实他个性稳重，会顾虑他人的立场。飒太也不打算把事情闹大，毕竟只要一出手，会给社团添不少麻烦。

二年级的同学见状，赶紧过来制止垣野内。一个人似乎不够，他们找了三个人来。

「对不起啊，一年级的。」

「这家伙从以前就喜欢花茨，我一直劝他不可能的，要他放弃，但他就是不听。」

「之前——就是这位高个子的，你来过我们教室吧？」

（我去过二年级教室？）

他只去过二年级教室一次，就是特地还筱的领巾给她那次。

「平常花茨根本不理男生，但这家伙自从看到她对你笑之后，心情就一直很糟。」

飒太猛然想起筱坐在教室窗边的情景。她当时的表情冷漠得让人惊讶。飒太的同学对她大喊「好可爱」时，她也是爱理不理。

原以为筱只是因为被提到外貌才不高兴，但现在终于察觉，那或许才是她对男生的真实态度。

「糟了，老师来了！」

「好了，先这样吧！」

二年级学长把垣野内拖走。龙二看见体育老师走来，连忙拉着飒太一起逃跑。

「喂，你别给我惹事啊！」

他们一边在体育馆大门口躲避着老师，龙二一边小声对飒太说。

「我又没动手。」

「光引发骚动就够麻烦了啦。」

「就算你这样说，刚才不是对方自己在那边乱吼吗？」

「我知道啦。但你平常不会跟学长对着干，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你问我，我还想问我自己呢。）

平常这种时候，不管自己内心怎么想，只要说声「对不起」就能解决了，他从来不觉得这样会让自尊受损。

但垣野内那种态度，彷佛筱就只能是他所认识的筱，那种愚蠢的想法让他难以忍受。不仅随便对筱贴上标签，还强迫他人接受他自己想像中的「花茨筱」的形象。

（无论怎样，她就是她。）

飒太闷闷不乐，不再回话，龙二则靠在墙边，继续说道：

「喂，你记得之前德谷说的话吗？」

德谷就是那个第一次告诉飒太「荆棘公主」这称呼的女生。飒太正好刚想起她，于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她在瞎说，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

飒太依旧难以相信。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筱确实是一脸苍白，但第二次见面时，她就已经面带笑容。

飒太看过几次筱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人类不可能总是笑脸迎人，有时候也会表现得冷漠。他原本都只是这么想。

可是如果她除了跟女生朋友们笑谈之外，总是摆出冷漠表情——尤其是刻意在男生面前保持距离，彷佛用荆棘把自己围住，不轻易露出笑容的话……

（那为什么，她在我面前总是——）

「真羡慕啊，要是我当时去救她就好了。」

飒太惊讶地看着龙二。

「当时我也在旁边啊，要是我帮了她，说不定她现在就会跟我这么要好了呢。」

飒太一时之间听不懂龙二在说什么。毕竟在飒太心里，那天——在楼梯上接住筱的事，早已是过去的事。

（因为我救了她，她觉得我是救命恩人——才会跟我这么要好。）

当时救她的人不是飒太也没差。如果龙二救了她，她说不定也会跟龙二这么要好吧？不管是送贴布、中午教打排球、甚至吃她做的便当的对象，也都会变成龙二。

（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了。）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飒太却觉得胸口莫名难受，忍不住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

「飒太——」

球技大赛结束后，筱在夕阳的余晖下跑了过来。正慢吞吞走向校门口的飒太一行人停下脚步，等着她靠近。她那飘扬的发丝在夕阳的照耀下染上橘色，耀眼的模样让飒太不禁眯起双眼。

已经好久没见到筱穿着制服的样子了，这让飒太感觉熟悉而安心。

「咦……你说『飒太』？咦……？』

站在旁边的龙二惊讶得捂住了嘴，发出模糊又狼狈的声音。这么说来，从中午发生那件事情以后，筱就开始改叫「飒太」了。

龙二的双眼在飒太和筱之间来回打转。直史眼看着龙二就要开始吵闹，突然伸出手，迅速遮住了他的嘴。

「咦？飒太，你今天不用去社团吗？」

「今天有球技大赛，所以社团放假了。」

「原来如此。啊，飒太、森尾，恭喜你们拿到第二名。」

这次球技大赛，飒太他们一路打进决赛，虽然最后一场输了，但对于一年级来说，已经是非常出色的成绩了。

筱她们则在第三场比赛时败阵，当时虽然有点失落，但从她那阳光的笑容来看，这结果她应该已经很满意了。

「谢谢。」

龙二的嘴巴还被直史捂着，只能支支吾吾地泛着泪光道谢。

「……森尾，你怎么了？」

筱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被直史箝制住的龙二，明明是在问龙二，结果直史却笑着回应。

「龙二他好像牙痛，我带他去看牙医。先走了，阿楢再见。」

直史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把龙二拖走。飒太和筱目送他们离开，两人面面相觑。

看着他们离开校门并转弯走远后，飒太才看向筱。她已经松开了马尾，头顶上那熟悉的发旋又回到了眼前。

「……筱学姊，你要回家了吗？」

「嗯。」

筱一边点头，一边晃了晃手中的书包，像是在说「你看」。飒太也指向停车场，说道：

「我去牵脚踏车，送你回家吧。」

「飒太，这给你。」

他们俩终于互加了LINE好友，当飒太推着车陪筱走在回家路上时，筱突然递给他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

「当我的教练的谢礼。」

「咦——？可我已经收过你的便当了啊。」

飒太本来就没期待什么回报，毕竟也不是为了这个才教她的，所以婉转拒绝了，筱的脸上立刻弯成了委屈的八字眉。

「你不收吗？」

「……我收下。」

飒太只好松开抓着把手的一只手，准备接过筱递来的纸袋。筱随即开心地打开了袋口。

「因为你说很好用。」

筱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彷佛在自豪地展示着什么似的。飒太低头看向纸袋，发现里面是一条跟昨天他借用的毛巾一模一样的新毛巾。

「这条毛巾是我新买的啦。」

「啊，不是……」

筱看见飒太盯着那条毛巾不放，连忙解释道。

（那条毛巾这么柔软，而且是学姊的我也不介意，其实给我昨天那条就好啦。）

他盯着毛巾，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立刻一阵惊慌。

（天啊……我超恶，怎么会这么恶心……到底在想什么，我是变态吗？）

为了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他谨慎地道谢。

「谢谢你，我会珍惜着使用的。」

「不可以放着不用哦，要常常使用。」

「好。」

飒太点头后，筱也开心地笑了。对他来说，比起这条毛巾，那笑容更令他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