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章节
1
晚上,有时会在漆黑的学校看见女厕亮着灯。
在那个时候走进女厕,会发现厕所隔间里挂着「红色袋子」。
要是不小心看到。
会惨遭分尸,跟着被塞进红色袋子,挂在厕所。
「呜,呜呜……呜……呜…………」
啜泣声于漆黑的操场上回荡。
铲子挖掘硬土的声音,随着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深沉的黑暗彷佛要将学校覆盖住,夜空下,从校舍窗户透出的灯光,以及分散在学校外围的街灯,勉强照亮「放学后」的学校操场,五名少年少女站在那里,忧郁地注视地面。
他们注视的,是惺正在用铲子翻土的操场地面。
每人都身穿复古风的制服,因此这个画面有种诡异的仪式感。伊露玛不停啜泣,留希低着头,启用手电筒帮忙照明,惺默默用在「放学后」当成武器随身携带的那把铲子挖土。
「…………」
喀。喀。金属敲击掺杂碎石的硬土。
啜泣声不绝于耳。两种声音随着五人沉重的沉默,在包围这所学校的浓厚黑暗中,郁闷、空虚、无情地扩散,然后逐渐消失。
惺继续在这阵静谧中工作。
继续挖洞。操场的土实在太硬,就算使用尖端锐利的铲子也不好挖,一直挖不下去,迟迟没有进展。
尽管如此,不久后还是挖出一个可以将拳头放进去的洞,惺在这时停止动作。
他吐出一口长气,调整呼吸,对待在旁边的菊使眼色,催促似的伸出手。
「堂岛同学。」
「……」
菊默默上前,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木棍递给他。
那是将用来打扫的拖把握柄锯断,再绑起来做成的十字架。惺接过十字架,插进地上的洞,用身体撑住,再用一只手灵巧地把洞埋好。
将刚才挖出来的,掺杂碎石的土与沙填回去,用脚踩实。
接着面向留希。
「放这边吧。」
「嗯、嗯……」
留希待在旁边的期间,胸前一直抱着一本手册,跟遗照一样。
那是「股长」日志的封面。封面上的白色贴纸写着一名少女的名字。
『见上真绚』
留希走上前,将那本日志轻轻靠上十字架底部,然后放开手。
微微颤抖的手放开日志,留希后退一步。众人带着沉痛的表情,低头看着被启拿着的手电筒照亮的日志。
「如果能找到她的私物,就能把她自己的东西埋进去了。」
惺冷静却哀伤地说。
他把铲子拉近自己,朝那刚立好的简朴墓碑庄重地合掌。
「抱歉。」
惺低声说道。
菊也跟着在胸前双手交握,诚心祈祷。
朝着空空如也的坟墓。
真绚的亡骸──装着一名人类,而且恐怕是连内脏都不留原形的一整个人的红色袋子,小孩子不敢碰,他们只得把那东西留在原处。
周围还立着数不清有几十还是几百块,同样亲手制作的无数墓碑。
操场化为坟场。
除了正在祈祷的两人,其他人是第一次得知坟场的真实样貌。少女哀伤的啜泣声持续回荡。
……………………
绪方惺在去年从「志乃学姊」这位六年级生手中,接下掘墓人的工作。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身材高大、留着鲍伯头、眼神锐利,身穿膝盖及手肘处用皮革补强过的牛仔裤和牛仔外套,跟现在的惺一样带着铲子当武器,面对任何异常事态都不会却步,比起勇敢,更适合用野蛮、具有破坏力之类的词汇形容的少女。
她待人冷漠,用字粗俗,几乎给人一种不良少女的印象,因此大家刚开始都躲着她,但她一句怨言都没有,率先扛下没人想做的工作,众人在不知不觉间对她心生依赖。
而那个「没人想做的工作」,首屈一指的就是「掘墓人」。
「掘墓人」负责埋葬在「放学后」成为「无名不可思议」饵食的「股长」。这是必须有人去做的工作。本来,因为出现牺牲者而被恐惧及悲伤笼罩的所有人,会在一段时间后互相号召,心不甘情不愿地着手准备。志乃学姊却默默主动接下这份工作,大家在一旁协助,因此去年的「股长」,每位牺牲者都有确实地吊祭,没有拖延。
志乃学姊跟现在的惺一样,在小学五年级被选为「股长」。
是前年唯一的幸存者。正因如此,她知道哪些事不得不做。
同样在小五那年幸存下来的惺,也想做同样的事。因此,惺才会像这样拿铲子当成自己的武器。
志乃学姊是能为他人而活的人,虽然她本人绝对不会承认。
惺是想为他人而活的人。正因如此,惺很尊敬志乃的人生态度。
然后──如同他的期望,惺为同伴挖了第一座坟墓。
远比想像中还快。
「……有件事,我瞒着大家。」
惺在「打不开的房间」对众人说道。
「希望你们冷静听我说。去年的『股长』,七个人里面死了四个人。」
「!」
那句话像炸弹一样,在气氛因悲叹、恐惧及紧张而变得沉郁的房间中爆炸。
「我认为一开始就告诉你们只会引发恐慌,所以没有说。对不起。」
「…………!」
「我原本打算等大家习惯『放学后』再说,不过因为马上就发生了启的那些事,我错失了时机。其实我应该要在那之后立刻通知大家,重新提醒你们。也该阻止见上同学,好好听她说话。」
惺低下头。
「所以,我要正式告诉大家。『放学后股长』每年都会折损一半以上的人。」
「………………………………!」
这句话令众人语塞。
数不清的坟墓中多出真绚的坟墓时,他们就隐约猜到了,但在这里得知的事实,远比想像中更加残酷。
惺、启、菊、伊露玛、留希,以及真绚。
今天死了一个。而今年至少还会有一半的人死去。
他们之中的一半。
众人面面相觑。现在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的大家,以及正在思考、行动的自己,这群人之中,会有一半不再是如此。
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存在。
眼前的朋友、认识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会失去性命,沦为冰冷的肉块。
脑中浮现想像。而且还不确定是在什么时候。
没人想像过真绚会死,她却突然在这一天丧命。
谁来看都会觉得被逼入绝境的启、比任何人都还要害怕的伊露玛,他们都还活着。真绚就像无所畏惧的女王,她却突然死了。
总有一天,会有人。
总有一天,会有某个人,变成那样。
五人切身体会到现实的滋味,带着掺杂不安、恐惧、觉悟、绝望的表情看着彼此。「太郎先生」跟平常一样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背对他们补充:
「顺带一提,无人幸存的年份也挺常见的喔。」
「……!」
「我看你们几乎都舍弃多余的希望,时候也差不多了,所以我就直说了。根据之前的纪录和我的经验,『股长』能够活着『毕业』的机率低于三分之一。
去年六年级全死了,没人『毕业』。不过整体上来看,有三个人活下来已经算不错。这次确实有个好起头。有经验的人也多。不过,是时候认清现实了吧?」
「太郎先生」镇定地说出令人不快的话。经常在一旁规劝他的惺,这次也一语不发。
沉重的沉默,让这个事实的真实感变得更加强烈。
他们会被杀掉的事实。会被莫名其妙的怪物,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掉的现实。
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可是。
真绚变成那样。再怎么想否认,再怎么想避免去思考,再怎么挣扎,结论都会导向他们目睹的事实。
「所以,为了多少提升存活率,你们要做好『股长的工作』。」
「太郎先生」无情地面对眼前沉重的沉默。
「到头来,那样是最好的。那样最有希望,就算无法得救,至少能让『无名不可思议』变得虚弱一点。而那『一点』将会导致被离巢的『无名不可思议』袭击的小孩变少。这样一来,即使死了,最后肯定可以上天堂。」
在场的人中感觉最不可能相信天国的讽刺家所说的话,当然不可能起到半点安慰的效果,甚至令人反感,害房间里的沉默更加沉重。
「这……」
(插图014)
停止哭泣,却一直低着头闷不吭声的伊露玛抬起脸。
「这种事……一开始就要说啊……!不『工作』就会死!这样我就会认真工作,见上同学也……」
伊露玛瞪着白发苍苍的背影抗议。
「见上同学也不会遇到那种事……!」
「不。即使我一开始就讲明白,你们也绝对不会相信。」
不过,「太郎先生」背对着她,斩钉截铁地反驳。
「即使一开始就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不然就是觉得没那么严重,也有人就算相信,依然什么都不做,最坏的情况是陷入恐慌状态,做一些可怕的事。
我有经验,所以我很懂。也看过好几个像你这样的孩子。没错,从结果来看,这次是我失策,我承认自己被二森同学的事件搞得手忙脚乱,太晚说了。可是我之所以没发现见上同学搞不好会有危险,是因为她自己没有缴交『股长日志』。二森同学突然陷入危险也好,见上同学突然遇到那种事也罢,时机跟往年相比的确比较快。虽然这样讲像在找借口,今年真的是乱七八糟。
我也很头痛。但我无法预料。再说,没有一年是完全没发生意外的。顶多位于『还行』跟『糟透了』之间的某种程度。本来就每年都是这样,还要每年都在一开始先说『你们会死喔』──然后每次都吵成一团、引发恐慌,甚至成为更严重的大事件的契机,再开始这一年。要我做这么狠的事?不好意思,我可没那种嗜好。」
他一气呵成,冷冷宣告。
「……………………」
伊露玛不甘地瞪着那个背影,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
沉重的沉默再次降临。糟糕至极的气氛维持了一段时间。
「太郎先生」像要辩解般,简短补上一句:
「……我承认,看到二森同学的观察过程和结果,我也不禁抱持希望。」
他低声说道。
「那确实是我的失误。即使你们通通心怀希望,唯有我不能抱持希望。」
他仍然背对着这边,彷佛感到羞愧。
「我都做多少年了。」
只有惺一个人对他的忏悔表示理解。他本想回归沉默,至今没有说过半句话的留希却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之后要怎么办?」
他轻轻举手提问。
「嗯?什么怎么办?」
「见上同学的『股长的工作』失败了对吧?那『红斗篷』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太郎先生」终于稍微回头。
「我就是在问你,『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呃、呃……负责人不见了……那个,『红斗篷』之后会开始攻击人吗……」
「太郎先生」斜眼瞥向留希,催促他说下去。留希在众目睽睽下,困惑却努力地思考用词,开口说道:
「我们,该不会,也会有危险吧……」
「……」
他的十指在胸前交握,说出自己的不安。其内容令伊露玛吓了一跳,「太郎先生」听完则深深吐气,彷佛要让心情恢复平静,郑重回答:
「负责人消失的『无名不可思议』,危险度确实会提升。」
「……」
闻言,留希轻轻咽下一口气。
「不过,有危险的不是『股长』。是白天在学校上学的小孩。」
「!」
这次每个人都屏住气息。已经知道过去情况的惺和菊,表情也恢复严肃,一个点头,另一个则低下头。
「就我所知,只要『股长』不接近失去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出没的地方,就不会有事。他们会对我们失去兴趣。」
「太郎先生」背对着众人说。
「至于原因,离巢的『它们』会朝白天张嘴。离巢的鸟会特地待在巢里等饵食送上门吗?『放学后』只有我们七个饵食,而隔壁是有超过一百位饵食的新觅食处,它们自然会跑去那边吧。」
他像在耸肩似的两手一摊,故作坏心。其他人听了,脑中自然浮现某个画面。
在真绚身上上演的画面。
那东西袭击不知情的小孩的画面。
整排女厕隔间的门大大敞开的画面。每间厕所隔间里都挂着装满血肉的红色袋子,红色水珠往马桶里的水滴落的画面。
「呜……」
伊露玛捂住嘴巴。
留希也脸色苍白,但他还是询问「太郎先生」:
「那……明天起就会变成那样吗?」
「太郎先生」回答:
「不,不会那么快。可是厕所的『怪谈』会慢慢传开,之后就会出现牺牲者。」
留希接着提问:
「好、好几个人?」
「视情况而定。」
「一直吗?」
「那也要视情况而定。如果你问我原因,像那样离巢的『无名不可思议』,不知为何几乎都会在短时间内消失。」
咦?不只留希,启和伊露玛也一脸不解。
「咦,消失……?」
「没错,消失。离巢的『它们』中,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会拥有力量,成长为真正的『校园怪谈』,扩散至全国。但其他的会消失。一年都撑不过。快的话一个月都撑不过。可是,即使是短时间内就会消失的,在它们消失前,依然会有好几名无知的学校儿童牺牲,无法挽回。」
他们瞬间以为说不定有希望,「太郎先生」的回答却是那么空虚,那么没意义,完全高兴不起来。
伊露玛挤出压抑情感的声音。
「这样、这样,不就没意义了吗!一点用都没有……!」
「没错。就只是残酷、毫无意义的无谓牺牲。」
「太郎先生」仅仅是表示肯定,重申道:
「不过,能让牺牲减少那么一些的人,就是『股长』。有不少经过一定『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离巢后无法发挥足以造成牺牲的力量,直接消失。这样一来即可减少无谓的牺牲。那就是无法达到我们所追求的『最好结果』的『较好结果』。反正都要死,不觉得那样比较好吗?不觉得那样有意义得多,好太多了吗?」
「太郎先生」道出残酷的结论。
那是残酷的「老师」给出的真理。
「…………!」
伊露玛垂下肩膀。
对话再次中断。然而,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众人交谈的启缓缓开口:
「我可以问问题吗?」
「……请说。」
或许是连续讲了那么久的话,现在终于可以休息,导致疲劳涌现,「太郎先生」一脸不耐烦,但他还是回答了。
「我在想,再怎么说,现在这个时代有小孩死掉,应该会引起满大的骚动吧?」
启说。在操场「葬送」真绚后,一直在独自思考的启,提出的问题是这个。
完成那幅画后,启的灵魂彷佛因此受到磨耗,今天的情绪波动及举动有点迟缓。相对的,在这混乱的情况中,他依然能像置身事外般留有一丝冷静,指出矛盾之处。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跟你和惺说的一样,每年会死好几个『股长』,事情再怎么说都会闹大吧。」
这个意见极其中肯。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见上同学也是,这样下去会因为她的失踪引发事件吧。」
留希和伊露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而,这件事也不好说明。
「……启。」
惺皱起眉头,烦恼该如何向他解释,插嘴说道:
「呃,我现在跟你说明……」
「之后再说就行了吧。」
「太郎先生」却打断他说话,语气斩钉截铁。
「咦?」
「从『放学后』回去后,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答案。与其在这边说明,亲身体会更快吧。」
他的提议令惺犹豫不决。
「老师……」
「至少这样我比较轻松。不是吗?」
犹豫归犹豫,他在跟懒洋洋地回过头的「太郎先生」对视的期间,发现自己早已心力交瘁。惺轻声叹息,无奈地点头同意。
2
「有这么一句话──十岁是神童,十五岁是秀才,过了二十岁,就只是个凡人。」
上课时间。
启所在的安静教室内,回荡着班导唠叨太郎的声音。
「给我记住──你们差不多要到瞧不起大人的年纪了,在你们之中,应该有一半以上的人瞧不起我,但你们觉得自己聪明又厉害,那纯粹是错觉,只是暂时的。小孩子做什么都会被夸可爱,只有优点会被人看见,不过,不小心当真的头脑单纯的家伙,会开始瞧不起大人。少了可爱之处的你们,是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喔。你们马上就会长大,逐渐失去优越感,不知不觉间就会变得跟自己瞧不起的大人一样。」
班导经常这样说教,教室的气氛一阵尴尬。大部分的学生不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生反感,就是没有听进去。启属于后者。他有个习惯,上课时会半无意识地涂鸦不经意注意到的东西,或者脑中想到的东西。今天他也心不在焉,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涂鸦。
他正在画黑板。
不是在抄笔记,而是将黑板所在的教室前方整个画下来。包括板书的内容、写板书的老师、墙上的张贴物,全都跟袖珍版一样被描绘出来,占满笔记本下方的三分之一。
精准却没有考虑平衡感,有些地方画得异常精细,有些地方则只画了个大概。启的笔记本里,大部分都是那种画技精湛却不平衡,无所事事时画的涂鸦。
「…………」
启回到了日常生活。
从发生重大事件的「放学后」回来后,启就算到了学校──不,正因为到了学校,才无法专心听课,一直过得心神不宁。
外观虽然截然不同,这里无疑是发生过那种事件的地点。
他身在其中,心情不可能不受影响。总会下意识去想那件事,上课时也会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如今空无一物的操场角落。
脑中则会浮现──挂在厕所的「红色袋子」。
沉甸甸的,明显装着疑似水的东西,形状不定,彷佛快要被撑破的鲜红布袋,以及从那个袋子滴落的血和充斥厕所的血腥味。
启,所有人,将那一幕烙印在脑中回来了。
将「见上真绚之死」这个惊悚的事件烙印在脑中,为了见证其结果,回到学校。
启他们所看到的。
是没有酿成任何骚动、风平浪静的学校。
新闻也没播报。别说全校集会了,老师同样对此只字不提。
没听说发生那起事件的传闻。总是跟真绚待在一起的女生朋友也没特别聊到真绚,她们只是跟平常一样聚在教室,热闹地聊电视节目、网路、时尚──仔细一看,好像比平常更没兴致。
没人谈论那起事件。
彷佛什么都没有。
彷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和平得彷佛没有任何异状。不过,并非毫无变化。
真绚的座位从教室消失了。
真绚原本的座位上,坐着其他学生。座位不自然地少了一列,总是围在她的座位旁边的跟班,如今转移到其他人的座位。
消失的不只座位,也包含教室后面的柜子。
贴在上面的名字消失了。贴在墙上的全班同学的书法字,也少了真绚的那一份,排列方式也理所当然似的换了。
见上真绚──消失了。
不是失踪。不是下落不明。她的存在、曾经存在的证据及痕迹,从学校消失了,宛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小学生──更进一步地说,仅是别班男生的启,没办法确认详情。所以他只知道这些──尽管如此,连他都清楚认知到,情况明显不正常。
真绚的存在消失了。
今天早上到学校后,从他的所见所闻推测,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明显发生了异常事态。
比有人丧命更异常的事态。
「……嗯。你们感觉到的是对的。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的小孩,存在本身会消失。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放学后。
他们五个互相寻找,自然而然集合,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试图解释──而面对聚在一起的众人,惺神情严肃,语气凝重。
校舍外。建筑物后面,不容易被其他人注意到的地方。午休时间,爱聊天的孩子们经常聚在这里,现在五位「股长」都在场,因为惺所说的话而陷入一片安静、紧张的气氛。
「……………………」
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真绚的下场。
而面对眼前的异常事态,他们分别花了一天得出结论,惺则在这个地方予以肯定。
「『太郎先生』用『被吃掉』形容那个状态。」
「……………………」
有人表情僵硬,有人表情扭曲,惺接着说:
「『太郎先生』推测,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死者会变成怪谈的一部分。怪谈中会有登场人物牺牲。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就会成为『那个人』。牺牲者的存在本身被当成怪谈的养分吸收,成为怪谈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
这段说明实在太毛骨悚然、太难以理解、太骇人──对于去过「放学后」的五人而言,明明如此异常、背离现实,却又是那么逼真。
不只会死,还会从世上消失。
消失不见,成为怪谈的一部分。
伊露玛想像了那个情况,因为大受打击而说不出话。
留希同样像要抱住身体似的抓住手臂,低着头。
然后。
「……跟活祭品一样。」
启嘀咕道。
那只是他的感想,惺却同样表示肯定。
「那大概也是对的。」
「咦?」
启下意识地望向惺。
「我认为你说的是对的,虽然是在某种意义上。打个比方,我们就像被丢进米诺陶洛斯的迷宫的活祭品。」
「米诺陶洛斯……?」
启低声重复惺所说的话。那是希腊神话中,牛头人身的凶暴怪物。被关在无法逃脱的迷宫中,每九年进贡一次少年少女各七人作为饵食的故事。
惺和启的共通话题是西洋画。
西洋画经常以神话为题材,他们自然会有一些相关知识。
因此──
「七人……」
如同惺的预期,启马上察觉两者之间的共通点,喃喃说道。
「没错。七人。就知道你会发现。我也是那样想的。虽然神话里面是七男七女,不太一样。不过,米诺陶洛斯的迷宫说不定也是存在于遥远往昔的,像我们这样的传统。」
「唔!这未免……」
启不知道是想说「这未免想太多了吧」,还是想说「这未免太惊人了」。「这未免」之后的话在启口中糊成一团,于说出口前消散。
「……」
惺跟同为「过来人」的菊对上目光,彼此点头。
他也跟菊谈过同一件事。惺简单为旁边一头雾水的伊露玛和留希做说明。
「我们在说的是,『放学后股长』搞不好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两人一脸错愕。
「咦……」
「从很久以前开始,随着时间经过改变形式,不为人知的存在。」
惺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
然后突然询问:
「你们无法接受对吧?自身的处境──以及见上同学遇到的事。」
「!」
伊露玛立刻望向惺。数秒后,她眼中浮现些微愤怒及憎恨,用力点头。
「……嗯……!」
「既然如此,这或许可以帮助你理解我们的处境,虽然可能无法安慰到你。」
惺和伊露玛四目相交。
他接着望向启。以及其他人。
「我们正在遭遇不合理的对待。所以需要接受。」
然后如此说道。
「要听我说也可以,可是有个人在知识、理解、考察上花的时间远远胜过我──」
惺望向校舍里,「打不开的房间」的方向。
他所在的方向。
「──想知道详情就去问『太郎先生』吧。」
3
星期五。第十次当「放学后股长」。
「……那我就跟你们说明一下吧。从结论来看,没错。」
等启从最远的天台前来,所有人都在「打不开的房间」集合后,「股长会议」开始,事先从惺口中得知情况的「太郎先生」深深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说。
「你们,还有我,以及见上同学,都是活祭品。」
「!」
他如此断言。众人不禁倒抽一口气,不过并未超出这个星期他们所做的觉悟、预测与理解。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却静静接受那句话,然而,「太郎先生」接下来的话,轻易从其他方向跨越他们内心的防线。
「不如说,所有的小孩都是。」
「……咦?」
伊露玛惊呼出声。
「不只我们,所有的小孩都是活祭品。这是我变成这副德行后,一直在这里累积知识,不断思考得出的结论。小孩子原本全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存在的活祭品。几百年,不,说不定从好几千年前──我们这些小孩就是神明、物怪、妖怪等非此世之物的饵食。」
「………………………………!」
他们当然听得懂这句话。不过,他们无法将其套用在自己身上,以及自己所知道的世界上,没有真实感,初次从「太郎先生」口中得知这件事的启、伊露玛、留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通常会觉得『哪有这么扯的事』对吧?」
看到他们的反应,「太郎先生」一脸平静地点点头。
「不过,这种情况在自然界并不罕见。鱼卵孵化出一堆小鱼,结果大部分都被捕食者吃掉,趁其他小鱼牺牲的期间逃走,存活下来的鱼才有办法长大,这很正常吧?大多数的生物在自然界中都是那种感觉。人类其实也是如此。」
「!」
「太郎先生」解释道。这时,众人终于露出听懂一部分的表情。
「我认为──对人类来说,『它们』就是捕食者。」
他接着述说。
「『它们』应该从以前开始就在偷偷捕食人类了。自古流传下来的妖怪、物怪、可怕的神明就是『它们』。
你们知道古代有一句话是『七岁前都是神的孩子』吗?根据现代的解释,以前医学并不发达,七岁以下的小孩很容易死,所以未满七岁的小孩还存在于神明的世界,能轻易回到神明的世界,这是一句带有放弃、安慰意义的话语。」
他边说边不停轻轻晃动身体,将椅脚晃得吱嘎作响,彷佛对自己所说的内容感到坐立不安。
「……我的结论则不一样。我认为那句话的意思是,七岁前的小孩是神明,也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捕食者的饵食。
不是很常听说古人寿命比较短吗?可是历史人物一堆都活到六、七十岁。那么为什么他们会活不久?因为一半以上的人十五岁前就死了,拉低了平均值。小孩一直死,人类又无可奈何,他们只好催眠自己──小孩还不是人类世界的生物。
至于死亡率偏高的原因,现代人普遍认为是疾病或受伤。以常识来说确实如此。但以前的传说不是这样讲的。杀小孩、吃小孩的怪物故事要多少有多少。拐走小孩的神隐事件、掳人事件的传闻也多不胜数。因为医学不发达,确实有许多小孩病逝。不过如果只有那样,为什么怪物的故事比疾病还多?而我们知道『它们』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多死去的小孩,不晓得有几成是因『它们』而死。
古人大概隐约有发现人类在被捕食。那就是我所推测的『七岁前都是神的孩子』的真正意义。证据就是,古人明明远比现代人虔诚,未满七岁的小孩无论对神明做什么,都不会被骂。他们会找借口为他们说话。可是,办祭典的时候,说不定会对神明失礼的未满七岁小孩的任务,却是送食物给神明,直接侍奉他们。
人们特地把小孩送到神明的餐桌上。大人不敢直接面对神明这么可怕的存在。那是小孩的『工作』。意即小孩子是打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为一部分要当成活祭品的存在。借由被容许的牺牲填饱『它们』的肚子,控制其余的被害,养大剩下的小孩,这样整个社会就能迎接幸福快乐的大结局。
久而久之,人类世界的科学愈来愈进步,天亮了,迷信消散,『它们』出现的界线消失不见。小孩和大人被分隔开来,以前的大人慢慢将原本隐约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它们』忘得一干二净。连默认牺牲都跟着忘了。『它们』遭到遗忘,成为不存在的东西。
可是就算大人忘记──『它们』仍旧存在。这代表牺牲者也还会出现。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它们』都对作为饵食的小孩虎视眈眈。以前小孩跟在整座村子放养一样,不小心离群的小孩会遭到捕食──现在的小孩子在哪里?」
「太郎先生」搭配几种肢体语言,像在演讲般侃侃而谈。他的语气彷佛要把听者抛在身后,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本人似乎没有自觉。
他看起来像在被自己的话语、自己的想法、想像追着跑。
愈讲愈不冷静,停不下来。显而易见。
他的说明已经有一半称不上说明。
最根本的部分存在着感情。存在憎恶。存在愤怒。那是「太郎先生」一直在思考,累积至今,对于朝他们伸出魔爪的不合理待遇的解释。在跟其他人说明的同时,他也在对特定对象诉说,但那个对象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便成了无处宣泄的责备。
「……」
「太郎先生」突然失去干劲,并垂下肩膀。
不晓得是累了,还是恢复冷静了,他突然沉默片刻,变回平常那种带有倦怠感及讽刺意味的语气,重复一次最后的问题。
「现在被『它们』当成饵食的小孩,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哪里度过?」
「…………」
不祥的沉默降临房间。
「太郎先生」始终没有公布答案,惺和菊也不开口。不久后,启迫于无奈,低声回答:
「小学。」
「答对了。」
「太郎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特别的赞赏之意。
「就是那样。现在小孩都统一集中在学校。这个水泥做的箱子里面,就是『神明家』。对『它们』而言是一个巨大的饲料箱。『它们』被说得像从文明社会消失了一样,实际上并非如此。有这么有效率的饲料箱,没必要到外面去。
如今大部分的怪物都在小学。避开大人的耳目,在小学捕食、诞生,逐渐消失,成为一个完整的系统。我们身在那个神秘的系统中,被选为古代祭典的『负责接待神明的人』。接待。照顾。兼饵食。那就是我们这些『放学后股长』。我们是被送进关着『它们』的现代版米诺陶洛斯迷宫的现代版活祭品。我们──其他人借由见上同学的牺牲而得救。这样解释,你们有听懂吗?」
他为话题收尾。
道出结论。
「太郎先生」吐出一口气,这次真的结束了这段对话。
每个人都没有马上开口。什么都说不出来。不久后,伊露玛咕哝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只有我们?」
她低声说道,语气听起来却是那么心痛。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见上同学会……」
「谁知道。没人知道。我也想知道。」
「太郎先生」虽然回答了,态度却十分冷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有哪里出错了?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我不该就读这所学校吗……?」
泪水自低下来的脸上滑落。「太郎先生」看都不看她一眼,回答:
「跟那无关。」
他果断地说。
「因为,其他小学也一样。」
「!」
不只伊露玛,启跟留希也忍不住面露惊讶。
「不只这所学校。每间学校大概都有『放学后股长』。」
「太郎先生」说。
「我是不知道全国有多少啦,不过每所小学都有『无名不可思议』,再从校内学生中选出活祭品。我之所以敢断言『小孩是活祭品』的原因就在于此。会用『系统』来譬喻的原因也是这个。
刚设立的小学或许有两、三年安全的时期,但八成没有例外。绪方应该有跟几位其他学校的『股长』取得联系。」
「……嗯。」
惺在众人的注目下点头承认。
「尽管难度很高,我确实成功联系上几位外校的『股长』。」
他回答。
「所以我觉得老师的推测──每间小学都有『无名不可思议』和『股长』,会不会是对的呢……可惜跟他们取得联系没什么意义。我本来以为或许可以互相帮忙,才开始这么做,可是没办法去其他学校的『放学后』。所以说实话,除了互相联络,根本没意义。那时,我还期待着能跟外界求助。」
惺耸了耸肩。这番话等于是将大家尚未想到的希望先端出来,再当着他们的面砸到地上,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
「我之前也试过各种办法,设法脱离这不合理的处境。」
「…………」
那就是现实。
沉默再度降临。
该讲的话都讲完了。不如说情报量太多了。惺判断是时候给大家慢慢思考的时间,而不是灌输资讯,两手一拍。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
他下令解散。
众人微微低头,以迟缓的动作回应。
每个人都开始行动时,伊露玛在最后小声问了句:
「…………唉,存在消失的见上同学……会怎么样?」
尽管那个「会怎么样」的意义并不明确,惺还是在脑中寻找关于真绚的命运,自己所能想到最温柔,同时又绝对不容她产生多余希望的答案,回答:
「只有我们这几个『放学后股长』,会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4
又过了一个星期。
星期一,进入新的一周。孩子们开始出现在早上的小学,学校周围的道路、校门口、从操场到玄关,都是如流水般到学校上学的学生。睡过整个周末的学校,像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般恢复活力。
较为稳重的高年级生旁边是精力十足的低年级生,一面打闹一面跑走。对小学生来说,高年级和低年级无异于大人与小孩。在六年级生眼中,低年级生不管是有活力的孩子还是乖巧的孩子,都跟小动物一样可爱,让人不忍心放着不管,更遑论一年级生。他们有时也烦到不行。
对惺来说当然是前者。
「早安──」
惺作为生活股长站在校门前,参加跟来上学的学生打招呼的「有礼貌运动」,站在运动旗旁边道早安,眯眼看着那和平、热闹的画面。
「早安!」
「早安──」
「……」
有人会回应,有人不会回应。
偶尔还会看到跟朋友玩得太超过的孩子,逼得惺开口叮咛:「别那样,很危险──」
惺喜欢这个情境。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他认为这才是和平,这才是全人类该守护的事物。
不再是小孩的全人类该守护的事物。
绝对不该被夺走的笑容。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更别说是──非人类的「某物」。
「……」
惺在参加「有礼貌运动」时,眼角瞥见熟悉的人站在那里。
是启。他站在离校门口有段距离的校舍旁边,单手插在口袋,紧盯着惺。
「老师,不好意思,他好像有事找我。」
惺先向陪同学生参加「有礼貌运动」的老师知会一声,离开工作岗位走向启。看到走过来的惺,启抬头注视他,一脸为难地皱眉。
「启,怎么了吗?」
「……没事,你不用特地过来啦。」
启这么说。
「又不是急事。」
「但你看起来有话想说。」
惺笑着说道,启依然板着脸,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唉……真的不是什么值得你放下工作的事。」
他把手放到头部,从帽子的缝隙间用力抓头,似乎无法判断责任在特地过来的惺身上,还是害他这么做的自己身上,像在辩解似的说:
「我没打算干扰你。你看那些小家伙的时候,真的好幸福。」
启的感想掺杂些许无奈,惺毫不害羞地回答:
「嗯,小孩子会天真无邪地玩闹,我觉得他们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直截了当地断言。
「我相信,人类的幸福只存在于那小小的幸福前方。」
「嗯……或许吧。」
在启认识惺的这段期间,他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所以,虽说启大概无法真正理解惺的想法,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刻意否定或肯定,只回了这么一句话。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惺把话题拉回正轨。
「啊……」
启犹豫了一下,单手插在口袋,没有直视惺,如此回应:
「我在想──」
「想什么?」
启接着说:
「制作完整的『纪录』就能摆脱『股长』的职责,那是骗人的吧?」
「!」
启的语气比起提问,更像在确认。惺听了措手不及,不禁睁大眼睛,没能成功故作镇定。惊讶与──一直有事瞒着启的罪恶感反映在脸上。
他一瞬间无言以对,表情僵硬,心想「糟糕」。
过了一段时间。惺回想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得不判断他无法再蒙混过关,叹了口气询问启:
「…………为什么会这么想?」
「隐约有种感觉。」
惺垂下肩膀。
「这样啊……『隐约有种感觉』吗?算我输了。真不该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算你否认,我也不会相信啦。因为我大概可以确定。」
「……」
启轻描淡写地断言,惺再度心想:「啊,我想也是。」启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画家非凡的观察力及直觉,帮助他掌握了答案,没有像惺那样反覆进行无谓的思考。
惺垂下视线,如此辩解:
「……那也不算说谎。」
「是吗?」
「的确从很久以前就有那种说法。只不过,该怎么说……从来没看过借此成功『毕业』的人的纪录。」
「……」
惺放弃挣扎,以实相告。不完全是谎言。只是没有实例。算是一种文字游戏。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至少从惺的角度来看,百分之百是谎言。
「可是……不是没希望。一定。」
尽管如此。
惺也只能这样说。
「是吗?好吧,我早就料到了。」
启明显不相信,却不怎么在意惺说谎的模样,一语带过。
「我只是想确认这一点。从目前的经验来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就能结束。现在我明白了。」
「启……」
「我们果然只是活祭品吧?」
「不对!」
然而,启那明显在确认无法改变的事实的问题,令交谈期间始终看着地面的惺猛然抬起头。
「不对,唯有这一点是不对的!」
「惺?」
「如果只是活祭品,大可选择年纪更小,更缺乏主见的小孩。那样对『它们』来说应该更轻松,更能为所欲为。但事实并非如此,代表『放学后股长』确实有抑制的功用。虽然站在被选上的人的角度,这的确很不幸,其实本来会有更多小孩『被吃掉』,『放学后股长』就是为了拯救那些小孩──不让『它们』完全照自己的意思胡来的系统!」
他忍不住激动地说。启纳闷地仰望咄咄逼人,低头看着他的惺,不久后露出跟画画时一样极其冷静,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静静开口:
「……惺,那就是活祭品。」
「不对。」
惺摇头。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可是,绝对不一样。」
「惺。」
「『放学后股长』是拯救人命的工作。其实是值得骄傲的任务。」
惺坚定地说。
「确实很危险,大家都是被迫的。不过,拿自己的性命跟理智作为代价,保护其他人的人,不该被贬低为区区活祭品。非自愿地被迫担下可怕、危险的职责。但正因如此,大家都不该被瞧不起。即使失败,即使选择逃避,即使在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死去,那全是为了拯救许多人而被迫面对的战斗。大家都在跟命运战斗。不只自己,我们还被迫背负好几个小孩的命运。
启,你有办法当面对见上同学说,她消失不见的人生只是活祭品,既可悲又徒劳无功吗?」
「!」
「你也是。你不惜让自己的理智暴露在危险之下,画出那张画,是因为你是活祭品吗?那张画大概会拯救未来有可能受到『无名不可思议』袭击的好几位小孩。你能说那是悲惨且无意义的牺牲吗?」
惺真诚恳切地说。
「想想那座操场上的每座坟墓,那些为了拯救原本应该会有更多人受害的孩子,埋在下面的『股长』,你能对他们说『你们只是活祭品』吗?」
他语气坚定而平淡,声音低沉且稳重。
「我──说不出口。去年死去的『股长』,跟我一起在『放学后』奋斗过的孩子们,也在那些坟墓底下。」
「…………」
「所以,求你别说『股长』只是活祭品。其他人我没办法管,不过,至少请你别那样说。」
他抓住启的肩膀。这时,惺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启一直默默倾听。然而,听见惺的哀求,他几乎立刻点头答应。
「知道了。」
「……谢谢。」
惺放开启的肩膀。
「抱歉,下意识就──」
「没关系。」
启边说边拉平留下抓痕的肩膀处衣服,惺虽然感到愧疚,还是接着说道:
「那个,启。说实话,我很庆幸自己被选为『股长』。」
「……」
启停止动作。
他讶异地抬头看着惺。
「……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想帮助别人。」
惺回答。
「可是,小学生再怎么努力,能做的事情都有限。『放学后股长』是我这个小学生能做的,如假包换的拯救人命的工作。」
惺直直盯着启说道。
「如果只有我,被叫活祭品也没关系。因为对我而言,那种称呼无关紧要。」
「惺……?」
「我很开心能够像这样报答对我那么好的世界。因为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个……
无疑是绪方惺的真心话。
『全世界每年有一千万名以上的小孩死于饥饿。』
四岁时,惺看到那本手册。
饥饿指的是肚子饿。肚子饿代表没有东西吃。
为什么会没东西吃呢?他询问父母。他真的不知道。食物那种东西,只要跟母亲说,就会从柜子或冰箱冒出来。只要是在开店期间,随便找一家店都买得到。
「惺,你其实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喔。」
父亲回答。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别说明天,连今天都没东西吃。就算想吃也没钱买。还无家可归。不仅如此,有些人住的地方不适合做食物,也有很多国家因灾难或战争而做不出食物,店里跟全国都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住在那种地方的小孩每天都得饿肚子,身体愈来愈虚弱,没有力气行动,最后瘦得四肢跟树枝一样,衰弱致死。他们的爸爸妈妈再怎么努力挨饿,把食物分给小孩,依然完全不够,最后体力不佳的孩子还是死了,而把食物分给小孩的父母也死于营养不足。世界上有很多那种可怜的事情发生,在爸爸跟你解释的期间,也有许多悲剧在上演。
世上有上千万人是那样去世的。你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你其实非常幸运,出生在有很多东西吃的和平国家,生为有一定财产的爸爸妈妈的小孩,是极少数受到眷顾的孩子。在那之中,我们家还属于比其他人有钱一点,更少数的家庭。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是你应得的,要心怀感激地活下去。」
当天,惺吓得失眠。
手册上印着骨瘦如柴的孩子们的照片。再加上父亲告诉他的「饿死」这件事。他怕得不得了。惺也饿过肚子,可是光想像要一直饿下去,变得跟照片里的小孩一样,最后动弹不得,失去性命,他就觉得害怕。
而死于那么可怕的原因的人,居然多达上千上百万,小孩子根本无法想像那个数字。而且还是每一年。在年仅四岁的惺小小的世界中,这个数字大到他怀疑全世界的人会不会在近几年死光、自己的世界会不会因死亡而崩坏。这种恐惧深深烙印在年幼的惺心中,甚至吓得他做过好几次恶梦。
在那之后,惺着魔似的调查世上的不幸。
他能够自由使用网路。上网第一次查到的世界,是因饥饿、贫穷、战争、疾病、环境破坏、资源枯竭而逐渐灭亡的地狱。
而他──在这样的世界中无忧无虑地活着,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不会饿肚子,不用烦恼没衣服穿,住在舒适的房子内,想要什么就有人买给他,任何有兴趣的事情父母都会供他学习,连双亲的爱都毫不吝惜地给了他。
受到上天眷顾。这时,惺第一次明白这个概念。
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一明白父亲所说的那句话,它就在惺的脑海挥之不去。
出生于和平、富饶的国家。光是这样就够幸运了,在那之中,惺又是格外幸运的那一个。家里的经济能力及地位。父母提供的物品。出众的外貌。双亲的爱、眼界及信任。双亲让他自由学习的才艺和运动,以及再多的知识都有办法吸收的自身的智慧跟能力。
受到眷顾。不管他做什么、身在何处,都有人对惺这样说。
而他自己也这么认为。无法否认。
为什么只有我?年幼的惺如此心想。
为什么?世上明明有一千万名小孩死于饥饿。还有小孩比那不幸数倍。为什么只有他这么幸运?
有人没有、无法拥有惺生来就握在手中的资源。
金钱。食物。住所。衣服。外表。能力。才能。健康。双亲。
有种罪恶感。
每次意识到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的,惺脑内都会浮现那张骨瘦如柴、两眼无神,倒在地上,苍蝇在脸旁边飞,却没力气赶走它们的陌生外国小孩的照片。
惺受到上天的眷顾。大家都这样说。
受到眷顾。朋友、老师、父母、其他人也这样说。
笑着对他说──责备他。
责备。在他耳中听来是那样。他如此认为。不过,确实如此。
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顾。
那是不被允许的。光是活着,他就无时无刻不受到罪恶感的苛责。
年幼的惺承受不住。所以,他告诉双亲自己想要帮助别人,原本就热心从事志工活动的父母喜孜孜地让他体验──结果惺被当成一个可爱的小客人,更加强调他受到上天眷顾的事实,而且小孩子终究无法透过志工活动对他人做出什么像样的贡献,惺的罪恶感半点都没有减轻。
如今回想起来。
从这个时候起,惺就没办法再继续当个孩子了。
不知何时,惺开始想要抛下自己的一切去拯救他人。不,是期望如此。这个世界给了他太多。所以,他必须将这份恩情回报给世界。
所以──
「所以,我觉得能成为『股长』是幸福的。」
惺真心说道。
彷佛在对启宣言。启一语不发,目光锐利,抬头紧盯着他,试图看穿这句话的真意。
惺正面承受他的视线。
这个想法或许不正常,但他毫不羞愧,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就算不被任何人理解也无妨。
「我想在视线、双手、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帮助别人。」
惺这么说。
「『股长』就是那样的工作。身为小学生的我,在外面的世界绝对找不到同样的机会。」
「……」
「那是保护像现在这样来学校上学的大家的工作。值得赌上我的生命和灵魂。只不过,其他人在不愿意又不接受的情况下,被迫赌上同等重要的东西,太可怜了。可以的话,我当然也想帮助其他『股长』。」
惺双手握拳。
「可是──不可能。我做不到。所以,至少要抱持希望。如果抛弃希望,连理智及尊严都会失去。」
紧紧握拳。
「这样未免太过分了。所以我才会骗大家。」
力气大到他的手在颤抖。左手无名指锐利的指甲尖端,伴随剧痛刺进掌心。
惺开口询问:
「……你会鄙视我吗?」
启凝视着惺,摇摇头,语气平静。
「不会。」
惺的手臂放松力道。
「…………谢谢你。」
「可是我会担心。」
听见启这么说,惺扬起嘴角,轻笑出声。
「……害你担心了吗?是我不对。」
他说。
「我明明是想帮你的。」
「你在说笑吧。劝你照照镜子。」
启傻眼地说,然后思考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指向惺的脸。
「对了,既然你想帮我,可以重新开始那个吗?」
「……嗯?哪个?」
「这一年间,我累积了几张可以拿去卖的。」
「啊。」
起初,惺感到疑惑,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
「卖画吗?」
「对。」
惺因为被选为「放学后股长」而疏远启之前,他们还是挚友的时候,两人瞒着所有人赚了一点零用钱。由不懂那些事的启提议,惺再替他透过网路上的自由市场贩售。
很多业余画家会把自己的画拿到网路上卖。小学生一个人做这种事当然不好,不过只要有那个意思,不被抓到的方法及伪装身分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两人曾经透过这个方式贩售启的画作赚零用钱。毫无头衔的业余画家,当然只卖得出几张画,不过考虑到身分曝光的风险,他们原本只打算卖一些,而且即使只是卖掉几张画的收入,对小学生来说也足够了。
启用那些他赚到的钱补充画材。
画画当然会消耗颜料。油画还得用到油。以及画布、素描本、图画纸、调色盘等各种用具。笔也是消耗品。
如果他自己负担这部分的开销,请母亲赞助画材费的频率就会降低。
意即,启的绘画兴趣给家计带来的负担会减轻。假如只是补充画材的频率有所改变,母亲也很难发现。
「我也想查查看要怎么做,可是那要有网路才行……」
「说得也是。」
启不悦地垂下视线,噘起嘴巴,惺微微一笑。
「没问题。放学后再来商量吧。」
「太好了。谢啦。」
启开心地笑了。
残酷的命运袭向多数「放学后股长」,而启大概明白这一点,仍然因为能稍微减少母亲的负担一事而展露笑容。看着这样的他,惺在高兴之余,内心也涌现复杂的情绪,并将其压下。
5
「嗯,帐号还在。马上就能重新开张。」
「喔喔。」
放学后。惺边看手机边说,启由衷感到喜悦。
明明长达一整年没有使用,以前用来帮启卖画的自由市场网站的帐号却并未遭到删除,用手机确认过的惺将这件事告诉启。看到萤幕上的使用纪录,他们想起令人怀念的往昔。
当时卖的画,主要以风景等安全题材为主,尺寸偏小,跟个人经营的咖啡厅墙上会挂的画一样。启的目的只是要偷偷补贴画材费的一部分,所以价格并没有订太高,虽说事出有因,无可奈何,但自诩为粉丝的惺看着启的画一张张被贱价卖出,实在无法释然。
一旦重新开张,八成又会产生同样的心情。
尽管如此──
「嗯……这样的话,星期四放学后我不用上才艺课,到时把可以卖的画拿到我家吧。来决定要卖哪几张。」
「知道了。」
惺提出建议。启坐在公园车阻上赞同地说。
学校附近有座像被住宅区淹没的小公园。太小了,连游乐设施都没有,最多供四辆汽车停车的空间里只有树丛跟长椅,是座空有虚名的公园,惺和启正站在这边商量今后的计画。
两人成为「股长」后,可以说是第一次聊到与「股长」无关,正向积极的话题。启坐在对他来说有点高的车阻上,灵活地维持平衡,晃动身躯,表情也比之前开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好,就这么说定了。」
惺稍微放心了。
置身于「放学后股长」这个无光地狱中的人类,需要能让他们稍微露出笑容的一丝光芒。
如果笑不出来,人会坏掉。惺知道,因为他亲眼见过。
启在依赖「支撑母亲」这个愿望的残骸。这无疑是逃避及逞强,不过,同时也是必要的光。启亲手找到了那道光,令惺既安心又高兴。
然后──
「……堂岛同学的事情也可以一起处理吗?」
惺向旁边的菊确认。
「啊……嗯、嗯。」
突然被点名的菊抬起脸「咦」了声,轻轻点头。菊其实也在场,只不过她一直很安静,没有说话。
「启,堂岛同学也会在场,你不介意吧?」
他也向启确认了一遍。
「嗯?我无所谓……她有什么事吗?」
菊从学校一路跟到公园,启却毫无反应,从容不迫。现在他似乎终于产生兴趣,提出疑问。
「咦!这、这个……」
「堂岛同学会作曲。」
被问到的菊不知所措,反应慢了半拍,惺代替她回答。
「她喜欢作曲,前阵子开始想要学习制作影片。可是堂岛同学家没有可以一次处理这些事的电脑和软体,所以她会来我家弄。我家有那些设备,虽然只是基本款。」
「哦,这样啊。」
「…………!」
没跟别人说过的秘密兴趣曝光了,菊害羞得说不出话。然而,他们当天终究会见面,瞒着启也没意义,惺也不认为那有什么好害羞的,便决定现在告诉他。
重点在于,启不是会觉得那丢脸,因此嘲笑、调侃她的人。
「哦……」
闻言,启紧盯着害羞的菊,这么说:
「不错啊。」
「!」
得到真诚的认同,菊脸颊泛红。
「谢……谢谢……我从小就会用钢琴模仿作曲……想要试着做类似影片的东西……」
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双手不停在胸前交握。惺面带微笑看着她。去年,菊碰巧说溜嘴,惺得知她的兴趣后,主动询问要不要用他家的电脑。
他希望这能成为菊的「一丝光芒」。惺无法判断它是否真的成为菊心中的光,但她至少还在继续,可见这件事对她应该有一定的帮助。
「这样啊──既然是影片,代表你还会画画喽?」
旁边的启对另一个部分产生兴趣,接着向菊提问。
菊恐怕没跟其他人聊过这个兴趣,既困惑又羞愧,却又有点高兴。
「自、自己画图,还有点困难……」
「嗯──?」
「我通常是用手边的材料制作影片,例如照片……尝试各种方法……」
「是喔。类似拼贴艺术?那我有点兴趣,如果你不介意,改天可以让我观摩吗?」
「咦……咦,可是……」
「我也对影片有兴趣,希望你可以教我一些,说不定也有我能教你的地方。」
启坐在车阻上,探出上半身说。
启在绘画这方面非常贪心。
「虽然我不懂电绘,一般的绘画技巧,我倒是能教你一点。」
「咦……」
「例如素描、构图、设计等等。就算是不用自己动笔的电绘,也不是完全不需要这些知识吧?」
「这、这个嘛……嗯,你说得没错……」
「对吧。而且,说不定──」
笑容突然从启的脸上消失。
「说不定──学会画画后,对『股长的工作』──对『记录』那些家伙也会有帮助?」
「!」
菊自不用说,惺听了也为之屏息。菊纯粹是出于对这个提议的惊讶。惺则是因为启竟然有这种念头,为此受到震撼。
惺立刻听出启是想帮助大家。
以及其中的愧疚。众人被卷入那样的状况,他却──他自己一个人却往舒适圈踏出一步。而这段期间,有一个人无法逃脱,沦为牺牲者,轻易就能想见启会感到愧疚。
因此,启想为大家做些什么。
结论之一就是,让大家变得跟他一样会画画不就行了?
想到他的苦恼,惺不禁感到心痛。
不过,正因如此,有件事必须告诉启。
「启。」
他呼唤启。
启抬起无意间垂下的视线,回头望向惺。
「嗯?干嘛?」
「我要先提醒你一下。教画画是可以,可是,绝对不要代替大家画『那些家伙』。」
惺神情严肃地看着启。
「你好像有仔细看过『指南』,所以现在讲这些或许没什么意义,不过绝对不可以干涉其他人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代替别人画画是最大的禁忌。」
惺给予忠告。启点头「哦」了声,然后纳闷地歪过头。
「我姑且还是知道。可是……上面没写理由。为什么?」
他问。
惺和菊对视一眼,为难地垂下眉梢,看起来有点难以启齿。
「过度介入其他人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尤其是参加『纪录』,会跟着接手相应的负担。」
「……哦?」
「光负责一个,被附在身上,就处于何时遭到杀害都不奇怪的状态了,两个根本不可能应付得来。还有,这个我忘记说了,基于同样的理由,劝你不要画『放学后』的学校里面的那些还没有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最好也不要写在日记上。」
「第一天看到的那个吗?」
启想起惺第一天带大家参观学校的过程。
接着说──
「『指南』上面也有叫我们不要写日记。我还以为是有其他原因。例如,防止秘密外泄。」
「指南」里确实有记载。
这样的项目。
·避免将「股长」的经历写在日记上。
没有说明理由,虽然不只这一条。因此,启会误解再正常不过。
「为什么不写理由?」
启问道。
「一来是为了让『指南』资讯简洁。『太郎先生』说,『指南』的目的是用来简单说明最好遵守的规则,所以有考察余地的内容都尽量删掉了。」
惺首先回答。不过不说明理由的目的不只这一个,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其实更加重要。
「还有──我相信你,所以我才跟你说──如果一开始就说明可以『接手』,会有人只想让自己得救,对其他人居心不良……」
「啊……原来如此。」
启皱起眉头。
「逼弱势的人『接手』,好让自己一个人得救吗?感觉就会有人干出这种事。」
「没错。还有各种可能。」
惺表示肯定。启询问理由时,他之所以表现得难以启齿,就是因为这点。累积在「打不开的房间」,由「太郎先生」管理的大量纪录中,有各种恶劣的案例。
然而,几乎没有人因此得救。
可是补充说明这一点,只会让「指南」长到看不见尽头,想付诸实行的小孩八成也听不进去。
「……就是这样,不准画别人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喔。」
惺再度叮咛。
「不如说,求你只画自己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就好。幸好我先察觉到。因为你感觉就会去画……你没画吧?」
「还没。不过我可能迟早会这么做。」
启承认。
「太好了。好险……」
「真的。」
他笑着对松了一口气的惺说。
坐在车阻上的启停下晃来晃去的双腿,从上面跳下来。
「嗯,我会记住。」
他如是说道──
「……求求你,帮我画『紫镜』的图!」
隔天,伊露玛拜托启。
而他答应了。
【下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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