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全-章节

第一章1974年秋

1治幸

暑假结束后,发现体育馆后面的铁丝网坏了个洞。自那以来,每当快要迟到的时候就避开正门,利用这个洞进去。洞被塞了几次,每次都是体育老师们大致用铁丝修补一下,可以用手轻易扒开。不料,惟独今天早上铁丝网用粗铁丝补得密密实实,推也好拉也好全然奈何不得。看样子是星期日时间多得无法打发的值班老师干的好事。要想进去,只能拧开铁丝网上的铁丝扣。但铁丝网空隙伸不进手,手指够不到那个要命的铁丝扣。而若作罢转去正门,势必给学生训导员在迟到票上剪口。剪口三次,父母就要被叫来学校。

体育馆旁边是个不大的后院。院中央有个喷水池。池周围的长椅上,放学后常有三年级的情侣盯视喷出的水花。但现在是上学时间,没有情侣。倒是有个不好惹的家伙和我同是一年级,自然认得。他有个绰号叫“治幸”,这点我也知道。不过是把“幸治”这个本来的名字颠倒过来罢了,一个非常随便的绰号。在我们高中,治幸还真算是个传奇性人物。

事情的开端发生在暑假快要结束的一天下午。他一个人去看学校严禁观看的电影《埃马尼埃尔夫人》。刚走出电影院,冷不防撞见正在巡视学生风纪的鸭田。鸭田是个明显带有右翼倾向的五十岁左右的体育老师,动不动就喝一声“咬紧牙”打学生嘴巴,这已成了家常便饭。还有一点也很有名:下雨不能使用操场的时候,就把男生带进教室洋洋得意地讲述自己的战场经历。治幸偏偏同这个鸭田在希尔比亚.克里斯泰妖艳的招贴画前不期而遇。阴险的鸭田没有当场叫他“咬紧牙”,而把治幸的名字记在手册上。第二学期第一个全体早会上,校长训话和校歌齐唱顺利结束之后,鸭田慢慢悠悠登上台来,向全体学生报告完治幸的行径,拿出了他的传家法宝。岂料,就在鸭田以近乎自我陶醉的痴迷眼神叫罢“咬紧牙”那一瞬间,不知治幸怎么想的,竟然松开裤带露出了屁股。结果,男生爆笑,女生惊叫,鸭田愕然,有良知的教师苦笑……神圣的早会仪式便在这一片嘈杂声中草草收场。若问治幸后来是否挨了鸭田一顿猛揍,却也不然。重视事态的校长居中调停,治幸得以停学一星期了事,真不知人生孰幸孰不幸。

偏巧,便是这样的家伙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坐在喷水池前面的椅子上看书。

“喂一一”我隔着铁丝网招呼他。

他从书上抬起脸往这边看,看一眼又低头看书,就好像被附近的狗叫一瞬间打断阅读过程。

“求你点儿事,”我手扶铁丝网,以可怜的声音说,“把这里的铁丝拆开好么?”

他再次从书上抬起脸,比刚才稍往这边多看了一眼。见他又要返回书页,我赶紧趁他视线还没移开的时候重复道:

“求你了,求你把这里拆开。若不然,我就要给训导员剪迟到票了。伸手帮一下忙,就算救人一命。”

我尽可能浮起友好的微笑,等他表态。他再在鸭田面前露屁股,再是不要命的傻瓜蛋,此时此地也只能指望他帮忙。治幸往膝头的书上注视片刻,终于悠悠然欠身离开长椅,以慢得恨不得让人把他拽倒的速度朝这边走来。

“这里,这儿!”我从铁丝网外指着铁丝扣。

他用仿佛特意惹人焦急的步调走近铁丝网,双手放在铁丝网上一动不动。起身都过去一分钟了,他才好歹来到我跟前,在那里停止所有的动作。

“怎么了?”我问。

“不觉得傻气?”

“什么傻气?”

“有人拆铁丝网,有人来补,又有人拆,又有人补,永无休止。你应该堂堂正正绕到正门由训导员剪迟到票才对。”

在这种情况下讲大道理的人是信赖不得的。我本能地嘀咕这个讨厌的家伙。在鸭田面前露屁股恐怕也不是为了反抗权威,而是出于扭曲的自我表现欲。

“知道傻气,”我拼命克制自己,“不过这铁丝网反正已傻气很多年月了,再多傻气一天也并不碍事的嘛!”

何苦一大清早啰啰嗦嗦辩论这个!他依然故弄玄虚地嘟嚷什么“汝等须从窄门进,毁灭之门大且宽”,但归终像是有意帮忙了。话虽这么说,态度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瞧那像要把一切归于偶然的手势,仿佛在说“凡事皆赖时运”。

“这种时候还看书可真够从容的了。看的什么书?”他动手拆的时间里,我最大限度地讨他欢喜。

“你不知道的书。”他说。

未免叫人冒火。或许的确是我不知道的书。但若是我,有同学问看什么书,就算对方除了《诺斯特拉达穆斯①的伟大预言》没看过別的,我也会正正经经回答是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兴之所至,很可能讲一下希克厉和卡瑟琳痴恋的大致经过。并且辩解说不过消磨时间罢了,言外之意是:就算自己看这样的书,也并不等于比你了不起。

①Nostradamus,1503~1566,法国医生,星相学家,以其预言能力和预言诗为法国王室器重。

“那里边装的什么?”过了一会儿,这回他指着我腋下夹的唱片套间。

“尼尔。扬的‘Harvevt’①,大概是你不知道的唱片。”我说。我本想一口咬定说“肯定是你不知道的唱片”。

“不错?”

“无与伦比。”

“想听听。”

“讲好借给同学的。”我冷冷回答。

“放学后和那个同学一起用音乐室的组合音响听一下如何?”治幸不知趣地提议。

“那还不给岩熊整个打死!”我蹙起眉头,表示绝无可能。

“那家伙出差了,”他说,“星期五才回来。”

“你怎么知道的?”

洽幸停下拆铁丝的手,从校服口袋掏出一本手册。

“都记录在此。”

“都?全体老师?”

“看教员室的黑板不就一目了然了?”

“喂喂,说话别停手。”我说,“可你为什么做那种事呢?”

“比如为了用音乐室的音响。”他说,“此外也有种种妙用。我是瞧着这手册制定每一天行动计划的。”

①意为“收获”,美国常青摇滚乐歌手尼尔.扬(NeilYoung)1994年的专辑名。

我本能地觉得同这小子一起行动没什么好事,很想让他取消使用音乐室音响的打算。

“音乐室音响上着锁的吧?”我以十分遗憾的语气说。

“放心好了,”他很老成地说,“你只管拿唱片和那个同学来音乐室就是。三人听完再把唱片借出去,可以吧?”

“噢。”我勉勉强强点头答应,“反正快点儿拆好不好?”

“马上就好。”

这时,预备铃响了。班主任赤木马上就要走进教室,在讲台上打开点名簿。我的名字为前数第五位,迟到当即露馅。第一个铁丝扣好歹开了。不料治幸一转身离开铁丝网,三步并作两步朝喷水池那边走去。

“怎么回事啊?”我厉声问道。

“剩下的你自己弄。”他一边收拾长椅上的东西一边说,“因为你,我都快要迟到了。”

“喂,少开玩笑,”我几乎带着哭腔央求,“这种关头怎好见死不救?”

“反正你笃定迟到,”他已开始撤离,“但没必要再添一个人迟到。那样岂不傻气。好了,放学见!”

“喂,等等……”

何其冷酷!何其自私!讲大道理的人就是不可信赖。玩弄俨然箴言的词藻把别人卷入云雾的家伙一文不值。我开始拼命解剩下的铁丝扣。铁丝没有想的那么顽固。也许治幸已经解得差不多了,支柱部分很快脱落,接下去把周围缠绕的用双手扒开,从中钻进里面。我顾不上喘息,直奔教室而去。

2“昔者有男”

野居原比平时还焦躁。按他的计划,第二学期把《伊势物语》①结束,寒假补习《枕草子》②。然而大家不好好预习,加之内容多少带有色情意味,致使细枝末节掀起高潮,课程进度明显受阻。解释得越细,他越难以自拔。说到底,将这样的作品作为高中一年级古文教材本身恐怕就是相当缺乏考虑的。看上去格调高雅,但讲述的却是赤裸裸的男女交合。对于十六岁的少男少女来说,这种不协调倒是饶有兴味。

“那么,立川,你读读看!”野居原叫起第一个学生。

立川升站起来朗读。几乎每一句节都出错。

“昔者有男,又有一女高不可攀,男欲娶女苦求数年,夜不能寐……”立川升嗤嗤笑了起来。

“认真些!”野居原从教科书上抬起脸。

立川升继续下文:“夜不能寐……”教室里窃笑声此起彼伏。立川升勉强忍住笑,“夜不能寐、不能寐、不能……”

“不能寐算了!”野居原说。

一下子哄堂大笑,讲课中断。野居原气鼓鼓地扫视学生,把书无奈地扔在桌子上,等待笑声平息。

我把笔记本在书上摊开,开始往新的一页写信。写了一会儿放下笔,偷看坐在斜后面的薰。她视线落在课本上,等待继续讲课。头发间闪出的额头和鼻子令人怜爱。信的内容是放学后在音乐室听尼尔.扬的“Harvest”。把唱片特意带到学校来,原本就是为了借给薰。不料早上祸从天降,计划整个乱套。同治幸的那个约定叫我心神不定。哪怕对方再不值得让人守约,总的说来我也还是个守约之人。况且用音乐室的音响听尼尔.扬多少是个诱惑。因为,音乐课上我们总是听什么“青少年管弦乐入门”,都有点儿听腻了。

①日本古代短篇故事集,大约成书于947年,作者不详.

②日本古代随笔集,大约成书于1001年,作者清少纳言。

对立川升无可奈何的野居原转而指名村崎瞳。这种时候叫女生名字基本可保无事。这点本该心中有数,而他一开始偏叫学习差劲儿的男生一一这个阴险家伙!

“路途遥远,而夜已深。不知此地有鬼出没,加之雷声大作,骤雨倾盆,男子见一破败仓库,遂将女子置于其內,自己身负长弓箭袋守于门旁,只恨天不快亮。岂料鬼已将女子一口吞噬。女子惊叫一声,却因雷声轰鸣而未入耳。及至天光破晓,男子四顾搜寻,女子已不复见。纵捶胸顿足亦于事无补矣。”

和立川升不同,村崎念得甚是流畅,简直一泻而下,就连中间夹人的和歌①也朗朗念出:

伊人曾问白玉乎

吾答明明是露珠

伊人如露无踪影

但愿吾身亦杳然

①日本传统诗歌形式,由五句三十一字(音)构成.

我合上写开头的笔记本,开始从第一段重读这个故事。读的过程中不由频频点头。不一会儿,野居原开始结合解释语法把刚才念的地方译成现代日语。但不用听他解释,我已经彻底理解、欣赏、玩味了这个小故事。它太有现实性、太令人感同身受了一一我是把这个故事作为将来可能发生在自己和薰之间的事情来阅读的。

从前有个男子(就是我),男子有个喜欢的女子(即薰),两人要好起来。但由于女方父兄的反对而无法相守。于是男子说服女子,终于拉起女方的手使她和自己私奔,一路摸黑急跑。沿芥川奔跑之间,女子看见草叶上的露珠,遂问:“这是什么?”男子顾不上回答,继续奔跑,路途遥遥,夜半更深,以致他看不出此地有鬼,加之雷声大作,便把女子塞进一个破旧的仓房,自己背着弓箭在门口守护。男子舒了口气,心想天很快就亮。不料鬼乘虚而入,把女子一口吃了。女子倒是叫了一声“啊”,但被雷声盖住男子没听见。天终于亮了,一看,领来的女子不见了。男子顿足大哭,但已无济于事。

悲痛之余,男子咏了一首和歌:你曾问我是不是白玉,我回答那是露珠。你如露珠倏忽不见,我也想快快形影皆无。

我险些把泪珠滴在课本上一一投影于故事之中的我们实在可怜之至。女子看见夜露询问“这是什么”那里尤其叫我心里难过。女子“啊”一声惊叫那里也让我不惜一洒热泪。难免悲从中来。女子是想同男子远去天涯海角的。来吃女子的鬼,其实就是赶来领回女儿的父亲或找回妹妹的兄长。这些家伙总是在別人热恋路上设置障碍。野居原自鸣得意地解释说,此种情况下的女子是二条皇后,鬼是其兄右大臣基经大纳言国经……完全是不解人性机微的胡言乱语。不是那样的问题!野居原君!我仿佛历历透视出自己同薰爱情的前景。一个优美悲哀的故事。

3荷包蛋

校舍之间有一方校庆几十周年时修建的漂亮的小院子。院子里红砖铺地,照例有喷水池、有若干花坛,周围摆着长椅。天气好的时候不少同学这里那里坐在院子里吃饭盒。暑假期间小有进展,进入第二学期我开始每星期和薰在院子里吃几次饭盒。不用说,饭盒内容讲究起来。我向母亲提出,別放小杂鱼干和昨晚的剩菜,有意无意提醒母亲注意把饭盒弄得体面些。母亲心有所觉,说道:“懂得那回事了,得。”

薰的饭盒总那么惹人喜爱。她说是自己做的,和我母亲做的天上地下。我家母亲再费唇舌也做不到薰的饭盒那般可爱。即使适当开导几句,她也压根儿不思进取:“那么大个儿的饭盒,如何做得可爱嘛!”我觉得自己相当不幸。

“荷包蛋,给你。”说着,薰把蛋放在饭盒盖上。于是我把荷包蛋吃了。

“牛肉饼也来一半?”

“算了,那么小的饭盒,不全吃掉会发育不良的。”

“做多了些,本来就想分给你一半。”

终归,牛肉饼也讨了一半。也真是的,我心想,人家薰的饭盒既有荷包蛋又有牛肉饼,而我的呢,只有咸青花鱼和筒状鱼肉糕。同时眼前浮现出母亲的神情:“这有什么不好!”

“音乐室的音响,可能随便使用?”薰有点儿担心地说。

“听说岩熊出差要星期五才回来。再说就算挨训,主谋是治幸,我们也可装糊涂。”

“我么,应付不来天本君的。”薰神情有些消极。

“知道,”我说,“是因为他露屁股了吧?”

薰低下头,脸刷地红了。那样子,可爱得真想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既然治幸的屁股可以从薰脸上引出这般可爱的表情,那么他(或者说他的屁股)也自有其存在的理由。

“女孩子没人不对他头疼,毕竟露出屁股来着。”我穷追猛打似的说。

“快別说这个了。”薰断然说道。又摇了几下脑袋,像是要把烙在脑袋里的不洁场景甩掉。

我拿来不知谁放在院子里的茶壶,用饭盒盖喝茶。好天气。校园里栽的金桂味儿随风飘来。红砖小院赏心悦目。水池、喷出的水花,甚至煞风景的校舍一一大凡同薰看见的东西无不美丽动人。

岂料,就在此时,刺激自己神经的存在出现在眼前,治幸!他双手拿着饭盒和书,犹如从毕加索的画中下来的丑角一般走来。一脸傲慢和超然的表情,仿佛在说即便9和6颠倒过来也丝毫不以为然。他就那样从正对面朝我们走来,炫耀似的在池沿弓身坐下,把带来的饭盒放在旁边,兀自翻开书页。翻到所读书页之后,他一边用眼睛追逐字迹,一边用右手灵巧地解开饭盒包皮,打开盖,取出筷子,近乎机械地把食物送入口中。我一动不动地观察他。或许感觉到了我的视线,治幸忽然停住手,缓缓抬起脸,面无表情地在我脸上盯视数秒。

“不吃荷包蛋?”他一无前言二不助跑地劈头一句。随后用筷子尖夹起荷包蛋定定细看。“我讨厌荷包蛋。可是饭堂的阿姨次次往我饭盒里放荷包蛋,说摄取蛋白质脑袋好使。哼,再摄取蛋白质,我脑袋也这德性。”说着,他略略耸了一下肩,“不吃荷包蛋?”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吃过了。”

“是么。”他把筷子夹的荷包蛋毫不怜惜地甩进水池。荷包蛋“砰”一声落在水面。

“看什么呢?这回可以告诉我了吧。”

听我这么一说,治幸条件反射似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书上。尔后抬起头,“去你那边可以么?”他说,“那样你也不必啰啰嗦嗦大声发问了,我想。”

他拿起饭盒和书,走到我们坐的长椅。

“你好!”治幸向薰打招呼。

“啊,你好!”薰惶恐地低头。

“喏,你想知道的书。”说着,把相当厚的书递了过来。

“原来是威廉斯.巴勒斯①的《裸体午餐》!”我看着封面书名说,“这书倒是晓得。”

治幸以“休得装蒜”的眼神尖锐地瞥了我一眼。

“有个叫斯蒂里。丹的滚石乐队,”我以似乎无所谓的语气说,“乐队名称就来自《裸体午餐》中的一节。”

“斯蒂里.丹?”治幸从我手中拿过书,啪啦啪啦翻动起来,手势显然可以看出动摇。

①WilliamSewardBurroughs,1914~,美国小说家。

“就是说,书本知识并非一切吧!”我最大限度挖苦一句。然后以“好了好了”的感觉看一眼父母为祝贺升高中给我买的手表。一块着色的抛光玻璃盘手表,表针显示午休即将结束。

“反正放学后音乐室见!”我催促薰,边从长椅上欠身边说,“饭盒再不快吃午休可就过去啰!”

但治幸只瞥了一眼一一像是说快那边去一一依然闷头翻书页检索“斯蒂里.丹”,任凭开了盖的饭盒放在那里。

4Harvest

尼尔.扬的唱片让人伤脑筋的是歌词卡上的字难以看清。或许是扬氏亲笔,但听歌时候一一对照才能明白。尤其是第三张“AfterTheGoldRush”(淘金梦醒)就像把胡乱写在笔记本上的歌词复印下来的一样,只看一眼便失去读取字义的愿望。这诚然是个麻烦,但唱片本身哪一张都无可挑剔。特别是“HarVeSt”从头至尾登峰造极。

音乐室的组合音响放在特制的木箱里。外国进口的音箱十分得体地置于讲台两端。即使对音响器材所知无多的我也看得出东西甚是高档。这是几十年前毕业于这所高中的一个富翁捐赠的,音响旁边以金字堂而皇之写着其姓名和捐赠日期。治幸用从教员室偷偷拿来的钥匙打开音乐室门,又开始用另一把钥匙开音箱盖。木箱的顶盖是推拉式的,里边装着做工考究的巨大唱机。打开下面的对开门后,可以看到里面的放大器和开式磁盘放唱机。

薰放学后没来音乐室。理由是要参加课外活动部的讨论会。“歌留多”①部到底讨论些什么呢?小野小町是否到处物色男人直至沦为白骨、蝉丸究竟何许人氏一一莫非讨论这个不成?莫名其妙的世界,“歌留多”部那劳什子!不管怎样,薰存心回避治幸是确切无疑的。作为她,还是想对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袒露屁股的小子敬而远之吧。理所当然。而这样一来,我和治幸落到两人单独欣赏唱片的地步一一很难说有多么激动人心。

①一种日本纸牌,按日文五十字母顺序在每张纸牌上写一首古代和歌,共一百首(百人一首)。下文的小野小町和蝉丸均为和歌作者,小野小町乃日本古代有名的美女。

全部开箱之后,治幸以“请吧”的架式指了指音响器材。自己随即坐在教室中间的椅子上。我以庄重的手势打开唱机盖,从套里拿出唱片放在转盘上,接着找到下面的放大器按下开关,再按下唱机开关,转盘开始转动。我轻轻提起唱针端头。也许心理作用,手似乎有些颤抖。我注视片刻橙色指示灯,尔后把唱针静静置于唱片槽外围。拧动放大器音量钮,沉甸甸的大提琴和低音鼓开始缓缓刻录节奏。这种泯灭自我的节奏部再妙不过,浑身上下不由掠过一阵战栗感。“听,孤独的少年周末离家出走。”治幸从房间中间往我这边看着,视线碰上后点了下头,仿佛说“的确好极了!”打击乐前奏开始的时候,我断然拧大音量。整个教室的窗扇微微发颤。

我坐在治幸旁边。无与伦比的音响器材。放这么大音量也毫不嘈杂。脚踏式铙钹从右边、小鼓从左边犹如拳击手的刺拳和钩拳飞奔而来。一个一个音符好比贝壳、可乐瓶和苹果那样带有清晰的轮廓,仿佛可以用手抓起。尼尔。扬那弹拨片触击吉他每一根弦的瞬间以及五六号粗弦瑟瑟发颤的情形仿佛近在眼前。甚至打击乐间奏的喘息都能一一听出。无意间窥看治幸,他正闭目合眼沉浸在音乐之中。

尼尔.扬在诉说金子般的心灵,诉说男女的交往,诉说爱国之情。A面转罢,我走到音响那里提起唱针,翻过唱片,重新放下唱针,返回座位。音箱传来班卓琴的音色。尼尔。扬开始诉说老年牛仔(cowboy)之死。

“如何?”我问治幸。

“不错。”他说,“不过比较说来,我更中意普罗科菲耶夫①。”

“哦,那是哪里的乐队?”

治幸没有回答。我们默默听剩下的唱片。尼尔。扬在诉说亚拉巴马的种族歧视,诉说海洛因中毒的男人们。不久,到了最后一曲,随着石破天惊的吉他独奏,唱片转到尽头。我提起唱针,小心把唱片装进唱片套,准备一会儿拿去“歌留多”部借给薰。这时间里,治幸打开钢琴盖,开始“咯嘣咯嘣”按动手指。音乐室讲台左右有两架钢琴,一架竖式钢琴,一架平台钢琴。治幸坐在平台钢琴前面,几乎不出差错地把《献给爱丽丝》②一直弹完。接着又弹了一支我不知晓的曲子。问曲名,答说布格谬勒的《骑马的贵夫人》。

“蛮好的嘛!”我不无敬佩地说。

“练过。”他说,“练到小学六年级。相当不错的呢!《骑马的贵夫人》是最后一次汇演时弹的。弹《献给爱丽丝》是在小学五年级。”

“为什么放弃了?”

“为什么呢……”治幸合上钢琴盖,沉思片刻,“大概那时候没认为钢琴对于自己有多么重要。”

“现在呢?”’

“觉得似乎可以很好地相处下去。”

“好像谈女孩子似的。”

“就是说可以作为乐器来接触,”他换上结束谈话的语气,“而不是作为父母强加给自己的情操教育器械。”

①SergeyProkofiev,1891一1953,苏联作曲家。

②FurElise,贝多芬钢琴独奏小品,遗作,无作品编号。

5白日梦

野居原中途停掉了《伊势物语》,从寒假补习时开始讲《枕草子》。既然有“枕”字,我以为又是艳情故事,不料怎么等也没那个意思,很有些失望。上午的补习结束后,先回家吃午饭,下午在图书馆和薰一起用功。第二学期成绩不错,我就央求母亲买了一件早想得到的VAN双排扣风衣,每天穿着去图书馆。所以想得到这件风衣,是因为在《音乐生活》(MusicLife)中看到斯蒂芬。斯梯尔斯身穿同样的风衣。还打算用压岁钱买他穿的厚革厚底登山鞋,可是现在才十二月,只好忍着穿ASAHISHOES轻便运动鞋,直到把后跟磨烂。

“我喜欢《枕草子》。”薰边说边翻古语辞典。

“啊,真的?”我一个劲儿往笔记本抄写原文。

“清少纳言这个人极懂情趣。”

我还是中意“夜不能寐”、“悄然出逃”之类,但终究没唱反调。因为两人是这样分工的:我只是把原文抄在笔记本上,而由薰查辞典,用红、蓝、绿圆珠笔分门别类把词义填写进去。

“我过生日,不来我家?”过了一会儿她问。

薰的生日是十二月末,我正犹豫是否送她一件黑色内衣作礼物。

“可以呀。有什么节目?”我姑且问道。

“也没什么。”她说,“一起听唱片可好……”

“另有谁来?”

“现在还没考虑。”

我突然一阵心跳,看见自己正在心间叫着“伊势物语、伊势物语”往来奔跑。“房事”一词掠过脑际,又由“交媾”取而代之。蓦地,母亲的表情浮上脑海,那口形、那神色仿佛在说“好个傻瓜”。傻瓜也未尝不可。

“那么,就我们两个?”我拼命忍住不让嘴角自动裂开。

“奶奶和弟弟倒是在的。”薰总是那么天真。

那怕是的,我平心静气地点头:“不如去外头算了。”

“外头?”薰微微歪起脑袋。

“那要看天气怎么样。”我含糊地回答。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含蓄说法,同时在脑海里推出最近刚学的几个含蓄字眼。

“晴天去看海。”

“下雨呢?”

“那就看电影或玩‘扒金库’①。”

尽管已是十二月末,但那天简直像九月或十月一样暖洋洋的。我们在位于两家正中间的神社院内碰头。身穿朱红色裤裙的“巫女”②们用竹扫帚在院子里扫来扫去。石阶顶端有个大石碑,正面刻有“汽笛一声过新桥”,是本地出身的歌词作家创作的当时最为走红的歌曲的开头一句。

“生日快乐!”先到等她的我说道。

“谢谢。”她气喘吁吁地说。

①扒金库,一种把钢珠击人孔中的赌博游戏。

②此处指在神社中服务的未婚女子。

“给,礼物。”终归我没买黑色内衣,而买了尼尔.扬的“OnTheBeach”(在海岸)。这些照片是尼尔。扬的最新作品,我自己还没有。于是心生一计:买来送给薰,然后再让她给自己听。同时还有深远的打算:将来结了婚,她的唱片就成两人的了。

薰打开封套,取出唱片,说:“尼尔.扬。”

“还没听过吧?”

她点了一下头,把唱片珍惜地抱在怀里,再次说了声“谢谢”。

我造作地仰脸看天,试着说道:“晴了!”

“你不是说带我去看海么?”

“当然。”我指着从家里擅自拿来的母亲的小型摩托车说。昨晚悄悄擦过,深蓝色的车身在冬天的太阳下闪着耀眼的光。

“坐上来吧。”我说。

“可你没驾驶证的吧?”薰有些迟疑。

“比我家老太婆保险。”

“是不是呢……”

“相信我好了!”

“怪担心的。”说着,薰“嗨哟”一声坐在狭窄的后座上,“屁股痛。”

“抱歉,这车座本来不是为驮女孩子设计的。”

我小心发动引擎开动摩托。薰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揽住我的腰。跑了一程,柏油路面断了,路往山坡爬去。快到中途还算顺利。但在突然变陡那里,车突然死火。无奈,我俩在灰尘迷蒙的土路上推着摩托行进,简直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我在扣领衬衫外面套了麦克列加毛衣。她身穿奶油色高领羊绒衫和绿色基调的花格裙子。从旁边看来,我们会是一对多么楚楚动人的情侣。我想起初三暑假时虚报年龄看的《朋友》(Friends),蛮像那里边的情侣。当时的阿尼塞。艾尔维纳的乳房形状真是没得说的,简直就像向上一挺一挺地问人早安。自那以来,我就觉出了女性乳房之美。

“真能看到海?”薰以审问的语气问我。

“哦?”她的脸庞一瞬间在我眼里成了阿尼塞.艾尔维纳的乳房,“啊,唔,翻过这座山就看到了。”

薰的疑问不无道理。口称去看海,却在这山路上一步一步连续爬了一个小时,真能看见海不成?我也有点担心起来。若看海,我们这地方多得一塌糊涂,平地倒难找一些一一背靠高近千米的山岭,山麓紧连大海,却要特意翻山越岭看海,是因为我觉得那样看的海会十分清澄而且浪漫,作为身穿麦克列加毛衣和奶油色高领羊绒衫的惹人怜爱的高中生情侣观海场景实在再合适不过。

然而无论爬到哪里都没看到海。最初由葡萄园和桃树林那种牧歌式风景拥裹的山路,渐渐变陡变细杀气腾腾,较之楚楚可怜的高中生情侣的旅游,气氛更接近强奸女侍应生杀人抛尸案的现场。遇不见行人,人活动的痕迹也仅限于砍伐后直接堆在路旁的杉木和油腻腻黑乎乎脏兮兮的起重机。

“海不是看不见的么?”

“是没看见。”我也表示同意。

“也够马虎的了。”

“别担心,地球的百分之七十八是海。”我来了个更马虎的说法搪塞过去。

最后路不见了。再往前去,只能从杉树林穿过。我拔下摩托车钥匙,把车靠在杉树干下。“反正上到山顶看看吧!”

“上倒可以,可嗓子干了。”

我们在杉树林中穿行。树林里暗幽幽的,闷乎乎一股松脂味儿。真怕有熊什么突然扑上身来。十二月间跑到这种地方来的,恐怕只有想从山顶看海的罗曼司高中生情侣和吃光了细竹的大黑熊。不久,穿出杉树林,来到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松树的秃山坡。从这里上去就是山顶。我拉起薰的手开始爬坡。坡面到处是父亲用来养兰花那种粗粗拉拉的土块,我们滑倒了好几次。到了这个地方,薰也忘了抗议,用肩头大大喘息着任我拉手前进。

这么着,终于登上了山顶。別说海,从这里什么新鲜物都看不见,没有人家没有果树园没有养鸡场。惟独一路走过的群山在刚刚爬来的山后连绵起伏,再往前、再再往前还是绵延的山峦。

“跟你说……”

“什么呀?”薰问。

“方向弄错了。”

松树干下积了厚厚一层松叶,薰瘫倒似的坐了下去。我挨她身旁坐下。脑海里浮现出佐藤春夫的诗句:“拾拢零乱的松叶……”这是说谎,其实我满脑袋翻转的全是邪恶的念头一一如何找时机把她按倒在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照着的松树叶上。

“渴了。”薰赌气地说。

“带点什么来就好了。”

“快渴死了!”

“我也。”我陡然来了男人气。

“给人家喝你的唾液嘛!”她用多少別有用意的语气说。

可是真的?那随口说出的第二人称叫人心里一惊①。

“好、好是好……”我有点不知所措。

脸笨笨地靠得太近了,发出牙齿相碰的声响。我想起小时候做的从牙缝间往外溅口水游戏,用那时的要领往牙齿内侧搜刮唾液。

“怎么了?”

“出不来。”

“海看不见,唾液出不来。”

“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办法啊。”她说,“那么,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我们就那样待了一会儿。

①两人交谈时日语很少使用第二人称。

6信

也许在秃山松叶上坐久了,下山路上冬天的太阳很快落尽,赶回原来的神社时四下已一片漆黑。第二天补习时,薰两只眼睛哭得肿肿的。一开始我不晓得她眼睛何以那样。问她,她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摇头,一声不吭。我听不进老师讲的什么,整堂课都在琢磨薰。

补习上午结束,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出教室。回家路上薰仍然不肯开口。我开始一一回想昨天的事,看自己是否有什么失误。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什么。尽管气氛尴尬,但我们还是照例拖长走路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作为两人回家路分叉点的白鹭桥。白鹭桥……河滩诚然有,水流也有,但白鹭身影从未见过,却又叫什么白鹭桥,好一个故弄玄虚的名称一一一次两人这么议论过。过得桥,薰径直前行,我向右拐往河边路。往日不时绕一段路,两人一起没头没脑地谈论什么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哪个好喝,或者“甲壳虫”什么时候重新组合等等,而现在根本不是那种气氛。

片刻,桥过完了。两人不约而同止住脚步。薰低下眼睛,等我说点什么。我想不出足以颠覆这种沉闷时间的魔术语句。往同一方向回家的高中生里面也有几个人见过。我不由羡慕他们的快乐处境。

“对不起。”她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一句。

我转向她,说“没什么”。“对不起”到底指什么呢?“没什么”又指什么呢?这“对不起”和“没什么”简直成了“你好”和“再见”。

“给……”她递出一个什么也没写的白色信封。我接过后,她兀自低头快步离去。本想说句什么,见那背影似乎表示拒绝,只好作罢。

“对不起,”她在信上也这样道歉,“今天我想我肯定没气力跟任何人说话,所以写下这封信。昨天非常快活,无论在山路上急匆匆转来转去,还是两人说的很多话。所以别为下面写的事责怪自己。

“到家后,父亲正在房间等着。父亲不依不饶地问我晚归的理由。我说和同学在图书馆学习来着,但父亲不肯相信。近来他好像已注意到我的晚归,并等待机会惩罚我。而我也的确应该反省自己有点疯过头了一一两人见面让人欢喜,见了就想多待一会儿。可是这样的事情对于我们恐怕为时过早。

“这样,暂时不能见面了。父亲禁止外出。年底计划今年怕不成了,遗憾。信写得零乱,请原谅。但别担心,我不要紧的。再见!”

7报复

“情况就是这样。”我说。

“这算哪家子父亲!”治幸说,“她为什么没老实说和你见面呢?”

“这一一,大概怕挨骂吧。”

他寄宿的人家位于车站附近。房东是一对不很老的夫妇,丈夫因脑肿瘤什么的住院,夫人一直在医院里看护,子女都已自立不在。因此,老式双层木屋里几乎只有治幸一个人住。本来另有几个包伙食的寄宿者,但都迁往别处了,惟独他兼作看守留了下来。伙食由房东委托附近一家小食店负责。治幸仅早餐在自己房间烤个面包解决,上学路上接过小食店阿姨做的午餐饭盒,傍晚同其他客人一起在同一家小食店用餐。总往他饭盒里放荷包蛋的,似乎就是这家小食店的阿姨。

一家人离散后的房子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气味儿。二楼夹着走廊有四个房间,治幸用了其中两个。面临小巷的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放着书桌和书架,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兼作起居室和卧室。而实际上房间弄得一片狼籍,吃剩下的面包、牛奶瓶和沾有咖啡渍的杯子扔在矮脚桌上,桌旁铺着乱糟糟的被褥。房间一角放着小型组合音响机。令人吃惊的是他搜集的唱片数量。我从初一开始,零花钱几乎投在了唱片上,但搜集的密纹唱片也不过五十张。而治幸搜集的足有我三四倍之多。并且,这兵荒马乱的房间里惟独唱片架周围收拾得井然有序。

遗憾的是,他的唱片差不多清一色是古典。这很有些反常。我们一伙人里面虽然分成种种样样的派派一一英联邦摇滚派(BritishRock)、西海岸派(WestCoast)、硬摇滚派(HardRock)、进步摇滚(ProgressiveRock)一一但既然用自己的零花钱购买,买的定是摇滚无疑。偶尔也有“天地真理热唱金曲”或“陈美玲音乐会精选”之类,但那大多是棒球部等一伙小子用每年一次的压岁钱心血来潮买的,而他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音乐爱好者。也就是说,对我们这代人而言,音乐即是摇滚。古典是音乐课堂上义务性听的东西,一如《伊势物语》和《枕草子》。

“不喝酒?”过了一会儿,治幸问。

“当然喝!”我理直气壮地说,“有吗?”

“买点回来。”说罢,他走出房间。

等治幸折回时间里,我翻看零乱放在矮脚桌四周的书和杂志。黄皮书的书名叫《娜佳》,作者是安德烈。布勒东①。不晓得布勒东是何许人,较之作家,名字更像是专家。一本杂志上刊载了这样一首诗:



波波

波波波

暗淡的波明亮的波不暗不亮的波

高昂的波挣扎的波奄奄一息的波

分裂

破碎

逃遁

四溅

铺天盖地的波的泪水

波波阿弥陀佛佛佛佛

①AndreBreton,1896~1966,法国诗人。《娜佳》是其创作的小说。

我嘀咕一声“这算什么呀”,合上杂志。此外有过期的《唱片艺术》杂志,因情趣不同,放过没看。其中《花花公子》和《GORO》看上去甚是健康,拿在手上时打心底一阵释然。我翻开画页看女孩的裸体和泳装照。有的可爱,有的一般,形形色色。也有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

大约过了五分钟,治幸买了两个装在杯里的清酒回来。我掀开杯盖,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继续看杂志画页。这时间里治幸放了张唱片。给人以庄严感的声乐曲。拿起封套,写的是卡尔。奧尔夫①的《卡尔米纳.布拉纳》。我们几乎没说话,只是听着音乐喝酒。奧尔夫合我的意。在听哪个似乎都大同小异的古典音乐之中,此作品确乎卓尔不群。

“不能饶恕。”治幸突如其来地说。

“指什么?”我不由回问。

“她父亲嘛!”说罢,他义愤填膺地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得想个办法。”

“办法何来?”

他抱臂往上看着。处于狂躁状态的奧尔夫在房间里东奔西蹿。金属管乐器的高奏,炸裂的打击乐器群……

①CarlOrff,1895—1982,德国作曲家、教育家。

“夺去她的处女如何?”

我一惊,从正看的唱片解说书上抬起头,“刚才你说什么?”

“处女、处女贞操,”他显得不太耐烦,“夺去她的处女!”稍微停顿一下,“还没有吧?”

“算是吧。”我尽量暧昧地回答。

“所以,要把那家伙一举攻陷,就是说剥夺他女儿的贞操。因为那是对她父亲的最大报复。”

我不由猜想他的幼年时代怕是不幸的。

“迟早打算那么做的。”也是因为借助酒兴,我如此宣称。

“那好,”他说,“给他点颜色看!”

治幸抓过矮脚桌上的香烟,晃了晃盒抽一支叼在嘴上,以熟练的手势点燃。然后丫头栽倒,头枕胳膊喷云吐雾。我听着奧尔夫呆呆想薰。

“明天回家,”良久,治幸开口道,“乡下的正月①倒是没多大意思,问题是父母再三催逼。这儿的钥匙留给你,我不在期间随便使用。”

“用这个房间?”我没吃透他的意图。

“我初六或初七才回来。”治幸把叼着香烟的嘴角往一边咧了两三毫米,“那期间还以颜色!”

“原来你在琢磨这个………。”

我惊得至此语塞。蓦然,目光落在矮脚桌周围散乱的书和杂志上。那是“地下文学”,是莫名其妙的诗歌杂志。治幸固然是个好家伙,但坏书未免看多了点儿,我想。

①日本的正月为公历一月,即新年。明治维新(1868)后日本废止农历,但“正月”这一说法保留至今。

8小阳春(IndianSummer)

年底和正月格外叫人郁闷。我决定和一个对脾气的同伴在除夕夜开“忘年会”。他是个医生的儿子,父母有个这方面宽大友好的朋友,愿意提供自家客厅作会场。计划加进几个女孩子一直闹到半夜。当然薰也会来。我们打算中途溜走,两人单独听除夕钟声。然后来一个堪称年终总结的浪漫之吻告別。初一偏午时分一起去参拜神社,归途去鞋店买那双一直想买的厚底厚革登山鞋,在“APPLE”咖啡馆边听“甲壳虫”边喝正月优惠价咖啡……

而这一计划彻底乱了套。忘年会上险些被喝“红玉PORT”葡萄酒喝得大醉的另一所高中的陌生女孩夺去嘴唇,弄得我昏昏沉沉醉了两天,初一的煮年糕也没能下咽,只喝了放有梅干的茶吃了太田牌胃药就外出参拜神社,却又在神社后院被邻街一个不良高中生找碴儿勒索去两干日元①。

正月也过去四天的那天早上,薰突然打来电话,说想马上见面。我以为她肯定又同父亲发生冲突,忍无可忍的她想冲出家门。若是那样,我就不能袖手旁观,就要像《伊势物语》那样,一起私奔也在所不辞。不料,赶到碰头的咖啡馆,却见薰正笑吟吟地等我。

“怎么了?”我开口就问。

“新年好!”她说。

①1万日元相当于人民币750元(2004年7月)。

“不要紧的,来这样的地方?”

“今天爸爸不在。”她一边用纸巾擦桌面水滴,一边讲了以下情况:

那件事发生以来,她一直被禁止外出。年头岁尾父亲整天在家,电话都打不成。想不到今天父亲因事离家一天一一到邻县亲戚家去了,回到家无论如何都得晚上。这样;平日觉得薰可怜的祖母和母亲劝她今天去外面尽情放松一天。

什么尽管晚了也去参拜神社呀什么转唱片店呀什么去看电影呀一一这种迂腐的打发时间的方式根本没在我脑海里闪过。我脑袋里粘贴的全是治幸寄宿房间那猥琐而脏污的光景,就像前世一个约定。走出咖啡馆,我也没告知去向就走了起来,薰也像对什么有心理准备似的默默跟在后头。两人几乎没有说像样的话。就我来说,就连观赏周围景致的闲情都无从谈起。不久,穿过商业街,来到站前大道。从那里往小巷里一拐就是治幸寄宿的地方。

门口插着日丸旗和青松枝,所幸人似乎不在。我来回转动治幸给的钥匙打开房门。拉开早已没了润滑油的玻璃拉门即是狭窄的脱鞋间,里头是房东的居住区。我们手提脱掉的鞋,爬上右侧昏暗的楼梯。打开面对走廊的隔扇,一股汗臭味直冲鼻孔。我先进去,薰接着进来。隔扇拉好,从里面闩上一一无非把一条细绳系在钉子上。同小房间之间的隔扇也关了。这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没有窗,房间里几乎漆黑一团。但似乎哪里有光泻下,眼睛习惯黑暗之后,即使不开灯也可看出房间里的情形。.没有年末大扫除意识的治幸把房间弄得和平时一样乱七八糟。矮脚桌上除了空牛奶瓶和咖啡杯,两人喝空的清酒容器也照样剩着没动。有女孩子裸体插图的杂志也胡乱扔在矮脚桌旁边。我就在如此环境中就下一步应采取的行动思来想去。我觉得无论怎么行动都难以避免唐突感。这时,薰眼睛倏然落在房间角落永不收起的被褥上低声道:

“不得了啊!”

“不得了吧?”

两人合声笑了笑。以此为契机,我拉起薰的手把她往一片狼籍的褥子上拽去。她略微踌躇一下,膝盖触在被上。我们就那样双膝着地久久抱在一起,不时吻在对方的脸颊和脖颈上。一咬她耳垂,她深深叹了口气。接着,我把她身体放倒在被子上,一边对吻嘴唇一边脱她的衣服。毛衣脱了,衬衫扣解了,乳罩吊带拉下了,挂钩摘开了。这一过程中薰嗤嗤地笑。

“怎么了?”我移开嘴唇问。

“你太熟练了嘛!”

她语气里透出一丝凄寂,就好像是说两人之间纯粹的东西将会因此失去。我也心有所觉,似乎听得母亲说罢“光知道脱女人衣服怎么得了”的叹息和随即发出的低微的咂舌声。但现在不能夹带任何自省。这种时候若受母亲干扰一一怎么说呢一一本该挺起的物件都挺不起来了。

被褥潮乎乎的凉意和男子更衣室般的气味都已顾不得了。我吻薰的喉颈和肩部,一边用手掌围拢乳房一边把乳头含在嘴里。她像忍受不住似的发出细微的呻吟。一会儿,她突然欠起身体,开始在上面脱我的衣服。衬衣也整个脱掉后,往我胸口接了个长吻,把耳朵贴在上面。

“能听见心跳声。”她说。

“理所当然嘛!”

“好怪,”她扑哧笑道,“像什么小动物似的。”

“别再说了,挺不好意思的。”

“也听听我的!”

我把身体换个位置,耳朵放在薰左边乳房的下面。

“怎样?”

“听得见。”

“理所当然嘛!”

我移开耳朵,用一只手摸裙子的挂钩。薰的手迅速抓住我的手腕。感觉上较之明确表示拒绝,更像一种条件反射性防御动作。

“可以的?”

薰既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我靠另一只手帮忙,解开了裙子挂钩。多少花了些时间。薰的手一直抓着我的手腕。其用力方式,与其说是抵制我的手的动作,莫如是想从男性方面来认识正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这种温顺的协助性暗示给我增添了勇气,我终于突破复杂的防线。细拉链静静拉下之后,她的手松开了我的手腕。

薰哭了。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悲伤。小巷里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本应好端端拉合的把小房间隔开的隔扇裂开了一点点,冬日柔和的阳光从中照射进来。薰叫我的名字,我贴近她安详的眼角。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闭目合眼,发出安静的睡息。我用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上沾的头发。本应叫醒她了,可我不想知道准确时间,没勇气把手伸向枕边的手表。隔扇缝隙泻人的阳光是那么长,看样子很快就能照到薰散在榻榻米上的秀发。光带中有小小的尘埃飞舞。我把下巴颏儿放在交叉的胳膊上,久久、久久地盯视这不足为道的舞蹈出神。

第二章1975年夏

1夏祭

那年夏天,我们住的城市里破天荒出现了裸奔者。端坐于城市中央的城山的北侧,有一条东西向长约一公里的带篷商业街,人称新桥银天街或惠比寿町。其正中间那里靠城山有一条坐落着市政厅大楼的主街,一个男子从这条主街后巷肆无忌惮地戴一副理查德。尼克松面具、除穿一双运动鞋外一丝不挂地跑了出来。从新桥银天街到惠比寿如疾风一般跑了五百多米一一被人们视为田径部的男子也并非没有道理。

为什么我们高中的田径部格外被人盯上了呢?首先因为此人戴有理查德.尼克松面具,这显然是政治批判意图的表现。其次,据目击者介绍,此人边跑边喊“peace,peace”①,“反体制知识分子”这一犯人形象由此浮现出来。搜查当局判断,在我们这座城市里,具有“反体制知识分子”生息的可能性的,只有我们这所高中。顺便说一句,关于裸奔者是否属于罪犯这个问题,由于本地警察署长会见记者时发表了“拟以适用刑法之公然猥亵罪进行逮捕”这一方针,所以请允许我使用“犯人”一词。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凭直觉认为犯人必是治幸。第一点,理查德.尼克松面具这个念头绝对符合他的感觉。还有,在我国,顶多六本木一带会突发性出现这种太平洋彼岸习俗,而将它直接带到地方城市商业街的未免唐突的大胆表演,只有在全校早会上裸露屁股的他才干得出来。况且即便以地方城市的感觉来说,裸体这一现象也早已成为过去。这东西在电视和报纸上引起哄动的,是在我们还是初中生的时候。所以,听得“新桥银天街出现裸奔者”这一消息时我最先涌起的感想是:什么年月了还搞这个!而这种时代错误也同治幸相当谐调。

①意为“和平,和平”。

“犯人是你吧?”我问。

“说的什么呀!”

“别装糊涂,我可是一清二楚。”

“所以问你说的什么嘛!”

“啊,也罢。公开承认事实毕竟不好意思。但有一点你记着:我是你的理解者。”

“没记得给你理解过什么。”他说。

七月。期末考试也已结束,算是暑假补习开始前的赛事总结那样的时间。这期间孤零零有个夏祭活动。据说起始是为了祭祀在反抗新政权斗争中被谋杀的家老①之灵。家老遇害之后,连续发生饥荒和天地变异现象。人们以为定是家老作祟,于是马上举行祭祀。从起源上看掺杂着相当急功近利性质的因素。这且不论,反正有个祭祀活动。

平整的路旁排列着老柳树。明治②或大正③初期填埋城壕时只剩下了这些柳树。所以,哪棵树的树龄都有二百年左右了。我沿着往日城壕朝商业街走去。

①日本江户时代在藩主手下主持藩政的重臣。有数人,轮流主政。

②日本年号,1868~1911。

③日本年号,1912~1925。

壕左侧是旧城的城内,细木格门世家宅第和带有安静前庭的旅馆等一家挨一家。隔一条车道,右侧是一排医院和商店等新建筑。薰身穿蓝地花纹浴衣①,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大概出门前淋浴过吧,不时发出一股香皂味儿。

“我想可能不是治幸君。”她边说边在路面轻声拖着木屐。这是对于我的见解一一我认为我们这座城市亘古未有的裸奔者是治幸一一的反驳。“因为那不像是治幸君干的。”

“我认为那才像是治幸君干的。”

“裸奔者,总的说是变态分子吧?可我看治幸君并没有变态的地方。”

“那样说来或许是那样的,尽管十足是个怪人。”

不觉之间,穿过商店街来到货摊并列的参道②。狭窄路面的两边连着好几家店铺。有卖廉价玩具的,有抽签的,有卖花花绿绿偶人的,有卖面具和橡胶娃娃的,有卖“东京蛋糕”实则莫名其妙的东西的,有闷乎乎发出一股沙司味酱油味的不设座的小食店。此外,有鬼怪室,有射击室,有套圈场,有投球场……总之祭祀日或庙会当中应出现的店铺一应俱全。太阳仍很高,到祭祀活动真正进入高潮还有些时间,但参道上已人山人海。

薰在卖便宜玩具的店里一一细看,一副想买什么的样子。一眼看出她心思的男店主亲热地搭话,这个那个向她推荐。

“有什么想要的?”我不无责怪地问。

“想给弟弟买件礼物。”薰把游移不定的视线停在店里的东西上面。

“这种地方买的东西,会很快坏掉的,没有意思。”我耳语似的低声说,“还是去正规玩具店买吧,嗯?”

①此处指日本女子夏季逛街、散步或浴后穿的比较单薄的简易和服。

②为参拜神社或寺院修筑的道路,一般直接通往神社或寺院正门(山门)。

“是啊。”她点了下头,拿起一个由发条驱动的镀锌铁皮艇,“这东西怎么样呢?”

真不知她到底听见我的话没有。也许受到薰造作态度的鼓动,店主说了句“阿姐可有私生子不成”,当即要把薰手里的小艇包起来。

“那,回去路上买吧。”我赶紧说道,“现在还得拿着,在人群里挤坏了就麻烦了。”

“倒也是。”薰好歹放下玩具。

我们转身离去时,店主用大得吓人的音量吼道:“等到你回来!”想必是对于买卖落空的发泄。薰礼貌地回头点了下头。我在心里不屑地回敬一句:鬼才会再来!

穿过巨大的石牌坊,过得太鼓桥,小山下有一座神社。从桥上往下游看去,河面上架好了几处准备放的焰火,两岸搭的合成板观众席上已经有人摆出了看焰火的架势。沿街缓缓走来的花车先上船出海,绕完小海岬后,再从河口溯流赶来这里。届时架好的焰火一齐发射,同时神社后山也有盛大的焰火腾空而起,形成两日祭祀活动的高潮。

我们爬上长长的石阶走进神社院内,绕神社转了一圈。这是我正月初一独自来拜神而被邻街一个不良高中生勒索钞票的地方,但现在没有不良高中生。折回神社正面,投了一枚硬币合掌祈祷,俨然高中生情侣抽了支签。

“小吉。”我打开自己这支签念道,“有先见之明。宜果敢行动当机立断。祸从口出,故不可就他人评头品足。注意不动产和异性问题,对甜言蜜语和诱惑须多加小心……这哪里谈得上小吉呢?”

“这些只要都注意了,往下可保平安无事一一不是这个意思么?”

“你的也念念嘛!”

“有点儿害怕,”她说,“若是大凶怎么得了!”

“我来念。”

薰用手指捏着纸条思索。“还是算了。”她说,“就这样系在树枝上回去。”

“那,为什么抽签岂不搞不清了?”

“可以了。”她边说边把未打开的纸签系在树枝上,“听说这样薪来坏运气就消除了。”

“好运气也跑了哟!”

真真总比给坏运气逮住好。”

薰在另一家店给弟弟买了玩具,一架用发条驱动的铁皮战机。跑的时候从驾驶舱的机关枪里冒火花。我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说过去玩过这东西。她当即做出决定,说就买这个。刚才那么拿不定主意,现在却又轻率起来。两人觉得累了,走进一家本地青年团和妇女协会办的店。

“夏天不一起看海去?”要罢刨冰,我开口道,“把治幸和早川也拉去。”

早川是和薰同级的女孩子,两人要好。若补充说一句,早川的身段甚是丰满迷人,在我们男生中间是个多少伤脑筋的存在。

“为什么要早川上场呢?”薰从桌面抬起疑惑的脸问。

“啊,因为治幸没有女朋友嘛,想趁此机会给他也介绍一个。早川人又不错……”

“薰呆愣愣往店门口那边看着,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穿泳装。”

“上游泳课时不总那样的么?”

“那和这不同。”

如何不同?

“反正快些跟早川说好了。”’

“是啊……”薰以消极神情应道。

一会儿刨冰上来。我们默默吃了一阵子刨冰。薰的吃法中规中矩,就好像山脚人家害怕雪崩似的,从挂着砂糖的顶尖用羹匙一点一点舀取。较之吃东西,更像是刻意操作羹匙。

“现在几点?”冰山处理掉差不多一半的时候薰问。

“五点半过一点点。”我觑了眼手表。

“该回去了。”

“这就?”

“七点以前必须回去。”

“是夏祭的哟!”

“和别人家不一样。”

“你父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你自由呢?”

“这一一,什么时候呢……”

“迟早正式抢走!”我吓她一下。

“抢吧。”她淡淡岔开。

大概以为我开玩笑。

“没办法啊!”

薰微微浮起笑意,什么也没再说。稍顷,注意着浴衣下摆缓缓欠身。刨冰剩了将近一半,开始在容器里化为红色的水。

2游泳

放暑假后,下午大部分时间开始同治幸在游泳池度过。他喜欢游泳。尤其今年夏天他好像把彻底掌握快速转身作为最大目标,同一动作不知练习了多少次,在旁边看起来都觉得眼花缭乱。我以爬泳游了二十五米,喘口气后又游回原来地方。治幸正进入不知第几十次快速转身动作。他朝着起跳台拼命拉短剩下的十几米,在适当位置转过身体,脚用力踢一下池壁,就势在水中前进五六米,“噗”一声吐气露出脸来。

“多好的天气啊!”他说,“蓝天、耀眼的太阳、树间吹来的风、年轻人的欢声笑语……还需要什么呢!”

“女孩如何?”我小心来了一句。

不出所料,他一下一下眨闪着给盐分弄红的眼睛,足足盯视了十秒。尔后以略带责备的口吻说:“你霉烂的脑袋瓜里莫非只有这个?”

“蓝天也好太阳也好树间来风也好自然不坏,可是这些我想还是应和女孩子一起享用才好。”

“女人啰啰嗦嗦烦人。”

“瞧你说的。”我赌气地一头扎进水里。

“谁都明白的事,稍微一想。”灰色苦行僧治幸待我从水里刚一露头就这样说道。

“你总是那么想来想去,却什么也不做。”

“那不是的。该做的事没有不做的。只是不跟女孩子廝混罢了。”

“那么,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就是把那可气可恨的快速转身彻底拿下?”

交谈中断片刻。我拍击脑袋,让耳朵里灌的水淌出来。治幸靠在泳道绳上一副冥思苦索的样子。

“女孩子难道就那么好?”治幸终于开口道,语气里含有平时所没有的超脱意味。

“你有病!”我说:“十七八岁健康男孩的脑袋里,除了同女孩子的模拟测试可是没别的哟!”

“反正我没兴致。”

“所以说有病嘛!”

“法西斯可知道?”

“希特勒、墨索里尼、东条英机。”

“不不,我说的是更本质的东西。”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意大利产生的法西斯党……”

“你的知识离不开考试框框。”

“抱歉,反正我是校内模拟考试第八名。”

“表面谦卑实则傲慢。”

“出以谦卑的傲慢。”

“很明白的嘛!”

我一个人从水中出来,歪在游泳池岸上。给治幸介绍女孩子这一想法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让他和早川约会,无异于让猪跳吉特巴舞。不大工夫,治幸从游泳池上来。不知为什么,竟吹着口哨。

“什么叫法西斯主义?”这回由我问他。

“将超越自身理解之物视为异常的心态。”他回答。

3赶海

作为十七岁高中生第一次体验的DoubleDate①的场所,我选择了T海水浴场。除了海水漂亮和有挡人视线的树林竹丛,还有由于必须乘船去这个最主要的因素。若定在可以乘大巴去的A海水浴场,那么在往返大巴上的双人坐席上,很可能我和治幸、薰和早川坐在一起。也就是说DoubleDate成了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粘在一起的东西。而DoubleDate的本来目的并不在于相互确认男士之间的友谊和加深女士之间的感情。所以我打算在船上尽可能离开治幸而只同薰在一起。

“早川这人相当积极的嘛。”我半看不看地看着并排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那边说。早川刚才就把自己带来的香口胶递给治幸,还卖力气地搭话。

“挺用心的。”薰说。

“说不定意外顺利,那两个。”

“不过治幸君怕是讨厌女孩子的吧?”

“何以见得?”

“总好像有。”

“喜欢男的不成?”

①两对男女在一起约会。

我们租了间海滨小屋,放下饭盒和衣物,在更衣室里换上游泳衣。薰的游泳衣是在学校上游泳课时穿的深蓝色连衣裙样式的,我和治幸也是学校指定的普通泳裤。惟独早川不知想的什么,竟是黄地带鲜红色扶桑花的比基尼。她家实行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性风俗规范呢?而早川的肢体比比基尼更有刺激性。尽管事先有所预想,但我还是感到困惑一一现实远在预想之上,脑海里条件反射似的浮现出“妖妇”一词。总之,无论胸部还是臀部,发育程度几乎均非高中生可比。

“看见了?”我凑近治幸说。

“什么呀?”他显得不耐烦。

“那个么,早川的身段呀!”

“那怎么都无所谓。可你别碰我的身体好不好?”

“不过真让人吃惊。那么模样老实的女孩子在校服下面竟藏有那么丰满的肢体。不认为神也相当好色的?”

“好色的是你口巴?”

“別那么说话,冷静一点正视现实,没时间开那种无聊玩笑的哟!”

治幸目不转睛注视我的脸,随即“呼一一”一声叹了口长气,然后像被迫踩圣像的基督教信徒那样无可奈何地把脑袋旋转三十度,将早川的形体捕入眼角。

“怎么样?”我別有用意地问。

“时起时伏时凹时凸好忙乱的身体啊!”

“你就不能从审美角度看女性的身体?”

“因为是现实主义者,我。”.

得了,标榜现实主义者而又赞美蓝天太阳树间风的治幸其人,对那般令人荡神销魂的早川的肢体看都不看一眼,一下海就往海湾浮筏那边迅速游去。大致目测之下,到筏足有一百米。再看妖妇,不知是不会游还是本来就不游,妖妇则把白生生的玉腿泡在水里,气恼地盯视治幸游去的海湾。而我又不能把她扔下只和薰两人单独嬉戏,別无他法,只好从后面追赶治幸。他以其擅长的自由泳游出了好远。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岸边确认妖妇和薰,,同时往筏游去。治幸已把手搭在筏上准备爬上去。我没做热身操就下了水,游到一半的时候右脚趾开始一抽一抽地痉挛起来。每次下冷水那里都抽筋。我停止游动,潜入水中使劲揉搓痉挛的脚趾,然后继续前游。

好歹游到浮筏,脚踩泡沫塑料爬了上去一看,治幸正仰面躺在筏中间踏板上面,对着泻在脸上的阳光紧紧闭起眼睛。

“你打的什么主意啊,”我劈头责怪道,“扔下她们自己跑来海湾!”

他仍然闭目合眼,死一样一动不动。我靠近他坐下往海岸那边看去:薰和早川混杂在其他海水浴客之间泡在齐胸深的水里,时而随波逐流游动几下。

“我对你说清楚,早川由你照顾!”我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两个男人在这种地方亲亲密密晒日光浴算怎么回事!”

治幸兀自闭着眼睛不动,像是在说一切听天由命。湛蓝湛蓝的天空一丝云影也没有,到处洒满夏日灿烂的阳光。闭上眼睛,眼睑内侧红彤彤的。过了一会儿,觉出有人凑近自己。睁眼一看,治幸的脸近在眼前。

“引力问题!”他笑也不笑地说。

“那当然。”我决定不理睬他。

“你不认为地球引力太大了?”

“那就去月球上生活。”

“在水中之所以舒服,可能是因为感觉不到引力。”

“水母想必心旷神怡。”

“能在水里面生活该多么美妙啊一一不那么认为?”

我睁开眼睛,一动不动盯住治幸的脸,十秒钟没移视线。

“还是关心地面上的生活好了。”我以关切的语气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他拦住我的话头,“是指女孩子吧?”

“怎么明白过来了?”

“一次函数嘛!”

“什么意思?”

“相对于X值,Y值有一点可以定下。”

“好像在受人愚弄。”

“是在愚弄你嘛!”

“谢谢。”

“干吗道谢?”

“别人打你右脸,把左脸递上去。”

“休得亵渎圣书!”

“是想解释一下。”

“伊斯兰教徒可是要见血的。”

血固然没见,但我的拇趾归途中痉挛了几次,每次却要潜入水中揉来搓去。治幸怎么样?老朋友像发生胃痉挛的海马那样揉搓脚趾之时,他也如同在《明镜之国艾丽斯》大吃特吃可怜的牡蛎的海象一般在我的四周一圈圈游个不停。

游上岸一看,女孩子们早已返回海滨小室,正在准备午饭。我俩马上淋浴,坐下吃午饭。饭盒是和她们两个分工做的。由于肚子饿了,只顾闷头吃饭,治幸吃倒是吃了,但正在吃饭团子的时候被妖妇问了一句“咸淡怎么样”,问得他险些把饭团噎在嗓眼下不去。用妖妇赶紧递来的麦茶冲咽下去,刚刚缓过一口气来,塑料饭盒里一字排开的荷包蛋又被端到眼前。他心惊胆战地望了片刻,就像是说在此败退岂不丢了男人脸面,随即把他那般深恶痛绝的荷包蛋一连干掉三个。妖妇进一步追问:“怎么样?好吃不?”而作为噎得翻白眼的治幸,大概未能吃出真正滋味,合掌道了声“多谢招待”之后,马上朝海里奔去。在把大汗淋漓的身子泡进凉浸浸的海水之前,估计连活着的感觉几乎都已丧失。

在回去的船上,治幸绝不往早川身旁靠近,如影随形一般紧紧贴在我身后。虽然叫人快快不快,但他毕竟忍受了那么多磨难,决定饶他一回。

“有意思吧?”我靠在甲板栏杆上问。

他以“瞧你问的什么”那样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垂下眼睛,仿佛重新咀嚼今日一整天的艰难困苦。

“你这家伙真够窝囊的,竟败在女孩子手下。”我说。

“那女孩应付不来。”治幸略微撅起嘴道。

那女孩也好这女孩也好荷包蛋也好,你全都应付不来一一心里虽这么想,却没有出口。这大概就是所谓友情吧,我沉浸在向阳坡一般温馨的思绪中。

4姐姐

暑假补习一结束治幸就回乡下去了。和薰也不可能天天相见。两人之间,电话基本由她那边打来。结果我只有等待薰电话的份了。早上起来我自己做冰咖啡喝,夜里边听尼尔.扬的《今宵彼夜》边吃冰激凌。那时间里或解数学题,或作英语单词卡片。若一整天没有薰的电话,就觉得那天整个被冰咖啡和冰激凌消耗掉了。而若一星期都没有电话,甚至起床做咖啡的气力都已失去。我终于下决心主动打电话过去。

“喂喂。”

“我是小林……”

“啊,是我。”

“哎呀。”

“还好?”

“好好。现在哪儿?”

“家。今天不去学校一起学习?”

“学习……你是薰的朋友?”

“哦?”

“我是薰的姐姐。”

“啊,对不起……”

“等一下。”

里面有呼叫薰的声音。稍顷,听筒里传来年轻女子对笑的声音一一薰终于接起电话。

“你怎么对姐姐展开攻势了?”

“根本没有呀!”

“不是要拉她一起学习么?”

“以为肯定是你呢……”

“就那么像?”

“所以不是听错了嘛。”

“脸可一点也不像的哟!”

“你姐姐这人也够坏的。”

“姐姐,他说你够坏的!”里面传来告状声。随后,薰重新接起电话:“告诉她了。”

“快算了吧,傻瓜!”

“三十分钟后去学校。”

校舍是三层建筑。我们教室在二楼。打开教室和走廊的所有窗扇,把桌子搬到走廊学习,有风吹过,凉爽宜人。市立图书馆是老建筑,暑假人又特多,因此我们常来学校做功课。遇到同学可以在天台上做接抓球游戏,还去附近小食店吃拉面。

这天,薰是像模像样穿着白衬衣制服裙来校的。作为原则,暑假来学校时也要穿校服。我则一条带补丁的牛仔裤一件花格衬衣,头发准备留到开学典礼那天再说。

“从什么开始?”薰把问题集和笔记本摆到桌面。

“好久没见了,说说话可好?”

“好的。”薰把脸转向我,“那,说吧。”

“你姐姐漂亮?”

“我回去。”

“开玩笑。”

“是玩笑。”

“想见一见啊。”

“早晚叫你见的。”薰冷冷一句。

“胸部哪个的大?”

她开始把桌上的东西塞进书包。

“开玩笑嘛!”我止住她的手,“好久没见了,一时高兴,就忘了平常心。”

“那就快想起来,想起你那平常心!”薰没好气地推开我的手,“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我们决定做一会儿英语长句读解。两人翻译课本上的句子再一起商量。但我很快厌了,从课本上抬起脸,边查辞典边看薰的侧脸。她意识到我的视线,也抬起脸来,询问似的歪起脖子。

“你姐姐把我当成谁了呢?”

薰长长叹息一声。

“那说话方式像是把我错当什么人了。”我辩解似的补充一句。

“不会当成她自己的那位了?”薰的语声里透出不耐烦。

“有那样的人?”

“听说是大学里的。”

“声音相似?”

“可能。”

“脸可一点也不像的哟!”

“傻瓜。”她终于笑了,“姐姐是打算同那人结婚的,暑假回来跟父亲讲了,像是说要来见见父亲。父亲说绝对不见。”

“为什么?”

“学生么,那人,是研究生。父亲说不能同那样的人结婚。在父亲眼里,大概以学生身份结婚是荒唐透顶的事情吧。”薰以意外冷淡的语气说。

“你姐姐多大?”

薰眼神严峻起来。

“只是想了解和你之间的年龄差。”

“二十一。和我差四岁。”

“四年后,能把我作为结婚对象介绍给你爸爸?”

“懒得同父亲谈什么结婚。”她那口气,较之明显的厌恶感,更像是出于对父亲的惧怵。

“你姐姐并不懒得的吧?”

“真坏!”

“哪里,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是个坚强的人。”

“你软弱?”

“在父亲面前,无论如何都积极不起来。”

“那为什么?”

“用姐姐的话说,是父爱太强烈了。”

“对你?”

“是的。姐姐认为没得到多少父爱,所以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反抗父亲。但我由于被父亲爱着,对父亲势必言听计从。”

“爱和拥有我想不是一回事……”

“或许我这人笨。”她以不悦的神情继续道,“常有小孩子弄死小动物那样的事吧?其实那不是因为心狠,而可能同笨拙有关一一比如说,因为太喜爱了而用手捏碎。”

“你会被悄悄捏碎不成?”

“肯帮助我?”

“那还用说。一直说的不就是这个么!”

我这么一说,薰有点凄然地笑了。也许是去海边时留下的痕迹,脸颊那里多少晒黑了。脸庞细细的汗毛在走廊窗口泻下的阳光下微微闪光。

5瀑布

暑假剩下不多几天了。我们以每星期大致见一次的比率见面。而且基本上是在校内一起学习,中规中矩。自去年年底那次以来,对两人的关系一直采取自重态度。从学校回来路上也很少绕弯,星期天见面时尽量让薰早些回家。我害怕她父亲的干涉,害怕再次喝令她不许外出。此时同她父亲冲突不是上策。况且作为我多少有了一点资本。虽不是照搬治幸的说法,但夺去薰的初次的确使我的心情放松许多。她父亲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不过,所谓“肉体关系”仅仅一次。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地觉得那似乎是一种事故。我想再冷静地同薰来一次,但半年过去了始终没得到机会。所看重的暑假也将落空,八月都已接近尾声了。我心焦意躁。几个月来甚至吻都没接成。这样的自己实在太可怜了。我决定说服薰来一次郊游,也好作为暑假最后的回忆。郊外有个蛮有情调的峡谷。有水流清澈的河,有瀑布,有茂密的树林,有巡回的观光道。两人就去那里。

早上九点在大巴站碰头。我费了好些劲才穿上裤腿收得过紧的紧身牛仔裤,较约定时间晚到了五分钟。慌忙骑上自行车赶到一看,薰正在大巴站长椅上等着。差一步没赶上要坐的大巴。只好等三十分钟坐下一班。车内我们几乎没说什么像样的话。薰呆呆地看窗外的景色,也可能为我的迟到生气。车在城里跑了一阵子后开上国道,又驶入狭窄的支线路,在水田和旱田中间继续奔跑。水田里稻子已开始结穗。旱田则泥土干巴巴的,泛着白角真。河流深深淘开地表,插入前边耸立的崇山峻岭。

跑了一个小时,目的地到了。前面已无路通车。车停进小广场让客人下去后,打了好几次方向盘才转过车身,返回来时的路。7K流声和无数蝉鸣笼罩了周围空间。正可谓菲尔。斯拜克特(PhilSpector)①的“音墙”。广场四周的杂草落满了汽车扬起的灰尘,白花花的。我们穿过广场,往观光道入口走去。观光道沿着海边穿针走线,朝杉树和丝柏树林伸去。踏进树林,四下里的空气陡然变凉。路湿漉漉滑溜溜的,稍微一踩,红色的粘土便钻进鞋底纹路,把鞋弄得重重的。我接过薰手中的提篮。她在篮里装了饭盒拿来。我往保温瓶装了自己擅长做的冰咖啡。杉树一棵连一棵。夏天的阳光从树梢间落在泛红的小路上。小路铺着圓木,是用来滚动木马运送货物的。所谓货物,无非是砍下的木头,吊在起重机上运下山去,充其量用来做饭盒和施工器具。

上小学时来这里野游,时常遇到脚穿胶靴腰别毛巾的汉子拉曳木马。有爽快地向孩子们打招呼的,也有用很凶的眼神瞪着我们无声走过去的。我想起这些,倒不是因为怀念天真单纯的小学时代的自己,而是出于一种感触一一小学野游原来是一种locationhunting②。就是说,作为小学生的我们是为了寻找长大以后领着女孩子散步、拉手、接吻的景点而在附近山野里起劲儿地走来走去的。这么着,这一带的地理情况大体装进了我的脑袋。往下只有找准时机设法走进早已找好的场所即可。

①1940年生于纽约,六十年代成名的优秀音乐制作人,其“音墙”技术影响了许多摇滚乐的制作。

②意为物色电影或电视外景拍摄地。

“讲点什么!”薰说。

脑袋里全是locationhunting的我刹那间觉得薰看出了我的心思。想来,走进山路后还几乎没说什么话。薰大概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

“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看了?”我为了掩饰自己愧疚的心情问她。

她摇头。

“暑假有时间找来看一下。总体上我不认为有多大意思,但有一个地方兴味盎然。”

“什么地方?”

“作品里面,有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相爱的场面。男女钻进同一个睡袋做爱一一那么狭小的地方居然做得来,令人叹服。外国人真是灵巧。”

对此她什么也没表示,只是说了一句“不能默默走路?”我们默默走路。上坡,下坡,下到河滩,再次走人树林。河滩的巨石与巨石之间架一座吊桥,我们扶着铁链在摇摇晃晃的桥上移步。过了桥,正面出现一道瀑布。水从澡堂烟囱一般高的地方垂直落下,细小的飞沬把周围的石头和草木淋得湿漉漉的。水泻落的地方形成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圓池,池里面有四五个小孩游泳,瀑布底端的水是深蓝色的,作为搂住她接吻的背景可谓十全十美。无奈有小孩子。接吻时要绝对避开小孩子。接吻当中的情侣若是给他们看见了,他们会像第一次见到黑船①的浦贺渔民一样用手指着大声起哄。

①江户末期由欧美各国驶来日本的船舶,船体涂以黑色。

“可看过太宰治①的《鱼腹记》?”这回薰向我发问。

“我想没有。讲的什么?”

“在山里边烧炭的一对父女的故事。”她简要介绍起来,“父亲把自己烧的炭拿到山下村庄里卖来维持生计。这时间里女儿开茶店向登山的人们卖清凉饮料和粗点心或者采蘑菇。某个时候,女儿过够了这样的日子,跳进了瀑布下的水潭。忘说了,两人生活的小屋附近正好有这样一道瀑布,就跳了进去。结果,女儿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一条小鲫鱼,女儿心想,这回可以不用返回那座小屋了,直接被水潭吞了进去……就是这么个故事。记得好像收在《晚年》这部作品集里。”

“马上读读看。”我说,“你也读一下《丧钟为谁而鸣》如何?”

“睡袋。”

“那是。”

“有兴致再读吧。”

我们爬上瀑布旁边开凿的石阶,继续往上游走去。瀑布上面水流徐缓,河滩覆盖着榻榻米大小的平板石。快到中午了,决定在此吃午饭。薰带来的提篮里面装的是敞开式三明治:卷形面包中间夹着火腿、莴苣和西红柿。我把保温瓶里的冰咖啡倒在杯里递给她。

“暑假就要结束了。”她说。

“夏天过去,我们增加一岁。”

“想快点儿增加岁数。”

“却又为何?”

①日本小说家,1909~1948。

“总有点喜欢不来我们这样的年龄。”

“多大年龄合适?”

“是啊,”她略一沉吟,“七十岁左右。”

“七十岁!”

“想快点儿成老太婆。”

“快慢且不论,你我到七十岁,我想还要等五十三年。”

交谈一时中断。我喝杯里的冰咖啡。她也随之啜了一口,说了一声“好喝”。

“接吻可以的?”

“在这里?”

预料她会犹豫或反感。可是出乎预料,她像要冷静分析情况似的迅速打量四周。形影虽没看见,但附近有人的动静。

“啊,可以了。”我对她的反应感到满足,“反正先吃三明治吧。”

薰“嗯”一声点了下头,拿起一片。却又把拿去嘴边的手放在膝部,停在那里不动。她以怅惘的眼神似看非看地看着自己做的三明治。

“怎么了?”我边往嘴里塞三明治边问。

“想快点儿离开家一起生活。”她自言自语地说。

“我这方面什么时候都没问题。”

“事情能那么简单?”

“只要有个睡袋,总有办法可想。”

“有时挺担心的。”

“你那样的性格……”

“反正吃三明治好了。”

薰终于把手里的三明治放到嘴里。吃法看上去很有些自虐意味,简直就像把什么异物勉强捅进口中。眼神空漠,吃的什么仿佛都不知晓,只是机械地动着嘴巴。嚼了一半再次止住,以蒙上阴翳的眼睛注视我。我不由端正姿势。

“避孕套,带了?”她问的语气很轻松,不让我感觉出唐突一一尽管问得有些唐突。

“现在、在这里?”我惶恐地反问。

她默然点头。

“没带,又不是因为有预谋才拉你来的。”我果断而无比迅速地说道,“如果需要,跑去山下买一个回来?”

薰以眼睛笑着摇头。

“为什么问起这个?”我在强烈的焦躁感的驱使下问她。

“不知道。不知道自己需求的是什么。”

“哦,是什么……?”

“抱歉。”她伏下眼睛。

“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那么问我就放心了。”

放心也不好办。

“真的,去山脚下买也可以的哟!”

“已经可以了。”她一口回绝。

“真的?”

“嗯。”

我们提起东西,重新上路。什么时候了呢?置身于幽深的峡谷树林中,由于光的作用,很难判断时刻。在山路走了一阵子,薰突然把我叫住。我走了两三步,回过头去。四目对视了几秒钟。

“吻我!”她说。

薰的视线落在脚下。看样子,只要我不采取行动,她就永远保持那个姿势。我稍微退回,把她手中的提篮放到地上,搂住她的双肩把她拉到怀里,将嘴唇合在一起,合了很久。有凉东西碰在嘴唇一一抬眼一看,薰哭了。刚一移开嘴唇,她主动拥了过来,旋即发出呜咽。我紧紧抱住她,以免呜咽声给人听见。薰的哭声越来越大,就好像决开堤坝让一直克制的东西一泻而出。我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能搭话,只是不停摩挲她的背。一对半老夫妇模样的男女从身旁走过。女的以责难的眼神看我,男的则尽量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薰无所顾虑地哭个不止。

6夏天过去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治幸要搬出寄宿的人家。房东的丈夫去世了,夫人要处理掉房子去女儿家住,治幸一个人随心所欲的生活于是划上句号。搬家那天我和薰去帮忙。早川也来了。大概是薰乖觉地打了招呼。虽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打扫一下房间。我分工处理扔得乱七八糟的垃圾。望着令人联想到洪水过后又遭蝗虫扑袭场景的治幸房间,我想起暑假看的写毕加索的书。作者在书中指出毕加索工作室的杂乱无章,说无秩序正是毕加索独特的秩序,并且是创作的巨大源泉。初看之下,洽幸的房间或许同毕加索的工作室相似。然而其中不存在任何创意,因而无秩序未能同任何创造性行为联系在一起。

“事先打好行李就好了。”

“突然定下的。”治幸边说边卷起被褥用绳子捆绑,“先把那里的东西全部扔掉再说!”

“这样一来,势必资源减少而垃圾增多。”我一面往塑料袋里塞破烂东西一面应道。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整体的熵只是一味增大。”治幸煞有介事地说,“所以,无须对我们这一点点空间的熵的增大耿耿于怀。”

“整理整顿一一我想说的只是这个,不是宇宙规律,是日常性注意事项。”

“说到底,人为什么要注意整理整顿?”治幸压根儿没听进我的话,一屁股坐在用绳子捆起的被褥堆上,犹如在山上垂教的耶稣讲了起来,“那是因为我们想把势不可挡地流向死亡的时间长河多少拦住一些。所谓整理整顿,无非是力图将现在永远冻结起来的欲望的表现。也就是说,是对于未知未来的恐惧和抗拒。可是生存就是要不断吞食现在。其结果,房间一片狼籍。因为生命活动即是将秩序加工成混沌。例如,这里有你的她给的小甜饼。”他把薰自己烤好带来的甜饼袋拿在手里。“这家伙恰恰是秩序。然而我们为了生存必须吃它。那一来会怎么样呢?”他把小甜饼扔进口中忙不迭嚼碎,然后吞下。“这就是混沌,明白?一切概莫能外。我们生存的过程即是把秩序加工成混沌的过程。此乃超越无聊的公共道德的真理。于是,房间零乱不堪。换言之,房间零乱就算是我懒惰造成的,却也不是因为我人格上有缺陷,而完全是自己生存的证据。”

得得,房间一角令人忍无可忍地堆着一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的生存证据。所有东西一古脑儿堆在那里。果汁和咖啡的空罐、杯状方便面的容器、纸屑、穿旧的衣服、高级或低级杂志……我翻开《GORO》的画页,正在看篠山纪信的系列性大胆裸体照,治幸不失时机地说:

“别看那东西,干活!”

薰和早川在隔壁“书斋”里把无数本书塞进纸亮箱。我呢,尽管对“首次公开!震撼性裸体”和“青果少女们的性”恋恋不舍,但还是把这些杂志高高摞起捆好:“再见,我的烦恼!”其实,这里面自有治幸周密的计划一一他让薰和早川装藏书箱,她们装箱过程中势必把一本本拿在手里,看到福永武彦①全集和里尔克②,而让女孩子心想原来治幸君看这么深奧的书。

到了午间,附近小食店送来冷面。大家一齐凑在总算收拾好的二楼房间吃饭。刚吃完,运输公司一对夫妇开来轻型卡车,我们把二楼东西搬到下面装车。以为这么小的卡车一次运不过去,不料按运输公司老板的指示一装,就像事先测量妥当似的正好装了进去。治幸直接跟运输公司夫妇乘上轻型卡车到新住处去了。我和薰把乘电车③回家的早川送到车站,然后返回寄宿人家附近的公共汽车站。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打算再去那里看最后一眼,这是两人间的一个默契,对此都有些感伤。

“这房子,往下会怎么样呢?”薰站在房门前仰面看着失去主人的旧木屋说。

“看样子要拆了建新公寓。”

狭窄的小巷里,红脑袋蜻蜒成群地飞来飞去。感觉上仿佛同装有行李的轻型卡车一起离去的治幸把夏天也带走了。尽管才是八月末,但天空已充满秋的气息。

“差不多走吧。”我招呼一声。

薰“嗯”一声,还是不肯离开。

“怎么了?”

她微微摇头。想必她有话要说,就耐着性子等她。一会儿,她以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房子,忘不了的。”对视时,她低下头,脸泛起红晕一一也许我的心理作用。

①日本小说家,1918~1979。

②RainerMariaRilke,1875~1926,德国诗人。

③指电气列车。

第三章1976年冬

1珊瑚色

十二月也逼近之后,有几所大学的公开考试。各所大学的申报者一齐参加全国模拟考试,以其结果判別合格率。考试只在县内一个地方一一县政府所在地M市一所私立高中举行。出题倾向自不用说,就连考试开始时间和考试科目的顺序都和正式考试完全相同。考试时间为两天。前一天下午我就来M市一家旅馆住下,傍晚乘市营电车去看考场。那是个乌云低垂的寒冷的日子。高中位于市郊相当偏僻的地段。劈山拓成的地面有个很大的草坪运动场,带着护具的橄榄球队的队员们正在练习抢球和传球。运动场前面的高岗上可以看见崭新的校舍。校舍后面是红土裸露的小山,周围横陈着荒凉的山丘。别说人家,附近连以学生为对象的饮食店都没有。

我在这灰暗的风景中想着薰。考试第二天她也到这里来。来的名义是先看一下准备报考的位于M市的国立大学。我调整日程,安排用后天下午的半天时间和她约会。随着高考临近,精神上到底没了悠然约会的余地。我报考的学校以我的实力来说难度相当大。这次考试结果很可能使我不得不降低档次。薰已进入安全线。指导升学的老师劝她报考高一档次的大学,但她没有拼搏。想必其中有她父亲想把女儿留在本地的意向。

看完考场,在街上吃完饭回到旅馆,再没事情可做了。旅馆是以父亲名字订的互助性设施,服务虽差,但有个宽宽大大的温泉澡堂。趁其他客人不在,我从澡堂这端到那端游了三个往返。之后仔细洗罢头发和身体,在走廊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罐啤酒。喝完后,实在无事可做了。为明天的考试学一会儿倒未尝不可,但因为最初就已下决心用这两夜三天喘口气,所以一本教科书也没带。无奈,住房间电视里投入硬币打开电源开关。转动频道钮,里面正演播贝多芬的“第九”。似乎刚刚开始,一片混沌的第一乐章进行到正中间。不是多么感兴趣的音乐,演奏也好像不够到位,可是又没有其他有趣的节目,只好开着这个频道。提起“第九”,我条件反射地想起“苹果”明星的笑话。大概是“甲壳虫”时代的访谈。采访者问:“喜欢贝多芬吗?”他回答:“不错的啊,尤其歌词……”可爱的“苹果”。

第一乐章结束后,随着定音鼓的一声重击,第二乐章开始了。演奏从木管群用力演奏进行曲般的音乐那里陡然炽烈起来,不由被它吸引进去。定音鼓每次上阵时指挥都用左手发出指示。演奏者随即做出反应,猛击两个定音鼓。弦乐器演奏者们探起上身,眼睛紧张地追逐乐谱。怒涛汹涌的第二乐章刚一落音,绝妙的柔板开始了。到了这里,音乐自然而然沁人身体,硬邦邦的肌肉一块块松弛下来。我深深沉进沙发,闭目合眼沉浸在音乐之中。我知道,全身所有的小块肌肉都随着乐曲微微振颤。特别是终止部开端小号吹响军乐般的旋律、背后出现充满悲怆美的小提琴那里,我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胸痛。继而,第四乐章开始了。

朋友哟

这不是声音

声音要更加怡然

更加充满欢喜

据治幸说,贝多芬是独自支撑天空重量的阿特拉斯①。人类变聪明之后,就不再相信蓝色的天空了。贝多芬所做的,就是独自一人承受人类的这种无信、“嗨”一声替人类撑起天空一一如此说来,倒也可能真是那样。他终生都在持续思索“音乐能做到什么”这一问题。其回答即是第一章至第三章。在这些乐章里,贝多芬做了大凡世间能做的一切。在此他再次自问:音乐能做到什么?什么也做不到。可是,做尽可能做之事的他可以接受什么也做不到这一事实。相对于事实的重量,他可以相信世间不存在的声音。因此他才向全体人类呼唤“来这里发出欢喜的声音!”为什么呢?因为蓝天已重新足以让人相信。以上是治幸一贯见解的重复。

那么,我们头上舒展的蓝天如何呢?能够永远相信我和薰头上的蓝天么?还是说迟早会相信不得呢?届时会出现一个贝多芬那样的人“嗨”一声撑起天空么?我能够成为我自身的贝多芬吗?

考试第一天是英语、语文和数学。英语和语文凑合过关,数学则栽了跟头。我伤心地离开考场,归途中在繁华商业街上的餐馆吃了晚饭。之后走进咖啡馆要了杯咖啡,在里面给薰打电话。“喂喂。”“是我。”“考试怎么样?”“数学砸了。”“别放在心上,不过是模拟考试。”

①Atlas,希腊神话中的擎天巨人。

“Itain’tnousetositandwonderwhy,babe.”

“现在说的是什么?”

“鲍勃。迪兰的‘别放在心上’。”

“对对,就这样。”

“明天十二点在县政府门前。”

“那之前考好些!”

但第二天的物理又失手了。我黯然神伤地走到县政府门前,参观完大学的薰正在等我。

“考试怎么样?”她一看见我就问。

“一塌糊涂。”

“不过是模拟考试。”她说的和昨天一样。

“很可能拉低报考学校的档次。”

“拉低就拉低嘛。”

经薰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拉低就拉低嘛”。只要和她结婚有个幸福家庭即可。

“去哪里?”

“动物园。”薰说。

“动物园?”我不由反问,“在这死冷死冷的天气?”

“是的,在这死冷死冷的天气!”

2冬天的动物园

好几天没见太阳了。雪倒是没下,但天空总是低低笼罩着阴云。或许因为没下雪温度反而低。虽是星期天,可是在这样天气的下午没有哪个好事者前来动物园。不用说,园内冷冷清清。几乎所有的大动物都进饲养舍了,爬行类已经冬眠。神气活现的只有白熊和企鹅,驴可怜兮兮地淌着鼻涕。这种日子索性关门岂不更好?

“喂一喂可以的吧?”

“这么冷,饲养员怕也不会巡视。”

薰拾起栏外掉的胡萝卜,朝驴伸去。驴淌着鼻涕吃胡萝卜。我们在园内走来走去想看仍在走动的动物。可是,这种天气在动物园走动的,恐怕只有来回走动要看走动的动物的人。奔波了许久,好歹碰上两头印度大象左一下右一下摇晃着长鼻子来回踱步。想必它们也冷得够呛,在围栏里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大概是为了温暖身子。我们在象栏前面的长椅上坐下小憩,从附近自动售货机买来装在纸杯里的咖啡,边喝边观看大象。

“第一次来动物园时没有感到失望什么的?”我蓦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所有动物都一味睡觉吧?以为死了仔细一看,肚子却在微微起伏。总有一种期待落空的感觉。你没有过?”

“我好像相当满足,”薰说,“就算一动不动躺着睡觉也无所谓,只要看到动物就很幸福。”“我想你是受了迪斯尼电影的影响,毕竟小时候看得太多了。结果提起象就是那里面表演杂耍的小飞象,提起虎就是“小熊维尼”系列的跳跳虎一一这种印象已经形成了。动物园的动物如果不那么动,也觉得好像不是真的。”

“女孩乎不要紧的?”薰眯细眼睛问。

“指什么?”

“不觉得不是真的?”

我在长椅上默默搂过薰的身体。

“所以需要时不时这么触摸一下。”

刚要对上嘴唇,她歪过头挪开身体,把纸杯贴在唇上继续看象。但是否真在看象我不得而知。看表情,她似乎在思索某种极为抽象的事,空漠的视线投往象栏。

“没有想过生为动物该有多好?”稍顷,薰问我。

“没有。”我当即回答,“你有?”

“现在也经常想来着。若是大象或狮子是有点儿麻烦,但若生为小鸟或松鼠什么的就蛮好的。”

“我还是人好。不管托生多少回都想生而为人,但愿成为你的恋人。”

薰对我的话没做任何反应,仍如刚才那样用手心捧着纸杯,咖啡热气在她鼻端绕来绕去。她脸色惨白,惟独嘴唇红得反常。

“不走一会儿?”不久,薰提议。

河马似乎泡在水里睡着了,居然淹不死!小时候来时,正碰见饲养员给河马喂食。河马一张开大嘴,里面全是虫牙,而且口中发出一股不得了的恶臭。一起看的妹妹模仿牙刷广告的姿势说:“你要讲点礼貌哟!”一次电视上报道说,几年前长颈鹿连袋子吃了游园的人丢的糕点,结果塑料袋堵在胃里死了。身为动物也不轻松。

我们挑选即使在冷冷清清的动物园里也似乎极少有人走的路走去。旁边出现了猴山、百鸟园等指示牌。儿童游乐场里有攀登架、跷跷板、秋千。到了这一带,让人觉得来到了比动物园还冷清的游园地。孔雀栏里面,雄孔雀为是否开屏而犹豫不决。我拉起薰的手躲进滑台的背后,迅速接了个吻。

“别担心,我是真的。”

“知道知道。”

“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她搂得更紧。

“走吧。”她说。

“不是一直在走吗?”

“那,坐吧。”

我终于松开胳膊,还她自由,然后坐在猴山前的长椅上。挖成圆形的大陷坑里面做了个水泥山,山顶正好和我们的眼睛一般高。坑四周围着混凝土墙,坐着只能看见山顶上的猴子。山坡一个洞里边,母猴正给小猴喂奶。母的乳头红红的,犹如嚼完的口香糖软乎乎向下垂着。旁边一个年轻猴子一边顾忌着其他猴子一边剥橘皮。不时有猴子随着一声怪叫气势汹汹从山坡下跑上来。另两只猴围绕一块食物在山间上蹿下跳。

“能说定大学毕业就结婚?”

她踌躇一下说:“好像有点太性急了。”

“不是说想快些离开家的么?”

“那倒是……为什么想那么快结婚呢?”

“因为想朝夕相守。”

“结婚就为这个?”

“不对?”我盯住薰的眼睛。

“不清楚。”她让视线逃去远处。

混凝土围墙里面有一只灰毛猴。在这冬日的天空下,它们显得异常活跃。

“我觉得大家自然而然做的事对于我非常困难。”她自言自语地说。

“想过头了,什么都很难顺利。”

“是啊。”她一边用趾尖划着脚下的沙子一边点头。

我再次抱她。她在我怀里一动不动。世界已彻底冻僵,不闻一丝声息。在脏兮兮的山上无谓地跑来跑去的猴子们仿佛不吉祥的物种。

3十八岁的无政府主义者

治幸在准备高考期间还从从容容听了《尼伯龙根的指环》①。虽说只考私立大学的文科,只准备英语、语文和社会科目即可,但年初仍有这份从容,多少令人费解。像我这样的,由于年末公开考试的结果已沦为五级评价的E级,班主任老师甚至宣判自己“从现状看几乎没有考中的可能性”,迫使我做出苦涩的选择:或做好复习一年的心理准备,或为了保险起见降低报考学校的档次。

一月也差不多过去的一天,治幸一晃儿来我家玩。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把“南十字星”乐队一直听到最后,不知听了几十遍。从《禁果》到《阿卡迪亚的漂流木》的A面尤为出色。无论每支曲的演奏还是四曲并列时的流势,无不浑然天就。B面稍差,但也已被《彼此彼此》这支超级名曲所抵消。或者不如说恐怕是为了突出此曲的妙处才故意在B面收录了差些的乐曲。唔,可畏可畏,洛维?罗伯特逊。

听《阿卡迪亚的漂流木》当中,看过歌词卡的治幸说这是在唱割让阿卡迪亚的事。在西班牙继位战争中败北的法国根据乌得勒支条约将一部分美洲殖民地割让给英国,其中包括阿卡迪亚。根据治幸介绍,“南十字星”乐队的这支乐曲讲的即是被从阿卡迪亚驱逐出来流浪四方的法国人的故事。得得,在英语和世界史方面敌不过他。肚子瘪了,外出吃饭。

①DerRingdesNibelungen,歌剧。瓦格纳作曲编剧。

“关西的私立大学不是快开考了么?”我在常去的饮食店里边吃血红血红的拿破仑意大利面边问。

“预定一月下旬动身。”他满不在乎地说,“关西首先三战,其后北上东京四战,长达一个月的死路之旅。”

“希望如何?”

“过关时全部过关,落马时统统落马。”

“什么意思?”

“讨厌拖泥带水。”

“可是真为你担心的哟!”

交谈一时中断。这时间里我们吃完意大利面,治幸叫服务生上咖啡。

“今天我请客。”他说。

等咖啡之间,治幸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七星”点燃。见他目不转睛地盯视手指夹的香烟,我以为他会说“星为七颗乃为单数,何解?”却未说出。

“你去大学准备干什么?”他一本正经地问。

“不去说不清楚啊。”

“以为有比现在好的事情?”

“那也同样,不去不清楚。”

“或许你以为去了大学会得到什么,可是也会因此失去什么。”

我掏出纸巾揩了把鼻涕。我想他有些莫名其妙。那东西不是应在考上大学后考虑的么?就算治幸说的不错,那也是人的成长。中途不可能止步不前或折身返回。所谓成长,就是失去什么而又得到什么。例如四五岁儿童画的画里边有几乎可以视为天才的东西。一根根线条的舒展、自得、生命感表现出天赋之才,不由令人感叹:即使米罗①也未必画得出。可是不出一两年,天才线条便尽皆消失,而开始学习写字。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那就是成长。

未几,咖啡端来了。以前两人喝过几次咖啡。想到往下一段时间恐怕一起喝不成了,心里多少有些感伤。

“去大学干什么的云云,我怎么知道,”我说,“连哪个系都没定呢。理科各系我打算大致考一下。不过说实话,系那东西哪个都一样,因为上大学不是目的。我有结婚这个大目标。大学不过是一个跳板。”

“把那东西当作大目标合适么?”治幸表示怀疑。

“没什么不合适吧。”

“不觉得不安?”

“一点儿也不。”

我们隔桌对视三秒。

“最近,乘阿波罗号登月宇航员上电视来着。”治幸转换话题,“他从小就总想到月亮上去,那是他惟一的目标。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学习而锻炼身体。艰苦的训练也忍受住了。并且去了月亮,儿时开始的愿望实现了,而他三十刚过。往后做什么好呢?做什么都不可能超过登月。也就是说,他的人生顶峰在三十岁就到来了,往后只不过是平稳的余生罢了o.就鑼像在甲子园①迎来人生顶峰的高中生。”

①JoanMiro,1893~1983,西班牙画家。

“那么断言我看是一种傲慢。”

“他们的事怎么都无所谓。”治幸说,问题是你。我想,你把同她的结婚看得太重了。现在你的存在只为了同她结婚而全力奉献,而当这个最大并且惟一的目标失去的时候,你又将如何呢?这样的不安没有掠过你的脑际么?大概没有吧。所以必须由我替你担忧。和她结婚后到底干什么?如果如愿以偿,你在二十多岁时就会实现一生的美梦。这难道不是十件可怕的事?”

“并不可怕的吧,这个。”我把砂糖和牛奶放进咖啡,边搅拌边说,“和她结婚,并且永远一起生活,丫起吃饭,一起听音乐,一起洗澡,一起睡觉。这才是人生的至福,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

“了不起。”他不屑地说。

“为什么那么在意别人的事?你也十八了吧?十八是成年人的人口,也该多少考虑一下自己才是。”

“谢谢。”治幸笑道。

“真挺为你担心的。”

治幸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咖啡杯柄。十分造作地啜了口咖啡。

“说实话,我是尊敬你的。”

“不尊敬也没关系的哟。”

“当然谈不上尊敬。所谓尊敬,就是把对方当傻瓜。若是被人尊敬可就完蛋了。”

①甲子园球场,位于兵库县西宫市,因日本每年一次的高中棒球联赛在此举行而闻名。

“用一般人也能理解的语言来说可好?”

“人是不能同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在一起的一一就是这个意思。”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愈发说得让人摸不到头脑。

“这个,是谁定下的?”

“自然而然那样。任何人都不可能同自己最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骗人吧。”

“真的。和你一起生活的,是世界上你第二或第三喜欢的人。”

“我可是一心要和她结婚的。”

“那或许是的。问题是那时候她就成了第二或第三了。”

“骗我。”

“哪里骗你!也可能你爱上现在的她以外的人,和那个人结婚。而那时和你在一起的人就成了第二。”

“你有什么根据说这种往別人兴头上泼冷水的话?”我勉强忍住性子问道。

治幸啜了口咖啡,而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

“为什么全世界的夫妇都要小孩?原因你可曾想过?”

“那样的疑问却不曾有过。”

“应该有。”他停顿一下,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道,“道理很简单一一因为一起生活的对象实际上不是自己最喜欢的人。想想看,既然同最喜欢的人一起生活,那么为什么还必须要孩子?同最喜欢的入之间岂不应该没有別人一一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一一插足的余地?既然仅两个人即已彻底充实,那么岂不应该没有第三者加入的缝隙才对?正因为欠缺什么,才要孩子。全世界的孩子都是这样出生的。孩子恰恰是他们结婚乃是失误一事的确凿证据。”

“如果大家结婚都正确无误,人类就毁灭喽?”

“千真万确。”治幸丝毫没有动摇,“那样我们才能成为神,每一个人才能作为个人彻底得以充实。即使人类因此毁灭也无所谓。归根结底,所谓人类云云难道不是不具实体的幻想?那和天国是同一回事。因为人无法满足于自己个人的一生,才要扑在来世和人类等等幻想上面。也就是说,自己未能成为神,从而创造出神以及替代神的幻想。然而那是错误的。我们应该为仅仅属于自己的一生竭尽全力,不应该留下什么,不是么?纵然以孩子这一形式。”

“不大明白啊!”我想就此中止交谈。

“不明白也没关系,必须相信我的话。”

“相信什么?怎么相信?”

“相信我们的祖先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全部是错误的。”他以罕有的亲切语调继续下文,“如果你真心喜欢她就不要结婚。结婚不是为同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在一起设置的场所,而是为同世界上第二或第三喜欢的人在一起准备的地方。如果你想继续喜欢她,那就必须寻找其他场所。找也找不到的时候,就自己动手制造!”

“我所期望的不是自己成为神那种神乎其神的事情,”我啜了一口变凉的咖啡,“而是极平凡的东西,比如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听音乐……”

“一起洗澡一起睡觉。”

“是的。”

“那无非兜圈子罢了,无非人生的单纯再生产。”

“兜圈子也罢单纯再生产也罢,都无所谓。人就是这样出生、成长、死亡、留下子孙一一我无意偏离这种循环。”

“完全令人失望!”治幸仰天轻叹,“你的未来已经看到了。设想未来有什么的现在就是你的未来,去哪里都一个样。”

“那有什么不好?”我有点反败为胜地说,“设想未来有什么的现在就是我的未来,这哪里不好?”

“去哪里都一个样的哟!”他凄然重复一遍。

“一无所有也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是从一无所有的地方诞生的。”

治幸颓然摇头。咖啡馆里的音箱中淌出《SilkDegrees》①。悦耳固然悦耳,但没什么意思。不知不觉之间,流行音乐全都变成这么一种味道。

①柏兹.斯卡洛(BozScaggs,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著名灵魂乐歌手)1976年推出的专辑。作品充满洗炼的都市感,“是上流社会的成年男女享受都市夜生活的音乐”。1994年的美国同名电影译为《豪门情仇》。

4口香糖

进入二月,为准备高考学校放假。我天天去市立图书馆学习。来图书馆学习的成员大体保持不变,多数是同一所高中准备考国立大学理科那伙人。治幸等报考私立大学的差不多开考了,而文科班的学生也基本不来,大概因为话说不拢吧。我们把里面有个大煤炉的房间当客厅使用,闷头处理各大学的试题集和学校发的资料。是个多雪之年,动不动就有积雪。即使下几十年不遇的大雪的日子也走路去图书馆。平时聚集的一伙人中也有几人同样冒雪来图书馆。我们围在火炉四周,伸出脚边烤湿袜子边用功。

我决定考完之前不和薰见面。一来有必要适可而止,二来不愿意被別人说什么那家伙色迷心窍没考上。作为替代办法,每天从图书馆打公用电话。

“喂喂。”

“是我。”

“猜想是你。”

“做什么呢?”

“生物试题集。”

“现在穿什么衣服?”

“什么也。”

“光着?”

“是啊。”

“够色情的。”

“想像一下。”

“想像来呢。”

“其实穿着奶奶做的棉袍。”

以上是她家人不在旁边时的交谈,在时就不能这样。特別是她父亲如果在家,交谈方式整个为之一变。

“喂喂。”

“是我。”

“你好。”

“做什么呢?”

“生物试题集。”

“穿什么衣服?”

“是的,进展顺利。”

“什么?”

“不,没有感冒。”

“你说的什么呀?”

“非常感谢。”

“你父亲在?”

“是的。”

“那,下次再打。”

“再见!”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想像薰家里的样子。昏暗的玄关①。

①日式传统民居进门后一般用来脱鞋、换鞋的空间,约两三平方米。

旧木屋的气味。走进玄关有一块老式屏风,拐去右边是一条细长的走廊。电话放在屏风横头的圆桌上。打电话当中不时传来小男孩的说话声,接下去大概是她祖母的声音,又随着一声开门响,传来“我回来了”的女子声音。我想,薰便是在这些声音的包拢中生活。不曾听见她父亲的语声。

如此一来二去,高考开始了。东京的私立大学考完后,我一个人在涩谷和六本木一带行走,走进据说“HappyEnding”松本隆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咕嘟”一口喝干浓浓的咖啡,突然文思泉涌,让一个少女模样的女侍应生拿来圆珠笔和便笺,悠悠然写下《八方来风》的歌词一一这就是松本隆。

午饭时间走进意大利面馆。在这里我受到了强烈的文化冲击(Cultureshock):意面并非局限于肉沙司和那不勒斯风味!这家面馆的食谱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远远超过二十种之多的意面,Carbonara①、Milanaise不一而足。无论面馆里的气氛还是吃意面家伙的长相全都令人厌恶。我在心里嘀咕一句“讨厌”,一如往常点了那不勒斯风味。然而端上来不是所熟悉的那不勒斯。颜色白得出奇,滑溜溜的。我还是怀念在家乡咖啡馆吃的血红血红的那不勒斯,再次嘀咕一声“讨厌”。

此外也发生了种种样样的事。但不管怎样,试考完了。我较最初志愿降了一个档次,好歹考上了报考的大学。薰也如愿以偿考上M市国立大学。从第一批院校高考结束时开始,终于有了春天气象。毕业典礼结束,往下只等上大学的时候,我筹划时间见了薰。

①意大利语。用熏肉,鸡蛋、生奶、黑胡椒等煎炒的意面。

②意大利语。用西红柿、蘑菇、碎肉等调味做成的米兰风味通心粉.

“想去哪里?”我在碰头的神社院内问她。

“哪里都行。”

一条河从神社下面流过。河西岸是田地,田里开了二层紫云英。其间点缀的稻草如莫奈①的画堆得圆圓的。我们顺着芳草萋萋的田间小路走去。小路旁边有条小溪,水草在清澈的溪水里摇来摆去。

“大学那边什么时候去?”我边走边问。

“还不清楚。估计要四月以后。”

“Aprilcomeshewill.”

“什么呀,这?”

“不是‘到了四月她将如何么?”

“西蒙和加丰凯尔。”

沿小路一直前行,田地很快变成桃园,桃园尽头有个水塘。我们绕池塘缓缓移步,走进旁边农用道路。见没有人,两人拉起手。薰的手总那么温暖,我的手凉凉的。一次她说手凉的人心暖。果真那样?路边杂草间笔头菜探头探脑。笔头菜还矮,不注意看,几乎混在草里看不出来。

路渐渐狭窄崎呕起来。霜后杂草仍有冬日遗痕,其间冒芽的新绿浅浅的。杂木林传来黄莺的叫声。身体多少沁出汗的时候,来到能够俯视刚才走过的水塘的地方。暖洋洋的山坡上长着橘子树,树干下铺有稻草,我们在那上面坐下。稻草千千的,早已吸足太阳热量,热乎乎的。我搂过她的肩。薰身上总有一股落叶味儿,我非常喜欢这股味儿。她合上眼睛,薄薄的眼睑微微发颤。

①C1andeMonet,1840~1926,法国印象派代表性画家.

我们缓缓倒在稻草上。落叶味更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恬适感。薰鼻端的喘息粗重起来。我随着她呼出的气深深吸了口气,撩起她的头发,吻在发际那里。之后沿着下颚边缘雨点似的吻着她的肌肤,一点点下移。十八岁男孩吻十八岁女孩时一般想的什么我不晓得,我在这种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步行测量海岸线的伊能忠敬①的形象。

薰略略欠身,自己脱掉毛衣。我解开她的衬衫扣解到最下面。薰的衬衫雪白雪白,是极为简洁的那种。我把手绕到后面,她稍微挺起后背,让我把乳罩挂钩摘开。白皙的皮肤红红印着乳罩痕迹。乳头是粉红色的,就好像为沐浴春天温暖的阳光从漫长的冬眠中刚刚醒来。视线相碰,两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我也自己脱去毛衣,解开衬衫扣,连内衣一起卷子上去。然后趴在薰身上,让裸胸和裸胸贴在一起。她嘴唇依然发出好闻的味儿,呼出的气也好唾液也好……我把脸伏在她头发里,大大做了深呼吸。天旋地转般的欣喜袭来。世界流光溢彩,妩媚动人。

意识到时,阳光已黯淡下来。我们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穿衬衫时从上面系扣,还是从下面?”

“从上面。怎么?”

“随便问问。今天开始我也那样。”

“这以前从下面?”

“不清楚。”她停下手,现出约略沉思的表情,“忘了,怎么样来着……”

看见薰俯下头去的样子,我舍不得就这样放开她,再次把她搂过来。

①日本近代地理学家、测量家.

“训练不让你忘记纽扣的系法可好?”

“不要紧了。”她稍微扭开脸说,“从上面一个个系下去。”

好歹穿完衣服,她从衬衫胸袋里掏了什么出来。

“不吃口香糖?”

“带的东西好怪的嘛。”

薰少见地穿了一条蓝牛仔裤。她略微盘起腿,仍让刚刚穿上衬衫底襟松垮垮垂在外面,用笨拙的手势剥香口胶的包皮。衬衫是白色的,棉布质地皱得恰到好处。她边剥边把视线投向河谷对面的斜坡。西斜的阳光照射过来,整座山看上去绚丽生辉。我们在的地方由于背对太阳,山正在变阴变暗。我觉得身上发冷,再次把薰抱在怀里。

5人生诚实而棘手的儿子

治幸从所有报考的大学滑落下来,在寄宿的房间里闷声不动。他的全线崩溃是个谜。语文自不必说,英语也比我好,论世界史连阿卡迪亚割让都知晓。虽说学习方法相当偏科,但实力达合格线是绰绰有余的。没准是天罚于他。因为他平日就大肆宣称什么“重视学历的人就像没有广告就无从谈起的商品”。

我预定三月末动身,动身前想见他一次,遂去寄宿的地方找他。他搬出站前寄宿人家之后,在离学校很近的地方租了房间。房间位于临街的二楼,从窗口可以看见路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一路之隔的对面是学校的正门。

“的确不是不上不下啊。”我坐在窗台,向下看着路面说,“考了七所,总该有一所通过才是。”

窗外安有铁栏杆,檐下吊的衣架上晾着治幸洗的衣物。看样子房间虽不打扫,但衣服还是洗的。

“咖啡,喝么?”他把装在纸过滤袋里的咖啡放在矮脚桌上。

我从窗台下来,坐在矮脚桌旁,拿起带柄的咖啡杯。房间依旧脏兮兮的,垃圾还是到处成堆。矮脚桌白泛泛落了一层灰,打开的小开本《魔山》扣在桌面上。

“感冒躺了一段时间。”他像为脏房间辩护似的说。

“高考可是认真对待了?”我啜着咖啡问。

“我也算是全力以赴了。”

“难以相信啊!”

“这就是所谓不投缘。”

“往下怎么办?”

“先得退掉这寄宿的房间吧。”

“去补习学校?”

“父母把手续办完了。”他像是说別人似的说,“不过我可能不上大学了。”

“不上大学干什么?”

“不上大学也有很多事可做嘛。”

“做工?”

“如果不得不做的话。”

“工迟早非做不可。”

“现在再想也没用。”说罢,他咕噜一声歪在榻榻米上。

“没有计划性的家伙。”

“你以为在房脊上睡午觉的猫有什么将来计划或宏图?”

“你是猫不成?”

“当然不是猫,但可以像猫一样活着。”

“翻垃圾箱?一直喵喵叫到投食为止?”

“你光看事物的消极面。”他说,“猫翻垃圾箱或要东西吃,终究不过是他们存在的一方面。你也別老和女孩子胡闹好好观察一下猫如何?我想你会从猫身上学得不少东西。”

“从女孩子身上学得的东西也不少。”

“又是女人!”他长叹一声,“这世上若是只有男人和女人岂不无聊死了?要爱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男人就是女人。男人爱女人正常,男人爱男人反常。可问题是,什么叫正常?爱女人的男人正常的家伙有几个?看看他们做的好事好了:生孩子、扩大家族、纠集族党、攻城灭国、男的杀掉女的强奸、挨门逐户放火。不就是弄出个多灾多难的世界吗?难道他们是为了把长枪利剑带给世间而爱女人的么?说起来倒是振振有词。”

“別演戏了!”我说。

“你也同样。”治幸突然把矛头指向我,“没准你认为爱是万能的,可那无非是你头脑混乱而浅薄的证据。说到底,能爱得来的女人一开始就是有限的。你不能爱腰缠万贯之人的女儿,不能爱一贫如洗之人的女儿,不能爱八十岁老太婆,不能爱马赛人①的女儿,不能爱霍顿督人②的女儿。爱是不能超越社会阶级、年龄和文化水准这道障碍的。你们的爱情只是邮购商品目录上的爱情,无非选择有限的商品穿到身上罢了。”

“那样。OK。”我说,“用全副身心爱赋予自己的。”

“了不起。”治幸说。

我手拿咖啡杯倚着窗框往外张望。春光明媚的大街上车来人往。一个骑自行车的半老男人踉踉跄跄横穿路面,领小孩的母亲从我们高中门前定过。与高中一路之隔有个棒球场。放学后常和班上同学一起同其他班进行棒球比赛。一次我们班的主力队员被打伤,作为替补投手上过投球踏板,一连三次把对方击败。肯定是球速太慢,致使对方跟不上节拍一一我接二连三想起这些。

“最近见谁了?”我问。

“谁也没见。”他冷冷答道,“不是说了么,感冒得昨天还躺着呢。”

①Massai,东非尼洛特人的马赛族支系。

②Hottentot,欧洲人对非洲科依桑人的蔑称。

“是嘛。”

“再说这地方也没有谁,正常人都上大学去了。”

“別那么悲观。”

“的确不该悲观。”他说,“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悲观。看上去悲观,是昨天感冒还躺着的关系。”

窗外可以看见高中的樱花树,花已开了五六分了。从小就讨厌春天一一或同喜欢的女孩儿班级两相分开或习惯不来新环境或出荨麻疹。总之春天没好事。即使十八岁的现在,春天也没好事。想来点开心事也来不成。同薰的分离,感觉上就像沉重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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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浪客行

录入:草摩威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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