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明石
「听好了!我是将军、这家伙是军师、你是公主!我们三个人一起夺取天下吧!」
「才不要呢」
向日葵面向阳光。
那花瓣是厚重的黄色,一个劲地跟随光线,所以异常鲜艳。应该还会再鲜艳一阵子吧。
被初夏的阳光笼罩着的庭院中。
我眯起眼睛,坐在靠着中庭的檐廊上。
近来,在午餐或濯衣后的空闲,我总会抽出一点时间休息。
跟以前所住的地方比起来,现在这个中庭真是变得很小。但其中又有光我一个人葺理不过来的花木,围绕着整个庭院。
我背对着的这间房子,原本是某个大族的旁系为了避暑而建立的别墅,由几个小房间拱卫一个稍大的房间,布局倒也是很豪奢。
像这样的房舍,同时又不很有生活感。
虽然已经在这住了两年,但生活的况味始终没法浸入这间对我和她两个人而言过大的屋子。
又或者是,即使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心里的某处却仍不喜欢这间屋子,依然认为这是迟早会离开的地方。大概有这样的缘故吧。
不能说是很差的屋子,精心打理了两年的庭院也开始像模像样了,但我总是感觉还有哪里不对,从而不能对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上心。实话说,对比客厅和自己的卧室,这个面向后庭的檐廊会更让我觉得踏实。
自家做的清茶就盛在身边的茶碗中,发着呆看着庭院里亮色的鲜花,想象着花的种子在花房当中沉睡。
此刻,在庭院,靠近檐廊的十数朵向日葵最为引人注目。摇曳在风中的向日葵的群花,因为花瓣偏大的缘故吗,看上去摇摇欲倒。当然,虽说花瓣偏大,这在向日葵里却是偏小的品种。但仍旧容易被夏风打动,连影子也跟着摇晃。
我渐渐喜欢上这幅光景。
无论在白天的青空,或傍晚的微风下面,眼前的花儿都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挺立,不卑不亢地直着背脊。
而我在一旁看着,心下对时间也没了概念。不知道太阳走了多久,只是看着向日葵的影子慢慢变长。
这时,就在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人的动静。
凭着我二人同居的经验,这时我不用回头,也能听出她脚步的声音。
「公主殿下,有客人来」
她的声音很轻易就传到我的耳边。
当我回头去看,一眼便看见被拜托管理这间别墅的她苗条的身影。
投向屋内的视线,在经过走廊时先捕捉到了她的站姿,正襟玉立的她,比我将将是大了几岁。
从小时候,我就一直很敬佩的,作为我的女仆抚育我至今的人。
以前看起来还非常之高,但当我十七八岁身高跟上来之后,现在是我比她更高一点。
「有客人吗?」
因为她一来就说得是平时不会讲的话,所以我不由地反问了。
虽然跟邻居和附近的商人也不是没有往来,但并没有熟稔到会互相串门的程度。
有新的邻居搬到附近了吗,还是说不认识的远亲上门呢。
「是前些天通信的那位」
她解开了我的困惑。
我点点头,原来是过去的朋友来访。胸口好像被名字叫怀念的虫子轻轻地啃咬。
好吧,先跟他们见一面吧。
「不穿羽织会不会不太妙。我换一身衣服。请帮我准备会客用的茶水」
「好的」
「然后…」
「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已经不是能被叫做公主殿下的身份了,你也是时候应该改口」
「您说的是,不过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如果不让我喊您公主殿下,我就连工作也做不好」
「也许是这么一回事…」
要使用『主人』之类的昵称听感是很怪异,而直接用名字来喊我也不像她的作风。结果就沿用一直以来的习惯。
对这样一位长年照顾我的女性,我轻易改变不了她的意见。
心里想不出更有力的称呼,我返回卧房,缓缓换下衣物。
坐在梳妆台前,我发现头发乱糟糟的,花了好一阵才梳理清楚。
会不会不小心留过头了呢,看着长到后背中间的头发,一时间,我忽然想提起剪刀。
把头发剪短,就像还跟那些在客厅等候的客人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短发披肩。
不过,当时的我,总是戴着很夸张的假发。
想起来,我的唇角就微微上扬。
那些让人没辙的童年的回忆。全是一些能轻松勾起笑容的傻事。即使都经过很久了,却还是恍如昨日的牵肠挂肚。
调整了呼吸,想念着平时的沉稳安定,终于冷静下来。
在镜子前做出一贯的镇定自若的神情,我于是向不远处的客厅走去。
穿过一条保养良好的木板走廊,进入客厅,入口处是一副水墨绘的屏风。踏上柔软的榻榻米,就看到一个背影坐在水楢木桌前的椅子上。
他那五短的身材像以前一样圆润,听到脚步,就缓缓地抬头看向我。
穿着朴素和服的他的坐姿,还是像记忆中的那样,没有太多变化。
自第一次见面以来,这个人一直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童颜,从外表并看不出年龄的。
既能演出成熟大人的姿态,也可以故作稚气未退的表现,是非常狡猾的一张脸。
「五年没见了吧」
我伸手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正坐在他对面的坐席上。
「看到你精神的样子真是开心」
脸上带着更为成熟的笑容的他,一脸亲切地向我寒暄。
不论好坏,这个人的表情总是让人感到亲切。不过,也因为是一直在心底堆积各种心事的男人吧,单纯只看表情的话,并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忽然想起他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和话语,就像那时一样。
「你也风采依旧呀,真是再好不过了。杜艾尔陶」
没错,就像我还被称为公主的那个时期。
「在期货市场上失利了吧」
「没错,我之前是在鼓城。后来辗转到附近,就听说您落脚在这里」
已经是第三次,那次事件以来第三次的迁居。
「被那些素昧平生的亲戚『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地追着跑,真也是很累的」
大多的人会因为搬家而放弃追寻我的下落,但是,如果有心人真正想来联系,果然还是会被找到。
正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大概不怎么费力就发现这间别墅了吧。不对,真要说的话,也许是从未丢失我的踪迹。
这位杜艾尔陶先生和他的搭档现在倒是名声不菲。即使住在我这冷清的荒村,也能从走商和邻居口中听到他们的传说。
他们不知疲倦,永不言弃,怀抱着远大的理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也正因如此吧,一旦有了什么事迹就会被大众传开。跟尽可能想避世独处的我完全是不同的性格。
「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在找你吗?」
「毕竟也被叫做公主。不过我已将财产大致都处分掉了,手里就剩下这里以及一两间别处的房屋」
当然,在我处置财产之前,已经有相当可观的金额不翼而飞。
跟往日围绕着我的人一起。
不过,那既不是我的劳动所得,且不是靠我自己能够管理的财富,要说是无关紧要,倒也没有问题。
过于庞大的财产,在人不善经营的时候,就会成为负担。
我的积蓄只要能支撑我现在悠闲的生活,其实已经足够。
「那么,说正事吧」
只是为了叙旧而登门拜访的话,就不能被叫做杜艾尔陶了。
总是怀着深沉的目标待人处事,并几乎不做与目标无关的事情。
当开始行动时,他就会以某种微妙的方式让事态向有利自己的方向走去。杜艾尔陶正是这样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垂下眼睑,微微一笑。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以公主的身份吗」
过去,我扮演过那种角色。
跟身上流着同宗血脉的公主们明争暗斗的日子。
现在回头再看的话,当时的自己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正是在那段岁月中,我跟这位野心家和他的同伴相遇,又郑重其事地分别。后来,就听说他们在东和各地筹措资金、扩展人脉。
「嗯,虽说是旁系,但你留着王室传承的血。这是毋庸置疑的。即使不是直系王族,你也有成为巫女姬的资格」
「这倒没错。我现在还有做一些巫女的工作,但也单单是帮着邻舍主持新年的祭典罢了」拜此所赐,在邻人里面也得了很多尊敬。像如今两个女人住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也听不到太多说教和风言风语。
是有被当成从遗产纷争里抽身的、逃离都市的人。但并未有更严厉的传言了。
「如果是你的话,他也会欣然接受的」
他说到自己的搭档了,我也想起那个身影。
体型修长,精于算计,但在人前永远是乐天又聒噪的形象。
想到他,我又要发笑,便努力压下嘴角。
跟他们共处的日子不能说不愉快,险些要动摇我的立场,表情还是得严肃一点才好。
「按着惯例,巫女姬到了婚期就要隐退,事已至此,我也差不多到了该隐退的年龄。」
「你这么聪慧,而且比以前还要漂亮。结婚什么的,等几年再说也不迟嘛」
「现如今,承担巫女姬这个职务的公主年方几何呢」
即便隐居乡间的我,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杜艾尔陶才会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耸了耸肩。
「十四五岁,还是个少女」
我在放弃公主这个身份的时候,已经比她要大了。
「另请高明吧,东和需要的是更年轻的公主」
跟五年前一样,我郑重其事地提出拒绝。
「还会再来的」
阳光和缓的午后,他在正门前这样告别。
我跟女仆小姐目送着他的背影。
在乡间的砂石路上,这背影不很高大,又渐渐被杂生的苇草和芒草遮住,显得更其短小。
说来奇妙,在我的印象中,他是较为魁梧的形象。应该是记忆出了差错吧。
「这样真的好吗?」
夏天的虫儿飞旋在荒草上方。
比起夜间聒杂的虫鸣,这个时段倒清静得很。
「我对现在的生活并没什么不满。你有别的想法么?」
随着这句回应,凑近我身边的女仆小姐轻轻点头。
「我是佣人,能这样被您雇佣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不无聊吗」
「平稳的生活是会有些无聊,但也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宝物。请不要妄自菲薄了,我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继续下去。跟殿下一起…」
我并不回应了,也不去看消失在丘陵阴影中的男人,抬头看向停在空中的云翳。
映入眼帘的是青白色的天景。
「真清澈。七月…」
我呢喃着,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不像要说给什么人听。
眼睛被天色晃地发疼,不由得抬手扶住额头。
舒展的积云,柔顺的天幕。
这许久不看的景致。
因为是承载回忆的七月,我心中再一次浮现那两个男人吵吵闹闹的回忆。
那被叫做空澄的季节的回忆。
「这样的天气,洗好的衣服很快就会晾干」
就在身边,女仆小姐一本正经地接住我的话茬。
「哟,好久不见」
栅栏外面传来明快的嗓音,那人手中还握着一根烤玉米棒。
梅夏时节,空气温润并伴有阵阵湿热。
向日葵才巧低头的时候,又一位客人登门。
「就知道你要来」
不是跟杜艾尔一起来访,反而分别上门,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正对着后院的檐廊,离椿木制的栅栏并不近,我只好踩着草履,着一身不那么正式的夏装和服,穿过后院。
能闻到烤玉米的香气了,也就看见他依旧高大的身影正不拘小节地啃着玉米。跟搭档不同,穿着一身很醒目的上装。
栅栏的阴影,露草,田野风光,都跟他修长的身形不很搭调。
「嘿,拿着」
包着两根烤玉米棒的油纸,还稍稍有一点烫,被他递交到我手中。
「跟村长混熟了,他太太硬要塞给我」
「哈?」
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地被人轻信,我不禁想要叹气。
「呀,小日向逃走的时候真是吓到我了」
能把五年前的事情说得像刚刚发生一样,跟那时比他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莫非这两个人永远不会成长吗。
「别这样说」
「嗯?」
「我们现在用别的名字在这里生活,你也把以前的事情忘掉吧」
「唔,这么说来,这里的村民是用很奇怪的名字称呼你」
「总比本名和你们随口起的外号要好。嗯…你来是有事情要说吧」
「 噢,就稍微,再当一会公主殿下嘛。就像以前一样」
「才不要」
「嗯,跟五年前一样的回答?啊啊,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老实又可爱的女孩子,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都是你的错啦。都怪你。
「别这样看我嘛。搞得我像坏人一样」
不,你其实挺坏的吧,说实话。
「我只是被杜艾尔使唤,才不得不像牛马一样工作」
「你认真的吗?」
这一反问真可谓是失策。被他的陷阱给抓住了。
在梅夏的晴空底下,又是一场漫长的交谈。
「还会再来的」
「不管再来几次,我也不会接受你的提议」
渐渐有了暮气的傍晚,我终于结束了跟展凤的对话。
「是吗?那没办法了」
他看上去还在考虑什么,并挠了挠头,然后走向系在附近的马匹,伫立片时。
「下回,我会准备别的话题过来。」
「不会把钱借你的」
「别着急嘛,也是有其他事情可以说」
啊啊,这个人怎么一直以来都是这副德性呢。
隔着一个栅栏的交谈,若不是树影渐渐加深,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他已经走了吗。高个子的那位」
从屋中出来的女仆小姐端着一个托盘,我默默地将两个空的茶杯放在上面。
多亏她备好了从井里汲上来的冷水,这个炎热的午后才总算得以应付。那场像小孩一样吵闹的对话, 令人怀念又难为情,也有这个缘故吗,对话时总感觉被牵着鼻子走。
「他们还会再来吗?」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期待。被这么一问,我耸了耸肩。
远处传来阵阵马嘶。
很快他的身影也不见了,我转身向屋里走去。
「还回来的,要打赌是哪个先来吗」
四下一看,向日葵的影子被暮风吹得很长。
夏天不知不觉过去,连秋天也慢慢结束,又是一年温度下降的时期。
向日葵并庭中的杂草都枯萎,景观树的枝叶掉干了,呈一片荒芜的颜色。
东和也适时得出现了混乱的征兆。
作为旧都的神川当中,腐败的政治家们不断做出错误的决策,而在大众面前接连的失态。这时,副都的锡马虽然表示斥责,却推出了支持首都的政策。
「简单来说,通过施恩来换取某种回报,这就是锡马的处世之道吧」
几个月里通过人脉收集的情报,要是在较大的都市当中,都是轻易就能入手的消息。
不过,对这些情报的解析,却并非谁都能做好的事情。
离开都市也有好几年了,很多习惯已经彻头彻尾地改换,但也有不曾变化的事物。
一宫神川大权旁落,跟十年、二十年之前根本不能相比。过去的体制大概是跟不上时代的变革的。
几年间与中心隔绝,反而更容易看到新的变化。跟一宫的衰弱相对着,二宫锡马的发展速度却可谓一日千里。
锡马强势,神川落寞,给人这样的印象。
有都市趁着神川衰弱的机会,一个劲地扩大领土,这也是近年经常发生的事情。
「所以说,到公主登场的时间了吗」
房间里,我双手抱胸,闭目沉思。
如果拥立新王,难免引起战争。
除掉血气旺盛的激进派,世人通常不希望战争会发生。所以转而树起巫女姬的旗帜,主张各个都市的独立自治。
「为了争权夺利,却使用理该远离政治的巫女姬做旗帜」
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但是,效果倒也是非常出色。至少在东和这个地区能够一呼百应。
跟群雄割据的中原相比,东和的民众长期生活在和平当中,并不寻求变革,对引发变革的英雄也不很感冒。
所以,他们经由偶像建立了脆弱又短暂的和平期,为了政权的命令能够延续下去。三宫、四宫都这么做了。
「展凤和杜艾尔先生,大抵也是为此而来的」
我呼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时间,闭着眼,沉浸在室内的黑暗当中。
「公主殿下,有客人来」
女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因为声调跟平时大不相同,客人的身份也不言而喻了。
我缓缓地睁开眼。
「很快就到」
肩上披着羽织,我离开溢满暖气的房间,走上冷气飘飘的檐廊。
室外霜雪交加,空气干爽。
上回,客人来访的时候还是澄空明净的梅夏。现今,旧年过去,新一年的命月(一月)也要结束。
那以来已是半年不见。
为迎客来到门口,就看见杜艾尔陶笨拙地把雪地靴给脱下。
「哈,腿这么短,干嘛偏要穿大号的靴子」
「吵死了,就因为你迷路,我们才会这么辛苦」
果然,这两个人还是一起来了。
他们一旦聚到一处,就让人不厌其烦。
从第一次见面至今,一点都没有变化。
「哟,看起来气色不错呀」
「不介意我们打扰吧」
注意到我过来,两人随口打了招呼。
再怎么说,大雪天气,不能将远道而来的客人赶走。
「有何贵干呢」
我只好板着脸,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看着这两个人。
「那什么,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来做我们的同伴?」
「实在是没有人手了。但薪水和待遇都很丰厚的」
这说的是哪出?
总觉得话题的走向跟预想的不太一样,我眯着眼思忖着。
随即,便注意到了。
穿着冬服的两个男人身后,有一个灰色的人影。
全身被童装的冬羽织包裹。
跟杜艾尔一样的男装款,是为小孩设计的偏小的外套。在任一个稍大一点的市镇都能买到相似的款型。
「那边那个孩子是谁」
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看向在淋了冬雪之后,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的两个男人。
「问得好!」
「到底是何许人也呢?」
啊,够了,我大概明白了。
这两个活宝还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我已经决定不再去听。
把他们交给跟在我身后的女仆小姐应付,自己则偏头看向那件灰色冬装的主人。
「初次见面,我是这间宅邸的主人,跟这两个人是旧识关系。请问您是?」
她抬头看着略高一点的我,脱下了沾着雪水的灰色头巾,深深地低下头。
看上去十岁左右吧,身材娇小,及肩的黑发光滑柔顺。她给我留下这样的印象。
「我,我叫空澄。初、初次见面」
抬起头的她,那率直的带着微笑的目光,同时略有一丝局促。
至此,我开始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轻叹一口气。
我看向那边的两个男人。
令人怀念的神经兮兮的笑容在他们脸上浮现。
这些人为什么学不乖呢?
我还在旧家作为公主主持祭典的时候,这两个人不请自来,不知怎么就以商人的身份得以经常与我会面。
而当时对家产争夺感到厌烦的我,终于也被影响,积极地跟他们一起组建新的势力,同家族中其他成员分庭抗礼。
约莫在七年之前,跟他们第一次会面的时候,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那之后约莫两年,初出茅庐的投机客跟手里颇有资材的我,跟同族的对手展开了奇妙的争斗。当这纷争尘埃落定,他们宏图渐展之时,我才如愿得以脱身。
那是五年前。
被夺取天下云云的大话诱惑,我慎重地拒绝了他们的提议。
而之后,这两个人并未收敛自己的野心。
不,比起那时,或许现在的情势更需要他们或公主这样的存在。都市传出的情报,似乎就表达了这个事实。这回是都市之间更为夸张的斗争。
「好呀,一起来吧!阿空,来打雪仗」
「阿、阿空,那是什么」
「你呀,名字不是很难读吗。平时就这么叫吧」
「呀,这不好吧……那个…」
茶饮的时间过后,果然又发生这种事了,我不禁苦笑。
屋外的积雪中,小个子追赶着身边的高个,我看着这一幕,又举起茶杯。
女仆小姐已经回避,这时就我跟杜艾尔在里间独处。
「今晚有住的地方吗」
「跟村长打点好了」
我们围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对坐。
「所以说,你们用那孩子来代替我」
杜艾尔看向暖炉中被烧得开炸的爪木碳,扯了扯嘴角。
「如果是华族公主的你,想必也不会输给别的公主,虽然这么想,但不是又被拒绝了吗」
「开什么玩笑呢」
只是祖上有点地位的富家女,跟现在统御都市的公主到底是不能比的。
不说现在扯不上关系,即使跟先王因缘际会也算是远亲,又怎样呢。
「一宫公主,二宫公主,然后,三宫,四宫也是,都宣称自己流着先王的血,实际上,大多也就是远亲。只论血缘浓度的话,跟你差不了多少」
杜艾尔说得是只要愿意探听就能知道的内情。不过,且不说我的家系已经没落,差不多都要被人忘记。在那之前,一个离家出奔的独女,即使继承什么血液,到底却算得了什么呢。
说实在的,自七年开始五年前结束的哪场骚动,到现在恐怕还有很多人都记得。这两个人为什么总是做一些傻事呢。
「她会成为东和第五个公主吗」
不想再继续回忆了,我侧耳关注着另一半的庭院。笑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因为雪下得很深了,还能感觉到小跑在雪中的脚步的迟滞。
「仓濑和牧濑会拥立王室旁系的姐妹。大约那孩子会被叫做七宫吧」
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话。
为了跟一宫神川争竞,二宫的翡翠姬扛起大旗,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了。
一调查才发现,在我不问世事的时间里,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情况。
在情报里,并经常出现这不安分的二人组合。
「就像利用我一样,这回要靠她来赚钱咯」
「那时不是大家都很开心吗。我是觉得很开心哦,现在也是」
他虚着眼,两手握着茶碗。我不知不觉中也做出一样的神态。
曾几何时,通过我们的联手。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而他们也是赚到一大笔的资财。
又稍稍忆起那段往事。
那是有过约定。为了将想要的东西纳入怀中,孩童之间的契约。
我们分别啜饮着茶碗中的茶水。
「一点都没变呀,杜艾尔陶先生」
把茶碗放在桌上,我轻声开口。
「也不能说没变,我不过是坚持小时候决定好的道路。」
我唇角微微勾起,并再次与他对视。
「我是说,怕烫这一点,还跟以前一样」
「你不也是?」
两人又沉默片时,各自饮茶。这自家制的茶叶,虽然偏苦,在这席间却让人心底觉得快慰。
「在哪里碰到她的」
我不由得问。
「今年年初,在一家福利机构」
不必问更多的话了,她是继承了先王的血呢,或者单单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不管怎样都好,我已经预想到这个男人的答复了。
「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没有教育小孩的信心,只好来拜托你了」
「我也没有做过谁的父母」
对小孩并不擅长,虽然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
「只要教她该怎么做一名公主就好了。日向姬」
「请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而且我跟都会的公主也不一样,没有治理城市的经验」
家里还算景气的华族女孩,被身边溜须拍马的人捧上祭典的中心。我无非是这么一个人。
为了避开麻烦的事,现在改成了更为大众的名字。
「你要在那孩子身边帮助她,至少不能让她变成我或者展的性格」
「真是狡猾啊」
如果性格像我,也不好吧。我长叹一声。
拿小孩当人质的话,我就没办法拒绝了。
「那是个好孩子呀」
「能看出来吧」
看起来率直又老实,让人放不下心。
「我首先该做什么呢」
这样答复的我,是因为没力气继续拒绝了吗,又或者是差不多对自由感到厌烦了呢。
杜艾尔陶满意地点头。
「首先是服装。女装,尤其是公主该穿什么衣服,我们基本不了解的」
原来如此,所以那孩子穿着男装不止是为了避人眼目。
「那么,暂时就用这个职务称呼我吧」
「梳妆师吗?也有像样的名称吧」
「不必了,我一直希望能活得低调,就这么叫我吧」
见我点头,面前这个男人露出了那副熟悉的,令人怀念的神色。
「能再次更您共事,展凤跟我都由衷感到高兴」
这应该是真心话了。而能轻易人出这份真诚,让我莫名有些气恼。
于是,故事便由此开始了。
那之后的几天,每当走出宅邸,都能看见女仆小姐寂寞的表情。
「也让我跟你在一起吧。公主殿下」
「我现在正在为我自己的公主殿下工作」
这么说完,我又是苦笑。
看来我心底也曾经想过要跟女仆小姐做同样的工作。
「您就留在这里管理这栋房子,我不一定什么时候还会回家」
兴许还会带上那孩子一起,匆匆逃跑。
因为,毕竟是跟那两个人一起工作。凭着经验,我比谁都清楚他们的作风有多不着调。
不明所以的女仆小姐,仍是满心忧虑的目送着我的背影。
她要是能在村里安身就好了。我想。
村子里有不少对她怀有好感的青年,对我示爱的时时会有,真是让人困扰。
也可能,我是对此看到烦躁,才会接受来自远方的工作。
在丘陵上,我俯瞰着她和那间亲切的屋邸。
熟悉的厨台,褪色的家具,被不知道什么锐物划伤的床板。日积月累的花了很长时间打理的景观树,还有那座花坛。
现在,只有几支向日葵的花干能从雪中探出。
离开被大雪覆盖的荒村,幽静的别墅,平稳的生活。
虽然并不很坏。但那生活对现在的我,太过拘束了,也未可知。
是那两个人的到来,让我产生了这个想法吧。
所以,会接受那个邀请,想到新的生活。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忽然想到。
那个跟在二人组身后,亦步亦趋的身影。
用不知世事的,一脸惊奇的表情抬头看向大人的脸。
无端端地,让人想到小向日葵的女孩。
七年前,少不更事的我,是否也像她那样呢。
虽说年龄还大一点,但方今一看,也只能说是小孩。
我在中途就离开了那个舞台。
随心所欲的那两个人,迄今还在舞台上面站着。
而身形娇小的公主,又将会在那上面站到什么时候呢。
而我,即将在最靠近舞台的地方,见证他们三个人的演出。
后来,时移世易,又是好多年过去。
城堡,已不止是别墅,我们真的住在一座粗犷的城塞建筑当中。
每到早晨,公主就跟在那对吵吵闹闹的活宝身后,又有一大群人被卷入他们当中。
我只是静静地,日复一日地凝视着这副光景。
翻覆轮回的四季,又一个摇曳着向日葵的空澄的七月。
炫目的阳光让人不自主地眯起眼睛,但身心都倍感和煦的日子。
让人惶恐的,丰饶的每一天。
因为在那里有曾经拥有又遗去的某个事物,我才会恍惚地保持凝视。
回过神来,眼前已是祭典般的景色。
就在我的眼前,日常像节日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