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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一大清早,卡梅尔森的街上就充满了活力。

穿过连接南北向的大街,朝西边洋行前进的途中,可看见有人正四处竖立像路标的牌子。

罗伦斯与小伙子一边奔跑,一边瞥了那些牌子一眼。他发现那些牌子果然就像路标,只是完全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牌子上头写了罗伦斯不曾看过的文字,其中有些牌子还缠上了鲜花、芜菁叶和麦草做装饰。

这些牌子应该会在今天展开的拉卓拉祭上使用吧,只可惜罗伦斯现在没有闲情逸致去了解真相如何。

小伙子可能是一天到晚都被马克使来唤去吧,他的脚程非常快,而且不会气喘吁吁。就连对体力颇有自信的罗伦斯,也只能够勉勉强强地跟上。就在罗伦斯快要喘不过气时,两人总算抵达了洋行。

洋行那给人强烈的排他感、总是紧闭着的坚硬木门大方地敞开,约有三名商人一大早就在入口处喝着酒。

三人原本面向洋行里面开心地交谈着;一发现罗伦斯来到洋行,便一边向罗伦斯招手,一边朝着里面大喊:

“喂!鼎鼎大名的骑士哈希姆大驾光临了!”

听到自己被称呼为骑士哈希姆,罗伦斯确信了小伙子告诉他的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话。

这是流传于被大海和葡萄园环绕的热情国度——艾瑞亚斯的著名恋爱故事。

宫廷骑士亨托.拉.哈希姆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翁。

然而,尽管被称呼为骑士,罗伦斯却是一点也不开心。

骑士哈希姆为了所爱的贵族女孩伊丽莎勇敢奋战,并接受了国王之子菲利浦三世以伊丽莎为赌注的决斗,最后却步上丧失性命的悲惨命运。

罗伦斯跑上石阶,拨开齐声欢呼的商人们冲进了洋行。

所有人的视线有如长枪射向被处以磔刑的罪犯般,集中在罗伦斯身上。

在洋行最里面,也就是洋行主人坐镇的吧台前面。

那里站了国王之子菲利浦三世。

“我在此重新宣告!”

尖细高亢、如少年般的声音在洋行大厅里响起。

那声音发自并非穿着贩鱼大盘商会穿着的、涂有油脂的鞣皮外套,而是身穿礼仪场所必备的长袍、装扮十足像个贵族之子的阿玛堤。

阿玛堤的视线直直投向罗伦斯,大厅里的商人们无不屏气宁息地注视着阿玛堤。

阿玛堤在这时举高短剑和一张羊皮纸宣告:

“由我来偿还巡礼修女那纤细肩膀背负的欠债。当美丽女神恢复自由之身时,我将对着在天上守护着罗恩商业公会的圣人兰巴尔多斯发誓,我愿意将忠诚的爱献给巡礼修女赫萝!”

一阵夹杂着笑声和感叹声,还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热气的呼声回荡在大厅里。

阿玛堤完全不理会这些声音。他缓缓放下手,一百八十度反转右手拿着的短剑后,抓住剑柄递向罗伦斯说:

“赫萝小姐已经告诉我她遭遇的苦难,以及她受到的待遇。我打算以我身为自由人的身份和财产为她找回自由羽翼,并且打算向她求婚。”

马克昨天说的话在罗伦斯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

那种年纪的家伙一旦着迷了,什么荒唐事都敢做。

罗伦斯带着苦涩心情先看向阿玛堤递出的剑柄,再看向羊皮纸。

因为罗伦斯与阿玛堤之间还有些距离,所以看不清楚纸上写的内容。但是罗伦斯心想,应该是具体写上阿玛堤刚刚说的话的文章吧。羊皮纸右下角的红印一定不是蜡印,而是血印。

在没有公证人的地区、或是想要订定比委托公证人更具价值的契约之际,人们会采用契约法。所谓的契约法就是由在契约书上盖了血印的人,将短剑交给对方,然后对神发誓。

当无法遵守这份契约时,盖上血印者不是得用短剑杀死对方,就是得刺向自己的喉咙。

一旦罗伦斯收下阿玛堤递出的短剑,这份契约将正式成立。

然而,罗伦斯当然没有采取行动,因为他压根儿没想到事态会演变成如此。

“罗伦斯先生。”

阿玛堤的眼神犀利,仿佛话语是从眼睛发出似的。

罗伦斯不觉得能够用三流的借口或忽视来躲避阿玛堤。

他在痛苦之余,说出了争取时间的话:

“赫萝欠我债务是事实,而我请她以祈祷旅途平安来还债也是事实。不过,这不表示债务还清了,她就不肯再当我的旅伴。”

“这当然,但是我有自信她会为我放弃当您的旅伴。”

“喔~!”大厅再度响起一小阵呼声。

虽然阿玛堤不像喝醉酒的样子,但是他的模样像极了菲利浦三世。

“……而且,尽管不是百分之百虔诚,但赫萝确实是个巡礼修女。要结婚——”

“如果您以为我不懂这方面的规定,那您多操心了。因为我知道赫萝小姐并不属于任何一家修道会。”

为了避免“糟了”两字脱口而出,罗伦斯只能够紧闭双唇。

巡礼修女分为两种。一种是其隶属的宗派,不拥有教会认可的托钵修道会这类据点的修道士。另一种是不属于任何修道会,“自称”修道士的巡礼修女。

大部分的巡礼修女都属于这种自称修道士,她们不过是为了旅行方便而如此自称罢了。当然了,因为她们不属于任何修道会,所以就不受到圣职者所受的结婚限制。

阿玛堤知道赫萝是自称修道士。这么一来,就不能现在找一家修道会,然后彼此套好话来骗他了。

阿玛堤滔滔不绝地接着说:

“其实我也不愿意以这种形式向罗伦斯先生提出契约。想必在场的人都认为我是骑士哈希姆故事里的菲利浦三世吧?不过,依卡梅尔森的都市法规定,女性背有债务时,该女性的监护人会是其债权者。当然了——”

阿玛堤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他咳了一声后,才继续说:

“如果身为监护人的罗伦斯先生愿意无条件认同我向赫萝小姐求婚,那就没必要拿出这样的契约了。”

鲜少有机会目睹的两男争女剧是最佳的酒席助兴话题。

低声窃笑的商人们观察着事态的演变。

只要是有经验的商人,想必都不会认为赫萝与罗伦斯的关系就如阿玛堤的叙述那般。不如说,当真认为背负债务的巡礼修女是为了还债,而替商人祈祷旅途平安才有问题。一般人自然会认为修女是不愿意被卖掉来抵债,才跟在商人身边;或者是自愿陪在商人身边。

想必阿玛堤当然也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性,只不过他一定认为是前者吧。

将命运坎坷的可怜美丽修女从负债的枷锁当中解救出来——一定是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阿玛堤能够不顾众人目光,采取如此大胆的动作吧。

就算事实上阿玛堤没有这么想,但目前的事态却让罗伦斯成了恶人。

“罗伦斯先生,您愿意收下订定契约的短剑吧?”

一旁观察事态的商人们咧嘴露出牙齿,没出声地笑着。

身边带着美女行动的旅行商人因为防守不足,眼看就要被年轻鱼商抢走美女——这般余兴节目可是难得一见呐。

而罗伦斯不管用什么借口推辞,都只会让他显得狼狈。

既然这样,罗伦斯只好表现出不输给阿玛堤的宏伟气度了。

而且,罗伦斯认为赫萝绝不可能因为阿玛堤帮她还清债务,就不再与罗伦斯旅行,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可没粗心大意到连看都不看,就签下契约书。”

阿玛堤点点头,并收起短剑,然后递出了羊皮纸契约书。

罗伦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近阿玛堤并收下契约书过目。

契约书上写的内容果然与阿玛堤方才的宣言没有太大出入,只是改以艰深的文章表现罢了。

在契约书的内容当中,罗伦斯最关心的地方是阿玛堤应该偿还的欠款金额。

赫萝究竟说了多少金额呢?

看阿玛堤能够如此自信满满地宣言,或许是相当便宜的金额。

跟着,罗伦斯在一行文字中找到了这个金额。

罗伦斯霎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一千枚崔尼银币。

罗伦斯确实感受到一股安心感在心中蔓延开来。

“您确定这份契约书上的记述内容无误吧?”

罗伦斯再次从头看了一遍契约书内容,也确认了其中没有容易被曲解的陷阱记述。当然了,罗伦斯也试着在当中找找看有没有不是陷阱,而是他自身能够利用的记述。

然而,契约书上硬邦邦的艰深文章,正是为了不留给罗伦斯这样的机会,也是预防被扯后腿的对策。

看见阿玛堤点点头,罗伦斯也只能够跟着点头。

“我明白了。”

罗伦斯说罢,便把契约书交给了阿玛堤,并以眼神示意。

阿玛堤再次将手中的短剑剑柄递向罗伦斯。

罗伦斯把手伸向剑柄,契约也在此刻正式成立。

所有在场的商人都是这份契约的证人。而更重要的,是这把短剑是以公会的圣人兰巴尔多斯之名立誓。

商人们一齐扬声并举杯互碰,擅自为这场余兴节目下定论。

在一片喧嚣之中,两位当事人安静地注视着彼此,然后把契约书与短剑交给一副疲惫模样的洋行主人保管。

“这份契约的履行期限是祭典最终日,也就是明天的日落时刻。您没意见吧?”

罗伦斯点头回应阿玛堤的询问,并故意说了句:“请以现金支付一千枚崔尼银币,绝不接受杀价或分期付款。”

就算阿玛堤是个拥有运送三辆马车鲜鱼的鱼商,也不可能拥有轻轻松松就拿出一千枚崔尼银币的财力。如果他是财力如此雄厚的商人,罗伦斯早该有所耳闻。

当然了,如果是金额达一千枚崔尼银币的采买,相信阿玛堤就有办法轻松做到。

不过,如果把话说得难听一点,阿玛堤这样的行为等于是用一千枚银币买下赫萝。只要罗伦斯没有卖掉赫萝的打算,这一千枚银币就只会是从阿玛堤的荷包直接跑进罗伦斯的荷包里罢了。

如果阿玛堤当真这么做了,他一定会苦于没有资金采买明天的鲜鱼。就算赫萝当真接受了阿玛堤的求婚。想必迎接两人的也会是严苛的生活和生意。虽然诗人会说金钱买不到爱,但反之也是真理。

“那么,罗伦斯先生,我们明天同样约在这里相见吧。”

即便如此,阿玛堤依然是一脸兴奋难消的表情,他昂首阔步地从大厅走出了洋行。没有人叫住他,所有人的视线随即一齐聚焦在罗伦斯的身上。

如果这时不表示些什么,大家会认为他是上了阿玛堤的当、毫无价值可言的旅行商人。

罗伦斯立起衣领,自信满满地说:

“我想,如果只是代偿债务的区区小忙,想必我的伙伴不会屈服于他吧。”

四周响起一阵欢呼,仿佛在说“说得好”似的。而“罗伦斯两倍、阿玛堤四倍!有谁要下注啊?”的喊叫声也随即响遍整间洋行。

自告奋勇当庄家的人是罗伦斯也熟识的盐商,他一发现罗伦斯看向自己,便对着罗伦斯咧嘴一笑。

罗伦斯的倍率会设定得比较低,也就代表在场的商人们判断局势对阿玛堤比较不利。当罗伦斯看到一千枚银币的记述时,在他心中蔓延开来的安心感并非基于他满怀期望的观测。而是以常识来看,阿玛堤提出的契约显然是个有勇无谋的举动。

一个接一个不停下注的商人们也多是投注给罗伦斯。被投注的金额越高,罗伦斯的信心也就随之越强。

虽然罗伦斯听到阿玛堤宣言要向赫萝求婚时,差点没吓破了胆,但是阿玛堤实现宣言的可能性可说相当低。

而且虽然目前来看,阿玛堤已经处于劣势,但还有最后一道关卡能让罗伦斯感到更加放心。

也就是只要赫萝没有点头答应,阿玛堤与赫萝就不可能结得了婚。

对于这点,罗伦斯有绝对的信心。

阿玛堤不可能得知赫萝与罗伦斯正一起寻找着北方的故乡。

罗伦斯曾向赫萝说过,对商人而言,情报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没有得到情报,就像被蒙住眼睛上战场一样。

现在的阿玛堤就是典型的欠缺情报。因为只要他一个疏忽,就算跑遍全城、拼命筹足一千枚银币帮赫萝还清了债务,赫萝仍然十分有可能与罗伦斯一同前往北方。

罗伦斯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为自己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而造成骚动一事向洋行主人致歉后,便立刻离开。

商人们下完注后一定会把注意力转移到罗伦斯的身上,罗伦斯心想在那之前离开才是上策。因为他可不想自己成了酒席的助兴话题。

罗伦斯在众多商人之中推挤,好不容易走出洋行后,便发现洋行外面站了个他认识的人。

那人是介绍编年史作家狄安娜给罗伦斯认识的巴托斯。

“您还真是碰上了个大麻烦。”

看见罗伦斯以苦笑回应,巴托斯也一副同情的模样笑笑——

便立刻说了句“不过”,并接着说:

“我认为阿玛堤先生是想到调度资金的方法,才会提出契约。”

听到巴托斯令人意外的发言,罗伦斯脸上的苦笑随之消失。

“不会吧?”

“当然,那方法好像不算挺正派就是了。”

罗伦斯心想,总不可能是像他在留宾海根采用的那种方法吧。

在卡梅尔森没有会被征收高额关税的商品。如果不会被课税,当然没有走私的意义。

“我想不用多久的时间,消息就会传到大家耳中,所以我就不详细说明了。如果我太袒护罗伦斯先生,鼓足勇气在洋行里大胆宣言的阿玛堤先生就太可怜了。我只是想早点把这件事情告诉罗伦斯先生而已。”

“为什么呢?”

巴托斯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因为不管理由为何,能够拥有一同旅行的伙伴都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如果这个伙伴被抢走了,这对旅行商人来说,未免也太残酷了。”

巴托斯面带笑容说道,他的模样让人感受得到那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您应该早点回到旅馆,赶紧拟定对策比较好吧。”

在罗伦斯眼中,巴托斯就像愿意以有利条件与罗伦斯商谈大笔生意的交易对象一样。罗伦斯向他敬了个礼后,便往旅馆方向走去。

阿玛堤已经想到调度资金的方法了。

虽然罗伦斯错估了这件事,但是罗伦斯与赫萝之间仍然有巴托斯不知情的事情。

罗伦斯一边走在因为祭典而被限制通行的大街上,一边在心中来回思考了好几次。

他得到的结论是赫萝不可能倒向于阿玛堤。

罗伦斯把事情经过告诉了留在旅馆的赫萝后,却得到赫萝意外的冷淡反应。

当赫萝听到马克派来的小伙子的传话时,固然表现得惊讶;但是到了现在,她似乎觉得梳理尾巴比较重要。盘腿而坐的赫萝直接把尾巴放在腿上梳理着。

“所以,汝接受那份契约了吗?”

“嗯。”

“是吗……”

赫萝一副冷淡的模样说道,跟着立刻把视线移向尾巴。看着赫萝不太感兴趣的模样,罗伦斯不禁怜悯起阿玛堤。

罗伦斯望向木窗外,在心里暗自说“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时赫萝忽然出声说:

“汝啊。”

“什么事?”

“万一那位天真的少爷确实付了一千枚银币,汝会怎么做?”

罗伦斯心想,如果这时回答“什么怎么做?”赫萝肯定会露出觉得无趣的表情。

想必赫萝是想知道当罗伦斯被这么询问时,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什么想法。

罗伦斯假装稍做了思考后,故意挑了个不是最佳答案的答案回答说:

“结清所有你花掉的钱之后,我会把剩下的钱给你。”

赫萝头上的耳朵缓缓动着,她的眼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

“不准考验咱。”

“每次都是我被考验就太不公平了吧。”

“哼。”

赫萝一副很无趣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便把视线拉回手边的尾巴。

罗伦斯故意不说出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想法。

而且,罗伦斯是为了试探赫萝会不会察觉到他是故意不说的。

“万一阿玛堤完成了契约,我也会遵守契约。”

虽然赫萝没有抬起脸。但是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根本没看着尾巴。

“当然,你本来就是自由之身,你可以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汝相当有自信呐。”

赫萝改变盘着腿的姿势,让双脚踏在地面。

她的姿势有些像每次打算扑向罗伦斯前的准备动作,这使得罗伦斯显得有些畏缩;但是仍立刻充满信心地回答说:

“我不是有自信,我只是信任你而已。”

一件事情可以有好几种说法。

虽然到头来都是说出相同的事态,但是罗伦斯觉得这种说法显得更有男子气概。

赫萝霎时露出惊愕的表情,但是反应快的她似乎察觉到罗伦斯的想法。

她开心地笑笑后,快速地从床上站起来说:

“真是的,汝惊慌失措时的样子还比较可爱呐。”

“连我都深刻感受到自己成长了不少。”

“哼。汝以为只要表现得稳重,就算是大人了吗?”

“不是吗?”

“面对一场赌局,先确认自己能否获胜;等到笃定局势对自己有利后,才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纯粹是有点小聪明的表现罢了,根本不是大人的表现。”

听到高龄数百岁的贤狼发表着高论,罗伦斯脸上不禁露出像是听到有人在推销诡异商品的表情。

“好比说呐,当阿玛堤提出契约时,拒绝签约也是很了不起的表现,是呗?”

罗伦斯还来不及说“没那回事”,赫萝已经抢先接着说:

“反正汝一定是先观察周遭的反应,然后再判断自己会不会丢脸,是呗?”

“唔……”

“不妨想一下假设立场互换时的情况。也就是说,咱会这么说——”

赫萝先咳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按住胸口说:

“咱怎么都不可能接受那份契约,咱想要永远和罗伦斯在一起。就算是负债,那也是连系咱和罗伦斯的羁绊之一。尽管咱和罗伦斯之间有再多羁绊相连,只要少了其中之一,都让咱无法承受……既然这样,就算在此受到耻辱,咱也不会接受契约……就像这样,如何?”

赫萝的表情是如此认真,她说的话重重地打动了罗伦斯的内心深处。

“咱如果听到有人对咱这么说,一定会开心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罗伦斯知道赫萝当然是在开玩笑,但是又觉得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不过,罗伦斯可不愿意这么直率地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罗伦斯就成了为顾及体面,而接受契约的没骨气男人。而且,如果在众人面前如此坦率地宣言,就算当场没被取笑,事后也会带来困扰。

“或许这样确实很有男子气概。可是,这算不算是大人的表现又是另一回事吧?”

赫萝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让视线在空中飘移了一下后,轻轻点头说:

“的确,虽然这是好雄性的表现,但却是年轻人不顾后果的冲动表现呐。听到这样的表白或许会觉得开心,不过,恐怕会打嗝儿呗。”

“我说的对吧?”

“嗯。这么一想,或许好雄性的表现和好大人的表现互不相容。好雄性显得孩子气,而好大人显得窝囊。”

如果顽固的骑士听了赫萝如此瞧不起男人的发言,恐怕会怒而拔剑相向吧。

看着赫萝对自己露出带有嘲弄意味的笑容,罗伦斯当然没放弃反击:

“那么,既是好女人、又是好大人的贤狼赫萝如果收到阿玛堤的契约,会怎么应付呢?”

赫萝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双手依旧交叉在胸前的她当场回答:

“当然是笑着接受契约。”

罗伦斯听了哑口无言,而赫萝的笑容紧追着他不放。

看赫萝浅浅一笑,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接受阿玛堤契约的轻松模样,罗伦斯想象得出她是多么地从容不迫、是多么地深不可测。

然而,罗伦斯并没有像赫萝一样的想法。

这让罗伦斯再次体认了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自称贤狼的赫萝。

“当然了,签完约回到旅馆后呐,咱会像这样,什么都不说地走近汝的身边……”赫萝一步一步地把罗伦斯逼退到窗边后,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跟着轻轻伸向罗伦斯说:

“然后低下头来。”

赫萝垂下尾巴和耳朵,甚至连肩膀也虚脱无力的模样显得十分虚幻。如果这是赫萝设下的陷阱,一定无法识破吧。

下一秒钟传来了赫萝的窃笑声,这让罗伦斯感到无限恐惧。

“不过,汝算是个好商人。想必汝是判断这是一场有胜算的赌局,所以才签了约呗。但是,汝肯定会暗地里采取各种行动,做好万全准备。”

赫萝抬起垂下的头,一边看似愉快地甩动耳朵和尾巴,一边旋转身子半圈,让身体紧贴罗伦斯的侧身。

罗伦斯当然立刻明白了赫萝的意思。

“你是要我带你去看祭典吧?”

“商人为了契约会不惜贿赂呗?”

罗伦斯与阿玛堤的契约和赫萝并没有直接关系。即便如此,阿玛堤的求婚能否成功,却是这场骚动的终点。如果要用毫不修饰的言语形容这状况,那就是罗伦斯能否全数赚得一千枚银币,全得看赫萝的心情好坏。

以罗伦斯的立场来说,怎能够不贿赂拥有裁判权的赫萝呢?

“不管怎样,我都得动身收集有关阿玛堤的情报,就顺便带你去吧。”

“应该是带咱去,然后顺便收集情报呗?”

“好啦。”

腰部被赫萝揍了一拳的罗伦斯一边笑笑,一边叹了口气回答道。

首先。应该调查阿玛堤的财产。

照推测,阿玛堤不可能一次拿得出一千枚银币,而巴托斯也说阿玛堤为了筹钱,甚至用了不太正派的方法,所以这应该是事实吧。

可是,万一阿玛堤当真筹足了钱,那可就伤脑筋了。于是,罗伦斯便决定到马克的摊贩拜托他帮忙调查。

因为马克的摊贩在祭典期间仍然照常营业,所以没机会亲眼目睹那场骚动的马克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在只有流言不断传开、大多数的商人都没见过赫萝庐山真面目的状况下,带着赫萝来到马克的摊贩果然相当有效。

如果能够坐在第一排座位观赏整场骚动的发展,这一点忙根本是小事一桩。

“而且,在城里四处奔跑的人又不是我。”

虽然跑腿的小伙子令人同情,但这是每个人必须走过的路,令罗伦斯感到心情实在复杂。

“不过,你带着传言中的美女到处乱晃,这样好吗?”

“她自己说想要看拉卓拉祭。而且,如果把她关在旅馆房间里,那我不就真成了用债务绑住她的人了?”

“虽然罗伦斯先生是这么表示,但事情的真相如何呢?”

马克一边笑笑,一边对着赫萝问道。赫萝这天打扮成平时的城市女孩模样,并且围上了阿玛堤赠送的狐狸皮草围巾,她一副明白马克想法的模样,用双手按住胸口回答说:

“哪有什么真不真相的,咱本来就是被莫大的负债枷锁绑住了。这个令人看不见未来的枷锁,沉重得让咱想逃跑都跑不了……如果您愿意帮咱取下枷锁,就是被面粉弄得灰头土脸,咱也乐意。”

马克听了,瞬间大笑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难怪阿玛堤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底下。照这情形看来,被绑住的人肯定是罗伦斯吧。”

罗伦斯没反击地别开了脸。他知道在马克与赫萝的双面夹攻下,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不过,或许是罗伦斯平时为人和善,他的救世主正好在此时出现。

小伙子穿过拥挤的人潮,跑了回来。

“我调查到了。”

“喔,辛苦啦。调查结果怎样?”

小伙子一边向马克报告,一边也不忘向罗伦斯与赫萝打招呼。

他这时一定不是想听到马克或罗伦斯慰劳他,而是想看见赫萝的笑容。

明白小伙子这般心态的赫萝把头一倾,朝小伙子露出比平常更显高雅的微笑。她如此罪恶深重的举动害得小伙子面红耳赤。

“结果到底怎样?”

看着马克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道,小伙子慌张地准备回答。拥有像马克这样的主人,小伙子长久以来肯定老是被捉弄吧。

“啊,是的。那个,纳税账簿上的课税金额是两百伊雷多。”

“两百伊雷多啊。也就是……八百枚左右的崔尼银币,这金额应该是城镇参事会掌握到的阿玛堤现有财产。”

除了少数人例外,只要是拥有某程度财产的城镇商人都必须纳税。所有纳税金额都会被记录在纳税账簿上,有生意往来的商人都可以阅览纳税账簿。马克是透过友人帮忙,拜托与阿玛堤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调查阿玛堤的纳税金额。

不过,城镇商人不可能向城镇参事会提出正确的财产申报,所以阿玛堤一定多少有未公开的财产。况且,商人的大部分财产都是以应收债权的形式存在。

但是,即便阿玛堤还有其他财产,凭他也不可能一次拿得出一千枚银币买下赫萝。

这么一来,如果说阿玛堤确实有达成契约的打算,他可能采取的就只有借钱或赌博等短时间筹足巨额的方法。

“卡梅尔森的赌场在哪里?”

“不是说卡梅尔森没有教会,就可以放任赌博行为啦。这里顶多会玩玩扑克牌、骰子、追兔子而已。赌金也有上限规定,不可能靠赌博筹钱的。”

只听到简短问句,就能够立刻说出确切的答案,可见马克自身也针对阿玛堤的筹钱方法做了思考分析。

不管怎么说,阿玛堤的举动等于是准备用一千枚银币买下无法变换金钱的商品,没有一个商人会不想了解阿玛堤的资金来源。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一边思考接下来要拜托马克做什么调查时,马克忽然开口:

“对了,说到赌博,听说除了你和阿玛堤的契约会如何进展的赌注之外,还有契约完成后的赌注呢。”

“完成后?”

“嗯。也就是假设契约是由阿玛堤获胜,在那之后的胜负会如何的赌注。”

马克露出挑衅笑容,而罗伦斯的表情则变得苦涩。

成为胜负关键的赫萝本人似乎对堆放在摊贩里面的麦束和面粉感到兴趣。她一边让小伙子勤快地为她带路,一边四处参观。

马克说的话似乎也传进了赫萝的耳中,她看向罗伦斯的方向。

“虽然目前是你占上风,但是倍率是一点二。战况很接近呢。”

“我应该要求庄家分点钱给我的。”

“哈哈哈。那,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呢?”

马克会这么询问,当然是企图打听出对赌注有利的情报好让自己赢钱,同时也是他本性爱凑热闹。

罗伦斯没怎么理睬马克的询问,他只是耸了耸肩。然而,不知何时已走近罗伦斯身边的赫萝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世上,有很多问题即使早有了答案,也无法轻易回答。好比说面粉的混合比例呐。”

“唔。”

马克急忙看向小伙子,小伙子拼命地摇头,仿佛在说他什么都没说似的。赫萝所说的面粉混合比例指的是面粉纯度。小麦商人为了增加面粉的量,经常会在小麦磨成的面粉里参杂一些成本较低廉的面粉。

如果只是参杂极其少量的不同面粉,即使是每天接触面粉的小麦商人也无法辨别。不过,对寄宿在麦子里的赫萝来说,想必是一目了然吧。

赫萝不怀好意地笑笑后,接着说:

“您想问看看咱的债务如果被还清了,咱会怎么做吗?”

赫萝使出她的看家本领——不带半丝笑意的满面笑容。

马克和小伙子一样用力地摇着头,并且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罗伦斯。

“可是这么一来,也只能够直接监视对方的行动啰。”

赫萝一针见血的意见在罗伦斯的胸口扎了一下。

“真希望你用这是一场水面下的竞赛来形容。反正对方一定也派了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然而,重新振作起来的马克却唱反调地说:

“不,我不这么认为。你看阿玛堤他虽然外表柔弱,但毕竟他只身离家出走来到这个边疆城镇,然后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今天的成就。而且,他还那么年轻,很多事情他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他不但不重视像我们城镇商人这样的横向关系,他甚至会蔑视像刚刚说到的阴险行为。他只相信自己辨别鱼好坏的能力、推销口才,还有神明的庇佑吧。”

罗伦斯暗自说:“简直就像骑士嘛。”想到阿玛堤靠着这样的作风能够站上如今的地位,罗伦斯不禁感到有些羡慕。

“就是因为这样,阿玛堤才会迷恋上忽然来到城里的美丽女孩吧?毕竟城里的女子之间存在着比城镇商人更强的横向关系。她们老是在意周遭的批评,彼此互相监视,只要有人显得特别突出,她们就会全体展开攻击;我想她们也是阿玛堤蔑视的对象吧。当然了,和雅黛儿结婚后,我就明白了不是城里的女子都是那样子的。”

就旅行商人来说,罗伦斯非常能够理解马克的说明。站在外来者的角度来看,卡梅尔森的女子们确实是如此。

罗伦斯看了走近他身边的赫萝一眼。他心想在那样的状况下,如果遇上赫萝般的女孩,或许看了一眼就会为之倾倒吧。而且,一般人会认为赫萝是个普通女孩,想必就会更容易爱上她吧。

“不过,就算阿玛堤先生是那样的人,我还是可以大方利用商人的横向关系。如果是骑士之间的竞赛,阴险的行为或许会被责难;但如果是商人之间的竞赛,可就不接受向人诉苦抱怨这种事了。”

“嗯,这点我也赞成。”

马克说罢,便看向赫萝。

罗伦斯也再次看向赫萝,而赫萝一副早就等着罗伦斯看向她的模样用双手捧着脸颊,然后娇羞地开口说:

“真希望有人偶尔会光明正大地从正面攻击咱呐。”

罗伦斯心想,马克一定也领悟到想要打败赫萝是不可能的事了吧。

后来,罗伦斯决定拜托马克利用他的门路收集阿玛堤的情报。在拜托马克时,罗伦斯也不忘向马克补充说明了巴托斯表示阿玛堤似乎已想到调度资金方法的消息。

虽然罗伦斯信任赫萝,但如果因为信任,就耍赖地什么都不做,罗伦斯不敢想象赫萝会做出什么举动扯他的后腿。再说,对于收集阿玛堤的情报一事,罗伦斯另有盘算地想着或许能够搭阿玛堤的便车打捞一笔。

因为罗伦斯与赫萝一直在马克的摊贩前面停留,只会打扰马克做生意,所以委托马克收集情报后,两人便离开了摊贩。

卡梅尔森的街上似乎越来越有活力,即使走出市场来到广场上,仍然看得到与市场一样拥挤的人潮。

时间已接近中午时刻,沿路上吸引人的摊贩无不大排着长龙。当然了,赫萝不会因为这样就死心,她紧握着从罗伦斯手中抢来的货币,在吸引她的摊贩前面排队。

罗伦斯在远处望着赫萝排队,心想告知中午时刻的钟声差不多快响起了吧。这时,忽然传来了显得迟钝且低沉的声音。

“号角?”

说到号角,就会联想到牧羊人。这让罗伦斯记起了在留宾海根一起铤而走险的诺儿拉。但他心想,如果被直觉好的赫萝识破,那就麻烦了。

罗伦斯一边把诺儿拉的身影赶出脑海,一边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时,顺利买到目标商品——炸面团的赫萝走了回来。

“汝刚刚有没有听到像牧羊人发出的声音?”

“有,你都这么认为了,那果然是号角声没错。”

“这里到处都是食物的味道,咱根本闻不出来附近有没有羊只。”

“市场里面应该有很多羊吧。可是,总不会在城里吹号角啊?”

“嗯,毕竟牧羊女又不在这里呐。”

因为罗伦斯早料到赫萝会这么说,所以他没有显得太动摇。

“唔。汝如果一点都不动摇,那不就变成像是咱想要试探汝的心似的。”

“那我真是喜不自胜呢,高兴得令人害怕啊。”

赫萝一脸开心地咬下炸面团,发出酥脆的声音。罗伦斯一边微笑,一边把视线再次移向四周,他发现人群都往相同方向移动——人们正朝着市中心前进。方才的号角声应该是祭典开始的信号吧。

“祭典八成已经开始了,要去看吗?”

“老是吃东西也很无趣。”

罗伦斯苦笑着踏出步伐后,赫萝随即跟上脚步,并伸手握住罗伦斯的手。

两人随着人群移动,沿着市场旁朝北边走去。不久后,人们的欢呼声夹杂着笛声和太鼓声传了过来。

前方可看见打扮得像赫萝般的城市女孩,或是像从职场偷跑出来、满脸黑抹抹的工匠学徒,还有衣服上别了三根羽毛的旅行布道士,以及轻便装扮的骑士和佣兵,真可说是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

以欢呼声传来的方向来说,其位置应该是在把卡梅尔森分成东西南北四向的两条大街交叉处。然而,因为人群聚集的缘故,根本看不见交叉路口。虽然赫萝试着拉长脖子想看祭典状况,但是就连罗伦斯都看不见了,比他娇小许多的赫萝怎可能看得见。

罗伦斯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他拉起赫萝的手,从大街上转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有别于鼎沸不绝的大街,一进到小巷子里,四周立刻静谧下来。在这里,可看到用破布包住身体的乞丐一副自己与大街热闹气氛无缘的表情在睡觉,或是工匠们为了准备摊贩的贩卖商品。赫萝似乎立刻察觉到罗伦斯打算带她到何处,她安静地跟随着罗伦斯。

如果祭典是在大街上举行,从罗伦斯两人投宿的旅馆一定能够清楚看见祭典的盛况。

两人以轻快的脚步在行人稀少的小巷子里走着,然后从后门进到旅馆爬上二楼。

走上二楼之后,随即发现有人似乎想到同样的点子,并打算利用这个点子做生意。几间面向大街的房间房门敞开着,看来狡猾的商人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闲来无事地把弄着货币。

“就这点来说,应该感谢阿玛堤的。”

进到房间,一打开木窗,罗伦斯瞬间便发现窗户边是观赏祭典的头等位置。

只要稍稍探出头,通往东西向和南北向的两条大街交叉路口一览无遗。而且,就算只是很正常地从屋内看向窗外,也足以眺望整个祭典状况。

在交叉路口演奏着笛子和太鼓的人们,都从头部套上黑色长袍裹住全身,看来诡异无比,让人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在这些黑衣人后方,有装扮得十分不可思议的人们步行跟随着。

有的装扮是好几个人藏在使用多人份布料缝合成的一件巨大衣服底下,头上还举着人脸面具;有的装扮是从头部套上长袍扮演着巨人,想必长袍底下是一人坐在另一人的肩上吧。其中有的巨人拿着用木棍组成的大型长剑,有的巨人拿着高过身高的大型弓箭。每当这些巨人挥舞巨型长剑或弓箭时,观众便会随之发出欢呼声。

不过,就在罗伦斯心想“表演也不过如此而已”时,听到一阵群众的齐声高呼,跟着传来了不同的乐器声。

赫萝也轻轻叫了一声,罗伦斯怕挡住赫萝的视线,于是把头探出窗外。

旅馆的位置是在交叉路口的东南边,而交叉路口的东边似乎出现了装扮奇特的游行队伍。

虽然这支游行队伍同样是由黑衣人在前头带路,但是步行跟随在后方的人们装扮与交叉路口的人们截然不同。

有的人满脸涂得乌黑、头上戴着两根牛角;有的人背着羽毛;其中也有很多人披着动物皮革。即使赫萝露出耳朵和尾巴混入游行队伍之中,相信也不会被发现吧。这支游行队伍经过之后,传来了一阵与其说是欢呼声,不如用惊叫形容更加贴切的声响,同时也出现了远远超出人类身高的麦草玩偶。麦草玩偶有四只脚,外形有些像狗儿,大小比赫萝的狼模样更高大。它被架在木头组成的支撑架上,由十名左右的男子扛着支撑架前进。

罗伦斯差点儿想要与赫萝搭话闲聊,但是他发现赫萝正专心一意地注视着祭典进行,也就没出声了。

模样长得像动物、或是模仿动物外形的玩偶一个接一个地排着游行队伍来到眼前,并在成为广场的交叉路口徘徊逗留。

不久后,在队伍前头带路的黑衣人们看了看竖立在四处的路标,用手指向各个方向,然后四处走动着。

看着黑衣人的举动,罗伦斯猜测这祭典并非只是个单纯的化妆游行,而是存在着故事性,只可惜罗伦斯对这方面并不了解。就在罗伦斯想着祭典结束后再找机会问问马克时,他发现又有不同的游行队伍从南北向大街的北侧走来。

这次的队伍是由正常人组成的队伍,其中有人身穿破衣,有人打扮成贵族模样,也有人打扮成骑士模样,但有一个共通点是人人手上都拿着汤匙。就在罗伦斯觉得不可思议,想着为什么大家要手拿汤匙时,三支游行队伍在交叉路口正中央碰在一块,游行者口中高喊着罗伦斯不曾听过的语言。一旁的观众发出微弱的惊叫声,并带着紧张感聆听游行者的对话,就连罗伦斯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就在罗伦斯想着接下来会如何进展时,黑衣人们同时指了相同方向。

他们指着交叉路口的西南方,所有人的视线也同时移过去。

罗伦斯往西南方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有好几辆载着大桶子的手推车停在那里。围绕在手推车四周的人们做出夸张的大笑模样后,便立刻推着手推车来到交叉路口。

黑衣人齐奏起手中的乐器,装扮奇特的人们、或是拉着动物玩偶的人们随之齐声歌唱,负责打开桶盖的人们用勺子舀起桶中液体,开始洒向四方。

而泼洒动作就仿佛暗号似的,在远方观看的群众也走进了交叉路口,并各自随意跳起舞来。

跳舞的人们聚集的范围越来越大,有几名装扮奇特的人跑出了交叉路口;他们一边沿着大街前进,一边跳舞。

大街上的行人受到这些人的影响,也纷纷跳起舞来,整条街道转眼间摇身一变成了大型舞池。方才组成游行队伍的人们,在交叉路口的正中央搭着肩跳起圆圈舞。祭典一旦到了这般局面,任谁也阻止不了。今天大家一定会就这样唱歌跳舞,一路吵闹到天亮。

从现场的气氛,罗伦斯看得出祭典的进行——或许应该说大骚动开始的暗号已经告一段落。

赫萝收回几乎整个探出窗外的身子,一看向罗伦斯便立刻说:

“咱们也下去跳舞呗。”

说到罗伦斯有生以来的跳舞次数,只需用五根手指头就能够轻松数出。那是因为罗伦斯一直避免让自己参加这类的祭典。而且,他觉得就算独自一人跳舞,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犹豫了一下,但是他看见赫萝伸出的手,便改变了心意。

反正周遭尽是一些醉鬼,跳不好也无所谓吧。

况且,赫萝伸出的小手比千金更可贵。

“好!”

罗伦斯拉起赫萝的手,下定决心说道。

而赫萝似乎察觉到罗伦斯的决心,她笑着说:

“汝只要注意别踩到咱的脚就行了。”

“……我会努力。”

于是,两人就这么手牵手走出旅馆,奔向大骚动之中。

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如此疯狂过了。

也不曾如此尽情跳舞、欢笑、痛快地喝酒。

或许这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沉醉在欢乐时光的余韵当中。

因为在欢乐时光过后,总会有胜过欢乐气氛的寂寞感涌上。

然而,一边搀扶因为喝太多酒狂欢而站不稳脚的赫萝肩膀,一边走上旅馆阶梯的此刻,尽管胸口的热度已降温许多,却留下了恰如其分的欢欣之情。让罗伦斯觉得只要赫萝在身边,愉快气氛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回到房间后,忘了关上的木窗外依旧传来了街上的喧嚣声。夜晚才刚刚降临,想必无法从中午就加入骚动的工匠或商人们将开始疯狂欢乐一番吧。

而且,祭典似乎进入了新的局面。在回到旅馆的途中回头看了一下交叉路口的方向,发现人们匆忙地穿梭走动着。

赫萝如果还有体力,一定会吵着要看吧。很可惜,她现在却是这副德行。

让赫萝睡在床上,并延续昨天的男仆工作收拾好赫萝的衣物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这并非不开心的叹气,而是看赫萝脸颊泛红、毫无防备地躺着时,随着笑意一起涌现的叹息。

这么说或许会对阿玛堤过意不去,但是罗伦斯对于与他签下的契约,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恐惧之情了。

别说是恐惧了。在回到旅馆之前,他压根儿就忘了签下契约这回事。

回到旅馆时,旅馆老板说有人留言。留言的是马克,而留言的内容是“已得知阿玛堤的赚钱方法,火速来店”。

尽管听到火速来店,最先浮现脑海的想法却是“明天再去就好了”。这是罗伦斯平时绝不可能有的想法,也让他清楚地感觉到,原来契约一事在他心中的优先顺序低得吓人。

比起留言,更令人在意的是与留言一起收到的信件。那是蜡封过的信件,寄件人的地方用漂亮的字迹写着狄安娜。旅馆老板说信件是由一个体格像棺材一样壮硕的男子送来,那人一定是巴托斯吧。

罗伦斯当时拜托了狄安娜,要她如果想起任何有关约伊兹的事别忘了通知,所以信件内容有可能是有关约伊兹的事。虽然脑中闪过拆开信件瞧瞧的念头,但是想到一坐下来阅读信件,很可能会更懒得出门去找马克,所以就决定不拆信了。

把拿出来的信件再次收回外套内侧后,关上传来喧嚣声的木窗,准备离开房间。

伸手准备开门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视线投来。回头一看,当然不可能有别人。一脸睡意的赫萝正试着张开眼睑看向这里。

“我出去一下。”

“……胸口藏着有雌性味道的信出门吗?”

赫萝似乎不是因为强忍着睡意,才显得不开心。

“她是个大美人呢,你会在意啊?”

“……大笨驴。”

“她是个编年史作家,你知道这种职业吗?她是提供约伊兹情报给我们的人,十分熟悉北方古老传说或神话。虽然我还没看信,不过昨天光是和她说话,就已经得到很有用的情报了,还听到有关你的故事呢。”

赫萝像猫咪在洗脸一样揉了揉眼睛后,缓缓坐起身子说:

“……故事?咱的?”

“在一个叫做雷诺斯的城镇有留下你的传说。麦束尾巴之赫珞,这指的是你吧?”

“……不知道。不过,有用的情报是指什么?”

毕竟是听到有关故乡的话题,赫萝似乎已经清醒了。

“在雷诺斯的传说里面,有提到你从哪个方向来。”

“是……”

赫萝瞪大了眼睛,身体变得僵硬,她的情绪慢了一步才显现在脸上。

“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据说你是从雷诺斯东边的森林前来。在纽希拉的西南方,然后再碰上雷诺斯东边的森林就是约伊兹的所在位置。”

听到这个出乎预期的消息,赫萝把手中握紧的棉被拉近自己,低头不语。赫萝的狼耳朵仿佛每一根毛发都塞满了喜悦情感似的,不停微微颤动着。

眼前的赫萝就像个迷路的少女,在度过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找到熟悉道路,而显露出无比安心的表情。

赫萝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再用力地吐气。

赫萝之所以没有当场哭出来,应当是她身为贤狼的志气所致。

“没有哭,很乖喔。”

“……大笨驴。”

赫萝之所以会稍微嘟起嘴巴,或许是因为她真的快要哭出来了吧。

“老实说,光知道在纽希拉的西南方,范围实在太大了。这么一来,范围就可以缩小许多。虽然我还没拆信来看,不过,八成是补充情报吧。照这情形看来,或许能够比想象中更容易找到目的地。”

赫萝点点头后,稍微别开了视线,她抱住棉被像在偷窥似地再次看向罗伦斯。

带点红色的琥珀色眼睛里,夹杂着期待与不安的光芒。

显得不安的尾巴只有前端摇摆着,这般模样的赫萝就像柔弱少女一样,让人看了不禁苦笑。

不过,罗伦斯要是没能够明白赫萝的眼神在诉说些什么,他就是当场被赫萝咬断喉咙,也是罪有应得。

罗伦斯咳了一下,立刻回答说:

“只要花个半年时间,应该就找得到了吧。”

罗伦斯清楚地感觉到赫萝变得有如石像般僵硬的身体里,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

赫萝说了句“嗯”后,一脸开心地点点头。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寄这封信的人就像传递福音的鸽子一样。你自己把事情给想歪了,好好反省一下。”

虽然赫萝不悦地嘟起嘴巴,但是罗伦斯当然明白她是故意这么做。

“那,我去一下马克那里。”

“胸口藏着有雌性味道的信?”

听到赫萝说出同样的话,罗伦斯不由地笑了出来。

罗伦斯心想,赫萝的意思应该是“把信留下”吧。

尽管赫萝不识字,她仍然希望罗伦斯留下信件。而如此慌张的表现让赫萝觉得难为情,所以她才会无法直接说出口。

瞧见赫萝难得完全显露出来的心境,罗伦斯一边觉得有趣,一边把信件交给了赫萝。

“汝方才说寄件人是个美人。是呗?”

“是个散发出成熟韵味的美人。”

巧妙地扬起一边的眉毛,并收下信件的赫萝眯起眼睛瞪着罗伦斯看。

“你是成熟过了头,变得太狡猾了。”

赫萝听了,露出尖牙笑笑。

“那,马克好像调查到了阿玛堤调度一千枚银币的方法。我去听听他怎么说。”

“是吗?汝就尽最大努力好好思考对策呗,免得咱给人买走了。”

一路的互动下来后,罗伦斯当然不会把赫萝的话当真。

他悄悄耸了耸肩,做出回应说:

“你想看信就拆开来看吧。只不过,得先认得字就是了。”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就这么拿着信件在床上躺了下来,跟着一副像在说“快去吧”的模样摇了摇尾巴。那模样简直就像叼着骨头回到自己地盘的狗儿一样。

罗伦斯当然不敢说出这样的想法,他没出声地笑笑,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时,罗伦斯再看了赫萝一眼,赫萝再次摇了摇尾巴,仿佛她早看透罗伦斯会这么做似的。

看着赫萝的举动,罗伦斯不禁轻轻笑了出来。他缓缓关上房门,深怕太大声会吵到赫萝。

“真是的,请人家帮忙,自己却这么悠哉啊,罗伦斯。”

“抱歉。”

罗伦斯原本犹豫着是否应该直接前往马克的住家,但是他想到或许马克仍在市场里,所以决定先到摊贩找他,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

散落在市场四处的摊贩里可看见人们在月光下饮酒作乐,负责看守商品的夜警当中,也有不少人受不了诱惑而喝起酒来。

“不过,其实祭典期间还挺闲的,所以无所谓啦。”

“是这样啊?”

“嗯。大家都不想在祭典中带着货物四处走动吧?尤其是像麦子这样占空间的商品都是在祭典开始前卖出,祭典结束时采买。不过,后夜祭不算就是了。”

罗伦斯曾听说后夜祭是在为期两天的本祭结束后举行。这个比大市集举办期间更长的后夜祭纯粹只是场酒宴。不过,罗伦斯当然了解人们为了疯狂欢乐、畅快喝酒,忍不住想要拿祭典当借口的心理。

“而且,托帮你收集情报的福,其实我已经赚了一些,所以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笑着说话的马克脸上带着商人的表情。

看来,阿玛堤的赚钱方法似乎是能够让人搭便车的生意。

“你搭了阿玛堤的便车啊。那,他是用什么方法?”

“喔,他用的方法说来还真是妙。不过,这根本不是因为他想到什么赚钱的好方法。我的意思是这根本是轻轻松松就能大捞一笔的生意。”

“这话题对商人来说,还真是相当诱人。”

罗伦斯一边说道,一边往放在附近、裁短圆木制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马克听出罗伦斯话中的含意,不怀好意地笑笑。

“我听说骑士哈希姆很会跳舞呢。不过,照这样下去,开心过了头的骑士恐怕得收下一千枚银币,让对手抢走美丽的公主呐。”

“你就是把所有财产都下注给阿玛堤,我也无所谓。”

对于罗伦斯的反击,马克没使用盾牌来挡,而是用长剑继续攻击:

“说到那位菲利浦三世,听说他说了很多你的坏话呢。”

“咦?”

“他说你让可怜的女孩背负债务,然后随心所欲带着女孩四处奔走;还有,旅途中你只给女孩吃又冷又苦的黑麦粥,让女孩承受严酷的对待之类的。”

马克像在讲笑话般开心地说道,而罗伦斯听了,也只能够以苦笑回应。

罗伦斯当然明白阿玛堤是想借由散播罗伦斯的坏话,好让自己的行为能够正当化。然而,对罗伦斯来说,比起名誉受损的痛苦,仿佛蚊子在脸部四周飞来飞去的郁闷感,更令他的脸颊不由地抽动。

话说回来,姑且不论手持长剑的佣兵有没有办法,区区旅行商人怎可能让女孩背负债务,然后强硬地带着女孩旅行呢?在有后盾的城里,借据或许能够发挥作用;但到了荒郊野外,就什么作用都没了。

而且,只要是习惯旅行的人,就不会觉得旅途中拿难吃的粥当正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如说,只要是赚钱第一的商人,甚至连饭都不吃也不足为奇。

想必没有人会把阿玛堤说的话当成是罗伦斯的坏话吧。然而,问题并不在于此。重点在于阿玛堤四处散播罗伦斯与他站在相同战场上。

就算这件事不会直接对罗伦斯的生意造成影响,但对于独立门户的商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马克之所以会露出不怀好意的讨人厌笑容,想必也是因为他了解罗伦斯内心这股刺痒的愤怒感吧。罗伦斯轻轻叹了口气,一副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模样挥了挥手说:

“那么,这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对喔,差点忘了。因为我听到巴托斯先生好像猜到了的消息,所以就从这点去调查,结果一下子就查到了。”

罗伦斯心想,这就表示和巴托斯的生意有关。

“很接近,但不是。那是完全和宝石扯不上关系的东西。”

罗伦斯脑海里一一浮现了在矿山地带行商的商人所买卖的商品,这时他忽然想到一样商品。

他想到与赫萝对话时,提到与黄金相似的矿石。

“喔?你已经听到消息了啊?”

“没有,我只是想过或许会是门赚钱生意。和算命师有关吧?”

“好像是。不过,听说算命师本人已经离开卡梅尔森了。”

听到突然传来的欢呼声,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声音的方向,看见旅行装扮的男子们与城镇商人一边以刺耳的声音高喊,一边一个接一个互相拥抱,他们似乎是为相逢而喜悦。

“不过,对外说法是说因为算命师算得太准,被教会的异端审问官盯上了,所以才离开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马克喝了口酒,从后方的置物架上取下一只小麻袋。

“根本不可能啊,教会的家伙如果真的来到城里,肯定会造成骚动吧。而且,我觉得黄铁矿的流通量好像多了点。我猜啊,那算命师八成是从其他城镇买来黄铁矿,然后一卖完就离开这里,还有……”

马克在洽谈桌上倒出麻袋里的东西。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出白色光芒的黄铁矿在桌面滚动。其中有的形状像骰子一样漂亮,有的则是像面包被压扁了一样呈现块状。

“我想算命师是刻意强调黄铁矿的稀少度。你猜这个现在值多少钱?”

马克拿在手上的黄铁矿算是黄铁矿当中,最具价值的骰子形状。照原本的行情来说,价值应该是十伊雷多,也就是约四分之一枚崔尼银币。

然而,罗伦斯记起赫萝曾说阿玛堤买给她的黄铁矿是竞标买来的,所以罗伦斯说出稍显大胆的金额。

“一百伊雷多。”

“是二百七十。”

“怎么……”

罗伦斯吞下后面的“可能”两字,并暗自咒骂起自己没在赫萝告诉他时,就立刻动身搜购库存的黄铁矿。

“对我们男人来说,就算这是宝石也都觉得价格高得夸张。可是,现在这东西的价格更夸张。明天市场一开放,价格会再涨吧。现在城里的女孩都争先恐后地想买这东西。不管在什么时代,算命和美容秘药永远都是人气商品。”

“就算如此,这东西值两百七十也太夸张了吧?”

“不限于骰子形状,各种形状的黄铁矿也都以各自具有不同效用为由抬高价格。毕竟女人们都会花言巧语地吵着要来到大市集的商人或农夫,从饱饱的荷包里掏钱买黄铁矿送她们。而且,说到这个突然吸引了所有女人目光、堪称奇迹的矿石,那些女人们还会和周遭的人竞争谁收到的数量比较多。反正就是因为这样,女人每撒娇一声,黄铁矿的价格就会跟着上涨。”

在曾买过酒或价值不低的装饰品送给城市女孩的罗伦斯耳中听来,马克的话显得刺耳。

不过,比起刺耳的痛,眼睁睁看着做成一大笔生意的机会溜走,那股后悔的感觉让罗伦斯感到更加痛苦。

“这已经不是计算利润有几成的境界了。而是好几倍、好几十倍的境界。也就是说,企图夺走你的公主的菲利浦三世正疯狂地捞着钱呢。”

阿玛堤似乎是看准了自己荷包里的银币会暴增,所以才起了帮赫萝还清债务的念头。

如果阿玛堤买黄铁矿送给赫萝的那个时间点,他就已经开始在交易黄铁矿,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经赚了相当多的钱。或许阿玛堤明天真有可能准备好一千枚银币。

“我虽然才刚刚碰这生意,就已经赚进二百伊雷多。从这里就能够明白黄铁矿的价格上涨有多么不正常。你说,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呢?”

“这消息好像早上就传遍整个市场了,我算是相当晚才得知的。顺道一提,你和公主在跳舞的时候,矿石商人的摊贩前面已经是一片骚动了。”

罗伦斯明明早已酒醒,但是他的脸却变得比喝着酒的马克更红。

罗伦斯会脸红不是因为被揶揄与赫萝一起,而是因为就算不太会作生意的商人,也懂得把握这个已经传遍市场的赚钱良机,自己却在市场旁沉迷于跳舞。

如果是个正经的商人,就是脸涨得再红也不足以表现羞愧。

继留宾海根的失态之后,罗伦斯再次想要抱头大叫。

“不过,如果阿玛堤做了什么不正当的生意,或许还可以想办法扯他后腿;可是现在这状况可就无法阻止了。虽然同情你,但我不得不说你已是桶子里的鱼了。”

罗伦斯当然明白马克是指“等着被料理吧”的意思,但是他并非因为这件事而郁闷。而是对只顾与赫萝玩乐,让发大财机会溜走的自己感到郁闷。

“还有啊,我刚刚不也说了这发财话题已经在商人之间传开了吗?企图转卖的商人们四处奔走采买,所以黄铁矿的价格更是扶摇直上。重点就是在风力刚刚增强的这个时候,如果忘了扬起风帆,那会后悔一辈子。”

“是啊,也不能坐看扬起风帆的船越开越远。”

“没错、没错。而且,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得有买新公主的资金,对吧?”

看着马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道,罗伦斯不禁苦笑,但是他心想这是弥补在留宾海根造成的亏损的大好机会。

“那么,我就先拿钉子的未收款跟你买一些黄铁矿好了。”

马克听了罗伦斯说的话,露出厌恶的表情,一副“早知道就不提了”的模样。

后来,以三十枚崔尼银币的价格向马克买了四块黄铁矿后,罗伦斯便穿过在灯笼照明下唱歌跳舞的人群,往旅馆的方向前进。

祭典在这时似乎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剧烈的太鼓声传入了耳中。

因为人潮汹涌,所以罗伦斯只能瞥了一眼祭典的状况。第二阶段的祭典活动与白天不同,显得粗暴野蛮。可看见用麦草做成的玩偶互相撞击,或是挥动长剑跳着剑舞的人们。

祭典如此展开实在出人意外,因为在日落前,人们明明还搭着肩一起跳舞、喝酒。

不过,如果要观赏祭典的进行,当然是坐在房间的头等座位上最理想了。

于是罗伦斯匆匆拨开拥挤的人群,往旅馆走去。

比起观赏祭典,其实更想要稍做思考一下。

虽然阿玛堤赚得一千枚崔尼银币,然后自大地丢出如此巨款的可能性变高了,但还是没什么好动摇或担心的事。

令人在意的是手上的黄铁矿价值能够涨多高、能够带来多少利益,还有如何哄骗赫萝,然后便宜买下阿玛堤送给她的黄铁矿。

有些时候,平常没多少价值的东西会突然化为黄金。

祭典总是带着独特气氛。

罗伦斯来到稍微偏离大街上的喧闹和光线的小巷口后,发现骑士和佣兵们正在跟女子谈情说爱,甚至搭肩搂抱,丝毫不避讳人们的目光。

依偎在眼神阴沉如盗贼般的可疑骑士怀里的,并不像风尘女子,而是一般的城市女孩。如果不是在举办着祭典的这种时刻,城市女孩们一定只肯与更有操守的正经男子交谈吧。

不过,正因为祭典带来的热气能够让人们仿佛被下了可疑的春药似的,视线变得朦胧,所以才会出现像是黄铁矿价格高涨般的现象。对商人而言,这当然是乐观其成的事。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时,看见有摊贩卖着给被烈酒灼伤喉咙的人食用的冷瓜,于是买了两条当作给赫萝的伴手礼。

如果空手回去,不知道赫萝会说出多恶毒的话来。看着用腋下夹住一条有如巨鸟产下的鸟蛋般大的冷瓜,再用手拿着另一条的自己,不禁苦笑了起来。

位于旅馆一楼的餐厅和大街上一样热闹,罗伦斯斜眼看着餐厅的热闹景象走上二楼。

来到二楼后,一楼的喧闹景象变得虚幻不实,给人一种仿佛隔岸观火的感觉。

一边听着好似小河流水声的隐约嘈杂声,一边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才纳闷着房间里怎会如此明亮,便发现原来木窗是敞开的。

一定是为了看信,所以打开木窗,让光线射进来的吧。

一走进房间,便与在木窗射进来的光线下,手上拿着信件的赫萝对上了眼。

赫萝的眼神显得胆怯。

那是从茫然自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的眼神。

在罗伦斯说出“看得懂字啊?”之前,喉咙深处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赫萝的双唇害怕得打着哆嗦,过没多久后,她的肩膀也跟着颤抖了起来。罗伦斯看得出来赫萝试着让变得僵硬的纤细手指使力,但是信纸仍然从指缝之间滑落。

罗伦斯动也不敢动。因为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动,像雪人一样僵硬的赫萝就会随之粉碎。

方才赫萝拿在手上的应该是狄安娜寄来的信件。

如果赫萝是因为看了信件而变成这副模样,能够想得到的可能性就不会太多。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了约伊兹三字。

传来的话语和赫萝平时习惯说话的口气一样。赫萝明明一副眼看就快崩溃、甚至失去意识的危险模样,但是她说话时,脸上却不协调地浮现浅浅笑容,这让罗伦斯觉得仿佛身陷梦境一般。

“咱脸上……沾、沾了、什么东西吗?”

虽然赫萝尝试笑着说话,但是到了最后,抽动的嘴唇使得她无法好好说话。

罗伦斯明明与赫萝四眼相对,但是赫萝的眼神却早已失焦。

“什么都没沾上。只是,你可能有些醉了。”

罗伦斯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地站在赫萝面前,他挑选着不刺激到赫萝的字眼说道。

接下来该说什么呢?不。应该先了解赫萝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当罗伦斯思考到这里时,赫萝先开口说话了。

“嗯……嗯,咱、咱喝醉了。是这样……没错,咱肯定喝醉了。”

赫萝笑着说道,牙齿因颤动而咯咯作响。她用着不自然的动作走近床边,然后坐了下来。

随着赫萝的动作,罗伦斯也总算能够从房门前移开。为了不让胆小的鸟儿飞走,罗伦斯小心翼翼地移动,好不容易走到书桌旁。

罗伦斯把两条冷瓜放在书桌上,跟着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向赫萝掉落的信纸上。

在月光的照射下,狄安娜的漂亮字迹浮了上来。

‘关于昨天向您提及,古时已灭亡的城镇约伊兹……’

这般文字叙述映入罗伦斯的眼帘,他不禁闭上了眼睛。

想必赫萝是为了日后让罗伦斯吃惊,或是为了捉弄罗伦斯,所以才会说她不识字吧。带点顽皮心这么说的赫萝没料到机会这样快就到来,所以看了罗伦斯留下来的信件。

这样的顽皮心却带来了反效果。

对于写着有关约伊兹情报的信件内容,赫萝一定是在意得不得了。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了赫萝喜不自禁、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的模样。

跟着,有关约伊兹已经灭亡的叙述文字突然出现在眼前,罗伦斯根本无法想象这对赫萝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赫萝仍然坐在床边,她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地板。

就在罗伦斯苦于寻找话语向赫萝搭腔时,赫萝缓缓抬起头说:

“汝啊,怎么办?”

赫萝的嘴边浮现僵硬的笑容。

“咱啊……无家可归了……”

赫萝既没有眨眼,也没有哽咽,只有眼泪像鲜血一样不停地涌出。

赫萝就像不小心打破了重要物品的孩子般只顾着说话,那模样让罗伦斯心疼得难以入目。想起故乡时,人们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毕竟赫萝是活了好几百年的贤狼,想必她当然也想到了约伊兹已经被埋没在时光之河当中。

然而,就像小孩子听不懂道理一样,面对强烈得惊人的情绪时,理性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听到罗伦斯呼唤名字,赫萝吃惊地缩了一下身子,跟着回过神来。

“这毕竟是古老传说,有很多传说都是错误的。”

为了尽量让说出来的话带有真实感,罗伦斯像在训话似地说道。如果要问约伊兹灭亡的传说错误的可能性,那答案恐怕是非常地低。因为延续了好几百年不曾灭亡的城镇,几乎都是众所皆知的大城镇。

然而,罗伦斯实在找不到其他话语可说。

“错……误?”

“没错。像是新的国王或部族统治一个地方时,为了表示那地方成为新领土,就经常会流出这样的传言。”

罗伦斯没有说谎。他听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

然而,赫萝却突然摇摇头,眼泪顺着赫萝的脸颊滑向左右两方。

赫萝的眼神里开始酝酿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气氛。

“既然如此,为何汝会瞒着咱不说呢?”

“我是想找个适当机会跟你说。这话题太敏感了,所以——”

赫萝像在咳嗽似地笑笑。

罗伦斯有种赫萝好像被什么妖魔附身的感觉。

“汝……汝看咱什么都不知情,一副无忧无虑、乐呵呵的模样,一定看得很开心呗?”

霎那间,罗伦斯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罗伦斯当然不可能这么想。罗伦斯不明白赫萝为何会这么说,一股愤怒感涌上,逼近了他的喉咙。

不过,罗伦斯好不容易忍住不发怒。

因为罗伦斯察觉到赫萝只是想要宣泄情绪,哪怕伤害的对象是自己、或是其他任何东西。

“赫萝,冷静点。”

“咱、咱冷静极了。咱的脑筋不是转得这么快吗?汝早就知道约伊兹的传说了,对呗?”

突然这么被赫萝道中心声,罗伦斯不禁哑然无言。

罗伦斯当然明白瞒着赫萝没说是他致命性的失败。

“也是,说的也是呗。汝遇到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真相了呗。如果是这样,就能够解释很多事情了。”

赫萝的表情变得就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狼一样。

“呵呵,毕竟,汝……汝喜欢可怜柔弱的小羊呐。汝看咱什么都不知情,还说着想回到早已灭亡的故乡是什么感觉啊?一定觉得咱愚蠢得可爱呗?可怜得让汝觉得心疼,是呗?即使见到咱任性,也想要原谅咱,然后温柔对待咱,是呗?”

虽然罗伦斯想要开口说话,但是赫萝接着说:

“汝会说出要咱自己从纽希拉回去的话,也是因为对咱感到厌烦了呗?”

赫萝露出自暴自弃的笑脸,就是赫萝自己一定也明白从她口中说出的都是充满恶意、曲解意思的话语。

罗伦斯心想,如果发怒地赏了赫萝一巴掌,她一定会开心地甩甩尾巴。

“你真的这么想吗?”

听到罗伦斯以话语掌嘴,赫萝如熊熊烈火般的眼睛直直看向罗伦斯。

“是啊!”

站起身子的赫萝紧握着双拳,她的双手已经失去了血色,不住地颤抖着。

赫萝露出的尖牙发出碰撞的声音,尾巴整个膨胀起来。

即便如此,罗伦斯并没有畏缩。因为他知道赫萝的愤怒是来自太过浓厚的悲伤情绪。

“咱就是这么想!汝是人类!人类是唯一会饲养动物的存在!所以,汝就拿约伊兹当诱饵看咱怎么反应,想必汝看得很开心——”

“赫萝。”

赫萝失去理智地胡乱挥动手臂,罗伦斯一口气冲向她,并使出全力抓住她的手臂。

赫萝像只被捕捉的野狗似地显得胆怯,她愤怒反抗的力气一如她的少女外表般柔弱。

被罗伦斯这么用力抓住手臂,明显看得出赫萝的力气根本不及罗伦斯。

渐渐地,赫萝不再反抗了。她一改态度地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罗伦斯说:

“咱、咱变成孤单一人了。怎么……怎……么办才好?已经没有人在等着咱回去了,哪儿都没有……咱……变成孤单一人了……”

“你不是有我吗?”

这是罗伦斯不带虚假的真心话。

而且,这般话语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说出口。

然而,赫萝的脸上却浮现嘲讽的笑容,不客气地说:

“汝是咱的什么人啊……不对,咱是汝的什么人啊?”

“唔!”

罗伦斯无法当场回答,不禁陷入思考。

他事后才瞬间察觉到应该立刻回答,哪怕是谎言也好。

“咱不要!咱不要再孤单一人了!”

赫萝大声喊叫,跟着停止了动作。

“咱说汝啊,抱咱好吗?”

罗伦斯险些就要松开抓住赫萝手臂的手。

他看见赫萝阴气逼人的笑脸,赫萝是在嘲笑失去理智的自己。

“咱已经是孤单一人了。可是,如果有了孩子,就会是两个人。汝瞧,咱现在是人类模样,所以也不是不能与身为人类的汝在一起,是呗?汝啊……”

“别再说了,拜托。”

罗伦斯痛切地感受到赫萝心中溢满无处排解的情感,所以言语化为毒药和刀刃脱口而出。

然而,罗伦斯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保持温和态度,等待赫萝冷静下来。

因此,他能够这么说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赫萝的笑意更深了,眼泪也随之再次溢出。

“呵呵,啊哈,呵呵哈哈哈,说的也是呐。毕竟汝是个烂好人呐。咱不会对汝有期待,可是无所谓,咱想起来了。有人……没错,有人爱着咱呐。”

因为被罗伦斯抓住手臂,所以赫萝无法大动作地挣扎。而为了能够随时从罗伦斯手中挣脱,赫萝原本紧握着拳头。这时她突然松开了拳头,身体也随之失去了紧绷感。罗伦斯一放开赫萝的手臂,赫萝就像只受了伤的蝴蝶般虚弱地说:

“那件事之所以不让汝觉得紧张,也是这样的原因呗?汝一定在想如果能够拿到一千枚银币,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是呗?”

罗伦斯明白眼前的状况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白说,所以他只能够默默地听着。

赫萝本身也就这么沉默了下来,仿佛最后的燃料烧尽了似的。

后来,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就在罗伦斯打算再次伸出手的那一刻,赫萝忽然用虚弱的声音开口说:“……抱歉。”

“啪嚏!”低沉的声响传进罗伦斯的耳中,赫萝在此刻重重地关上了心房。

罗伦斯的身体无法动弹,他顶多只能够往后退而已。

赫萝坐了下来,她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地板。

往后退了几步的罗伦斯连只是静静地站着一秒都做不到,他立刻捡起赫萝掉落的那封狄安娜寄来的信件,视线像在逃跑似地追着文字跑。

狄安娜在信上写着她认识一位专门收集北方神话的修道士,就住在前往赫萝拜访过的城镇雷诺斯途中的村落里,她建议罗伦斯可以前去拜访。信纸背面写着那位修道士的姓名。

罗伦斯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后悔。

如果先看信就好了——罗伦斯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想。

虽然罗伦斯突然有种想要把信纸撕得烂碎的冲动,但是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只是在乱发脾气罢了。

这封信是找到约伊兹的重要线索。

罗伦斯不禁觉得这封信是能够让他与赫萝之间的薄弱关系再维持下去的细绳,于是他折叠好信纸放入怀中。

然后,罗伦斯再次看向赫萝,但是赫萝依旧不肯抬头看他。

罗伦斯的耳边再次响起他打算伸手时,传来的“抱歉”两字。

罗伦斯能够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情,就是默默地离开房间。

于是罗伦斯退了一步,再退了第二步。

这时窗外传来了响亮的欢呼声,罗伦斯趁着欢呼声转过身子,并走出了房间。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罗伦斯感觉到赫萝似乎抬起了头,但是他告诉自己,那一定是期望带来的幻觉吧。

他背着身子关上房门后,便捂住了眼睛,仿佛在说他什么都不想看见似的。

然而,这一切并不会因此一笔勾销。

他必须设法解决。

虽然罗伦斯明白必须设法解决,但是他不禁自问:“到底该怎么做呢?”

罗伦斯走出了旅馆。

走向挤满了陌生人的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