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祭典结束，卡梅尔森的城镇就像钻进了洞准备过冬的熊一样，迅速恢复了平静。

不过，在路过小巷时，还是能看见祭典残留的痕迹，而似乎过于沉溺于祭典的商人们也像慌张的松鼠，为冬眠前最后的生意奔波。

「听说阿玛堤被会长狠狠地训了一顿」

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做小麦生意的马克。

祭典结束后，冬季前的交易也大多完成了，原本摆满各种小麦的摊位变得清爽了许多。

更有甚者，老板在清晨的冷空气散去前，就喝着热葡萄酒，心情大好。

「在公会会馆被人那样要求决斗，被挑战的一方必然要赌上名誉接受啊」

马克一边吃着糖渍生姜，一边往自己的杯子倒葡萄酒。

「明眼人都知道，修女只是个幌子，非亲非故且未婚的年轻姑娘也不可能会搭乘旅行商人的货马车长途旅行。他大概是猜到了这点，并认为自己一定会赢，这种鲁莽也是年轻人的特权。不过这次事件让一些商人重新认识了他，觉得他是个有胆量的人，现在应该有很多人找他喝酒吧。说不定是个融入这个城镇的好机会」

围绕赫萝发生的决斗骚动，以及价格疯狂飙涨的黄铁矿。

不得不在镇上四处奔走，最后只赚到一点小钱和重要的货物。

「所以，赢家今天是一个人啊？」

坐在木箱上的马克，咧嘴一笑。

「你这是明知故问吧？她还在旅馆里睡大头觉呢」

「哈哈，她昨晚喝得可真痛快。雅黛儿说她也过了个热闹的夜晚，很开心呢。她一早就想起昨晚的事就笑个不停，心情好得很」

经过与阿玛堤的骚动后，罗伦斯与赫萝的矛盾也终于解决，重新回到正轨。在黄铁矿事件上欠了马克一个超级大的人情后，马克只有一个要求。

就是到他家去抱抱孩子，吃上雅黛儿亲手做的菜。

于是罗伦斯趁着祭典余韵散去，城里的商人开始闲下来的时候，在昨晚到马克家作客。然而雅黛儿酒量很好，菜又做得好，结果罗伦斯又得背着赫萝回去。

「所以你是在旅舍也没人理，才跑来找我啊？」

「只是想趁那个啰唆的家伙在旅舍睡觉的时候，把旅行的准备弄一弄而已」

马克耸了耸肩。

「天气都要变冷了，你们还要往北走？要是座位不够温暖，你可要冻僵喽」

罗伦斯叹了口气，马克笑而不语。

「还有，我想向之前那场骚动中帮助过我的人道谢。不过，她却说只需要简单地给她讲讲至今的旅程。既然如此，带点伴手礼给她应该不错，但实在是想不出带什么好」

「哦？就是那个炼金术师吗？」

马克稍微睁大了眼，双手抱胸。

「嗯……炼金术师会喜欢的东西啊……烤蜥蜴怎么样？」

「她不是魔女」

「差不多吧。要是你被教会盯上，我可不管」

「那个时候我们早就出发了」

即使同在一座城，城镇商人和旅行商人的所见也不同。

马克倒了杯新酒，搔了搔后颈。

「作为伴手礼的话，水果怎么样？」

「水果？」

「听说城里的商会进了不少货。好像是西边海岸线有艘船因暴风雨搁浅了，他们就匆忙接收了卸下的货物，可惜没赶上祭典。说不定可以以意外的低价购买？」

赫萝说，炼金术师狄安娜是鸟的化身。

鸟会抓老鼠，也会吞下整条鱼，不过也不至于讨厌水果吧。

而且水果和肉干不同，赫萝也不至于会喝太多酒。

「谢谢，我稍后会去看看」

「好。中午再来坐坐，雅黛儿应该会带饭过来」

「要是那家伙还在睡，我就来打扰了」

罗伦斯向笑着的马克挥手告别。

接着在购买琐碎用品时，顺路去马克所说的城中商会看看。

就结论而言，外地人的情报网根本比不上当地人。

罗伦斯到访时，商会已经像被洗劫过一样，小伙计们正在清扫地上的落叶小枝，搬运工在整理木箱。

「哎呀，你来晚了一步啊，小哥。面包店和干货店已经把好货都抢光了」

没说「卖光了」，可见争夺战有多激烈。

加了水果或包了水果的甜面包是热门商品，而果干不止受旅人欢迎，也能高价卖给厌倦了冬季乏味餐点的城里人。

「剩下的就这些了」

「这是椰枣吗？」

「哦？小哥你很懂嘛」

「还好吧」

椰枣是来自南方的商品，晒干后能保存很久，又是稀有的甜食，在各处都有流通。

但会被放置在这种地方，自然有其原因。

「怎么样啊，小哥？你看起来是旅行商人，要不要买点椰枣，在乏味的干粮中加点甜味？」

「如果这不是咸的，我倒是很愿意买」

听到罗伦斯的反击，商人倒是毫不尴尬，反而笑了起来。

「果然是海难时泡过海水的吧？」

「您答对了。真是的，我们老板到底是要我怎么把这种东西卖出去啊」

罗伦斯没理会发着牢骚的商人，目光落向稍微后面一些的木箱。

「那是什么？」

「嗯？」

木箱里装满了深黄色的水果。

「啊，这个虽然不咸，可是这边的人好像不太认识，不怎么受欢迎」

「是木梨吧」

外观很像梨，口感也差不多。

基本上是到处都能种，但原本是南方的水果，罗伦斯也没怎么接触过。

「不怎么受欢迎？」

「可能是因为它跟其他水果不一样，要多花点工夫才能吃吧。听说对喉咙很好，所以打算拿去卖给整天忙着祈祷的修道院或教会」

对喉咙好，想到的是鸟儿的鸣啭。

不过，按照赫萝的说法，狄安娜是一只大鸟。

尽管有点犹豫，但总比咸得要命的椰枣好。

而且罗伦斯想起以前在酒馆和一个夸口自己搭过全世界船只的船员意气相投，当时就听他说过木梨的事。

「可以分我一点木梨吗？」

商人似乎也正拿这整箱木梨没辙，爽快地答应了。

罗伦斯回到旅舍时，赫萝正盘腿坐在床上打理尾巴。

「感觉怎么样？」

「肚子饿了」

看来她宿醉不怎么严重，昨晚的丑态说不定是装的。

罗伦斯当然不会戳破，放下行李答道。

「中午我们去马克那边一趟吧，雅黛儿小姐会再送点吃的过去」

「哦哦！」

被梳子梳得扁扁的尾巴立刻在她手中膨胀。

「那个饭加了盐调味，真的很好吃。想到接下来都是粗茶淡饭的旅行伙食，就更觉得非得多吃一点才行」

「不好意思，都是难吃的伙食」

正当罗伦斯把难吃的旅行粮食摆在桌上时，赫萝嗅了嗅鼻子。

然后解开盘腿的姿势，坐到床边，咯咯地笑。

「汝啊」

「嗯？」

「汝还是老样子呐」

「啊？」

面对反问的罗伦斯，赫萝显得有些开心。

「可是汝是不是有点不长记性啦？汝不也在前不久的城镇说过，心里的话要讲清楚一点比较好吗？」

罗伦斯一时听不懂赫萝在说什么，赫萝无奈地笑了。

仿佛在说「别再演了」。

「再说，汝瞒不过咱的鼻子的。所以咧？那是什么东西？」

赫萝尾巴开始摇摆，视线落向的地方。

罗伦斯终于反应过来。

「啊，你说这个啊」

「嗯！好清爽的香味。虽然是咱第一次闻到，似乎有点酸酸的……嗯，一口咬下去，咕呼，口水都……」

昨晚吃了那么多，现在还能吃，罗伦斯反而佩服起来。

他从行李中取出刚买的木梨，往赫萝扔去。

「唔！」

赫萝接住木梨，摸着略显粗糙的表面，像猫见到了奇怪的东西般，仔细端详着。

然后慢慢塞向罗伦斯。

「汝啊，帮咱削皮」

罗伦斯接过木梨，拿在手上把玩。

「是可以啦，不过你应该没法吃」

「嗯？」

「这东西很酸，而且很苦，要煮熟了才能吃」

赫萝愣了一下，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咱听说苹果可以烤来吃的时候也很惊讶，烤过的甜味更是吓了咱一大跳呐」

「你敢吃那么多，才让我感到惊讶」

赫萝那对什么也不会漏过的狼耳，似乎故意漏掉了罗伦斯的这句话。

「所以咧？汝要怎么让咱吃上这个东西？」

赫萝从床上下来，逼近罗伦斯。

罗伦斯冷冷地对兴高采烈的赫萝说。

「这不是给你吃的，是要送给狄安娜的伴手礼」

赫萝瞬间睁大眼睛，踉跄后退。

那表情就是被甩了一巴掌也不会这样，让罗伦斯很受不了。

「太夸张了吧」

踉跄了两步的赫萝在第三步时用力踩住地板，狼一般地咬上来。

「大笨驴！」

「啊啊，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罗伦斯被赫萝揪住衣领，感觉她比阿玛堤那场骚动时还生气，便这么说。

「以前有个船员教过我宫廷料理的做法」

「什么？」

「这种水果现在到处都买得到，可是在过去，似乎是来自很遥远的异国」

罗伦斯拿起木梨开始说明，赫萝虽仍怀疑地盯着他，但至少放开了揪住他衣领的手。

「在那个国家，无论是平民的日常饮食，还是宫廷国王的餐桌，都会出现这种水果。其中，有一种特别奢侈的吃法」

赫萝表情变得严肃，这是她表示「谁会被你钓到啊」的表现。

然而她那诚实的尾巴已经开始左右摇摆。

「先把皮剥掉，把果实切成两半，挖出大颗的种子，然后丢进烧得正旺的炉子里」

「嗯……嗯？」

「然后在这段时间内，从事先用小火慢煮的牛奶表面，舀起浓稠的奶油」

「哦……」

「等木梨熟透了以后拿出来，淋上蜂蜜再烤一下」

「嗯、嗯唔」

「等闻到香浓的蜂蜜香味时，就从炉子里拿出来，淋上刚才的奶油，再洒上肉桂粉，最后放上杏仁薄片就完成了」

罗伦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赫萝。

「所以我想先做做看，试试味道——」

「现在就去！汝啊，现在就去！」

罗伦斯被她震耳欲聋的大喊吓了一跳，看着赫萝抓起长袍就走的样子哭笑不得。

「喂，汝啊！还拖拖拉拉的做什么！汝啊！」

「好好」

罗伦斯将木梨装进空袋子里，跟上了自称为贤狼大人的脚步。

「怎么，汝只带了三个来啊？」

接近中午的卡梅尔森，比早上热闹了许多。

早上那令人感到寂寥的安静，或许只是祭典过后整个城镇都在赖床而已。

在前往面包店借火的路上，赫萝往罗伦斯手上的袋子看了一眼，就立刻抱怨起来。

「那家伙根本不需要什么伴手礼呗」

「说什么呢。要是没有狄安娜小姐和巴托斯先生，事情就不晓得会变成怎样了」

用来抛售的黄铁矿是狄安娜提供的，而替罗伦斯牵了线的人是居伊巴托斯。

「会变成怎样是汝自己的问题。咱可是为了某个大笨驴，害咱多跟那个小丫头说了些有的没的！」

罗伦斯会认识狄安娜，原本就是为了打听赫萝故乡约伊兹的事。

而狄安娜本身也是非人之人，赫萝为了黄铁矿的事亲自去找她，并为了罗伦斯，请她确保了黄铁矿的库存。

当时，狄安娜似乎并没有要求金币，而是其他的回报。

狄安娜的兴趣，似乎是搜集各种各样的小故事。

「我完全无法辩解」

罗伦斯刚刚举起白旗，赫萝就把盯着的袋子塞回他手上。

「再说那个小丫头自己也搞不懂怎么跟人类雄性相处，还敢对咱摆架子，气死人了」

赫萝说得鼻子都快喷出火来，让罗伦斯有点吃惊。

「你说的是巴托斯先生吗？不，他们两个不是那种关系……」

罗伦斯说到一半，就被赫萝冷眼瞪得不敢再说。

「汝也太容易把话当真了吧，大笨驴」

居伊巴托斯和狄安娜看起来只是生意伙伴，不，比较像是有相同兴趣的朋友。但是罗伦斯渐渐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并不是那么敏锐，便不再反驳。

而且赫萝虽然嘴上抱怨，却也想起了那场骚动的源头。

她突然变得温顺，在兜帽底下支支吾吾起来。

「嗯，那次跟汝吵起来……也是因为咱收到信以后慌了……」

赫萝谎称自己不识字，想等到以后再告诉罗伦斯，自己其实看得懂信，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却因为这个，在不经意间拆开了信。

信上写到，赫萝的故乡约伊兹，可能已经被猎月熊毁灭。

当时情绪化的对话，以及罗伦斯误解了赫萝的话，才造成了那场骚动。

不，这么说起来，罗伦斯自己也有该反省的地方。

「关于那场骚动……我也不该在意奇怪的事，一开始就该讲清楚」

「……？」

赫萝抬头看着罗伦斯。

罗伦斯在那场骚动后，反省了自己最不对的地方。

重新思考后，问题还是出在与阿玛堤最初的对话上。

「要是我没用修女那么迂回的说法就好了」

赫萝愣了一下，兜帽下的耳朵轻轻一动。

不愧是贤狼，立刻就明白了。

脸上浮现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道。

「就是啊。汝刚认识咱的时候，在教会寄宿时就说得很干脆嘛」

说她是罗伦斯的妻子，就这样。

那为什么后来就说不出口了呢。

嗅觉敏锐的狼，立刻就嗅出原因。

「噗」

赫萝咯咯笑了起来，紧紧贴着罗伦斯的肩膀，长袍底下的尾巴啪啪地摇着。

可是罗伦斯的表情却意外地不高兴，赫萝察觉到后生气地说。

「那是什么脸啊？」

「没什么」

罗伦斯想毅然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有些支支吾吾。

「……要是我说了那种话，你肯定会像这样取笑我的」

尽管这话有些窝囊，但在无意间似乎是出乎了赫萝的意料。

赫萝愣得脚都被路上的凸起绊了一下。

在即将跌倒时，罗伦斯抱住了她那纤细的身躯。

赫萝在他怀里冷冷地说。

「大笨驴」

赫萝退开后，像在整理尾巴的毛一样，整理着长袍上的皱褶。

「就是说啊。应该用平常的表情，直接说出来的」

虽然确实会成为被调侃的话题，但总比引发阿玛堤那样的事情好。那场骚动，可以说是罗伦斯无谓的自尊心所招致的。

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赫萝也懂得那是权宜之计，不会当真。

可是罗伦斯还是觉得说不出口。

和赫萝旅行至今，尽管时间不长，但也发生了许多事。

正因如此，那种可以轻易使用的谎言，早已无法再说出口了。

然而赫萝还是老样子，似乎更多的还是在关心自己。

罗伦斯这么想，无奈自嘲时。

走在身旁的赫萝，突然说道。

「不，汝的判断或许没错」

「咦？」

听到罗伦斯的反问，赫萝有些苦恼地耸了耸肩，微笑着说。

「要是汝那样说，咱搞不好会藏不住尾巴」

赫萝腼腆而可爱的自白。

罗伦斯差点就上钩了，突然想到一件事。

语言，有各种各样的含义。

「……如果那时候说你是我的妻子，你还是会笑我吧」

赫萝的尾巴会乱摇，有几种原因。

高兴的时候。

还有，憋笑的时候。

「嗯。被戏弄以后还继续说着甜言蜜语，才是雄性的气魄」

「你这家伙」

罗伦斯没好气地瞪着赫萝，赫萝却反而凑上前，牵起了他的手。

面对困惑的罗伦斯，避开他的目光说。

「再说了，会把一些话当真的人，不是只有汝一个」

面对不知所措的罗伦斯，赫萝对他露出与笑容略有不同，温柔的表情。

但很快就消失，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也罢，汝继续傻下去也好。咱要让那个小丫头知道，汝的缰绳是握在咱手上的！」

赫萝激动地说着，仿佛狄安娜就在眼前。

罗伦斯见状，想起了刚刚的谈话。

赫萝说，狄安娜不知该如何拿捏与巴托斯的距离。

狄安娜曾与一名旅行修道士相恋，但因为自己不会变老，而主动离开。

对于罗伦斯当时的问题，狄安娜露出了既像悲伤，又像怀念的表情。

人与神结为连理的故事吗？

狄安娜说，有很多很多。

说不定，那是狄安娜的愿望。

罗伦斯这么想着，往在身边走着，自称贤狼的少女看去。

尽管赫萝毫不避讳地把狄安娜叫作小丫头，可是真要说起来，狄安娜看起来比较成熟。

若问狄安娜和赫萝作为他的旅伴时谁会更有趣的问题，罗伦斯的嘴会歪得很难看吧。

「我也有好多话想问狄安娜小姐」

「哦？汝想问什么？人神结为连理的故事吗？」

爱欺负人又孩子气的贤狼大人立刻贴了过来。

闻到了甜美的香气，正如同轻轻地咬上一口一样，不过此刻罗伦斯腰间的袋子里，装着不能直接食用的木梨。

尽管香味宜人，但直接吃会又酸又苦。

罗伦斯这么说道。

「不是，是不一样的事」

「哦？」

罗伦斯对身旁的赫萝露出笑容。

「是把爱唠叨的妖精关进瓶子里的故事」

赫萝愣了一下，随即立刻露出了牙齿。

「汝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啊。真是的，你啊，就不能改改你那坏心眼吗？」

「哼！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汝！」

赫萝往罗伦斯肩膀撞，而罗伦斯自然是承受住了。

装满木梨的袋子，在两人之间左摇右晃。

马克说得真好。

正值即将入冬的时节，他们却要往更北边走。

说起来，孩子们在寒冷的时候有个游戏。

就是像这样互相碰撞取暖。

罗伦斯和赫萝在打闹时，都觉得连木梨也会变得很甜。

卡梅尔森的祭典才刚结束。

但小巷里到处都还留有热情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