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章节
那是……万里晴空。
(……是么。我,输了么。)
“盖亚末子”……魔王堤丰全身被烧烂,从空中坠落。
焚烧其身体的神之雷轰鸣豪然,打破世界的墙壁,将被托付了王冠的最强肉体逼进星之中枢内的小宇宙。
要将世上的一切烧毁殆尽的自身的愤怒也好,对于母亲的悲哀也好,都被这神之雷所包容了。
坠落途中,看见了身处光芒另一侧的宿敌在高声大叫的样子。
炫目的雷霆使他无法确认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这令他非常懊恼。那个喜好女色的花花公子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的呢,他非常感兴趣。
但是这个愿望无法实现。
不断坠落的身体穿过大气圈,穿过云层,落到火山的喷火口。比大陆更加巨大的肉体化作粒子被吸入喷火口内。
大父神宣言——这不仅是希腊神话,还是所有的人类与神灵的新约定。这份力量展示了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中包含着无限的光芒与可能性,使主神宙斯提升为最强神灵的一角。人类与星星,还有神灵之间所立下的全新的约定,终结了起始的大战争“星神战争(Gigantomakhia)”。
(啊啊……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没能抹去母亲的眼泪。)
战争的最后,大地母神盖亚的结局即使用悲剧也不足以形容。
超越神话、超越世界的憎恨的战祸,伴随着那滴眼泪一同将激烈的火焰扩散出去。
事实上,以这次“星神战争”为起点,箱庭内爆发了五次神话战争。
既是蓝星的半星灵也是大地母神的盖亚被讨伐后,负责物质界之楔的半星灵们同时开始行动。
地母神们就像是跨越了神话的姐妹。其中一柱的盖亚被讨伐的话其他人也不会保持沉默。
各个神话的神明愿意为了母亲的遗憾而奋起,他实在无以言谢。
“星神战争”是向修罗神佛质问“未来”而造成的结果。
之所以能够形成如今“多种族共同生活”的箱庭价值观,完全可以说是多亏了这场冲突。
既然如此,这场洒下了无数鲜血的战争也就没有白费。
等待着总有一天会来临的约束之时——现在,就先在冥府之底好好沉睡吧。
*
(——……。稍微,睡了一下么。)
堤丰坐在玉座上慢慢睁开了眼。
为了确认四肢的感觉而动了动指尖。
被极相星剑砍中时确实有点担心,但看来还是顺利固定在这幅身体之内,逃过了一难。
醒来的同时伴随着激烈的咳嗽。
咳嗽中带着血腥味,堤丰不甘地咬着牙说道。
(可恶的土八该隐。居然提供假情报。害我差点从化身(Avatar)身上被切离开来。)
分离传承之剑——即斩断“人”与“神”的关联,将世界一刀两断的星之剑。被这把拥有“星之视点”的剑所砍中之人,由于约束着传承的历史带被斩断,导致构成灵格的肉体与灵魂被分离。
对于作为被依凭者的化身之类的存在来说,称为最恶劣的武器也不为过。
(……不对,换个视角。使用方法恰当的话或许能拯救我的化身。对于我已经死心的化身来说,这种程度的暴力治疗是必须的。)
轻轻抬起右手捂住心脏。只要他向共有肉体的化身说话那么其声音必然可以传达才对。
但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没有回应。
对于已经心死的人,即使是共有肉体也无法传达心声。
堤丰重重地叹了口气,靠着玉座的靠背上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回应。这也难怪。下定决心弥补作为怪物度过无数时日所犯下的过错,却发生了那种事。因此想要忘记一切将自己关入内心深处也无人能够责备。)
堤丰抬起头,盯着箱庭的天幕。
玉座的后面是巨大的结晶体与缠绕着结晶体的大树树根。
他的尸骸回归大地,流淌着血管中的血液也化作结晶体四散。
这棵“星辰果实”的大树就是那时候的东西。
被植入了“星辰果实”的魔王堤丰失去了母亲盖亚的权能,致使大幅度弱化。只有去除这颗大树才能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借助自称为土八该隐的研究者所制造的共鸣型B.D.A才能够短暂地使用本来的力量,但还远远不及他的全盛时期。
就算是两位数的他,只凭人类的肉体挑战箱庭也不过是无谋。更何况如今与黎明期不同,施加了各种各样的制约。
众神也立下誓约,将众神斗争的胜负延后至拯救外界之后。若是打破了这条禁忌,就等同与所有记载于神话中的右翼左翼为敌。
无论善恶,不分爱恨,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敌人。
即“世界之敌”。
被这么称呼后就不需要任何犹豫。
「与我曾经的肉体连接了这么久,也终于能够进入战斗阶段。那些狡猾的参赛者(Player)似乎都还活着……嗯?」
坐在玉座之上的堤丰皱了皱眉头。
然后将视线投向昏暗的回廊。
「维达。你在那里吧?无需隐藏,出来吧。」
戴着面具的“盖亚末子”看向破碎柱子的阴影处说道。清凉的夜风吹过,但没有一丝气息。
可是堤丰的双眼没有动摇。
短暂的注视后,有人出柱子的阴影处现身了。
「……抱歉。我没有恶意。或许只是我多管闲事,但我认为正在休养的你需要护卫,所以在这里等候。」
「是么。似乎让你费心了。」
堤丰扬起笑容,靠在玉座的扶手上。
从柱子的阴影处出现的人——拥有分不出男女的中性外貌的青年,有些歉意地将手交叉在身后。
虽然他的双眼如坚冰般锐利,但眼中的感情绝非虚假。
他那带着担忧之色的侧脸正可谓是美丽动人。
「看见你一脸痛苦地回来时确实让我大吃一惊。本以为哪怕对手是赫拉克勒斯,但也不可能打倒启动了B.D.A的你。」
「这就证明了极相星剑的威胁有多大。以完全形态显现的Astra是王冠种的天敌。若非使用者的不成熟,或许那一刀就让我无法再战了。」
堤丰不甘地握紧拳头。
现在还远远称不上完全康复。要全力战斗的话还需要不少的时日。
但那种奇袭不会再次生效。
凭那种剑法是不可能捕捉堤丰的。
「以我现在的状态对上赫拉克勒斯有些危险。抱歉,那家伙看来只能交给你了。」
「对我来说正好。把我排除在外被世人誉为欧洲圈最强什么的,着实让人不快。我认为我需要亲手将其击退一次。」
「呵呵,那真是令人放心。若是能打到赫拉克勒斯,想必你的父亲也会觉得骄傲。你就尽情测试一下自身的力量吧。」
堤丰露出狞猛的笑容。
但维达却换上阴沉的表情摇了摇头。
「父亲……奥丁他,大概是无论我立下何种武勋也不会感兴趣的吧。我只是备用品。是以世界灭亡为前提所创造的灵格。如果不是这种特殊情况的话应该不会唤醒我吧。」
虽然声音中没有波动,但也足够察觉到维达心中的寂寞。
被托付了诸神黄昏(Ragnar-k)结束后构建新时代的使命的他,需要在世界的终焉临近时才能确立灵格。
而在世界毁灭后才能出现,意味着他绝不可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杰。
这种存在究竟有什么价值呢。
哪怕是无名的英杰也可以救助他人。
但无论如何夸示自身的武勇,没有一丝功绩的英杰也不过是一只纸老虎。
这种存在有谁能认可——更不用说是北欧主神奥丁了。
「……哼。那家伙在众神之中也是属于聪明的一类。至少那家伙对箱庭现状的不满与我的怒火是一致的。我不认为那家伙会没有任何考量就将自身的灵格分给你。」
「谁知道呢。父亲是伟大且聪慧,但同时也是无与伦比的怪神。就算他说是因为凭着一时兴趣创造的东西没有放置的地方才派我过来的,我也不会奇怪。」
「——……是么。」
听见从未有过的沉重话语,堤丰也选择了闭嘴。
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心灵创伤也不会治愈。
现在堤丰能做的,就只有他与赫拉克勒斯战斗时不让其他人去打扰他们。
「话说回来,另一个男人在哪里?」
「与那个星灵在外面巡逻。毕竟这五天也发生过好几次冲突。」
「哼嗯……那么,那个男人能够战斗么?他本来是那边的人吧?」
「很难说。但至少在我眼中他并没有手下留情。」
「当然了。卢卢可不是那种孩子。」
童女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从玉座之间的破窗跳进来的童女,叉着腰面无表情地抬起胸口。
「终于醒来了吗,你这个贪睡的末子。让阿尔酱等了足足五天可是罪该万死。如果不像盖亚那么有礼的话人家是会抱怨的。」
「这是……伟大的星灵阿尔格尔。真是失礼了。藐视母亲的旧识有损星兽之名。我表示深深的歉意。」
「嗯,原谅你了。阿尔酱是宽大的美少女,所以就特别地原谅你吧。」
童女一脸得意地甩了甩灰色中透露出琉璃色的长发。
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她的长发中散发出多种光波,十分美丽鲜艳。初次见面的话无论谁都会为她的美丽而长叹。
半睁着眼的得意表情上浮现出与年龄相符的感情,美丽的外貌与少女的可爱融合在一起,产生独特的魅力。
堤丰嘻嘻笑着,看着她的表情说道。
「哈哈……没想到作为被世人畏惧的残暴星灵,您也会有侍奉人类的一天。时代的变化总是出人意料。」
「这是我的台词。代表希腊的三怪物——
魔王“堤丰”
星灵“阿尔格尔”
怪牛“弥诺陶洛斯”
——居然齐聚于北欧的“Yggdrasill”,再恶劣的玩笑也该有个度。奥林匹斯的那些呆子也会吓到合不上嘴吧。」
真是好笑。阿尔格尔捂着嘴笑道。
维达有些惊讶地看向堤丰。
「……?怎么回事,堤丰。我没听说过弥诺陶洛斯在“Yggdrasill”里。」
维达是纯粹的北欧出身的战士——至少,维达本人是这么从他父亲奥丁那里听说的。
尚且年轻的他拥有深渊的睿智与绝大的力量,但另一方面,也有不懂世事这个缺点。
没有察觉到魔王堤丰与怪牛弥诺陶洛斯的关联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但作为当事人的堤丰只是为难地别过视线,没有开口。
察觉到这种尴尬气氛的阿尔格尔故意开玩笑地走到维达身前。
「嗯嗯?你这是在宣示自己的不懂世事和废人属性吗小鬼?是在对大家的偶像阿尔酱的宣战报告吗?」
「不、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嗯?话说你这家伙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男的?女的?难道说两种都是?可以一次过品尝两种美味吗?」
要吵架的话人家奉陪到底喔?阿尔格尔摆出打拳的姿势。
维达困扰地别过视线。
看不过去的堤丰责难阿尔格尔。
「星灵阿尔格尔啊。请不要太过欺负他。那个人比外表更加年轻。可不懂得配合您的玩笑。」
「吓?比外表更年轻是怎么回事,不仅是废人属性连最年少这一项也要拿下吗?」
「所、所以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而且这种谦虚再加上薄幸感。人家可不允许。宽大的阿尔酱也不会认可这么多的属性。箱庭三大问题儿童具有严肃气氛破坏者的恩惠。所以要帮您减少属性也没问题,如果跟人家商量的话夸你一声好孩子也可以喔?」
Come on baby。阿尔格尔做出手势说道。
被以怒涛之势说了一大堆话的维达头上冒出一串问号。
简单来说就是「你身上有不幸的气息。大姐姐就听你倾诉一下。」的意思,但维达始终听不出这种话里话,只能一脸困惑的样子。
再次看不过去的堤丰忍住笑意制止道。
「伟大的星灵啊。这种轻薄的演技也不错,但有些人会因为这种交流而把关系搞僵。商量之前不如先加深友谊如何?」
「呜……区区一个末子居然说出这么有内涵的话。好吧。下次再好好欺负他。」
因为阿尔酱超美丽。阿尔格尔一脸得意地甩了甩长发。
堤丰怀念地注视着她的样子。
维达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虽说与堤丰认识的日子不长,但确实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笑容。
他那要咒杀世上的一切才会甘休的厌世眼神令人印象十分深刻,但如今才表示出社交性的态度。
「末子啊。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虽然想让身体再休息一下,但已经有五天对那些家伙放置不管了。大概军备也准备齐全了吧。」
「嗯嗯。但是不管那些参赛者(Player)直接开战也可以吧?反正对我们来说主权战争只不过是契机而已。」
「这可不行。亚特兰蒂斯大陆虽然对外敌足以堪称铁壁,但对狮子身上的虫子并没有那么高的防御能力。与箱庭开战后,直至跟其他杀人种汇合为止需要贯彻防御战。」
单凭一时冲动挥动力量只有败北一途。
在箱庭挑起战争的话,比起主权战争的参赛者,到时候更加麻烦的是出资者(Sponsor)们。女王“万圣节女王”等强大的出资者们都不会保持沉默。
阿尔格尔也同意地挥了挥手脚。
「那么就不能杀死参赛者啊……如果凑齐阿尔酱的星权就可以一发石化光线将他们一扫而空了。真是可惜。」
「您的立场充其量只是那个男人的使魔。因此无需劳烦您亲自出手。无论如何正面冲突都是不可避免的,在我的亚特兰蒂斯大陆苏醒前就让参赛者再玩一下……咳……!!?」
咳咳。堤丰激烈地咳嗽。
他的咯血令两人脸色大变。
「你、你还好吗!?」
「别硬撑了,末子。要是你有个万一人家的出资者会伤心的。」
「……没问题。如果这种程度的问题就会让我停止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挑起这次战斗。在达成我的目的前我绝对不会停止。」
堤丰擦掉嘴角的血。
心脏的跳动飞快,血液如激流般在体内循环。
看来极限比预计更早到来了。
(可恶的极相星剑……!那个女人必须由我亲手制裁……!)
这幅肉体的死亡等于他的化身(Avatar)的死亡。如果因为灵格的剥离而导致他的化身死亡,还有比这更加令他懊悔的吗。
(不能输……我不能输。哪怕是为了拯救我可怜的化身,我也不能停止。)
堤丰露出獠牙,身体因愤怒而颤抖。这份怒火正是现在驱使他前进的冲动。过去在星神战争(Gigantomakhia)中奋起时也是如此。
为了重要的人所燃起的义愤点燃了他的内心。
无论遇到何种强敌,这都会赋予他不屈的力量。
「……我,没问题。必须用这个亚特兰蒂斯大陆真正的姿态来迎击那些家伙才行。」
将结晶体刺入玉座。随后整个要塞开始震动,大陆的鼓动变得更强了。
外部的巨人族也一同发出雄叫表示欢喜。
放置在大陆关键部位的都市遗迹正下方,至今还未出现于人前的巨人族以外的某种生命体抬起了其镰刀型的脖子。
但同时堤丰胸口的痛楚更加剧烈,嘴中吐出了更多的血。
阿尔格尔的眼神变得锐利。
「够了。想想你的目的。亚特兰蒂斯大陆的复活不过是作为对战争有用的兵器于是才要拿到手而已。还是说你忘记了为什么要发起战争。」
「——……」
「最终目标是约束箱庭的众神,实现盖亚的真正目的吧?还有就是拯救将肉体借与你的化身。不是吗?」
阿尔格尔改变了之前的态度,用认真的眼神看着堤丰。
被叱责却没有激怒而是默默地听从,证明了他之前的敬意并非谎言。
「再休息一下吧。战斗定在半天后的晚上。这是阿尔酱的决定所以不允许有意见。有半句异议就接人家一拳。」
「……呵呵。还是那么旁若无人呢。」
堤丰将身体靠着玉座的靠背上。
玉座后面的大结晶是过去他的心脏部位。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借用人类的身体来注视这个结晶。
「……维达。过去我的肉体之上,诞生了许多文明。」
「嗯。我听说过。」
「由于将灵长之座让给了人类,因此我与崇拜我为神灵的民众都脱离了箱庭的收束点……但我们依然为构建了非常幸福的文明而感到自豪。因为箱庭观测的世界并非等于全部的世界。」
作为第三视点观测宇宙的箱庭拥有同时观测所有世界的力量。
因此本来是不需要制造收束点的。
但之所以要制造收束点,是由于全时间线的人类都只有灭亡的结局,因此在时限到来之前需要让人类成长。
而脱离了收束点的世界即使会经历完全不同的历史,最终都会由于星之大动脉的崩坏——破局的大喷火(Ultra Volcano)而毁灭。
「回应母亲的号召……是出于我任性。而与我并肩作战的同伴们都因为我的任性而失去了性命。」
「——……」
「维达。被托付了“人类次世代”的王冠的一人啊。本来你不必投身于这次战斗。既然你肩负着让如今已化为死星的我等母亲再生的大任,就必须好好保护这幅身体才对。——要抽身的话只有现在喔?」
听见这充满亲切之情的声音,维达彻底震惊了。
同时也明白了。
他虽然对人类与众神充满愤怒,但绝非冷血的怪物。不如说正因为感情浓厚才会被称为怪物吧。
「呵呵……你不必在意。我是因为父亲的命令才会站在此处。如果不立下任何武勋就逃回去的话,这次真的很抛弃我吧。所以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跟到底。」
「……是么。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我也先养精蓄锐吧。」
堤丰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他发誓,下次苏醒之时——就是亚特兰蒂斯大陆的最终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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