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贝尔托姆王国的王都-章节
贝尔托姆王国城的阁僚室内,奥波公爵派系的重量级人物们悉数到场,正在召开一场国王缺席的紧急会议。
市内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身为议长的奥波公爵面色不悦地保持着沉默,坐在从门口望去最深处的主位上——
「为什么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报告送上来!?」
「那个贼人和顶替的罪人到底去哪儿了!?」
分坐于长桌两侧的近三十名阁僚,正为了互相推诿责任而杀气腾腾地怒吼着。在墙边站立旁观此番景象的秘书官与武官们,恐怕正感到胃如火烧吧。
「这难道不是负责警备的第一骑士团怠忽职守吗!?」
「没错!你们以为从歹徒劫走替身之后,已经过了多久了!?难道连一份中途进展的报告都没有吗!?」
当谴责的矛头纷纷指向负责王都警备的贝尔托姆王国第一骑士团时——
「……报告一下进展吧。」
第一骑士团长——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男子,正苦涩地扭曲着脸,将汇报的任务完全推给了麾下的骑士。议题正是刚才发生在王都大广场的那场骚乱,也就是利欧掳走克莉丝汀娜的事件。
然而,由于与超越者和眷属相关的神之法则已然发动,众人关于利欧和克莉丝汀娜的一切记忆都被抹消了。
如此一来,众人对一连串骚乱的记忆也被顺势篡改,强行拼凑出了一套自圆其说的认知。
即便发生了一些与事实对不上、不合逻辑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此抱有疑虑。对于留有这段记忆的人来说,这一切被当作事实接受了下来,自然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也就是说——
「那、那么,由我来进行汇报。关于为了引出潜伏在国内的危险分子而实施的,对芙萝菈第一公主的伪装公开处刑的妨碍行动一事……」
是的,第一公主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的公开处刑,在众人的认知中已被替换为第一公主芙萝菈·贝尔托姆的伪装公开处刑。
至于为什么要伪装成公开处刑,是因为处刑对象芙萝菈原本就在卡尔亚克王国,根本就无法对她处刑。
因此,他们散布了「我们已经逮捕了本应在卡尔亚克王国的芙萝菈,要将她处以死刑」这种模糊不清的谣言,实际上则处刑一名作为芙萝菈替身的罪犯,借此引出国内的不安定分子——他们实施了这样的策略。
只不过,有一个确凿的事实摆在眼前:即便公开处刑不是被利欧阻止,也依然遭到了某人的破坏,原本预定代替克莉丝汀娜被处刑的替身罪犯也一并被掳走了。
「无奈的是,贼人与替身罪犯忽然销声匿迹,我们也无从追查其后续行踪……目前仍在搜索中……情况便是如此。不过,那名罪犯应该已经受到了致命伤,所以没有生还的可能性,这是参与搜索的各骑士团的一致看法。」
骑士用含糊不清、吞吞吐吐的语调汇报完毕后——
「开什么玩笑!」
「这根本就是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嘛!」
「没错,这简直就是在介绍自己的无能!」
围坐在桌旁的几名阁僚顿时如溃堤般向报告的骑士倾泻责难。此时,坐在最靠近奥波公爵的上座的儿子查理,以及在他身旁落座的一位年约四十五岁的男性,脸上浮现出带着从容与优越感的笑容——
「好了好了,各位。这样连珠炮似地责难他,让做报告的他也太可怜了吧?毕竟他又不是负责人。」
他安抚着阁僚们。这名男性名叫西蒙·卡特利诺侯爵,是奥波公爵政权下现任军务大臣的人物。
「话虽如此,诸位的怒火也确实在理。虽然以伪装公开处刑来揪出不安定分子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可那场惨剧又算什么?如此一来,王国的威信简直荡然无存。我认为必须要让理应负责的人承担起责任。」
如此继续发言的卡特利诺侯爵,将视线投向了隔着桌子坐在查理正对面的王国第一骑士团长——莫里斯·吉罗。
「………………」
身为吉罗侯爵家次男的莫里斯,正绷着脸瞪着虚空。他丝毫没有要与卡特利诺侯爵视线相交的意思。
「我这是在问您呢,吉罗卿。会场的警备本该由王国第一骑士团负责。您打算作何解释?」
卡特利诺侯爵指名道姓,语带讥讽地向莫里斯发问。
「……我记得,处刑的执行应该是法务省管辖范围内的事情吧?」
这怎么就成了王国第一骑士团的责任问题?莫里斯皱起眉头,拐弯抹角地装起了糊涂。
「别开玩笑了!」「那和处刑会场的警备责任根本就是两码事!」
坐在卡特利诺侯爵附近的几名阁僚立刻吵嚷了起来。
「可是,处刑确实已经执行了。每个人应该都亲眼目睹了罪人心脏被刺穿的那一幕。就算她被带走了,但那种状态下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性。说到底,不过就是个来历不明的罪犯,就这么一个人被带走了而已,不是吗?」
莫里斯显得十分厌烦,语气里满是「这未免太小题大做」。
「厚颜无耻。」「这是何等的歪理邪说……!」
坐在桌子对面的阁僚们气得咬牙切齿。
「问题的本质难道不是在于处刑是否真的执行了吧?在王都民众的众目睽睽之下,王国第一骑士团遭到区区一个贼人的袭击,竟然就束手无策地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才是事实。正如我刚才所说,王国的威信已经荡然无存了。多亏了新加入内阁的内务大臣攸格诺公爵,才勉强算是完成了对罪人的处刑,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担任军务大臣的卡特利诺侯爵一边继续指责莫里斯,一边将视线转向坐在桌子一角的攸格诺公爵。
「…………」
攸格诺公爵似乎并不打算在此时出风头,只是默默地点头致意。
「……我认为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查明真相。追究责任可以等之后再说。」
莫里斯试图申辩,认为比起追查真相,眼下这种一味追究责任的局面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但追查真相,同样在骑士团的职责范围内吧。」
卡特利诺侯爵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如此反驳,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所以,即使是此刻我也在让搜查继续进行着。骚动发生后才不过几个小时,就算催促我们报告,我们也拿不出像样的情报。」
「哦?这么说,只要时间足够,你们就能拿出像样的情报了?」
「这……」
面对卡特利诺侯爵这种故意找茬式的质问,莫里斯一脸懊恼地语塞了。未来的事充满了不确定性,他自然无法做出任何保证。若是轻率地断言「能拿出来」,反而会酿成更大的问题。只是——
「……攸格诺公爵,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的问题太笼统了。你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面对莫里斯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攸格诺公爵一脸不可思议地偏过了头。
「我是说,你对那个贼人的来历有没有什么头绪。」
「没有。」
攸格诺公爵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啧,我的意思是,这件事雷斯托拉希翁有可能牵涉其中。你直到最近不都还隶属于那个危险分子们组成的集团吗?」
莫里斯难掩焦躁地提高了嗓门。
「就算如此,我也已经脱离了雷斯托拉希翁,怎么可能知道他们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是吗?你难道想说,对于能能凭一己之力闹出那么大动静的人物,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没有呢。要是有的话,早在罗达尼亚被攻陷时那个人应该就会大显身手了吧。」
「唔……」
莫里斯苦涩地闭上嘴。然而,攸格诺公爵的反驳确实有说服力,甚至足以让他一时气馁。因为那个妨碍公开处刑的贼人——利欧的战斗力就是如此压倒性地强大。倘若有那般人物守护着罗达尼亚,那么在攻陷时理应格外引人注目。
「诸位难道也毫无头绪吗!?能够轻易击溃王国骑士团的人物,在国内应该屈指可数吧。」
或许是担心搜查如果再没有任何进展,自己恐怕真的要被迫承担责任,莫里斯不顾体面地向室内众人质问道。于是——
「王之剑艾佛列德·埃麦尔卿,应该就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吧?」
艾佛列德的名字第一个被提了出来。
「确实……」
「嗯,他会有动机吗?虽说他如今是主动回归本国政府的,但毕竟在雷斯托拉希翁那边当了那么久的俘虏……」
一些人开始作卑劣的揣测:艾佛列德会在被俘期间倒戈投靠雷斯托拉希翁也并非不可能。然而——
「……但是,埃麦尔卿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也有证词佐证,所以不会有错。」
「唔……」
艾佛列德随即被排除出嫌疑犯之列。然后——
「如各位所见,在国内的不安定分子中没有符合条件的人选。既然如此,我认为此人应该还是与雷斯托拉希翁有关的人物。」
莫里斯仿佛事先准备好了剧本一般,再次将嫌疑引向攸格诺公爵。他大概是认为,直到最近都还隶属于雷斯托拉希翁的叛徒不值得信任,而且也很容易把责任推卸到攸格诺公爵身上吧。但是——
「但是,雷斯托拉希翁的成员不可能不知道芙萝菈公主平安无事。他们特地来到王都,试图妨碍这场虚假的公开处刑,你认为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攸格诺公爵以极为冷静的态度反问道。
「这……!」
莫里斯一时语塞,求助般地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阁僚们。然而,由于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们似乎不敢贸然开口。没有人附和莫里斯一起批评攸格诺公爵。看到这番景象——
「呵。」
坐在斜对面的卡特利诺侯爵扬起嘴角,看着这一幕窃笑不已。
「唔……那个身份不明的贼人可是明确的威胁啊!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可谁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在王都引发那样的骚动……!」
走投无路的莫里斯转而试图煽动在场众人的危机感,可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然像是猛然醒悟般神色一变,随即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查理。
「……怎么了?」
查理诧异地挑起眉毛。
「不,这个嘛,那个……」
莫里斯一边窥探坐在身旁的奥波公爵的脸色,一边语气尴尬地含糊其辞。
「如果有什么发现,不是应该说出来吗,吉罗卿?」
「……我明白了。说到王都发生的骚乱,我想起了查理大人的婚礼。」
在查理焦急的催促下,莫里斯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
或许是想起了那件可恨的往事,查理的脸色扭曲了。
「失、失礼了。」
「不,没关系。确实,当时那个贼人的真面目至今仍是个谜。说不定这两起事件真的是同一人所为。」
查理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并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倒是有情报称那件事确实是出自芙萝菈公主的指示。」
这时,卡特利诺侯爵对坐在身旁的查理开口说道。
「嗯,如此说来,果然还是应该视作雷斯托拉希翁的所作所为吗……」
「攸格诺公爵,你怎么看呢?总不至于说您不知道吧?」
莫里斯借着查理的话头趁机对攸格诺公爵咄咄逼人。
「诚然,在瑟莉亚加入组织后,我曾听芙萝菈公主提起过相关说法。但我认为那不一定是芙萝菈公主的指示。」
「为什么!?」
莫里斯喘着粗气质问道。
「将瑟莉亚带来雷斯托拉希翁的是三名少女。可闯入查理大人婚礼的贼人是男性吧?」
「……嗯。」
查理简短地点了点头。
「那三名少女看上去并不认识芙萝菈公主,也不像是受人指使的模样。但话说回来,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制造骚乱的贼人中有哪个男人符合条件。诚如我刚才所言,雷斯托拉希翁并没有那等身手的人物。」
要是有的话,那个人应该早就已经在雷斯托拉希翁中崭露头角了。攸格诺公爵有条有理地阐述道。然而——
「那么,为什么会有是芙萝菈大人下达的指示这种说法流传开来呢!?」
面对这种程度的解释,莫里斯丝毫没有放松追问的势头。
「我也没有听说过比公开事实更详细的内容,所以不清楚确切的情况。因此,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臆测,他们或许是要想借由公开是芙萝菈大人下达指示一事,来为芙萝菈大人积攒功绩吧?如果考虑到这是他们和瑟莉亚商议后达成的共识,一切便说得通了。」
就这样,当瑟莉亚的名字从攸格诺公爵口中说出时——
「……这话是什么意思?」
查理微微前倾身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对他来说,瑟莉亚这位前未婚妻在雷斯托拉希翁活动这一事实,果然让他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吧。
「当时的芙萝菈大人并无任何功绩,对雷斯托拉希翁而言不过是个象征性的代表罢了。瑟莉亚对王家忠心耿耿,而且据说她们在学院时代还曾有师生之谊,这些都为让芙萝菈大人赢得美名提供了充分的理由。」
「……原来如此。那么,知道在我的婚礼上引发骚乱、掳走瑟莉亚的贼人真面目的人是……」
尽管攸格诺公爵明确表示那只是自己的臆测,查理却露出一副深信不疑的神情。
「可以确定的是瑟莉亚知情,其次是芙萝菈大人。另外,那三名少女也有可能知情。」
「唔……」
查理单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啧……」
或许是觉得再继续这样下去也很难将话题引向怀疑攸格诺公爵并追究其责任的方向,莫里斯焦躁地咬牙切齿。
「雷斯托拉希翁果然很令人厌烦啊。」
卡特利诺侯爵从旁边紧紧注视着查理的脸,与他对上视线并如此说道。仿佛是被这句话点燃了阴郁的情绪——
「……是啊。」
查理紧锁眉头,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此刻不正该再度发兵攻陷罗达尼亚吗!?然后抓住芙萝菈公主!请务必派遣我麾下的第一骑士团前往!」
莫里斯面露焦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只能靠战功了。既然无法将罪责归咎于攸格诺,那我就必须立下战功才行!)
这番发言全然是出于自保之心,他想要立下足以挽回失态的战功。然而——
「吉罗卿率领的第一骑士团不是还要负责此次事件的调查吗?放弃职责可不行啊。」
坐在斜对面的卡特利诺侯爵又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你说什么!?这不就是为了调查引起这次骚动的贼人的真实身份吗!」
「即便如此,也不能成为敷衍国内调查的理由吧。引发这场骚乱的贼人,与破坏查理大人婚礼的贼人未必就是同一人物。第一骑士团留在王都继续调查才是合乎情理的吧。」
「唔……那就派遣第二或第三骑士团……」
贝尔托姆王国以主力军为核心,同时也常设着若干个专门执行特定任务的军事组织。
具体来说:以守护王族为主要职责、由查理担任团长的近卫骑士团;第一至第十二王国骑士团;第一至第七王国魔道士团;最后还有运用魔道船进行空降及驾驭狮鹫的空军。
其中,第一至第三的王国骑士团和第一魔道士团,拥有独立于主力军指挥系统之外的指挥系统。并且,莫里斯所担任的第一骑士团团长,同时也拥有对第二骑士团和第三骑士团的指挥权。
因此,莫里斯不仅是第一骑士团团长,同时也身兼第一至第三骑士团的总团长一职。
「第二和第三骑士团不是正配合着第一骑士团一起进行搜查吗?分散人手恐怕不是明智之举。就算是要攻打罗达尼亚,调动主力军所属的第四及之后的骑士团也足够了。」
卡特利诺侯爵表示没有必要出动第一到第三骑士团,试图排除莫里斯的参与。
对于身为军务大臣,手握主力军指挥权的卡特利诺侯爵来说,拥有第一到第三骑士团指挥权的总团长莫里斯是与他争夺功绩、谋求晋升的竞争对手。尤其在陆战中,双方的职能往往重叠,这层竞争关系便更为尖锐。
「……哈哈哈,你这具整天沉溺宴乐而变得迟钝的身体,别说挥剑了,怕是连远征罗达尼亚也会相当吃力吧。王都的搜查工作还是交给军务大臣阁下更为妥当吧?」
莫里斯虽然面带笑容,却直言不讳地讽刺道——一个身居军事要职却连自己体型都管不住的胖子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你说什么……?」
卡特利诺侯爵原本一直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但被对方戳中体型这个痛处之后,便明显地沉下了脸。
顺便一提,身为当事人的莫里斯倒也并非徒有骑士团长的虚名,始终维持着一副精悍健硕的身躯。莫里斯的个性偏向战士,不喜欢耍阴谋诡计;而卡特利诺侯爵则是靠着权谋策略一路攀升至军务大臣的地位。单从这点看,两人也是水火不容。
「哈哈哈,这下可伤脑筋了。该派谁去好呢?父亲大人,您怎么看?」
看着对立的两人唇枪舌战,查理苦笑着向父亲奥波公爵请示。在此之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奥波公爵——
「不准对罗达尼亚出手。」
他沉声开口,郑重地宣告道。
「………………」
正因此前已然形成了进攻罗达尼亚的势头,室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这是为什么呢?」
过了片刻,查理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你该不会忘了吧?我们与雷斯托拉希翁缔结了不可侵犯协定,条件是雷斯托拉希翁必须归还王权信物。」
奥波公爵言简意赅地道出了缘由。
「……可是,目前占上风的是我们吧?」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至今为止,他们都是用这种方式让反抗者闭嘴的。既然如此,有必要规规矩矩地遵守协定吗?查理窥探着父亲的脸色问道。
「没错!既然已经夺回了王权信物,只差一步便能碾碎雷斯托拉希翁!没必要老老实实地遵守与叛徒们的协定吧!」
第一骑士团长莫里斯也铿锵有力地附和着——
「……确实,为了挽回王国的威信,也必须抓住干涉公开处刑的贼人才行。」
卡特利诺侯爵也不甘示弱,转而支持查理。
「那名贼人未必就是插手查理婚礼的贼人。说这句话的不正是你吗?卡特利诺侯爵。」
奥波公爵目光如刃,直指其矛盾之处。
「当然是这样没错,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就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
卡特利诺侯爵的额头流下冷汗。
「不管怎么说,当初我们之所以能攻陷罗达尼亚,全赖有普罗奇夏帝国旗下的勇者阁下协助才取得了那般战果。如果要正面攻陷罗达尼亚,这一次我方势必也要付出相应的牺牲。」
奥波公爵冷哼一声,如此说道。
「……正因如此,如果要攻陷罗达尼亚,现在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吗?虽说已经归还了罗达尼亚,但那些家伙也需要时间重整旗鼓。」
卡特利诺侯爵看着坐在旁边的查理的脸,开口提议道。
「确实。而且,那位勇者大人,是叫莲司·菊地阁下吧。若是能再次借用他的力量……」
话说到一半,查理被奥波公爵狠狠瞪了一眼,不由地闭上了嘴。
「蠢货。上次是对方主动提出,我们才接受协助的。下次若是由我方主动去请求协助,要么会被索取相应的回报,要么就会欠下人情。更何况,一味地依赖他人也该有个限度。」
奥波公爵对查理大声斥责。奥波公爵厉声喝斥了查理。
「既然如此,我国不是也还有琉衣·重仓这位勇者大人吗?」
卡特利诺侯爵连忙插话,像是在维护查理一般。
「没错!只要我国骑士团与勇者大人同心协力,区区一个罗达尼亚根本不足为惧!」
莫里斯也燃起了与卡特利诺侯爵一较高下的意识,跟着插嘴道。然后——
「……你们不会不知道重仓阁下不愿插手战争与权力斗争吧?」
奥波公爵夹杂着叹息说道。
「这我当然明白,但勇者大人毕竟受到我国的庇护,要是太过扰乱组织的和谐,那可就伤脑筋了。」
卡特利诺侯爵对琉衣的态度颇有微词。
「说的没错。身为军人,本就该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
或许是因为双方都想攻下罗达尼亚,所以莫里斯也赞同卡特利诺侯爵的意见。
(张口闭口组织利益,心里盘算的却尽是私利的蠢货……)
奥波公爵对这般露骨的假公济私心生厌烦。
军务大臣卡特利诺侯爵与第一骑士团长莫里斯异口同声地主张攻打罗达尼亚,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抢先对方一步,再次从雷斯托拉希翁手中夺回罗登侯爵领地,以建立自己的功绩。两人之间的差异就在于各自对未来的预见能有多深远了。
卡特利诺侯爵的图谋姑且不论,莫里斯的心思就单纯多了了。他想借此抵销这次公开处刑的警备责任,很明显是为了自保。
在看透了他们的意图之后——
「不准攻打罗达尼亚。」
他再次斩钉截铁地驳回了攻打罗达尼亚的主张。
「为什么!?」
卡特利诺侯爵与莫里斯异口同声地问道。查理似乎也与他们持相同意见,一脸不服地看着奥波公爵。
「我应该说过,因为我们缔结了不可侵犯协定。今后十年内,我们不得对罗登侯爵领地发动侵略。若是违反,我将向国王陛下归还宰相与元帅的地位,退出政坛。由现任大臣组成的阁僚也将解散。你们应该没忘记吧?」
奥波公爵一字不差地背出与雷斯托拉希翁缔结的协定内容,如此问道。
「我当然知道……」
查理环视现任阁僚们的脸,战战兢兢地点头。
「哦?这么说你们是明知故问,想逼我引退不成?你们该不会以为,只要条件里没包含让你们也引退,你们在卸任后就可以重新上任吧?」
奥波公爵以尖刺般的视线看向查理等人。
「不、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无视协定的罚则也没关系吧?」
查理慌忙摇头,怯生生地问道。
「蠢货。协定是在卡尔亚克国王亲自见证下正式缔结的。要是无视罚则,卡尔亚克就会彻底与我国为敌,你连这都不懂吗?」
「……您说得没错。」
「只要等上十年,限制就会解除,有什么理由不能等十年?有什么理由非得现在就做?有的话就说来听听。」
奥波公爵以锐利的视线扫视阁员们,质问道。
「………………」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
「莫里斯啊,我明白你急于挽回名誉的心情,但你不必太过介怀。那个贼人确实拥有着异乎寻常的强大实力。无论换成哪支部队负责警备,恐怕都难逃同样的结局。因此,我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而追究第一骑士团的责任。」
奥波公爵决定为莫里斯解决他所面临的问题。如此一来,莫里斯与卡特利诺侯爵在想要攻略罗达尼亚这一点上那扭曲的合作关系就解除了。
「…………!?感、感谢您的宽大处置!」
莫里斯像是失了魂般愣了好一会儿,但当他理解了话中的意思后,便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跪伏在地。
「哦哦……」
或许是认为就算受到了严厉惩处也不奇怪,但奥波公爵却没有任何责罚,这让阁僚们佩服地低声议论起来。
「…………」
只有卡特利诺侯爵和附近的几名阁僚不悦地噘起了嘴。
「我不会对雷斯托拉希翁置之不理。至少今后十年,我会通过谈判促使他们解散组织。这件事就交给就任内务大臣的攸格诺负责吧,再让库列尔伯爵从旁辅佐。」
奥波公爵注视着攸格诺公爵,道出今后应对雷斯托拉希翁的方针后,室内的阁僚们顿时比先前更为骚动。
「……我吗?」
被指名的攸格诺公爵也出乎意料地眨了眨眼。
「你不服气吗?」
「……不敢,只是对雷斯托拉希翁而言,我乃是叛徒,所以谈判恐怕会举步维艰。而且,这种与外部组织的外交不是外务大臣的管辖范围吗?况且在谈判时,势必也需要前往卡尔亚克王国吧。」
攸格诺公爵瞥了外务大臣一眼,有些顾虑地说道。
「是内务吧。雷斯托拉希翁是存在于我国境内的组织。」
奥波公爵如此断言。
「………………」
一片死寂笼罩着整个空间,现场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在夺回王权信物之前,奥波公爵一直把雷斯托拉希翁视为危险分子,贯彻着不惜严厉肃清的态度。然而此刻,他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心境变迁?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满腹疑云。
「如今王权信物已经回到了我们手中,雷斯托拉希翁的威胁程度大幅下降。虽然归还罗达尼亚后,他们作为组织的实力应该有所恢复,但这并不意味着威胁程度会有所增加。因此,我判断今后应该改变方针,通过谈判为其预留一定程度的妥协空间,这样反而能更合理地解决问题。」
奥波公爵阐述了改变方针的理由。
「……但是,芙萝菈公主与勇者大人都隶属于雷斯托拉希翁。」
卡特利诺侯爵似乎还是无法放弃攻陷罗达尼亚的执念,他不甘心地追问。这样真的妥当吗?
「芙萝菈公主的政治能力并不高。在失去王权信物的状况下,她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就算真能做点什么,顶多也就是与勇者大人联姻罢了。」
「但是,让他们结婚不是一件好事吧?虽然他们目前还没有结婚,但未来会如何发展可就说不准了啊。」
「这的确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只要雷斯托拉希翁没有王权信物,就只是不好的事罢了,不会演变成更严重的问题。他们不可能扭转局势。」
「………………」
卡特利诺侯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似乎想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好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雷斯托拉希翁已经被大幅削弱。既然我们已经夺回了王权信物,就没有必要再继续穷追猛打。要是逼迫得太紧,反倒可能会逼得他们拼死抵抗,那才叫麻烦事。再考虑到隶属于雷斯托拉希翁的勇者阁下,未来迟早也要归入本国政府旗下,如果因为做得太过火而败坏了他的好感,反倒是得不偿失。」
因此,奥波公爵再次做出结论,果然还是通过谈判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比较好。接着——
「如果没有异议,那就散会吧。」
他如此宣告。
「………………」
虽然众人脸上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但最终用沉默回答了接受。
「查理,你留下来。」
「……是!」
查理毕恭毕敬地点头。
「攸格诺,你稍后带着库列尔伯爵一起来我的办公室。我们来商议一下谈判的方针。」
「……遵命。为了王国的未来,我愿发誓尽棉薄之力。」
攸格诺公爵也毕恭毕敬地点头,会议就此落幕。
◇ ◇ ◇
会议结束后。
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别太被卡特利诺和莫里斯牵着鼻子走。他们拿库列尔家女儿的事情一挑拨,你就乖乖上钩了。」
奥波公爵叹了口气责备查理道。
「……非常抱歉。」
「就算是同一个派阀的人,也不能太过信任。当他们高声主张着组织的利益时,你就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想谋取私利。」
奥波公爵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对儿子出言告诫。
「……如果是这样的话,把与雷斯托拉希翁的谈判交给刚刚倒戈的攸格诺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太过于信任他了?」
「但他把王权信物归还给我们的事实是确凿的。」
「但是,让攸格诺处理与雷斯托拉希翁相关的事务,恐怕会激化派阀内部的争斗……」
查理窥探着父亲的脸色,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正因如此,重用攸格诺可以对卡特利诺起到很好的牵制作用。」
「……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的会议。莫里斯暂且不论,你难道看不出卡特利诺的盘算吗?」
奥波公爵狠狠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他应该是想借由攻下罗达尼亚立下功绩,好压过王国第一骑士团长吉罗卿一头吧?」
「肤浅。」
「……那,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那家伙是想通过攻占罗达尼亚,将罗登的土地据为己有。」
「是、是这样吗?可即便如此,在决定将罗达尼亚归还给雷斯托拉希翁时他也没提出异议,而且在当初攻陷罗达尼亚的时候他也没有主张过什么权益……」
「当初攻陷罗达尼亚的时候,他之所以没有主张权益,是因为那项功绩是属于我和你的。他只是想主张却做不到罢了。但是,现在罗达尼亚已经归还给了雷斯托拉希翁了。他现在定是对罗登的土地垂涎欲滴。」
「……为什么您能如此断言?」
「因为卡特利诺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看看他与莫里斯的对立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为了抢下攻占罗达尼亚的功劳,他甚至不惜做出煽动你自尊心的行为。」
「……原来如此。」
查理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如今我们已经夺回王权信物,即将迎来属于我们的天下,派阀内的势力版图也逐渐稳定下来。随着雷斯托拉希翁的问题逐渐平息,能立下显赫功绩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正因如此,对那些渴望功勋的人来说,罗达尼亚就成了绝佳的猎场。」
「……您说得没错。」
「你要放眼未来。就算卡特利诺并非觊觎罗登的土地,但若是由他负责攻占罗达尼亚还成功了,那会怎么样?他势必会在阁僚之中脱颖而出。如果他的野心因此膨胀,又会怎么样?我们可是靠着对主君反咬一口才爬到了今天的地位,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下面的人也可能在打同样的算盘吗?」
「…………」
查理屏住了呼吸。他无法一笑置之,说这只是奥波公爵想太多了。
「听好了,我并不是因为他是攸格诺才不信任他。就连派阀内的人也未必可信。现在只是因为我手握大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上铁板一块的样子罢了。等我退位,换成你来掌权会怎么样?到了你孙子那一代又会怎么样呢?那些家伙说不定会想方设法把你拉下台哦?」
奥波公爵谈论着潜在的风险,煽动起查理的不安。
「……请您别再说这么可怕的话了。」
「我之所以要你放眼未来,就是因为未来很可怕。我之所以要你别信任下面的人,是因为他们不可信。当然,你可以假装信任他们。」
「……您的意思是,任何人都不能信任吗?」
查理满面愁容地问道。
「这是高居上位者的宿命。不过,即使无法信任,却依然可以利用。权力、军事力量,牢牢掌握这些,你才能驱使下面的人。若是做不到这点而露出破绽,就会被趁虚而入……不,你已经被趁虚而入了。卡特利诺利用库列尔的女儿煽动你的情绪,就是最好的证据。」
「……」
「宰相与元帅的地位并非世袭之物。不,就连世袭的王位,其立场都如此脆弱……我还在位时倒还无妨,但要是你这个继承人和你的子孙势弱,我们家族的繁荣注定也不会长久。你要打起精神来。」
「……是。」
查理神情肃然地点头。
「好了,退下吧。」
奥波公爵指示他离开房间。
「失礼了。」
查理向父亲躬身一礼,随即退出了会议室。室内只剩下奥波公爵一人,他深深靠向椅背,仿佛要将全身重量交付其上。
(曾几何时,我对那王座心驰神往,费尽千辛万苦才建立起派阀,才攀至今日的高位。可当我真的接近顶点时,才发现眼前竟是这般令人心力交瘁的光景……)
他仰望着天花板,按压着眉心。
正因为攀登到了无限接近王座的高度,他才真正尝到君临顶点的孤独与艰辛。
表面上被众人视为上位者,却要被人推卸责任与麻烦缠身。每当他以整体利益为优先而采取行动或做出决定时,总会招致某些贪婪之人的怨恨与嫉妒。
君临顶点所获得的优越感与特别感,不过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罢了。这是个多么吃亏的角色啊。
(……我靠着任人唯亲和袒护亲信,有时甚至不惜贪污受贿,才让派阀壮大至此。代价便是聚集了一群欲壑难填之辈。)
在构建奥波公爵派这个庞大势力的过程中,倚重关系和偏袒亲信确实是有效的手段。通过贪污和贿赂来拉拢贪婪的贵族们,也极大地助力了派阀的扩张。多亏如此,他才得以将敌对的攸格诺公爵派踩在脚下。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短期有效的手段罢了。使用肮脏手段扩张势力的弊端,已如暗潮般渐渐浮现。
无法通过努力扭转的上下级关系。比起能力,靠关系、亲信,甚至是贪污贿赂得以晋升的人越来越多,结果导致政治和行政的水准与以前相比急速下滑。
因此,明明有能力也有实绩却得不到认可的人们累积了不满。为什么要把工作交给这些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实绩的家伙?
明明拥有值得出人头地的功绩、能力和干劲,但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在组织中出人头地的无力感。
没有关系的自己无法升迁,也无法加薪。如果只是因此失去动力导致工作质量下降,或是辞职走人的话,那还算好的。最坏的情况是,难保不会有人背叛组织,将人才与情报拱手送到其他国家或雷斯托拉希翁那边去。
这种影响如今已不止于宫廷,甚至逐渐波及至整个王国。例如,这几年明明有增税,但不知为何,地方的税收却偏偏开始逐渐减少。虽然也可能只是扣除的经费有所增加,但更有可能是有人在暗中侵吞。若是税收年年如此衰减,国力衰退是必然的。
(虽然都是一丘之貉,但这帮人净是些中饱私囊远比顾及国家更要紧的家伙。至于那些向王室宣誓忠诚的亲王派,我本来也觉得他们很可疑…)
明明隶属于同一个组织,却各自追逐私利。如今的奥波公爵派中,还有几人会毫无条件地向派阀献上忠诚?或许,当初在扩大势力时本就该把重点放在增加这种人上才对吧?
(如果是不久之前,我应该会嘲笑忠诚心吧。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人只是为了得到回报,才会为某人做事。)
假如有不求回报去帮助别人的人,那不过是个蠢货。奥波公爵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他却觉得忠诚心这种东西或许真的存在。奥波公爵讽刺地扬起了嘴角。
话虽如此,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心境变化呢?回想起来,最近听到的那番话便浮现在脑海中。
――攸格诺已归顺于你,你成功排除我之后,你的野心已愈发接近现实了吧。但是,靠内讧的手段是无法建立国家的未来的。你接下来应该做的不是继续内讧,而是团结整个国家。
这确实是金玉良言。将来的奥波公爵家恐怕也会步如今贝尔托姆王家的后尘吧?我感觉她好像在这么说,这让我恍然大悟。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轻视王家的心情已经比以前淡薄了。
但是,我想不起来。
――如果你的目的是让国家疲弊令其崩溃的话还另当别论,但不要以为按敌我阵营划分的做法能永远奏效。就像派系改变立场也会随之改变一样,国王与臣子的立场也是不同的。国王必须考虑的不是某个特定派系的未来,而是整个国家和民众的未来。只顾自己利益的小人物是当不了国王的。
说这番话的人到底是谁呢?
我绞尽脑汁,但完全想不起来。
不过,我总觉得那个人物教会了我站在顶点的人应有的气度与觉悟。我感受到了一种高洁的气质和领袖魅力,觉得自己根本望尘莫及。
所以——
(我不禁想起了侍奉前代国王时的往事。)
奥波公爵对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物抱持着敬意。
(这该说是忠诚心吗?不,莫非是罪恶感吗?但是,究竟是对谁的……?)
错综复杂的情感在奥波公爵的内心交织。
然而,骰子早已掷出。
做出掷骰子决定的不是别人,正是奥波公爵自己。为了自己的野心,他踢开了许多人,一路走到了如今。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向前。必须挽回那因逾越底线而衰落的国力。况且——
(如果政治继续腐败,国力继续下降,普罗奇夏帝国恐怕会趁虚而入。虽然内部可能会有反弹,但必须重建国家体制……)
必须反省过去的错误,改变做法。作为其中的一环,他决定让攸格诺公爵与雷斯托拉希翁进行谈判,但在这之后与他的对谈中,究竟该开诚布公到什么程度呢?
「………………」
奥波公爵静静地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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