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章节
在冒险的准备工作稳步推进时,选帝候所分配宅邸的大厅中,行李越堆越高。
缪里完全沉浸在冒险的气氛中,克里凡多的部下,不,同伴们也忙着为森林探索行动做着各种准备。
整座宅邸都洋溢着执行大计划的兴奋,而我却一直反复咀嚼着杜兰的话,心事重重。
异端分子。
住在森林里的,是无法在人世间立足的人。
如果他们真的是异端,那等待我们的就不是冒险,而是黑暗的现实。
就这样有一天,宅邸大门被打开,传来了少年开心的声音。
「哇,行李真多啊!」
从圣经中抬起头,是好一阵子不见人影的迦南。
「迦南先生」
「寇尔先生!」
在寻找阿玛蕾托的过程中,迦南也成了人质,留在了乌邦。
但当我带阿玛蕾托回来时,他已经不在乌邦了。听说他离开了城镇,一直在山岳地带到处游走。
原本在教廷书库度日的神圣书虫晒黑了一些,满是尘土的僧衣流露出独特的魄力。
简直像个年轻的云游僧人。
「啊,迦南小弟!」
在庭院练剑的缪里也跑了回来,惊讶地叫道。
「哇,你好像……变帅了耶?」
迦南腼腆地笑了笑,从同样一身灰的护卫手上接过湿毛巾,擦了擦脸。
「我到附近的村子里走访了一下,或许多少有锻炼到一些」
为了寻找绑架阿玛蕾托的犯人,杜兰将所有疑似有关的人全关进牢里,乌邦教会的圣职人员也在其中。他们一了解到迦南的为人,就立刻向他请求帮助。
内容是希望他能到圣职人员都鲜为造访的深山村落的礼拜堂中献上祝福,并将神的福音传给那里的人们。
选帝候几乎只是形式上的要求人质,似乎对迦南的人品并无怀疑。
迦南几乎是立刻获准踏上献上祝福的旅程,之后就一直在山中巡游,没回到城中。
「我和选帝候见面时,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寇尔大人又漂亮地解决了一个事件呢!」
不知是因为久别重逢,还是刚结束旅程的兴奋,迦南抓着我的双臂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缪里默默将他拉开,抱住我的右手。
迦南似乎也很享受这样的互动,笑得很开心。
「啊,对了对了。我连旅尘都没来得及洗去就赶来,是因为想尽快把我在各个村落巡游时打听到的事告诉你们」
「打听到的事?」
「对。在你们离开之前,不是聊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吗?我想着说不定能帮上你们的忙,就在到处打听那个故事」
我不禁和缪里对视一眼。
「咦,该,该不会找到了吧?」
不过缪里的反应,与其说是惊讶,更像是慌乱。
大概是以为好不容易做好了冒险的准备,却被人捷足先登了吧。
迦南慢慢摇头,然后有点恶作剧般地补一句「就从某种意义上说,或许算是吧」
从他那副似乎在暗示什么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因为疲劳而情绪亢奋吧。
总是随侍在侧的护卫,也在担心他的身体,但将焦急隐藏在寡言的脸下。
这时,迦南说到。
「当地的人们,没有人听说过猎月熊的故事。所以,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啊!」
迦南一幅快要瘫倒的样子,缪里赶紧扶住了他,我也随后伸出了手。
随后,护卫像是见惯了这种事,从背后抱起迦南,扛在了肩上。
被扛起来的迦南依然保持着微笑,勉强抬头说。
「如果真的存在,那一定是在与当地的人们完全断绝了往来的土地上」
迦南说完就笑着合上嘴,如同断线的人偶般突然瘫软下来。
缪里睁大了眼睛,担心地凑近看着迦南的脸。
「只是兴奋过度而已」
寡言的护卫这么说着,缪里像是被戳到笑点似的笑了出来。
眼前仿佛浮现迦南满怀热情地走过险峻山路,热心地向散布在山中,鲜少有圣职人员造访的聚落传道的样子。
护卫扛着面带满足昏过去的迦南,在管理宅邸琐事的男佣的带领下前往房间。
缪里目送他们离去后,转身对我说。
「迦南小弟把所有下下签都抽走了呢」
「如果这些签里有上上签的话,就是这样了」
缪里对我的谨慎说法鼓起脸颊,但很快就泄了气,往迦南离开的方向看去。
「劳累过度的时候,吃蜂蜜很有效哦」
以前总是不愿分享,独占美食的小狼。
看来缪里也在逐渐地成长呢。
终于到了要出发探寻月亮的日子。主要成员在清晨进行了礼拜。
祈求旅途平安的礼拜没有选在选帝侯的私人礼拜堂,而是特地到城里的教会中举行。
这是为了让城里的人对这次探险之行留下深刻印象。
即使选帝候的权威正在逐渐恢复,但仍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必须继续给予人民选帝候将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感觉。
「好辛苦哦」
缪里久违地换上了骑士装束,一边看着和主教说话的选帝候一边说到。
「都净是些麻烦事啊。光是坐在王位上,就已经很伟大了」
曾被怀疑企图掀起内乱篡夺王位的克里凡多这么说着,就连缪里也苦笑了起来。
「比起那些,大叔真的不来吗?」
似乎是对接下来的旅途感到不安,缪里一边频频抚摸着腰间剑柄,一边抬头看向克里凡多。
平时跟山贼一样的人物,最近几天都是王子打扮,今天早上也是。
「都说了不是大叔。我这次不去啦」
「你不是一直很期待吗?」
缪里对克里凡多的态度,比对海兰还凶,但似乎是因为同样热爱冒险,在心底也抱着一分认同。
看着满脸失望的缪里,克里凡多温和地笑了。
「因为有来自外人的目光。要是我兴致勃勃地在别人的领地上到处乱逛,会被人认为我无视了选帝候的权威。但如果我在庭院和选帝候一起散步,等着好消息,在外人看来就是我以王国使者的身份在协助选帝候的伟大计划。这样一来,就会显得选帝候既能获得他国协助,又有凭自身意志进行指挥的权力」
「……」
缪里默不作声,盯着克里凡多。
克里凡多看似活得自由自在,但终究也是王族的一员。
「如果觉得散步无聊,随时可以追来找我哦」
真正的王子先是有点惊讶,然后伸手摸了摸有点人小鬼大的缪里的头。缪里这次没有躲避,只是任他抚摸。
这时,一个特别显眼的少年从年轻圣职人员的圈子处跑了过来。
「寇尔大人,缪里小姐,让两位久等了」
长途劳累的迦南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但他穿的并不是旅装,而是简朴的僧衣。
在他的手中,抱着一堆串有银链的饰品,叮当作响。
「这是专门请人祝福过的徽章,银料在铸造的过程中祈祷不绝。这是驱魔手镯,这是能分辨毒物的戒指,还有这个──」
迦南将各种各样能保佑旅途平安的护身符交给我,我已经不知如何反应。
「迦南先生,不需要这么多……」
「说什么呢。我听说了,你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住了一群无法无天之徒。只要有寇尔先生的信仰,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最后都会蒙受神的恩宠。但是,恶魔可是会潜藏在任何地方的!」
迦南和缪里很合得来,既然他喜欢艰涩的神学书籍,那他应该也会喜欢圣人驱魔的故事。听说在南北交界处可能存在着异端分子,就替我准备了一大堆信仰之盾。
「那……我就收下了」
「好的。我也会在这里祈祷你们一路平安」
迦南要留在乌邦,查阅教会和选帝候宅邸中的文献,调查其中是否有传说的线索。或许是因为不能同行,他显得特别投入。
一旁对信仰毫无兴趣的缪里,也对着首饰展现出了女孩子的兴趣。
不过当她发现能分辨食物有毒,防止恶魔入侵的银戒指的尺寸分毫不差时,就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迦南。
「黎明枢机阁下」
选帝候也来了。
「刚才一大早,有人从宅邸送信过来了」
杜兰选帝侯从见面时就表情阴郁,如今依然一副严肃的表情,似乎是变成习惯了。
不过,他深藏在胡须下的兴奋,还是显而易见的。
「是戈布雷亚和巴尔林德两位的回信,他们欣然应允,想和你谈谈」
「真,真的吗?」
我屏住呼吸,因为杜兰提到的,可是其他的选帝侯。
尤其是戈布雷亚选帝侯,他拥有着帝国内最大的领地,对皇帝的也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而巴尔林德选帝侯,则是以在帝国内信仰最为虔诚而闻名。
如果能获得这二位的协助,加上艾修塔特的大主教,七位选帝侯中就有过半数站在我们这边。
考虑到皇帝都是由选帝侯选举产生,这其中的意义无法估量。
「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和草原之国的王子一同负责与他们交涉的」
曾如风中残烛般岌岌可危的杜兰选帝侯,突然重返政治中心,明显让他十分兴奋。但与其说是出于权力欲,不如说是身为历史悠久的家族的继承人,不想愧对先辈吧。
「可是黎明枢机,你真的要跟他们去探索吗?我听探矿师说,那是极为艰难的路途……」
「我学习的是神的教诲。在险峻的路途中,应该能更深地感受到神的存在」
随口应付道。其实我跟去探索有两大理由。
一是克里凡多说的,看起来的问题。
黎明枢机同行参加探索,看起来就像是遵循选帝候指挥。
这有助于确立选帝候的权威,且我也不认为黎明枢机应该悠哉地等着好消息。当然身为计划发起人,有责任去亲自走一趟。
另一个理由,则更加切身。
「而且就像神会照顾我们这些羔羊一样,我也有必须照顾的人」
将视线投向缪里,她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别开了脸。
选帝候看着缪里的样子,像个慈祥的老爷爷般,微笑点头。
「我也会在此祈祷旅途平安的」
我低下头,表示感谢。
从教会回到宅邸时,旅途前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
庭院里聚集着大量随行人员,还拴着许多驮负货物的驮兽。
如此庞大的队伍,不只是因为路途险峻,更是因为我们要前往无人踏足的土地,不可能一口气就抵达目的地,一路上必须在各处设立据点,探索能前进的路线,确定路线后再继续前进。
如此一来,即使遭遇任何意外事态,也能退回前一个有人待命、准备充分的据点寻求帮助。
然而,需要做这种准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预示了对这趟旅程的艰辛。
驮兽不是马,而是以健壮柔韧而闻名的骡子,甚至还有山羊。
虽然山羊载不了多少东西,脚程也慢,但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行走自如。
也就是说,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将会非常严酷。
「找伊蕾妮雅姐姐一起来应该更好吧?」
缪里在我耳边悄声耳语,不过她耸着肩露出的笑容,表示她不是真的在担心。
叹了口气,嘀咕着「冷静一点」
「他们都是住在比纽希拉更为险峻的深山里,相信他们的能力吧」
人群中,有几个人看起来与克里凡多一伙相比更像山贼。他们有时会独自深入森林寻找矿脉,是把一生寄托于豪赌的探矿师。
明明看起来应该会是缪里喜欢的群体,却不太愿意接近。
询问之下,狼公主说他们太野蛮了。
「那么,大家东西都带了吧?」
克里凡多睥睨着聚集在庭院的人们,大声说到。
不同于单纯的大声,那是身居高位的人所特有的威严。
「乌邦的未来就看各位的表现了。我代替杜兰选帝侯,为各位加油!」
据说王国似乎也会支付相当可观的费用,负责带路的猎人和探矿师都干劲十足。
在王国因没有表现机会而自甘堕落的克里凡多的同伴们也一样,至于热爱冒险的野丫头就更不用说了。
「那么,有请黎明枢机阁下说两句话」
虽然克里凡多恶作剧般地将话题抛给我,但由于我在选帝侯与诸侯的会面中也有在场,所以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事情。
「无论各位要深入多么深邃的森林,神无时无刻都在看着我们。愿神的庇护与祝福,与我们的旅途同在」
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信仰朴素而虔诚。
众人垂首祈祷时,缪里也不情不愿地装模作样。
不过,我的祈祷词句绝非敷衍了事。
住在森林里的会是单纯的盗贼吗?还是说。
我只希望事情能和平解决。
一出乌邦,满是岩石的陡坡立刻逼上眼前。
即使是远处看来茂密的森林,到了近处才发现其实相当稀疏,荒凉的气氛更让人觉得道路艰险。
午后,我们越过了环绕着乌邦的山脊,来到外界。
天气极好,能从山口上眺望到雄伟山岳地带的全景。
尤其是那些直指天际的高山,就连缪里也感到有些压迫感。
那些山上已经没有任何树木生长,唯有锐利的石头仿佛要划破天空。
如果从出生开始就天天看到这样的景色,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当地的人们如此虔诚。
幸运的是,目标方向的山脉并没有那么险峻,向南前进时海拔也在逐渐下降。
即便如此,路也跟没有一样,而且更令人惊讶的是,地貌的丰富多变。
原以为是走在令人胆颤心惊的悬崖边,但在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黑水底般的针叶林深处,接着,突然间又来到了草原上,见到了万物都在阳光下闪耀的景色。
路途上,与当地的牧羊人擦肩而过,与林中注视我们的鹿四目相对,趟过由雪融水形成的小溪。
世界是丰饶的,充满生机的,时而严厉,时而充满着感人的色彩,伴随着压倒性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即使是缪里,也不再挥舞着棍棒,而是用成熟的目光观赏着风景。
的确,纽希拉也是深山之中的土地,但那里的景色比较单调。
因此,当我们抵达第一天停留的村落时,缪里的侧脸看起来已经是凝视着大自然的诗人的模样了。
然而,我的脚上长满了水泡,缪里则是替没用的大哥哥涂药包扎。
「说起来,刚开始旅行的时候,我还会帮你涂防止脚冻伤的油呢」
从这一点来看,倒也是巨大的成长,正以关爱的眼神看着她,结果脚被不耐烦地敲了一下。
隔天,正准备背上行李出发时,缪里把所有东西都抢走了。
「要是你累倒就什么都没了」
正想因为一身轻便而道歉时,她就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直接打断了。都说旅行能让人成长,说不定她转眼间就超过了我。
就这样,第二天,第三天,每一步都更加远离人烟,探索队的成员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缩短。
猎到大鹿就一起欢呼,下雨就放下立场互相依偎。
这种独特的同伴意识与亢奋感,让我在冒险中苦笑着感叹,也理解了缪里为何如此痴迷于冒险故事。
这场冒险来到了第六天的中午。
我们来到了一处山口。
这里离最近的牧羊人小屋,都要走上整整一天。
停下来时,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是个很奇妙的地方。
更奇妙的是,山口前的树木还相当茂密,到了山口后却只有零星几棵,而且几乎都没有叶子。
脚下是陡峭的悬崖,裸露的岩石与碎石地面绵延不绝,怎么看都是不毛之地。
而在这片荒凉景色的正中心,有一座蓄满了水的黑色的湖。
「好像世界的尽头哦」
面对这副光景,让我也不禁同意缪里的低语。
「听探矿师说,发生过大规模山体崩塌的地方,就会变成这样」
表面的土壤被剥去,岩石裸露,失去支持的土地的恩惠将被雨水冲刷殆尽,这样的影响将会残留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道理是懂了,但这里最怪异的,是放眼望去,整片山坡都是这样。
这种景色,究竟是自然造就的,还是因为神放弃了这块受诅咒的土地呢。
抑或是某些对神毫无敬畏之心的人所为呢。
缪里频频抽动鼻子,嗅着风的气味,也许是为了寻找非人之人的痕迹。
望着这片荒凉的土地,视线的前方是猎人和探矿者,一边行走一边确认路线。
要找通往南方的道路,就必须穿过由湖水形成的瀑布。
由于没有像样的路,所以决定沿湖畔前进,他们正在寻找下到湖畔的路。
将视线从他们微微上移,凝视着附近的山顶。
「会不会原本就是个大峡谷,两侧的山体发生了大规模崩塌……之类的?」
「感觉看起来是这样的」
山腰被挖空,变成垂直的悬崖,有些山顶仿佛随时会落下来。
缪里沉默不语,或许是因为她想象了这里曾发生过的事,并联想到了猎月熊的暴虐吧。
可以确定的是,对于在艾修塔特的冒牌货骚乱中用爪子破坏了河堤的狼少女而言,在这里发生过的是她也完全无能为力的事情吧。
将手放在缪里背上安慰她,随后见到那些人不知何时已下到湖畔,在向我们挥手。
「走吧」
缪里默默点头,深吸一口气后迈开步伐。
湖水出奇的黑,也许是因为水原本就是褐色,加上周围岩层又是白色吧。而且水流量似乎不多,使得湖面越发死气沉沉。
沿着湖畔走了一段路,听见了细微的水声。
领头的猎人停下脚步,凝视着前方。
在我们追上他时,原本死寂的湖面,已再度拥有了河流的活跃生机。
「跟想像中的瀑布不太一样耶」
原以为的瀑布会是如同从瓶瓮中倒水般,大量的水从断崖绝壁处落下注入深潭的景象。实际上却是褐色的水像是在冲洗漆黑的岩层般缓缓流下。
「可是高度很高哦。而且你看」
缪里从悬崖上俯瞰着底下的景象,说到。
「好浓密的森林哦,就像突然跑到别的大陆一样」
和先前打听到的不一样的是,悬崖的另一侧山脉仍在绵延。
但越过悬崖后,海拔迅速下降,或许是因为如此,随之而来的是一整片浓密到仿佛可以直接踏上去的森林。
而且真正令人惊讶的是,在遥远的南方,可以看到一片貌似是巨大平原的景象。
那里就是所谓的南方地区,气候温暖,平原肥沃,是小麦与葡萄之乡。
有种穿过时空之门般,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但仔细想想,乌邦原本就位于地图上接近南方的位置,我们又往南走了六天,从逻辑上讲并不奇怪。
尽管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种草草了事般的感觉实在让人有些茫然。
「迦南小弟的家,从这里能看见吗?」
缪里天真无邪的问题,终于使我稍微冷静了下来,凝目注视。
「应该不可能吧。不过听说从教廷的尖塔上往这里看,可以隐约看见我们所在的山脉」
「……」
缪里目瞪口呆,或许是同时感受到世界的广阔与狭窄吧。
在人们的观念中,总是将世界分为南北两块。
但事实上,界线是如此的模糊。
我再一次意识到,在这里开辟道路的意义。
曾经一直以为是十分遥远的南方地区。
与教会抗争的胜利,或许同样离我们很近。
「如果很久以前,这里没有悬崖的话」
缪里听到了我独白般的喃喃自语,动了动身子向我看来。
「来自南方的军队,应该能轻易沿着河流深入到山岳地带了吧」
「河水也很浅。话说在这种森林里,一定有『绿头巾』存在吧?」
「要真那样倒省事了」
缪里眼神凶恶,大概是在质问我怎么不接过话茬。
从悬崖上看去,完全看不清浓密森林中的状况,宛如不容人靠近的精灵居所。
当然,也根本找不到在森林中某处的森林居民的聚落。
就在这时,稍远处传来大喊。
「好像找到下到悬崖底部的路了」
铿铿的打铁一样的声音,是在拉紧绳索吧。
路上遇到峭壁时,都是用绳索上下的,第一次虽然很恐怖,但现在都习惯了。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森林呢」
染上了旅尘,更显精悍的缪里边这么说着边哼了一声。
这里已经不再是北方的土地了。
杜兰选帝侯曾说过类似的话,现在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
之前不管走到哪里都看不见平地,现在却有种地面突然回归了的感觉。
一行人从悬崖上下来,稍作休息。
「终于能松口气了」
「河水,感觉很清澈的样子?」
是因为河水很浅,流得很慢,河底又有很多细小的石子才会这样觉得吧。
如同清洗岩面般落下的瀑布聚集成了一个水潭,缓缓溢出的水温柔地流经森林。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靠近河流时能见到大量鱼群。
仔细观察下,河中有某些地方形成了深浅适中的区域,变成了河鱼的巢穴。
正心想着,人迹罕至之处居然也有这种地方时,缪里却没在看河,而是望向天空。
「有什么东西吗?」
森林的枝叶遮住头顶,凭我的眼力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然而,不仅仅是缪里,连领路的猎人和探矿师也一样。
「这里……已经不是无人的森林了」
「咦?」
就在疑惑时,踏过碎石的声音传来。
转头一看,负责指挥的老练猎人格兰特走了过来。
「枢机阁下,有件事想请你知道」
「是关于这里的事吧?」
面对缪里的抢答,格兰特挑了挑眉。
「大哥哥你没发现吗?这里很不自然」
即使她这么说,我还是看不出来。
只觉得这是座丰饶的森林。
「连猎人都要甘拜下风呢」
「我也是在山里长大的嘛」
面对缪里的胜负欲,猎人也是体贴地退让。
「看,仔细看。从瀑布那里开始,树的种类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就会改变」
「咦?」
「栗子你认得吧?那是梨树,这是李树。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不过我想它们的结果季节都是错开的。灌木丛里还有野莓,自然形成的森林不会这样的」
「河流也是,明显经过了人工修整」
「河流也是?」
面对书虫的提问,缪里拉拉我的手,替格兰特回答道。
「你看深水区域边上有长果实的树,那是为了让果实烂掉长虫,让鱼吃掉落的虫子嘛」
看起来像是一条天然的河流,但其中确实鱼群密集。而且有深水区用于减缓河水流速,边上散布着能用于投喂饵料的树……
「那么,那些森林居民就住在这里吗?」
「不,没有那种感觉」
听到格兰特的话,我不由得朝缪里看去。
狼的女儿只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于是格兰特继续解释。
「这应该只是隐秘溪流吧,也就是应急用的粮仓。我们山中的猎人要考虑到因山体崩塌等情况而被困山中,会在山里种植果树,用石头挡住溪水来养鱼。不过这都是瞒着领主大人的」
「原来如此」
「不过,这么大的规模就有点罕见了。我想他们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有常驻的据点,一旦遇到了紧急情况才会逃到这里」
乍看之下,这里只是一片恬静深邃的森林。
但对于见多识广的人来说,却能看出这片绿色世界中暗藏深意。
「听选帝候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有盗贼在附近出没而已」
格兰特摸着在旅途中留长的胡须,眯眼环视着森林。
「事情可能有点麻烦。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说明有人在组织和指导他们」
我脑海中构想的,是被人世间排挤,而逃进森林的可怜人。
食不果腹,疲惫不堪的样子,正在我脑中逐渐被替代。
有人在组织,有领导者。
还有在出发前,杜兰选帝侯说过的话。
「说不定那不是一群可怜人聚在一起,而是异教徒所建立的有模有样的据点呐」
突然注意到,格兰特肩上挎着一把下悬崖前没有的弓。
其他猎人也是如此。
「虽然上下悬崖很麻烦,但还是在崖顶扎营比较好」
原本让人觉得相当宁静的森林,突然间就变得毛骨悚然。然而面对异教徒却退缩的话,有损我未来成为圣职人员的名声,但是从这里到最近的聚落也要走两天。
路途崎岖,万一有人不幸受伤,连转移都很困难。
「难怪那个国王不愿意前来」
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去关注暗处的事。
在猎人指挥官的指示下,一度下到悬崖底的人们再次通过绳索爬了上来。
看来是只派本领高强的猎人和不怕死的探矿师留在悬崖下探索。
我当然是被吩咐留在悬崖上,自然是乖乖照办。
「难得你没有耍任性耶」
在登上崖壁后,我对缪里这么说,她只是耸了耸肩。
「要是我真的下去了,大哥哥也会说要下去吧。不然要是大哥哥不这么说,我也想跟大家一起下去探索呢」
然后还瞪了我一眼。
「……对不起」
不由得道歉了,可见那里有多危险。
克里凡多一伙人中,让身手敏捷的人留在悬崖下待命,以便随时支援猎人。
缪里无聊地叹了口气,开始挖起附近的树根。
「你在做什么?」
「没事做嘛」
湖畔的上游是不毛之地,但这一带多少还是有些泥土。
缪里很快就挖出了一只蚯蚓,又伸手拔下了一根我的头发。
「用自己的头发不就好了吗……」
长发是缪里的骄傲。
她完全无视了我的话,用拔下的头发绑在一根小指大小的树枝上,再把挖来的蚯蚓卷在上面。
「虽然不知道鱼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它们真的会游到瀑布上游」
既然瀑布底下有那么多鱼的话,这座湖里应该也有吧。
在山里长大的强壮少女,挥舞着绑着倒霉蚯蚓的头发,走向湖边。
第二天,当我们抵达南北交界的瀑布时,已是中午时分。
与在悬崖下探索的人分开,留在悬崖上的人继续调查地形。
因为每次都要抓着绳子上下山,实在称不上是合适的道路,所以要找找看有没有能走到悬崖底的地方。
不过,看着瀑布边裸露的岩石,探矿师们倒是相当乐观。
「这个程度的话,搭个木制阶梯应该没有问题」
就是从底部开始往上搭建,将木桩打进岩缝固定。
在矿山中,他们可以轻松地在更危险的地形上建立立足点并随意移动。
「那么很久以前的军队怎么不这么做呢?」
缪里看着探矿师在地上画的木梯示意图问。
「就跟湖畔上面的地形一样,土地这种东西,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稳定下来。例如因为我们这样的人开采矿山,原本很安稳的土地突然变了样,每年洪水和山体崩塌不断,变得没人敢住……嘛,这种事其实很常见」
面对开玩笑般撅起嘴的探矿师,缪里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明明不管对方是谁,都能亲切接触,并建立友好关系的她,却不愿意和他们多说话。说不定是因为曾经从母亲贤狼那里听过关于矿山的危害。
「如果这座悬崖和湖泊是由于突如其来的山体崩塌造成的,那么当时这一带的大地应该也是在痛苦挣扎。实际上,从掉下来的石头种类来看,山体崩塌的起点应该是在湖的上游」
探矿师的话,使我与缪里同时将目光投向上游。
「山谷被突然堵住,水逐渐积满,反复溢出,最后连同盖子一起冲下来……经过这么多次重复,才终于稳定下来。我想当时的状况,应该不允许悠哉悠哉地搭建木梯」
我想象的,是放眼望去尽是泥泞不堪的景象。
山体崩塌使裸露的山坡变得脆弱,不能称之为河的水在泥沙间流淌,不规则地侵蚀着土地,使其变得更加不稳定。
痛苦挣扎,的确是很贴切的形容。
「就我观察四周的结果来看,当时应该是有好几座山都被卷进去了。也难怪会留下巨大熊怪肆虐的传说」
在黎明枢机冒牌货事件中,缪里曾破坏河堤,使附近的地区被水淹没。计划虽成功了,但她却体会到自己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渺小。
那么,如此大规模的地形变化,自然会被认为是神迹了。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里可是块好地方。经过漫长的岁月洗礼,地形很稳定,现在是适合收获的时期」
探矿师用他短而粗的腿,用力地踏了踏地面。
然后眯起眼睛,望向悬崖下的森林。
「要是这里能开间旅馆,大家坐在门口,喝着酒看着夕阳,一定很过瘾吧」
探矿师笑得很开心,缪里也被吸引着向悬崖下的森林看去。
大概是想象到了大口咬肉的画面,她吞了吞口水。
「不过呢,美味的果实总是会引来虫子」
「你是说……森林居民吗?」
探矿师耸了耸肩。
「矿山要是没有妥善经营,也会因为争权夺利而乱成一团。不过有选帝侯和黎明枢机大人在,我想是不会有问题的」
探矿师说完就笑呵呵地大步离去。
地上还留着他画的,连接悬崖上下的阶梯图。
虽然木制的结构规模会变大,但只要把斜坡设计的缓一些,再铺上木板,应该就能让马车通行了。
想象着这片遭人遗弃的土地经过开拓,成为人来人往的热闹旅馆城镇。
南方将变得触手可及,教廷的人也会大吃一惊。
他们将在预料之外的地方,感受到人们投向他们的怒火。
「大哥哥」
缪里的声音使我回过神。
「你的表情好可怕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却乐得两手放在背后,时不时抬起脚跟再放下。
「我们是要从这里杀过去,打倒坏人吗?」
看来我心中所想,全被这少女看透了。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只要让他们这么想,就能得到巨大的让步吧。
教会将停止恣意妄为,并收敛到处制造冲突的蛮横行径。
从北方出发的旅程,终于来到了这里。
距离目的地只剩一小段距离了。
就只需要再越过一两个悬崖。
「大哥哥,我们在这里盖一间大哥哥的教会怎么样?」
「啊?」
「这里有森林,风景也好,南方和北方的食物都会经过这里吧?虽然没有温泉有点可惜……不过湖水多得是,应该能很好地打理头发」
缪里在温泉滚滚的纽希拉出生长大,来到外界后,因为对热水不易获得而大受打击。刚开始旅行时,还曾赌气用能结冰的井水洗头。
最近的她似乎比较适应了,不再吵着要用热水洗头。
旅行带给我们成长与变化,就连这样的她,也变得比较成熟了。
如同探矿师所说的土地会随时间变迁一样。
「大哥哥,你不想去新大陆对吧?」
所以缪里说这句话时,脸上已经不再是悲伤。
「我是有点兴趣,可是那不是个会让我兴奋的选择。我实在不适合一边忍受晕船,一边探索大海的尽头」
「真无聊」
即使缪里皱起鼻子这么说,我依然保持微笑。
「不过,我在这里建一间教会,说不定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嗯?」
「无论你是要去征服北方的险峻高山,还是到南方的温暖土地探险,甚至要寻找新大陆,这里都是个相当适合你回来的地方」
我仿佛看见缪里背着大包,走过悬崖下的小路,一发现我就挥手的样子。
我至今从未见过神的身影,却无数次在梦中见过这个野丫头胡作非为的样子。
「你不回家吗?」
缪里说出了出乎意料外的话。
「纽希拉吗?那里……的确是很重要的地方,是我的第二个家,但是我已经自己出来旅行了」
我不是被赶出温泉旅馆,老板夫妇也说随时欢迎我回去。
但是,旅行会大幅改变一个人。
一旦改变了形状,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箱子。
即使回到那热闹的温泉旅馆,也无法再像出发前那样安于现状。
「那你呢?要乖乖回温泉旅馆吗?」
带着有点无奈的笑容问到,缪里立刻皱起眉头,拍了拍我的胳膊。
「如果大哥哥说要回去,我就考虑一下」
「罗伦斯先生在温泉旅馆等你回去哦」
「咿!」
缪里龇牙咧嘴,然后忽然放松下来,靠在我身上。
「已经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了」
缪里的父亲曾是旅行商人,母亲也曾因厌倦了深山的土地而选择南下,偶然间在一个喜欢上的村子里住了几百年。
所以他们二人算是经历过一场大冒险,并最终在那里找到了他们的归宿。
会允许缪里跟着我旅行,或许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我也隐约知道,冒险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缪里从悬崖上注视着南方森林的侧脸,看起来非常成熟。
当她第一次意识到旅程快要结束时,她还是手忙脚乱的,像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然而无论好坏,人总是会逐渐适应,改变自身,慢慢地安定下来。
这或许就是成长,但无疑多少会有点不是滋味。
「要是大哥哥在某个地方盖一间教会,我带着旅行的纪念品回去,爹和娘偶尔来玩一下,感觉也不错哦」
「地点的话,我很乐意听听你的想法……」
「?」
「建筑由我来决定。毕竟要是你用没有出口的城墙围住,那就伤脑筋了」
缪里愣愣地张大着嘴,然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和锐利的牙齿。
「大哥哥大笨蛋。不围起来的话很危险耶」
说完,她开心地缠住了我的手臂。
「要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又跑去旅行,那会很困扰的」
那双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旅行结束了,而人生仍在继续。
当然,新的旅程可能会开始,但道路是总是相通的。
「但至少现在」
缪里放开了我的手臂,环视四周后,捡起了一根长棍。
「要做什么?」
我问着开始在地上画线的缪里,她得意洋洋地回答。
「新土地是先到先得吧?要先画线占住才行!」
野丫头这样说着,就一口气在地上画出了条像她脑袋里的东西一样直的线。
然后不知道在笑什么,咯咯地跑走了。
我不禁对她究竟在想象多么巨大的建筑感到有些错愕。不过缪里把她的梦想在地上画出来的话,应该就是这么大吧。
「真是败给你了」
在这悠闲的午后,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一切都能像缪里在地上画线一样顺利。
就这么想着。次日清晨。
收到报告,探索悬崖下的人被森林居民俘虏了。
传来这一消息的,是脸色惨白的克里凡多的部下。
在黎明散步的人发现他正惊恐万分地蜷缩在悬崖下。
据他所言,他当时在协助猎人们,正在小据点中准备食物,并等待着他们归来。听见了草丛中有动静,一开始以为是兔子之类的,就在他起身时,突然就被从背后偷袭了。
他被绑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时分。
对方告知他,同伴们全被逮到了,然后才替他松绑。
手上还塞了一封信。
信里面是一段简短的要求。
「这里是我们祖先的土地。要用承认我们对这片土地的保有为条件,交换你们的同伴」
虽然我原本就不认为事情会很简单,但还是有两件事出乎了意料。
一是本领高强的猎人们遭到俘虏。
他们都是能在山里与拼死反击的熊狼进行生死搏斗的猛士,能抓住他们,对方绝不是乌合之众,也必然有一定的人数。
另一个是。
「祖先的土地?」
「肯定是胡说八道」
留着短短的银色胡须,负责指挥的猎人格兰特,说到。
「就算是流浪狗,只要在屋檐下待个三天,也会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地盘开始吠叫。所以就算真有其事,也不过只是他们在这里住了几代而已」
如果是这样,那么祖先的土地就未必是谎言,但非法居民的事实不会改变。
「现在怎么办?」
格兰特问道。
探索的指挥权虽然是交给了格兰特,但他似乎认为不能忽视黎明枢机的意思。
若要往坏处想,他可能是不想为重大局面负责,才来问我的意见。不过克里凡多早在我表示要同行时就警告过我了,没什么好惊讶的。
既然我背不了多少行李,那就至少该背负点责任。
「我认为,战斗太过危险了」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森林,虽然为了应对不时之需,在路上有设置零星的人员物资,但还是没有料到会有大批人受伤的情况。
有一瞬间想要依赖缪里的力量,可是现在依赖奇迹还为时过早。
「我们能和对方谈谈吗?」
急性子的缪里眯起眼睛,一副想说「你这滥好人」的样子。但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首先,杜兰对这块土地的主权并不执着。
这里离乌邦太远,他多半是认为只要能把握住悬崖上的这片土地,将来道路开通,就能从人员和货物的流通中赚到钱吧。
既然如此,他就很可能愿意灵活变通。
「选帝侯是个明事理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单方面驱逐森林居民。最重要的是,如果有对这片土地熟悉的人愿意协助开辟和养护道路,选帝候也会很乐意保障他们的土地的」
「我也有同感,不过那也要他们拿出臣民该有的态度才行」
格兰特沙沙地抚摸着他银色的胡须。
的确,这等于是挟持了选帝候的使者。
如此一来,森林居民的请求就变成了威胁。
选帝候若要做出让步,就已经不是利弊问题,而是面子问题。
然而。
「我们没有义务向选帝候报告一切吧?」
缪里比格兰特更惊讶于我的话。
我侧眼看着她,表示我的脑袋没那么死板,然后视线再次转向格兰特。
「的确。就算无的放矢,只要最后打中了,谁都不会有意见」
格兰特这么说之后,目光落到信纸上。
「他们……应该是可以沟通吧。字倒是写得很漂亮」
「字?」
缪里不解地问道。
「枢机阁下,你觉得怎么样?我听村里的祭司说,字迹可以代表一个人」
我不禁想起缪里那充满活力的字迹。
就这一点而言,信上的字迹克制且工整。
若能再深入推测,还能这么说。
「文法正确,字迹也看得出受过教育。还有……我能感觉到一种……平静的愤怒吧」
工整的字迹和文章,没有透露出粗野的暴力。
存在其中的,是计划性,以及坚定的决心。
「说不定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格兰特从信上抬起了头,望向悬崖下的森林。
「选帝候说过,他们可能是异端,这么理解没错吧?」
「难道……他们以为我们是异端审问官?」
可是悬崖上,高挂着的是选帝候的旗帜,异端审问官挂的应该是教会徽记,而且他们不会那么招摇。
「不过啊,在他们眼里,应该都差不多吧。毕竟突然看到一群带着弓和剑的人,出现在他们这些有着不可告人秘密的人面前」
在森林深处相依为命,战战兢兢度日的可怜人们。
若说我没想象过对他们伸出慈悲之手,那无疑是骗人的。
但那是掉以轻心,一种傲慢。
对方是拥有意志与能力的团体,也拥有战斗的精神。
我也应该换个思路了。
「我们的目的是开路。只要让他们明白这点,应该就能与森林居民和解。至于他们是不是异端……还不清楚」
「嗯」
格兰特是受选帝侯之命指挥队伍,一旦有人丧命,他就要承担责任。
但如果就这样继续采取谨慎策略,将不法之民提出的要求带回给选帝候,他将被讥为胆小无能之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禁说到。
「我并没有受选帝候之命来监视你」
格兰特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无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呢。在森林里一起走得筋疲力尽时,我不会认错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的。你是个笨拙又正直的人」
我原本是希望他不要在意我的目光,而做出固执的判断,结果反而是被他鼓励似的拍了拍肩膀。
「无论如何,我们的同伴被抓走了,我们若是就带着这样的信件回去,我们猎人的荣誉都要败光了。可是如果枢机阁下愿意出面,那我们就能腾出双手专心拉弓射箭了」
「交给我了」
「大哥哥,那我呢?」
缪里用她那犀利的眼神看过来。
我无奈地笑着,只能说到。
「当然是站在我身边」
缪里又盯了我一会儿,才像是原谅般地哼了一声。
这时格兰特拍拍手,对周围的人下达指示。
「听好!要是丢下同伴离开,乌邦之民的名声就毁了!现在枢机阁下要替我们和他们谈判,要把所有闲杂人等都赶走,一只苍蝇都不准靠近!」
周围的地形,我们已经调查过了。
即便如此,还是得提防奇袭或包围。
「那么,就去告诉他们吧」
我还以为会派个使者去交涉,结果实在是过于天真了。
格兰特高举选帝侯的旗帜,用惊人的音量对着森林喊话。
喜欢看战记的缪里曾说,古代战争大多是这样进行的,而格兰特的喊话也的确有让人信服的魄力。
每隔一段时间,他总共对森林喊了四次。
直到夜深人静,才有人从悬崖下射来绑了信的箭,插在山上的树上。
我们将随日出隔崖谈判。
等到我点头同意后,格兰特将回信绑在箭上,射向悬崖下的树。
这天晚上,虽然并没有紧张到睡不着,但缪里似乎是梦到战斗,睡相糟得让我哑口无言。
天空开始泛白,人们也开始活动起来,在紧张的气氛中简单吃了点东西。
缪里不只检查了剑,还检查了挂在脖子上麦袋的位置,而我始终没有说话。
只要知道缪里能够扭转任何危险的情况,就能从容应对。就这样层层推进,大概不需要依赖缪里出场也能让问题解决吧。
值得高兴的是,缪里没有反对我要站在矛头之下去进行谈判。
她一定是有足够的自信保护我,或许她也信任我……虽然这是我的想法。
「好啦,不要摆那种脸了。这点小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在格兰特的建议下,我被在僧衣底下塞了鼓鼓囊囊的木板,头上还戴了探矿师用的铁盔,完全看不到有勇敢赴会交涉的圣职人员的影子。
最后,缪里帮我绑好了头盔的系带,然后不慌不忙地从正面抱住我,对着名副其实的胸板用头撞了一下,笑了出来。
「那伙人来了!」
监视悬崖下的人大喊,残留着些许困意的空气顿时紧绷。
「所有飞来的箭,我会全部用剑打下来」
我对缪里的鼓励点了点头,但脑子里浮现出的是「被扔了根木棍就会去叼着的狗」,没敢说出口。
然后我深吸了口气,向悬崖下露出了自己的身影。
这不是我的风格,但为了在大公会议上不会发抖,还是多积累点经验比较好。
回想着训斥缪里时的情境,大声说到。
「我是托特-寇尔!」
下方是七个男人。
其中四个是对方的人,三个是我们这边被抓的人,被绑了起来。
对方的男人们身上穿着大量毛皮,不是因为奢侈,也不是出于古代领主做派,单纯是因为布料难以获得。
其中一名隐士般的老人回答。
「我名叫盖杰特,是古老弗尔南村的村长」
选帝候的地图上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村子。
不过我没有指出这点,而是回答。
013
「请释放我们的同伴,我们并不是你们的敌人」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你们站的地方,是我们祖先的土地」
老人盖杰特抚摸着他长长的胡须,然后补充到。
「我们其实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我们无处可去,我们必须在这里战斗,守护土地。我们必须宣示这里是我们的土地,我们将为了祖先奋战到底。否则──」
盖杰特抬头,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们就只能回去继续过流浪的生活」
他的意思应该是,他们不会退让。
既然这些高举选帝侯旗帜的人全副武装地来到这里,就不可能只是来游山玩水的,首先会想到的肯定是讨伐非法居民。
而他们似乎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正当的理由生活在森林里。
因此,从他们挟持人质,并表现出极为强硬的态度,能感觉到他们有着自己的策略。
假如对方是不由分说就动手的讨伐队,就该挟持人质以削减敌方实力,就算最后要逃离森林,也能以此要挟赎金,筹措路费。
若对方还有谈判的余地,那人质就是很好的谈判筹码。
他们现在该避免的,就是暴露自己的弱点。
为了避免冲突升级,我谨慎地选择了词句。
「你们是想用人质交换选帝候的特权证书吗?」
「我对你的智慧表达敬意」
至少那些被抓的猎人,看起来并没有受到暴力对待。
如果是这样,那么接下来该关注的,就是他们的主张有多少是有根据的。
就算自己想与他们达成妥协,但是选帝候若对非法居民毫无根据的主张让步,也会动摇选帝候逐渐恢复的权威。
「我明白你们的主张了,但我们从未听过弗尔南村这个名字」
既然他们能开辟隐秘的溪流,那么他们不可能是近几年才来到这片土地的。
如果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就算主张不合理,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过,如果你们愿意接受选帝候的统治,缴纳税款并宣誓效忠,我相信你们完全可能得到选帝候的庇护」
特别是如果在他们这里修路,选帝候想必会欣然接纳盖杰特等人。
对住在森林里的非法居民来说,这无疑是意料之外的结果。
站在侧后方的格兰特轻轻出了口气,看来是因为看到了事情的走向而有所放松。
然而,盖杰特说到。
「这是不可能的」
即使隔着悬崖上下的距离,也能感觉到盖杰特眼神中的坚定。
为了不让他察觉到我的震惊,我努力让自己的声调显得坚定。
「选帝候是明事理之人,不会施行暴政。还是说,你们已经宣誓效忠于其他领主了?」
选帝候说过,这里的归属权很模糊。
在偏远地区,常有同一块土地有多名领主主张其所有权的事。
「不是那个问题」
「……我不明白,为什么呢?」
是不想受任何人支配,只想在森林里自由生活?
缪里最爱的故事里,的确有这样的人。『绿头巾』就是个不错的例子。
但那只是童话故事。
极其罕见的,也会有村庄照顾了旅途中濒死的领主,而获得免税的待遇,但顶多也就是这种程度。
因为,若是承认了完全独立的城镇或村庄,就会有更多人接着做出同样的事情,会使世道更加混乱。
必须有人出面做出表率,统治人民。
就像神为我们昭示正道一样。
「但是,我们也不想与选帝候为敌。只希望他能当作我们不存在,当作从没看见过我们」
「咦?」
「我们愿意缴纳贡品,但只有些毛皮,顶多加上一些蜂蜜而已。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你们能离开我们祖先的土地,像过去那样放着我们不管。就当作我们不存在就好」
「……」
我无法理解盖杰特的要求。最无法理解的是,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
在我侧后方,格兰特正烦躁地唰唰摸着胡须,缪里也一脸凶恶地注视着悬崖下方。
再者,如果要在这里开辟道路,就不可能对他们视而不见。
因为在这个时代,就连曾经的森林精灵都不得不在人世间生活。
「……精灵?」
喃喃自语后,事情在我脑中串了起来。
「难道……」
长叹一口气,我抽出衣服下的木板扔到地上。
缪里和格兰特都吓了一跳,盖杰特也睁大了眼。
「我现在要下去」
对在稍远处待命的克里凡多的同伴这么说到。
「放绳子」
「咦?」
我指着卷起来的绳子,再次重复「请放下绳子」的要求。
他看看我,又看看格兰特,最后似乎是屈服于我的气势般,放下了绳索。
我抓住绳索,笨拙地爬下悬崖。
背部完全暴露在外,速度又慢,简直是活靶子。
不久,绳索晃了一下,缪里就像用了魔法似的从天而降。
明明只有一条绳索,她却能从我身旁穿过,停在稍低处。
左手抓着绳索,右手拔出剑来。
「大哥哥,你在做什么!」
我无视了小骑士充满怒气的声音,继续往下爬。
缪里也配合我放慢速度,但感觉得出她很不高兴。
最后,盖杰特他们一箭未发,我也平安抵达悬崖底部。
不用抬头,也知道格兰特他们也正在下来。
我没有等他们,或者说不想让他们听见对话,才特地先爬下来,快步走向错愕的盖杰特等人。
尽管盖杰特他们能抓住本领高强的猎人,却似乎并不打算与我们发生战斗。
而且,他们看似主动提出交涉,紧接着就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他们根本没打算在这场谈判中取得任何成果。
因为。
「你们是来拖延时间的吧?」
「咦?」
发出这声疑问的是缪里。
盖杰特他们倒抽了一口气。
「你们是被追捕的异端吧?」
刚刚回过神的盖杰特表情错愕,周围旁观的男人们也突然露出敌意。
他们的要求极不合理,并不是因为他们愚蠢。
而是想故意拖延谈判,让同伴趁机逃走。
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助他们。
就连神也不例外。
盖杰特他们就是在这种连神都无法依赖的状况下,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我注视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
他们的衣服都很破旧,且因为买不起布料而多以毛皮制成。双手饱经风霜,满手的皱纹间深深地附着着生活的艰辛。
人是没有办法在毫无依靠的情况下战斗的。
他们最先提到的,是土地的事情。
所以,只有这部分的话题,不是他们编出来的。
祖先的土地。
那么祖先的土地,留下了怎样的传说?
「你们听过猎月熊的故事吗?」
不仅是盖杰特,他身边的男人们也瞪睁大了双眼。
他们或许是异端。
但绝不是恶徒。
「你们,果然,是来抓异端……」
盖杰特痛苦地呻吟着,男人们则是架起了武器。
紧随格兰特之后下山的人们见状,也纷纷搭箭上弦。
我大动作挥手遮住他们的视线,对盖杰特说。
「不是。我们也是因为猎月熊的故事才来到这里」
弗尔南这个神秘的村庄,甚至没记录在选帝侯用于治理领地的详细地图中。而他们所声称的祖先的土地,恰好就在天文学家预测的月亮坠落的地点附近。
面对直视着我,连眼睛不眨的盖杰特,我对背后的人说。
「请烤面包」
「什么?」
格兰特以略带怒气的声音反问,但我立刻又转向盖杰特。
「我们来吃点东西吧,我们应该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感到了背后的困惑和恼怒,前方的盖杰特等人也有所纠结。
这与放走中陷阱的狐狸时,狐狸的反应一模一样。
所以才提到面包。
盖杰特终于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气。
然后走向人质,亲手解开他们的束缚。
「我相信你,所以不会乞求饶命」
我只是微笑,缪里则是瞪了我一眼,格兰特则是装模作样地挠着头。尽管事情顺利解决,但格兰特和缪里身为承担了责任与安全的人,肯定有很多话想说。
不过格兰特很快就往山上喊「烤面包!」还对反复询问的部下吼「少废话,快点!」
缪里也收起了剑,只是踩在了我的脚上。
人质们要先在瀑布潭附近,检查是否有受伤。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森林。
连神的视线都难以穿透,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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