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话 育Fiasco-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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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我讨厌阿良良木历。要问有多讨厌的话,那简直就是讨厌到头脑发昏的地步。光是想起那家伙的事情,我就痛苦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紧紧勒住一样,完全无法去想其他的事情。就算把这个世上的所有讨厌都集中起来做成花束,也远远比不上我对阿良良木的单单一个的讨厌。我的讨厌几乎可以和太阳相匹敌——要是失去这种厌恶感,我恐怕就不再是我了吧。我对阿良良木的这种极端猖獗的憎恶,几乎已经成了我的个人身份象征,是我自身的主轴,是我这个存在的核心支柱。如果不持续讨厌他的话,我就不可能成为我。因为无论目睹了多么恶
劣的场面,无论直面着何等的惨剧和灾害,只要一想到“总比那个男人要好”,我就能平安无事地闯过逆境。
这种讨厌,这种目眩这种烧心这种呕吐感这种颤抖这种鸡皮疙瘩——每当想到这一切如果在哪天从我身上消失的话,我就感到无比的恐惧。要是这种“无法原谅”的心情被削弱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光是做这样的想象,我就觉得自己会马上死掉——我就是纤细到了这种程度,在我心目中的那家伙就是厚颜无耻到了这种程度。那家伙真的对我做了非要被讨厌到这种地步的事情吗?——就连产生这种常识性疑问的余地也没有,我对那个男人实在充满了厌恶。光是想起阿良艮木的笑脸、温柔、关照、友情感,以及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我就忍不住要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无论是天文数字的亿万财富,还是凄惨绝伦的严刑拷问,都无法令我和阿良良木达成和解——
只有这一点是不能容忍的,只有这一点决不能退让。
讨厌和讨厌就是讨厌的讨厌对讨厌的讨厌就是讨厌和讨厌。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庆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这种感情一定比恋爱还要激烈。
002
自从离开直江津高中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即便是那紧紧缠着我的心不放的、如同诅咒般的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也都成了令人怀念的往事——当然我也还没有豁达到那个地步,但是像这样一旦离开之后,我就感觉那一切都好像全是一场梦似的。
我并不打算说类似“就算真的是梦,那也是一场恶梦”这样的抒情主义惯用句——我这里说的梦,就是正如字面意思的梦。
支离破碎、前言不对后语、各个场面的切换毫无连贯性、最关键的部分偏偏暧昧模糊不清不楚、极度茫漠无边却又隐约残留着类似印象的残渣般的东西——就是给人这种感觉的梦幻泡影。
大概就算再经过一段更长的时间,直到连个教室的布置格局都再也想不起来之后,我也还是放不下这件事的吧。
那个男人——
是不是也我这样直到现在也总是惦记着个班级的事情呢。
这么一想,我就不禁觉得有点痛快了——闲话休提,从今天起,我在新的城市的新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作为被放逐出当地城市的罪人,我本来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甚至还想过干脆放弃别再当什么高中生算了,但世间事往往不可能尽如人意。不管是什么事情,要“放弃”是非常困难的——要放弃当高中生,就和自杀一样的困难。
至少也该先上完高中吧。
不过,实在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典范型台词——我本来还觉得这就跟——“生命非常宝贵、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一样听起来非常可疑、完全是睁眼说瞎话的充满虚伪的话语,但是一旦听到有人这么对自己说,我却反而深有感触地产生了“嗯,或许是这样吧”这样的感想。
而且,这毕竟是监护人对我说的话,身为被监护人的我也只有默默低头接受了——当然,就算说是监护人、也并不是父母的意思。
我并没有父母。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没有没有。
已经不在了。
所以我这里说的监护人,指的就是“明明是没有任何亲族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却愿意照顾无依无靠的孤儿的奇特夫妇”
箱边夫妇。
保护司——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太恰当,说得更浅显易懂一点,大概是类似于养父母的存在吧?
经过一连串的迂回曲折后离开了直江津高中的我,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也就是某对老夫妇所居住的独立住宅——后来我被分配到的房间,甚至比之前住的公营住宅还要宽敞不少。
本来按照乡镇机关方面的安排,我在离开小镇之后也应该过着一个人的独居生活才对,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连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明白——当然,在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陷入某种莫名其妙的状况,这的确是很符合我一贯的风格啦。也许是因为无父无母的未成年人过独居生活这种事果然遭到了上面的反对,又或者是我这个遭遇不佳的少女碰巧幸运地被有钱人家看中了吧。
幸运?我吗?笑死人了。
……当然,要是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我事后再对此强硬地加以拒绝的话,或许也可以继续维持那种类似于避瘟神般的单身生活,但是经过再三的考虑,我还是决定接受箱根家的关照。
但其中的理由却是个谜,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也无法否定其中包含有怀念过去的心情——过去在素不相识的别人家里“避难”的时代,对我来说当然也是极其悲惨的回忆,但是即使如此,那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对“家”的记忆
微不足道的回忆。
很想住在家里。
如果说这就是理由的话,是应该说可怜,还是应该说是畏缩和气馁的表现呢……不过,这样也未尝不能理解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吧。
我这样卑贱的家伙,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建立起正常的人际关系——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我,或许还会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吧。但是,就算再怎么说我可怜、畏缩或是气馁也好,如果在这时候固执己见,却会给我带来某种败北的感觉。
总觉得会输给个男人。
如果说那家伙改变了,么我也要改变。
如果那家伙得到了幸福,我就要过得比他更幸福——
那是位于我内心更深层次的固执,为了坚持这份固执,就算要我把其他一切的固执都全部收起来也毫不在乎,所以我就决定从箱边家这里上高中了。
虽然他们说因为乡镇机关方面有提供援助金,就算我要上私立也没有问题,但我对此还是加以婉拒,选择了转学到公立的高中。
话虽如此,我毕竟也要考虑自己的面子——虽然我正是因为这种面子而遭到破灭的命运,但毕竟也不是能够轻易舍弃的东西,所以我就选择转学到本地区偏差值最高的那所公立高中。
入学考试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在我拒绝上学的期间,因为除了学习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而取得的成果就在这时体现出来了——不过,就算在十月份的这个时期转学进来,也最多只能在学校里逗留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考虑到三年级生的第三学期简直就跟没有一样,实际上就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吧?
这么想的话,现在才转学进来也没有什么母校的感觉,更完全没有要在这里扎根的想法——虽然我对直江津高中也不能说是有多熟悉,但我感觉自己的根还是深深地扎在那所学校的那个教室里。
一想到世上绝对没有比那个教室更糟糕的教室,就连作为转校第一天的今天,我也感觉自己有自信能轻松地撑过去——不过,凡事都不应该掉以轻心。
因为事前明明绞尽脑汁想好了周密得几乎毫无意义的策略,结果却落得出乎意料的大失败——这就是我一贯的风格。
为了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区区一个多月的、短得几乎不值一提的学校生活,我也必须做好相应的觉悟。
叔叔,阿姨,我要出门了——向箱边夫妇这么打招呼后,我就出发了。结束了休息期间,结束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休息期间,迎来了新的生活。
等着瞧吧,阿良良木。老仓育要从这里开始成长了。
003
最初制作出蛋白脆饼的人还真是厉害呢。光是有打破生鸡蛋将蛋黄和蛋白分开这种想法就已经足够出类拔萃了,如果是看起来营养丰富的蛋黄还能理解,结果竟然是只对蛋白进行搅拌什么的,简直是超乎常人的想象吧。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只对蛋白进行搅拌,而且还是长时间持续使劲搅拌之后,竟然还会变成那种像发泡鲜奶油似的样子。然后,还要将这样做成的索然无味的微细泡沫烤成甜脆饼,这可真的是让人瞠目结舌呢——不行吧。
否决否决,完全否决。
哪里有人会做这样的自我介绍嘛。
要是转校生在转学第一天就这样介绍自己的话,绰号绝对会马上被定为“蛋白脆饼”吧——如某幸运地被延伸联想到“莲华”同然是赚到了,不过与其期待邢样的奇迹,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用这种有异于常人的自我介绍方式更好。
原本的目的明明只是假装成一个喜欢做点心的女生,但是思考却因为想更明确地表现出自己的优点而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
冷静下来,我完全没必要让别人认为自己是个有着与众不同的视点的女生啊——虽然在某些场合下或许也有这样做的必要,但是在区区一个多月的同班同学而前,实在是没必要宜扬自己的个性。
风平浪静。
不要再遇上像直江津高中邯样的痛苦体验,平安无事地像普通人那样迎来毕业,这才是我目前的首要课题——我应该做的并不是表现自己的个性,而是适当地隐匿自己的存在感
我必须尽快地抛开转校生这个引人注目的立场——在漫闹里经常见到的“转校生经典场面”,对今后的我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东西
没问题的。只要保持常态,我就是个可爱的女生。
虽然过去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厄运,但是扇过我脸的人也就只有战场原黑仪一个。
即使在直江津高中,我也算是有过朋友,甚至还有被男生表白的经历。对于人们寄托在转校生这一身份上的漫然期待,我应该也具备着只要不说话就能满足的素质——至于似乎变得跟普通人有所偏差的审美观,在穿上校服后也成功得到了掩盖。
只要不说多余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初次见面,我叫老仓育。在这样的特殊时期转学过来,真的给大家添麻烦了。虽然离毕业只有相当短暂的时间,作为这个班集体的一员,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就这样,就是这种平凡的感觉。我的目标是普通人。
尽量体现出毫无事件性的无个性吧。
完全没有必要说“我很尊敬数学家欧拉,所以请大家也这么叫我”这样的话——我崇拜的对象是谁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公诸于世。
让人失望。
尽量令自己显得平凡的这种想法,虽然也还是有点孩子气,不过这也许就是成为大人的必经桥段吧——“我是多么的可怜呀”什么的……
还是尽快摆脱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怜悯吧。
只要我一天还觉得自己很不幸,么我一辈子都会继续不幸下去——不对,无论怎样扭曲道理、再怎么以积极正面的方式来解释,我的人生也毫无疑问是不幸到了惹人发笑的地步。到头来,最后需要的恐怕不是解释,而是剖腹自杀吧。
要是有谁敢说类似“这都是因心态而异的啦”这样的话。
我就马上把他杀掉。
但是,不幸并不能成为不可以得到幸福的理由——假如是在得到幸福之后的话,我当然也很乐意去说——这都是因心态而异的啦。
我一定要在家伙面前好好显摆一下。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做。
……但是,尽管我这样鼓足干劲,心底里还是存在着“到头来也只不过是瞎忙一场”这样的徒劳感——而且非常的强烈。
伴随着非同寻常的厌恶和无穷无尽的憎恶,我心目中的阿良良木历一直都在释放着这种巨人般的存在感。然而,在阿良良木心目中的老仓育,却只是众多相识者当中的微不足道的一员,搞不好甚至连其中的一员也算不上。
我也不知道已经被他忘记过多少次了。
也不知道被他无视过多少次,被他当成不存在的人了。
现在想起来,那或许也可以算是一种“特殊待遇”,但就算这么说我也无法接受,而且从根本上来说他就是那种无可救药的家伙。
即使帮助了别人,也不会记住帮助对象的容貌的英雄——虽然无法理解,但是世间上确实是存在着这样的一类人——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了。
不光是那家伙,阿良良木家的人基本上都这样子,而箱边夫妻恐怕也是同一类的存在吧——虽然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那种事,也从来没想过要成为那样的人。
就算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得到了幸福,那家伙搞不好也会悠哉悠哉地跑出来,以爽朗的笑容向我说出“那就好啦”这样的祝福——那可真是让人不爽的未来。
我总是会这样想。
究竟要怎样做,要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我才能狠狠地摆他一道呢?不管怎么做,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我都难以想象出个男人会做出让我感到痛快的反应。
然而,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绝对可以确定。要是知道我在转学后的学校里陷入孤立状态、或者闹出什么问题的话,这个男人一定会很悲伤。
只要能让他感到难受,对我来说就是一件无比愉快的事情——尽管如此,那也是以前早已做过的事情了。
在某种意义上说,也只能说是预料之中吧。
我可不想听到家伙说“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会这样”之类的话。
在转学后的学校里过得愉快,我想应该就是对阿良良木的最大背叛了——所以,为此必须踏出的第一步就是“以普通为目标”。
我要以理所当然的表情对他说:“普通就是最大的幸福”——怀着这样的决心,我到达了坐落在距箱边家三个车站远的公立宍仓崎高中。
根本不需要进入校内,光是在上学的路上,我就已经被混入了身穿宍仓崎高中校服的学生们之中。但也不知道该说是不适应还是怎样,我总觉得他们和直江津高中的学生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虽然这可能只是我自己无意识地以带有偏见的眼光来看待他们,但大家的表情上似乎都有着某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而原本是私立升学学校的直江津高中,包括我在内,每个学生都存在着如饥似渴的一面——再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存在着精神过度紧张的一面。当然,我本来就是为了追求那种环境才选择进入那所学校的,现在自然也没有资格抱怨些什么了。
难道只是换了个地方和换了一批人,就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我想着想着就觉得有点嫉妒,不知不觉就开始形成了对周围的人们充满敌视的心态——意识到这种变化之后,我才慌忙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
这样不管对谁都自然而然地产生毫无道理的劣等感,就是我这个人最要不得的坏习惯——这一点我认识得非常清楚。
我是通过羡慕他人这种方式来形成自我的。
怎么说好呢……承认自己的缺点毕竟是一件相当需要勇气的事情,而这个认识本身也是非常可悲的。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反而是很有必要的吧。
虽然不管是谁都或多或少有着那样的一面,但只要还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就不可能继续向前迈进。
这就跟停在原地上呆呆地看着后面没什么两样。
要是把所有事情都当作竞争和战斗来看待,那么不管做什么也只会给自己平添压力而已——况且,要问这所学校的学生们是不是都过着毫无压力的生活的话,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吧。
没有那个可能。
只要是许多人集中起来一起生活,其中就肯定会形成压力——也会发生摩擦。正因为如此,我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
在直江津高中的个教室里,我之所以陷入了孤立的状态,与其说是因为掉以轻心,倒不如说是因为太得意忘形吧。
但是,假如我还是这么糊里糊涂的话,搞不好就会重演第二次,甚至第三次那样的情景了。
到时候,说不定我又会找个地方躲起来闭门不出了——
虽然现在彼此都还不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但我还是不希望看到箱边夫妇因我而后悔。
以后的事情根本无法预料。
在高中毕业之后再继续上大学什么的,以我现在寄人篱下的立场来说,也未免有点太厚脸皮了——但是,如果充分利用政府补助金和奖学金的话,那样的未来蓝图也并非是无法企及的。只不过是因为我自己看不见——不,只是因为我自己从来都没有去正视,这个世界其实一直都铺展着那样的一张安全防护网。
尽管我很难从这方面感觉到幸福,能诞生在这样的土地上也算是一种幸运吧……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充分加以利用。
当我在学校门口停下脚步,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就感觉从身边走过的人好像都在偷瞄我似的——虽然这多半只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或者说是被害妄想过度,但说不定也可能是因为我穿的校服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尽管心底里很清楚,大家其实也只是把我视为妨碍通行的女生而感到厌烦,但我还是很想照一照镜子,就像慌张逃窜似的朝着新的高中踏出了一步。
只要顺利地踏出第一步,实际上也就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004
从结论来说,在我转学被分配到的那个班上的亮丽舞台(或者应该说是阴沉舞台)上进行的、向新的伙伴们做的第一次自我介绍,无论如何也不能以成功来形容——就算还没达到大失败的程度,那也肯定不能称之为一帆风顺吧。
虽然我本来盘算着尽量以最平淡的方式塑造出没有任何独特之处的自我形象,但是还没等我演绎到那个剧本,我的口齿就忽然变得含糊吞吐起来。想必其中一定有不少同学把我的名字听成“牢仓”了吧。
集四十人的视线于一身,我的心情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舌头也像打结似的动不起来,声音也莫名其妙地变调了——在整个自我介绍的过程中,也不知道咬了多少次舌头。
反倒是正常说出口的话要少得可怜。
因为太丢脸,我差点就羞得想蹲下身子躲起来了——到了最后,我反而想称赞自己一直都坚持站着没动呢。
做得很好,只是过程不太好罢了。
世事果然不能尽如人意……这样一来,起初我自作聪明制定合理的自我介绍计划,现在倒成了比什么都更丢人的事情。
然而,这就是现在的我。
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盯着看,感觉就好像在被人找茬挑刺似的,实在是让我痛苦难耐。
总觉得大家好像都在取笑我的失败——要稳住,先冷静下来。实际上,我刚才说话吞吞吐吐的滑稽模样,确实是成了失笑的对象、但也并不意味着我遭到了大家的嘲笑。同学们并不是怀着恶意取笑我的——他们只不过是觉得有趣才笑了起来。
被小看反而正合我的心意。
本来我也就是想普普通通地做个自我介绍而已(虽然结果失败了),既不是想听到“你真有演讲天赋呢”这样的赞赏,也不是想受到人们的追捧,更不是想成为班上的受欢迎人物。
那种争夺霸权的行为的愚蠢和脆弱性,我在之前的学校不是早已深有体会了吗
我要好好控制自己,好好分析自己。
就像解答一道经过复杂伪装的数学题目那样,必须按部就班,尽可能化简算式,对其中的每一项都进行彻底的整理。
我对班集体之所以抱有如此执拗的心态,在许多人面前之所以会变得不知所措,都是因为我对他们心存恐惧的缘故。
因为在被组成集团的人群施加暴力的时候,单凭我一个人根本就无法与之对抗——没事的。这里不会有人打我或者扇我的巴掌。就算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得吞吞吐吐不清不楚,
也不会有因此而用脚踢我的脑子不正常的人——我完全没必要为了避免遭受欺凌而硬着头皮站到人群的顶端。
反而正因为我硬着头皮去做那种事,正因为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才被赶出了那个集体——我必须明白,我根本不是有能力指挥集团、站在别人头上的那种人。
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的性格很糟糕,已经扭曲变形了。生性自卑,喜欢记恨,嫉妒心强,受害意识过剩,歇斯底里。是一个自以为比别人聪明的笨蛋。有自虐倾向,容易陶醉在自己的不幸中,不管什么
事都总是习惯归罪于别人——归罪于阿良良木。
像这样的一个人,就算自我介绍能说得比刚才更流畅一点,也不可能成为受欢迎的人物—特殊时期的转校生这个身份,作为掩盖我的丑恶面目的面纱果然还是不合适的。
毕竟不是魔法,人总不可能一下子就变得判若两人。就算改变了定居的城市,改变了居住的房屋,改变了就读的学校,改变了身上穿的校服——也并不意味着我发生了改变。
我就是我,不可能变成别人。
没关系,没关系。
虽然在迈向新生活的第一步就华丽地栽了个大跟头,但也不算是摔得特别惨痛——至少我并没有为了掩饰失败的耻辱而掀翻教坛,或者随手把附近的东西抓起来乱扔,更没有用手指甲把黑板刮得嘎吱作响。我没有哭丧着脸恼羞成怒地把身边的班主任老师狠揍一顿,也没有尝试以更大的失败来弥补之前的失败而当场脱掉校服。
你看,我至少是避免了最恶劣的事态。
因为对最坏的状况估计得过于严重,我也不禁觉得自己的负面思维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是一旦被逼得走投无路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很清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毕竟之前还因为顽固过头而做出了在自己最讨厌的男人面前展露充满童话色彩的睡衣打扮这样糟糕的暴走行为。
考虑到那一次的失败,现在没能流利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嘛——虽然的确是计划之外的耻辱,但那也不是为了装酷(我没有说蛋白脆饼的话题真的是太明智
了——在种情况下,我搞不好真的会发生暴走),而且这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在区区一个多月的同班同学们面前出的洋相。
完全是可以放得下的耻辱。
就把这当作是面向毕业的康复运动吧——因为如果无法接受惭愧的话,将来也必定无法走出社会。
我最担心的,是自己一直保持着这种性格成为大人。我现在是十八岁——明明是已经可以获得选举权的年龄,我却还是这副模样。在二十岁之前……不,最低限度也要在二十二岁之前,如果我还没变成稍微正常点的人,就一定会面临着非常不妙的状况。
虽然我无法确切地说出具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要是我继续保持这种尖酸刻薄的性格,恐怕早晚都会做出什么反社会的犯罪行为而被收进监狱的吧——我必须设法切断这样的
连锁。
这完全是可以切断的啊。
尽管我处于不幸境况的理由多得数不胜数,我将来陷入不幸的理由也同样可以有无数个——但是,我不能得到幸福的理由,却连一个都没有。
……而且,假如单就这一次失败来说的话,其实也决非只有负面的效果。因为从同班同学像是觉得很有趣地看着我吞吞吐吐地做着自我介绍的样子来推断,我也大致上把握住了这所学校的教室内的气氛。
也就是通过施加适度的刺激来观察对方的反应。
果然——这里跟直江津高中完全不同。
不管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说,这都可以称得上是标准型的“学校”的感觉……以我的经验来说,比起短暂的高中生活,这种空气感反而是更接近于初中时代。
毕竟是大量的人集中在某个狭窄的空间里,(尤其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会给人带来压力的空间,但正如我的预料,这跟在直江津高中的时候感觉到的压力似乎有所不同。
不。
有所不同的或许应该是规则才对。
这边的教室,似乎是处在不同于那边的规则的管理之下——直江津高中的规则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非常的单纯,只要偏差值高,就会直接反映到学生间的地位上。
但反过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好人,即使是阿良良木那样有着强烈正义感的男人,光是因为成绩不好这个理由,就会被视为最底层的存在。我受到惩罚的那次学级审判,也是以成绩为根据执行的——当时我还以为是非常正当的、理所当然地在任何地方都会举行的一般性学校活动,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算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活动吧。
毕竟宍仓崎高中也是升学学校,成绩当然不可能对自己在班内的地位毫无影响,但是除此之外,恐怕占据主导地位的应该是更高层次的人际关系。
而且这里似乎也没有禁止持有智能手机的规定——这是在直江津高中无法想象的事情——沟通和交流的能力,才是在这个压力空间中存活下来的最关键要素。如果单纯只是成绩好反而会造成反效果,搞不好至会惹人讨厌——最重要的是具备人格上的魅力。
……虽然幸好我在早期就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但这对我来说却几乎是充满了绝望感的情报。
因为在缺乏魅力这一点上,我简直可以说是达到了专业老手的级别——对于那些随处可见的欠缺魅力的人,我有着决不输给他们的绝对自信。
虽然光是在自我介绍时咬咬舌头还不足以暴露出我的这个缺陷,但时间一长就肯定会露出马脚。尽管俗话说入乡随俗,但这还真是让我感到难以承受的规则。
太严厉了。
不过话虽如此,我并不是激进到会在这时候提议改变规则的改革家——毕竟我只是新来的。我再重申一遍,我跟他们打交道的时间是非常短暂的。
换句话说,这就相当于在法律法规完全有别的异国他乡稍微逗留一段日子。最好的做法当然是低着头缩起身子,为了不抵触当地的风土文化习俗而低调地过自己的生活了——为此。
为了平安无事地过上不惹麻烦不受压力的高中生活,我就从短期同班同学的四十人当中——准确来说应该是从四十一人当中,看中了其中的一名学生。
学号四十一号。
她的名字,就是忽濑亚美子。
005
不管是组成二人组、三人组还是四人组,最后多出来的那个都总是自己的男人——虽然是我最讨厌的阿良良木的最明显的特征,但是为了避免那种谁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陷入的状况,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选定一个随时都能和自己组成二人组的对象。
虽说这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但是,假如两人在一起的话,组成二人组的时候自不用说,即使在组成三人组或是四人组的时候,只要随时都处于成双成对的状态,就会感觉有底气得多了。
如果不是多出来或者遭到别人的排斥,而只是给人以单纯的“人数不足”的印象,那么孤立感应该也会变得很淡薄——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要突然间跟四十个同班同学培养起良好关系的话,对我这个流浪者来说,这个门槛也未免太高了。但如果是在四十人之中,首先跟其中一人搞好关系的话就简单得多……虽然也不能这么说,可要是连这种初步的课题也解决不了的话,其他的事情就更没法指望了。
当然,严格来说并不是四十人当中的一人,而是大约二十人当中的一人——就算跟男生搞好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毫无意义的。反而甚至可以说是适得其反吧——在直江津高中的时候,也不知道该说是男女混合还是男女平等了,就连座号也是男女生混在一起的,但是宍仓崎高中却连教室里的座位都有着明确的男女区分。
他们遵循的是古风的规矩……尽管在我看来是这样,但对世间来说,恐怕这样才是最为普通的男女共学的学校吧。
所以,在这种氛围下就算和男生组成二人组,作为女生来说也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目,根本就毫无益处——人家都把我看成是爱巴结男生的新来的女生,最终得到的只是与事实不符的反感而已。
巴结男生的女生……考虑到和阿良良木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或许这也不能完全说是误解,但要维持着这个印象度过一个月的时间,不管怎么说也太艰难了吧……像我这样的家伙,肯定会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情绪。老实说,搞不好真
的有可能闹出什么流血事件来。
所以,我要搞好关系的对象,应该是约占全班半数的近二十名女生当中的一人——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说普通高中的学生都基本上是这样的情况,在我转学到的这个班尽管在人数上几乎相等,但女生的势力似乎比男生还要强。
虽然在这方面也跟有着明确对等感的直江津高中不同而让人难以适应……不过总比置身于势力较弱的一方要好点吧。
虽然这么说完全只是一种狡辩,但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之所以变得吞吞吐吐,也有部分原因是我正在考虑选谁作目标,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一方面的缘故。
作为交朋友对象的目标。
虽然搞不好这真的就成了“转校生的典型行动”——但对转校生来说,选择哪个同学作为自己最初的搭话对象,应也是相当重要的一个步骤吧。毫不夸张地说,这个选择甚至影响到自己以后的学校生活。
是找一个看起来很亲切的同学搭话,还是找看起来跟自己兴趣相投的同学搭话,又或者是找班上类似于领导人物存在搭话……根据我事前所做的调查(我真的有查过哦),
故意接近不合群的不良集团来保障自身安全的战略似乎也是种典型的手法,不过宍仓崎高中在这方面好像也跟直江津中一样,并不存在那么明确的不良集团。既没有把裙子束起的女生,也没有随意解开纽扣的男生,风纪相当的正派——就这一点来说,或许比只要成绩足够好就允许在穿着上有所放肆的直江津高中要更加健全吧。如果允许我说句不合时宜的心里话,这简直是健全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就连我这种与其说认真倒不如说思想顽固的人,也产生了这样的感想。
当然,就算这里真的有不良学生的集团,讨好其中的某个成员为我撑腰什么的,如此高难度的行为,我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还会不顾一切代价来达到目的,然而现在却几乎可以说是我最不擅长的事情。
……不,假如是以前的我,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盘算什么战略吧。要盘算的话,我应该会盘算出更大胆的方策。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经历转学——在初中时代,我也曾经一度从原本就读的学校转学到了别的学校,不过那时候该怎么说呢,我似乎还应付得相当的轻松。虽然其中或许也包含着自暴自弃的成分——但当时的我还没有经历过直江津高中的那次学级审判,所以内心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而且当时还只是个初中生。
然而,现在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出跟那时候一样的行动了——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只是非常勉强地维持着人类的外壳,实际上早就变成了里面空空如也的纸灯笼。
啊啊,或许不应该说是纸灯笼,而是气球才对吧——光是稍微用针刺一下就会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发生破裂,在这一点上简直是一模一样。虽然“乘风飘动的船”这样的形容倒是充满了浪漫的气息。
就算我真的能做到,到头来恐怕也只会重复过去的失败吧——为了给我的失败人生打上终止符,由我主动改变自己是必不可少的条件。至于要朝哪个方向改变自己,那大概是……嗯,这个就先不说了。
总而言之。
尽量保持风平浪静,确立当前的目标吧。
首先从一个人开始发展,在毕业之前设法和全班的同学都……就算这个目标太不切实际,至少也应该交上五六个的朋友——交上一只手数不完的朋友。
我一定要做得更好。
学会待人处世。
我要在这个看起来很和平的普通学校里,过上普通的和平生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在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名字的同时选中的朋友候选人,就是这个名叫忽濑亚美子的同班同学
当然,身为转校生的我被分配到的座位离她很近这个单纯的因素,也并非对我的选择完全没有影响,不过那也只是非常次要的原因。
我之所以把她选为第一目标,其实还有着更明确更严谨的理由——也就是说,她在班上似乎是属于相对不合群的存在。
虽然乍看起来不太显眼,就连班主任老师也好没有察觉到(或许只是假装没有察觉到吧),但是对身为转校生、也就是局外人的我来说,却一眼就能看穿她和这个班是互相分离的状态。
孤立。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如果班内要举办需要各自组成二人小组的活动,她肯定就是最后多出来的那一个——毕竟四十一是个素数,无论怎么分组也是很容易多出来的。
那么,现在班上的人数多了一个,她的内心一定是很高兴的吧——虽然这样做就好像故意利用别人的弱点似的,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自己也觉得良心有点过意不去,但我现在也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
虽然如果说“既然彼此都没有朋友,我们就交个朋友吧”这样的话也未免过于露骨,但是建立起这样的互惠关系,即使从需求和供给的观点来看,对忽濑亚美子来说也决不是一件坏事。
这一定是相当美味的共生关系吧。
你这样倾向于仅从原始性的得失关系和原理性的利害关系来解读人际间的交流和沟通,恐怕就是我这个人最根本的病区所在,但在这个局面上我还是不得不以此来临时应付一下
当然,这世上还存在着企图通过积极向孤立的同班同学搭话来提高自己的普遍评价的人,所以我也希望自己的这种做法是比种家伙更富有积极意义的自主努力——很抱歉,现在的我实在是没有助人为乐的余力啊。
我和那个就算没有余力也甘愿付出自我牺牲的那个男人不一样——甚至就连有没有可以用来牺牲的自己也很难说。
实际上,我偶尔都会这么想。
我其实在很久以前的过去就已经自杀了,现在我所看到的景色,也许只不过是弥留之际的模糊幻觉吧——当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至少也应该在临死前想象一些更美好的情景吧。
难道我即使在妄想中也还是地狱吗。
对于“幸与不幸都决定于自己的心态”这种戏言,虽然不管怎么想都感觉不到半分的道理,但如果对自己本身也没有良好的前景预期,就肯定无法过上美好的人生——既然如此,就算我完全没有邓样的打算,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乐于和班上处于孤立状态的同班同学积极交流的充满慈爱精神的女生,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做法。
当然……如果是名叫羽川翼的那个班长,想必一定是会这样做的吧。虽然我完全没想过要拿那个怪物级的优等生来当自己的榜样。
模仿那家伙的做法什么的,搞不好真的会死掉。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直江津高中占据一定比例的像羽川翼和阿良良木的那一类“怪人”,在这所学校似乎并不存在。
果然像他们那样富有个性的人,无论自身是否有那样的意愿,都会自然而然地从这种正常路线中分离出来的吗——
不,他们即使在直江津高中也是属于非常特殊的类型吧。
忽濑亚美子当然也不是那样的感觉。
如果单把“在班上处于孤立状态”这个部分挑出来说的话,比如那个叫战场原黑仪的女生也可以分到同一类里面、但她在那一类人中也依然属于极其罕见的存在——虽然从一年级开始就是这样,她是一个主动渴望孤立的罕见的女生。
经历过家里蹲的我完全有资格这么说,真正喜欢孤独的人是绝对不会去学校的——一不过,上次重新见到的她似乎已经变得圆滑了不少。
如果是阿良良木那家伙改变了战场原黑仪的话,那对我来说实在是难以评价的事实——难道我也有过实现这种变化的机会吗?那么我至今为止究竟是逃避了多少次呢。
不。
这一次也毫无疑问是阿良良木给我的机会——既然如此,这次我就决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我要和忽濑亚美子成为朋友,我要交上这个朋友给你看。
充斥在我心胸中的无比强烈的热情和干劲,首先都要倾注在这个目标上。
……事后回想起来,光是为了交上一个朋友就费尽自己的全副精力和热量,恐怕就是我下一次失败的根本原因吧。但正如那次学级审判的时候一样,在行动的期间,我都一直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正确的事情。
决不是明知错误还去故意犯错。
决不是为了不幸而故意陷入不幸。
我明明完全没有那么想过啊。
006
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除了在班上处于孤立状态之外,忽濑亚美子和战场原黑仪之间并不存在其他的共通点。但是在准备向忽濑亚美子打招呼的时候,我却不得不回想起当初向战场原黑仪搭话时的情景。
我不由自主的参考了过去的答案。
明明就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
虽然完全是从感觉的角度来论述,但在这个世上有一种只能以“特别的人”来形容的人种,而战场原黑仪就属于这一类人——虽然实际上也还没到那个地步(严格来说,那应该仅仅是指羽川翼邵样的人),但在我的印象中她还是非常偏向于那边世界的人。
即使把阿良良木视为例外的情况(那个男人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例外的),虽然直江津高中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明明是已经结束了的过去,但是个“病弱而飘渺的”女生形象,却至今依然在我的心中残留着难以忘怀的强烈印象和影响。
虽然实际上她非但一点也不病弱和飘渺,前不久我还被她狠狠地揍了一拳,在刚从家里蹲状态回归学校的第一天就被送进了保健室……但是我对她的印象也并不会因此而变得强烈起来。
特别的人。
当然,我并不打算针对特别的人的特别之处展开滔滔不绝的论述——那样的做法就连嫉恨也算不上。
正如各位所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个没能成为任何人的特别存在的人——既没有成为阿良良木的特别存在,也没有成为母亲的特别存在。即使对我自身来说,我也不能说是特别的存在——不过那已经没关系了。
既然不是特别的存在,就以平庸为日标吧。
如果连这个也无法做到,那我就根本无法成为任何人。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忍不住这样想。
羽川翼那样的人,阿良良木历样的人,都不是随处可见的——可以说是近乎于百万分之一的稀有度。
虽然每次看到那样的人我都不得不深切体会到“人类都是平等的”之类的说法是多么的空泛无力,但是能散发出如此强烈的个性的存在,事实上在二百万人中也就只有一个。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固然不可能,即使光是遇上也是难上加难。
那样的机会,我应该是不会再有了吧。
……跟特别的人扯上关系,决不意味着会对自己的人生带来积极的影响。因为不小心和特别的人扯上关系而被要得团团转、被榨取被耗尽一切的凡人,简直是数不胜数。
考虑到被特别的人的特殊光辉刺瞎眼睛的危险性,把他们视为警惕对象而选择敬而远之,应该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吧
这可不是漫画的世界。
并不是说只要竖立起自己的独特角色形象就好——而且漫画里的主人公在作品中采取的行动几乎大多数都是反社会的行动,这一点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虽然作为娱乐来说是很有趣味性,但从现实的角度来考虑的话,那简直就是灾难——虽然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说着这些类似于嫉恨的牢骚话,但我想说的并不是对他们的不服气和不满的怨言,而是想提出“实际上,特别的人是怎样变得那么特别的呢?”这样的疑问。
每当有人这么说都会让我的行动失去分寸,那就是“即使是有着同样的惨痛遭遇,也有许多人在拼命地努力着,所以不能只是因为身世可怜就寄予同情”这样的理论。但如果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也就是以数学的方式来解释的话,我大概也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是反映着一定程度的真实情况吧。
即使受到像我这样的虐待、在极不健全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也依然通过正面的努力毫不扭曲地长大成人,并且最终成为伟人的人物,要仔细找的话还是可以找到的吧——那当然是好啦。
但是,以同样的道理把这样那样的事情当作特别的人得以成为特别的理由来讲述,给人的感觉也是相当的古怪。
当然了,他们都有着很多的恩惠。
出生在优越的土地上,出生在优越的家庭里。
而且也有着很好的际遇吧。
拥有罕见的才能,也被赋予了努力的机会——但是从更广阔的角度来看,这些东西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特别,都只是到随处可见的日常风景。
那些像病魔似的四处蔓延的成功传记和愚不可及的伟人自传,就算再怎么深入地把它们读通读透,然后再怎么忠实地实践上面写的内容,也不可能取得同样的成功——同样的,就算严格依循着特别的人的经历进行追体验,也不意味着谁都能成为特别的人。
就算是出生在优越的土地上,出生在优越的家庭里,经历了很好的际遇,拥有罕见的才能,也被赋予了努力的机会,有的人还是会变得心理扭曲而无法适应社会,最终甚至走上犯罪的道路——这样的情况是确实存在的。
从统计学、从数学的角度来说,这绝对是存在的。
虽然如果说走上犯罪道路的话就你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无法成为特别的人——既然如此,特别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基于什么理由而变得特别的呢?
正如我这样卑贱的落伍者就只是概率上的误差那样——他们难道也同样只是概率上的误差吗?
有人说生物的进化就是这样实现的——既然如此那或许就不是误差,而应该是突然变异了。
促使人类朝着更高层次进化的存在,正是他们的毫无理由的特别——只要这样理解的话,我就觉得相对可以接受。从而也能压制住内心不停翻涌着的劣等感。
误差根本不需要理由——要是明确告诉我这一点的话、我反而会觉得更加痛快。正如不应该同情不幸之人的不幸那样,我也不应该向往特别之人的特别——只要有人坚定地对我说出这句话,像我这样的人就能得到救赎了。
虽然以我的情况来说也许并不是什么误差,而是运转失灵……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小心注意不要被人当成有故障的人而处理掉,必须做个了断才行。
无论是战场原黑仪的特别、羽川翼的变异还是阿良良木的例外,都是只存在于直江津高中的东西——他们那样的角色,在宍仓崎高中是不会登场的。
在今后的这一段时间里,我必须面对的对象,是以忽濑亚美子为代表的、极其普通的、常人样对特别怀抱着憧憬的男生和女生。
007
我,老仓育是劣等感的化身,是仿佛把自卑和自我否定加起来再乘倍的问题儿童——明明如此,无论对方是谁都会抱着敌视的态度,而且更会若无其事地忽视对方的人格和人权,性质非常恶劣。
公平地说,我就只是一个属于人类的最底层的女生——
如果我不是我的话,像我这样的家伙,恐怕就只会成为厌恶的对象吧。毕竟即使我就是我,我也觉得自己是相当惹人讨厌的对象,这一点是绝对没错的。
虽然我既没有心存轻视,也并非乐观地期待着本来就在班上处于孤立状态的忽濑亚美子会张开双臂欢迎向她打招呼的我——但是,我也无法否定比当初向战场原黑仪打招呼的时候怀抱着相对轻松的想法。
如果再比较跟羽川翼相对峙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在通过这种对比来降低心目中的任务难度后再向忽濑亚美子发起挑战,都是起因于我的脆弱,恐怕也是我这种脆弱的根源所在吧。
这是我的脆弱性,也是我的危险性。
同时也是我的一贯作风——多么惹人讨厌的家伙。
无论何时都在对别人进行估价,排出名次,构筑起自己独特的金字塔等级——我难道是狗吗。
怪不得人家会给我起“How Much”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绰号了。虽然是从老仓这个姓氏的谐音引申出来的双关语,但是想被别人以尊敬的数学家欧拉的名字来称呼自己什么的,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不过,被我这样的人尊敬的话,欧拉老师大概也会觉得不高兴吧——这个就暂且不提,总而言之,我向忽濑亚美子打招呼这件事,结果还是很不顺利。
当然也不是自我介绍时那样“咬到舌头”——反而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努力了。在说话的时候,我甚至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活力,还罕见地有点越说越带劲的感觉。
在直江津高中经历过几乎会留下后遗症的严酷战斗之后,难道我不知不觉就掌握了非同寻常的交涉能力吗——当时我几乎有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不,实际上接二连三地应对着么多特别的人的那几天的经历,我想也决不是毫无意义的。要是没有那段经历,我本来就不可能来到这个地方——所以,我认为自己还是实现了一定程度的成长。
既没有摆出傲慢的态度,也没有怀着欺瞒的打算,可以说我完全是以诚实的姿态去跟忽濑亚美子打交道的。
并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以谦虚的态度。
但是——她却拒绝了我的接近。
而且还是非常强烈的拒绝。
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因为全班都看到了这一幕的经过,我在那时候感受到的羞耻究竟有多么的巨大,想必也不需要我具体说明了吧。
我没有当场暴走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或许相对于羞耻的感觉,说不定我几乎是整个人都呆住了——毕竟忽濑亚美子非但无视了我的搭话,而且还没等我说完就站了起来,直接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没想到竟然会遭到如此明确的拒绝。
因为实在过于明确,我基至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即使是要拒绝对话,也应该也有其他更合适的做法吧。
虽说如果要像战场原黑仪当初对我做出反应那样,在无言之中营造出“不要跟我说话,我喜欢一个人待着”这样的氛围的话,在要求上或许也太高了点……但就算是不喜欢被人搭话,也应该还有许多不需要伤害我的息事宁人的解决方法吧。
为什么要伤害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呢,对了……那简直就像我一样啊。就像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情绪而做出奇怪行动的、脑子坏掉的我一样——就像充满脆弱性和危险性的我一样。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就算课间休息时间结束、开始上下一节课的时候,我大概也不会循规蹈矩地跑回来上课(搞不好甚至不打算再回来学校了)。总而言之,展现在我眼前的现象,就是“被转校生搭话的忽濑亚美子,连看也没看对方一眼就逃了出去”。
如果站在其他同学的角度来观察这一连串的事情,那就是“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栽了个大跟头的转校生,向孤立的同班同学寻求友好的关系,结果却遭到了极其明确的拒绝”这样一副构图
真是奇耻大辱。
就算我注定要从转校的第一天开始就遭遇挫折也该有个限度吧——虽然从结果来说我在自我介绍时说话吞吞吐吐的失败也被这件事掩盖了过去,但说到底也只是以更大的失败来掩盖之前的失败,简直就毫无意义。
怎么回事呢?难道那个女生已经知道了我在直江津高中所犯的恶行吗——她那戏剧性的激烈反应实在令我不得不产生这样的疑问。
虽然我来到遥远的土地力图切断自己和过去的关联,但是我犯下的各种不可原谅的恶行,难道都全部写在我的脸上了吗?——不对不对,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算那样的人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咬到舌头,大家也应该笑不出来才对。全班的同学们都肯定会团结一致地将我这个有悖人伦的存在排斥出去吧。
现在既然没有发生爆种让我不敢想象的状况,就意味着女生逃出去完全是基于她自身的原因。
忽濑亚美子的个人原因。
……不知为什么,用话语说出来明明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当时没想到这一点确实让我感到懊悔不已。我光是把注意力放在她在教室内的“孤立状态”上,却完全没有考虑到“为什么
她会处于孤立状态”这个背景的问题。
我对培养人际关系实在是太生疏了。
要说羞耻,我就应该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要说无奈,我就应该对自己的无礼行动感到无奈。
在羞耻无奈中死去吧
在观察一个人后竟然做出了“看起来好很少朋友,应该很容易交上朋友吧”这种肤浅至极的判断,这样的家伙还是死掉算了。该死的程度就仅次于阿良良木。去死吧、阿良良木!
…… 通过毫无脉络地想象着阿良良木的死,我才勉强保持着自己的精神平衡,但是我在犯下大失误之前必须考虑的事情,应该是看起来朋友很少的学生,为什么会给人造成这样的印象——就是这样。
虽说我并不是名侦探,不可能只看一眼就推理出这样的结果,但即使是我也应该能大致估计到,朋友少的学生有很大可能是很难成为朋友的学生吧。
正如我自己也是这样,还有阿良良木也同样如此。
不擅长交朋友、也难以成为朋友的人,原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几乎遍布于世上的每个角落——就算忽濑亚美子真的是那一类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而我却连这种可能性也没有考虑到,基至没有去想过,只是抱着数学上一分为二的可能性向她接近——不,是企图向她接近,实在是罪孽深重。
如果说企图成为朋友是一种罪过的话,那么我也已经遭受了充分的惩罚——但是“在众目睽睽下想要交朋友却被拒绝的家伙”这个标签,今后恐怕也会给我的学校生活造成很大的障碍吧。哇呀啊!
只要冷静分析一下就可以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应该做——虽然说到底我还是把自己当成了军师来构思战略,但来到新的学校本来就很紧张,接着更因为自我介绍时的失败而丧失了平常心态。
本来我只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转校生这个立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好了——假如我那样做的话,班上的某个拥有高层次意识的领班人物般的存在,说不定还会主动地向我搭话
正如转校生很紧张那样,迎接转校生的一方应该也有着某种程度的紧张感。为了消除这种紧张感——对了,可以说他们应该都对我很感兴趣
他们肯定会为了确认我的真面目而向我出言试探,所以我只要掩藏自己,隐匿自己,默默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就好了
但是,我却不是那种甘于被动的性格——想要通过自己的行动来冲破困境,假如是特别的人这样做的话,那一定是富有勇气的伟业吧。但是对我这样的无能者来说,那只是一种危险的坏习惯。
因为这同时也意味着我是在困扰的时候无法向人求助的体质——所以,至今为止我都是这样灵巧地(或者应该说是笨拙地)钻过了铺展在和平世界里的安全网,一直延续到现在。
反复盘算着自我救济,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落得失败。
虽然阿良良木并没有在初中时代帮助我——但要是我没有做出多余的行动,说不定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结果吧……
我真的是这样想。
假如说是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单方面地接受别人帮助的话,是多么不值一提的自尊心啊。这样的东西,只要谁告诉我区分的方法,我绝对会马上把它废弃掉。为了自尊而无法保住自己什么的,能令人觉得帅气的就只有特别的人而已。
……但是,说不定忽濑亚美子也是这样想的呢?也就是说,虽然看到转校生向自己搭话,但心里却觉得就这么抱上人家的大腿会很丢人——进一步来说,她至还可能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圈套,从而对我提高了警惕。
到底在警惕些什么啊,到底在跟谁战斗啊。
能把这种举动断定为愚蠢行为的,就只限于看到别人这样做的情况。如果换作是自己的话,恐怕也没有比这更严肃的生存战略了——即使那是多么的不得要领,是多么的愚蠢和滑稽。
当然,我和她毕竟是不同的两个人,这一切都完全是我自己的想象,忽濑亚美子之所以无视我走出了教室,说不定是因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理由。
比如说也有可能是单纯对我感到厌恶——虽然应该是初次见面,但也很难说以前曾经在哪里得罪过人家。正如阿良良木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而且对我有如蛇蝎般的讨厌着他这件事似乎没有任何头绪一样,有可能只是我自己忘记了她的存在
毕竟我现在对我自己这个人几乎没有半点的信任,所以实在难以彻底排除掉这个可能性——虽然我也觉得这不太现实,但是在初中刚转学后的那段时期我都保持着相当强硬的态度,所以真的很难说。
但是,现在有空去想象那种奇迹般的重逢,倒不如尽快考虑今后的对策更好吧。
刚转学来的头一天就连续失败了两次,简直让我羞愧得两颊冒火。趁现在还没有继续出洋相我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挽回自己的名誉才行。
虽说身为吊车尾的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名誉可言,但是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就这样像个败卒残兵似的从学校逃回家里去—一那实在太对不起箱边夫妇了。
必须想个办法
想个办法
……像这样反复进行着与反省似是而非的自虐,然而到头来还是在重复上演类似的失败,就是我这个人的一贯作风。
在这个时候,我真的不应该再做其他多余的事情,而是要暂时撤退重整阵势才对——在自我介绍时被人笑话,接着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洋相
不过,现在我只要按兵不动,就应该会获得某些救济措施吧。被孤立的学生拒绝,反过来说就等于是成功地加入了多数派的一方——虽然感觉上有点牵强附会,但还是可以勉强这么说的
通过把忽濑亚美子视为“共通的敌人”,我说不定就能巧妙地加入到班集体中了——不过,一次次地错过这样的机会,正是我不幸专业户——老仓育的真本领。
明明很想让别人喜欢自己,却肆意践踏别人的好意——
这大概是因为我从根本上就不相信人的好意这种存在的关系吧。相对于好意,我反而更愿意相信厌恶的感情——我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不,这只是故意装酷的说法,是故意装酷的借口。除此之外,还有不愿意从属于多数派的心情,还有我才不要你们的怜悯之类的感情,这些“渺小的我”也同时充斥在我的心中。
多得数不清。
我之所以经常为了挽回失败而犯下更大的失败,其中大部分的原因都是来自于这些“渺小的我”——这些“渺小的我”明明是一盘散沙的样子,但却会不可思议地构成统一行动的军团
这次她们的矛头所对准的方向,就只是孤立少女忽濑亚美子这一个人——真是的,我这个家伙实在是无药可救。
008
对不起,我其实并没有打算伤害老仓同学。那时候我只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你的好意做出回应呀。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请你原谅我。如果现在还不算晚的话,我们就交个朋友吧?以后我就叫你育啰。不,就让我叫你欧拉吧,拜托了
……如果我真的想让忽濑亚美子为这种连有没有也无法确定的过错道歉的话,我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我才是那个最没用的家伙。
竟然一辈子都要跟着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家伙,实在是毫无道理的惩罚——考虑到这一点的话,期待有人愿意在这区区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忍着跟我做朋友,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虽然多半会让你觉得很讨厌,但也没有太大的害处哦?
但是,忽濑亚美子却一点也不给我面子。每到课间休息时间我都坚持跟她接触,但她一直都不作理会。对了,就相当于在路上走的时候对派传单的人彻底无视的感觉——仿佛要以明显的快步行走来表明“我完全不打算跟你扯上关系”的意向似的,面对我死不放弃的执拗攻势,忽濑亚美子总是慌慌张张地逃来逃去。我这里说的“慌慌张张”,只是为了把我本来就已经千疮百孔的脆弱心灵所遭受的伤害减到最低而采用的滑稽修辞方式,实际上应该说是“四散奔逃”才对。她明明只是一个人却要四散奔逃,弄得被丢下的我也没有心情追上去了——所以,我在班上出洋相又迎来了第三次、第四次。
不,老实说,只要忽濑亚美子在某个时机随便用一句话随便把我“敷衍”过去,我就会把这个事实视为成果而停止行动了。
就算不是成功,只要得到成果,我也会甘心放弃——然后就当机立断地选择撤退,抱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想法而改变方针了
然而,现在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即使是保守消极的我也会变得下不了台。高高挥起的拳头已经完全错过了放下来的时机。
不,如果这种状况还要持续下去的话,我恐怕会把自己的拳头打在自己的头上吧——自虐、自罚、自毁和自灭。
不断地反复反复反复反复再反复。
无论走到哪里碰到的都是自己。
然后就会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无关重要了——就算原本是可以从头再来的事情,只要弄坏了其中的某个部分,我也会神经质地将其整个放弃
就像稍微弄脏了一点就索性把那件衣服扔掉的洁癖性——实在可笑至极。我这么肮脏的家伙,到底还有什么资格说洁癖嘛。
据说越是有洁癖的人,房间就越容易弄得乱七八糟——
说是因为不愿意弄脏自己的手而没法打扫什么的——本来如果有洁癖的话就该爽快点选择放弃,可我偏要死缠不休地拘泥于忽濑亚美子。
仔细想想,这样做只会令双方都感到厌烦,只不过是一种持续性地给双方制造损失的状态而已。非但不是互惠互利,反而是……
正如我三番四次地遭受着出洋相的耻辱一样,到了这个局面,忽濑亚美子可以说也被平添了许多不必要的耻辱。这就好像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老仓剧团的即兴喜剧似的,决不是什么好受的状况。
所以,她本来也可以干脆地放弃抵抗,选择做出妥协并和我建立某种程度的关系,这应该也是很正常的解决办法。然而她却一直都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倾向。
所谓的相互不理解毫无疑问就是指这样的状况,自始自终都只是我在单方面地向她搭话,最后就这么迎来了放学的时刻——根据我当初的计划,应该是午休的时候大家把桌子拼在一起吃午饭,到了放学后就让新交的朋友带着我在校内各处参观的。然而那种极度理想化的预期,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落空的吧
孤零零一个人转学过来的我,到了放学后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虽然是三年级生,要不干脆就加人哪个社团算了吧——眼前的惨淡结果,使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种逃避现实的想法
实在没脸见人——东南西北,不管是哪一边我都没脸去见人了
明明是想向阿良良木那家伙证明我是可以改变的,可是到头来却反而证明了自己就是死性不改——比起来自全班同学的近乎于冷眼旁观的视线我反而更在意根本不在场的啊良良木的视线。
要是阿良良木在这里的话,我肯定会马上把那家伙的双眼给挖出来吧——我对自己的失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有放弃(放弃算了吧)。
放学后,我心想这已经是今天最后的机会,于是就咬紧牙关,在班会结束的瞬间就向忽濑亚美子的座位发起了超越了再三再四的第五次进击——然而,我的这个行动似乎早已被对方预料到了。忽濑亚美子在我转过身的瞬间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利用转校生的立场拜托她带我参观校内的作战方案就这样泡了汤——怎么会这样!要是她愿意带我参观的话,我明明还想着原谅她之前对我的多次无视的啊。在这时候还恬不知耻地抱着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我的性格似乎变得越来越恶劣了。不过既然已经到了第五次,眼睁睁地看着她逃掉的我当然也并非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反而应该说,在第五次之前我居然一直都愣愣地呆站在原地,简直可以说是迟钝到家了——现在已经没有下一节课了,我不能再傻乎乎地站着不动。
我要追上去。
到了这个地步,关于我为何要如此执着于忽濑亚美子这个问题,恐怕她本人和全班同学都感到很不可思议吧——事实上,同学们看到我拿起书包追上去的样子,也几乎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简直是一种看着奇怪家伙的眼神。
如果是感觉敏锐的人,搞不好已经开始怀疑我和忽濑亚美子之间过去是不是有什么恩怨了吧——然而很遗憾的是,
这个推测和实际情况完全是背道而驰,过去跟我有恩怨的人物,说到底也就只有阿良良木而已。
然而,虽然在程度上远远比不上那个阿良良木,但毕竟遭到了这么多次的强烈拒绝,我心中已经几乎快要把忽濑亚美子认定为讨厌的对象了。
我的心胸中燃起了激烈的愤怒。
诸如在放学后让她带我参观校内、或者一起放学到外面逛街喝茶之类的牧歌田园式的预期,此时已经彻底从我的脑子里蒸发掉了。
非但如此,在追上之后我还打算以“你有完没完啊!”之类的话狠狠地训斥她一番,怀抱着这样一种敌对的情绪。
甚至已经不是想要交朋友,而是单纯为了泄愤而追上去的感觉——对于三番四次地拒绝了我的接近的忽濑亚美子,就算说我是怀着要故意找她麻烦的不良动机而做出这样的行动,说不定也跟事实差不了多远吧。
我这人可真是彻底没救了啊。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平时总是以徒劳告终的我的这种行事方式,这次却偏偏没有落空,反而是终于开花结果了
虽然跟面对阿良良木、战场原黑仪和羽川翼的时候不一样,这是期待落空和出乎意料、甚至还包含着不知所措和困惑的感觉——沿着走廊跑到楼梯附近的位置,忽濑亚美子却突然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只见她以纤细的手臂紧紧抱在胸前,就在威吓似的狠狠地盯着我——因为她的这种“埋伏”行动对我来说完全超出了预想的范畴,面对她仿佛要把我射穿似的凌厉视线,我还真是觉得有点心慌。
在心慌之后,我的心顿时冷却了下来,直到刚才为止,我明明还抱着就算要追到世界尽头也绝对要追上忽濑亚美子的冲劲,然而一旦追上了,我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这时候对她说“给我适可而止”这种话吧——毕竟客观来说,要适可而止的那个明显应该是我才对。
然而,站到客观的立场上这种事,对我来说简直是比変成鸟或者变成猫更难办到的事情——如果是狗的话还勉强办得到。
对人的价值进行估价,以金字塔等级的方式来看待所有人,现在还因为别人逃走而使劲追上去,这真的就跟狗没什么两样吧。因为想让她陪我玩玩具,所以才整天追着忽濑亚美子跑吗?一遇到什么不爽的事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到处乱咬,简直就野狗似的。再说得难听点就是疯狗……假如是因为被这样的狗盯上而不得不陪我玩这种捉迷藏游戏的话,忽濑亚美子以满脸怒气的表情迎向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终于冲破忍耐的底线了吗?反而应该说能忍耐到现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因为被我这样的家伙缠住而忍耐了一整个营业日,搞不好在班上处于孤立状态的这个女生,实际上有着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得多的性格吗?——在彻底冷却的头脑中,我茫茫然地开始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然而——
听到“ONDORE”(注:大阪方言,意指你这家伙)这个充满威压感的低沉声音,我一下子就回过神来——嗯?什么?说什么来着?公鸡(注:音为ONDORI)?不,我刚才也说过自己没法
变成鸟……而且还说是公鸡!怎么回事?难道是说我很惹人恼火么?还是说我就铁公鸡那样咯咯咯的嚷着到处跑呢?而且这是她刚才说的话吗?她把我唤作公鸡?
对我使用如此毒辣的谩骂?
搞什么嘛,脑子有问题么——你这家伙。
被这么重复了一遍,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不是“公鸡(ONDORI)”而是“你这家伙(ONDORE)”吗——虽然因为是方言我一时间没听清楚,但其实并不是骂人的话,只不过是个称谓吗。等一下,她刚才还说我“脑子有问题”,这应该明显是骂人的吧?
不过,说不定也是这片土地的方言,意思可能是指“脑袋小巧”,实际上是称赞我身材娇小的说法——考虑到这点,我也不能随便乱发脾气。要是什么都贸然下定论,把人家说的所有话都当成对自己的攻击,就只会让我自己活得更辛苦而已。我不应该单纯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而是要把隐含在其中的寓意提炼出来——不过在提炼出来之后,作为第二人称的方言“你这家伙(ONDORE)”也同样充满了恶意……这就是我作出的结论。
我明明都故意避开你了,到底想干什么嘛,你这家伙难道真的是脑子有毛病么——正当我不停地想来想去的时候,先前对我的无视和沉默都仿如幻觉,就机关枪似的,忽濑亚美
子狠狠地盯着我这么说道。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用词高雅的人,但忽濑亚美子说起话来真的很粗鲁,简直就跟她的纤细外表毫不相称。
不,或许这只是因为我听不惯才显得比实际上更加粗鲁,在这一带应该是很寻常的方言说法吧。但是我至今所积累的人生经验,还远不足以让我在瞬间内对不熟悉的风土文化做出反应。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请个翻译。
向来只考虑自己的我,在这方面往往都会缺乏自觉,现在我总算切身体会到了“转校生在这里只不过是异乡人”的事实。感觉就像被她滔滔地教育了一番。
到这边来嘛。
忽濑亚美子向我招了招手,还没等我回答就转身沿着楼梯登了上去——如果是放学的话,明明是应该走下楼梯才对
既然她选择了登上楼梯,似乎就意味着她愿意为我牺牲一点时间了
所以改变地点应该也不是什么突兀的想法吧。
毕竟要是继续站在这里说话就早晚会被其他同学碰上,但是,要问我是不是应该傻乎乎地跟着她上去的话,那是有一定斟酌余地的——在这一刻,假如我因为从忽濑亚美子的言行中感觉到危险气息而选择转身离开,也应该不算是什么突兀的行动,反而可以说是非常合理的做法吧。
这是基于成熟判断的正确行动,是符合淑女身份的最优解答——即使如此,不能做出成熟的判断,不能采取正确的行动,就算别人跪着求我也不愿意选择最优的解答——对于深信着这才是老仓育作风的人们,我实在无法在这个局面有负他们的期待。
并不是因为我想知道。
为什么忽濑亚美子要对我多番躲避——还有她为什么会在班上陷入孤立,我并不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是一个只会考虑自己的人,内心根本就没有丝毫空间去考虑别人的事情和关心别人的状况——最多就只有讨厌自己讨厌的男人的空间而已。
请容我不怕招惹误会地说真心话,忽濑亚美子的个性什么的,我根本就毫无兴趣——明明如此,我却还是打算跟着她上去……这大概是因为忽濑亚美子刚才对我说:“跟我来”,要是我不跟上去的话,感觉就像是我因为害怕她而逃掉似的。
就算我在这时候背对着她转身逃走,这也根本不算是逃走。退一步说就算这是逃走,也不是逃避而是避难。尽管在头脑中对此有着非常清楚的认识,但我还是跟着她走上了楼梯
大概人就是这样慢慢地沉入血池中的吧。
仔细一想,这回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方言这种东西,也许是因为对这种状况感到困惑,我才做出了这样一个愚不可及的选择——我也可以用这种可悲的理由来为自己辩护。
在初中转学的时候,因为转去的学校并不是太远,所以也没有对语言的微细(虽然有时会很大)差异感到过吃惊——
不,当然了,严格来说我现在用的语言也毫无疑问是属于一种方言吧。
即使是被人们称为“标准语”的语言,归根究底也应该是某个地区的方言吧。
“正确的语言”什么的,只不过是一种柔弱的共同幻想。
而且万万不能忘记的是,在这个共同体当中,反而是我现在用的语言是属于少数派的一方——虽然从我的立场来看,
忽濑亚美子的语气和用词(就算把其中蕴含的相当程度的恶意忽略不计)也还是显得有点粗鲁,但是在身为本地人的她和其他同学的眼中,我所用的语言才是和这片土地格格不人的、令人生厌的东西吧
就拿之前被大家笑话的自我介绍来说,即使我当时能够很流利地把话说完,也许结果还是会被大家笑话——毕竟能听到外地人的奇怪口音的机会,在十几岁这个年纪也不会太多
在这个意义上说,与其被当成故意装模作样的转校生,也许反而是成为被笑话的对象会更好吧——然而就连这个“不幸中的大幸”,现在也因为我持续至今的一连串失败而化作了泡影。
我是错过好运的天才吗。
虽然这也同样是很典型的“转校生的常态”,但我这样看着忽濑亚美子走上楼梯,总觉得有一种“新手正要被老手训”的气氛。
如果是这样的话,忽濑亚美子之所以在班上被孤立,难是因为她是个不良学生吗?虽然我也不能只凭那一瞬间的话就做出这种判断,但这女生毕竟看起来性子很要强,而且自我意识好像也很强烈,这说不定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
如此一来,就意味着我在无意识间做出了“加入不良团”的选择(虽然事实上并不是集团),那么我恐怕就不能以赢得了成果为理由而自我称赞了——反而是应该狠狠地斥责一顿。
你这个该死的犯错专家。
难道是想把这个炼成独门绝技吗。
如果说是跟处于强势地位的不良分子搞好关系的话,且不论行为的对错与否,起码也算是一种稳固的待人处世方式。然而现在我却是在几乎确立了对立关系之后才知道对方的立场,这简直就连小水洼也跨不过去吧。
是不是会被扇耳光呢,真讨厌啊。
虽然我对暴力本身也很厌恶,但更让我忧心的是在转校第一天就闹出问题来——虽然公立校在这方面要比私立宽松点,但不管怎么说也有被勒令退学的可能性吧。
现在我还是向战场原黑仪学习,以在被揍一下之后马上假装昏倒的做法将伤害度减到最低——就用这样的招数来熬过难关吧……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逼真的演技。
但如果是装死的话我或许还能行——毕竟我本来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我就这么满心不安地跟着登上楼梯,最后被带到的地方是楼梯的尽头——亦即校舍的屋顶。
因为直江津高中的屋顶是不开放给学生出入的,这让我感觉相当的新鲜——话虽如此,展现在那里的风景,却跟我想象中的“校舍的屋顶”有着很大的差异。
当然应该是人工草坪吧,整个屋顶看起来就像庭园一样。包围着整个屋顶的围栏,则是看起来完全无法跨越的高高的铁网防护栏。
总之,在这个学校应该很难跳楼自杀吧……与其说是防止坠楼的围栏,从印象上来说那简直就是动物园里的笼子似的。
不光是四面包着围栏,抬头一看,就连头顶上也铺着一张网格很细密的网……难道学校方面以为十几岁的孩子还能飞上天吗?
不,不对吧。
这应该是为了让学生能在屋顶进行球类活动而特意采用的构造——果然不愧是大都会的学校。
当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放学后的屋顶依然是空无一人的样子,这个死角区域的功能也很难说是得到了充分的利用——虽然校方当初肯定没有考虑过会被人用作教训转校生的场地吧。
这时候,忽濑亚美子依然背对着我,像连珠炮似的以激烈的语调说着“你这家伙,到底想怎样嘛——你究竟想干什么啊,嗯嗯?我明明已经这么明显地避开你了,你为什么还是对我纠缠不放,啊啊?”这样一番话,老实说我真的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
虽然当时被有着不同文化的屋顶吸引了注意力和她说着我并不熟悉的方言也是原因之一,但最要命的是她说得太快,我的听力完全无法跟上。
如果以坏心眼的曲解方式来解释的话,现在的忽濑亚美子说不定也跟我一样处于紧张的状态——如果把她声音的变调理解成这个意思,那么现在的构图就跟“不良学生正在收拾不识抬举的调皮转校生”的典型状况了。
假如她并不怎么习惯不良行为的话。
要问我现在所处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况,那也并不是可以单靠想就能想出答案的……就这么一直想下去也不是办法。
或者应该说,要是我一直沉思不语的话,也许光是这样就会被对方视为反抗的态度——我只是从感觉上推测有这样的可能性,并不能绝对断定忽濑亚美子不是那种急性子的暴力问题少女。
虽然向不良学生讨好什么的根本不是我能胜任的事情,但还是觉得不管如何也应该尽力而为,于是就下定决心向忽濑亚美子问了——类似“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吗”这个意思的话。如果说得太多的话,我这人搞不好会越说越起劲又闯出什么祸来,所以我就尽量把话说得简洁一点。
然而,忽濑亚美子对此的回答却是“开什么玩笑,难道你想被牵连进来吗,蠢货”这样一句话——虽然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但用词还是相当粗暴,我实在没有自信说自己确实听清楚了她的话。“蠢货”?被别人这样面对面地咒骂的经历,在我的人生中可曾有过?
因为忽濑亚美子现在正背对着我,严格来说也不算是面对面,但光听她的语调就已经能完全地透视由她现在的表情了吧。
我可以轻易想象到她满面怒容的样子。
不过,这种背对着我说话的姿势,与其说是象征着某种态度,倒不如说是有点做样子的感觉。这也令我觉得她似乎有点陶醉于自己——自我陶醉。
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所以也能隐约感觉到。
现在想起来,她刚才站在楼梯前面抱起双臂等着我过来,也好像有点演戏的味道,富有剧场感。
不管在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说,那都欠缺了真正的特别之人在某些时候展现出来的不由分说的压迫感,然而那种粗糙的伪物感却又形成了另一种压力。
……不过,毕竟之前我已经对她做出了多次的错误判断,这些推断真的是一点也不靠谱——“HowMuch”什么的,虽然我本来就不喜欢这样的绰号,但考虑到我这不靠谱的鉴定眼光,这实在是过高的评价。
总而言之,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这正是我渴望已久的对话。
这是人与人的面对面。
虽然和我期待中的状况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毕竟是我和忽濑亚美子之间的互动——就这样保持下去吧。
语言的壁垒什么的,应该可以通过表情和身体语言来克服——不过,虽然我还能看到她的背影,可是她却完全没有在看我。看过来这边啊!我真想这么叫出声来。
什么嘛?——就在这时,忽濑亚美子立刻转过身来——
难道是心灵感应?不,不对。刚才很想叫出声来的我,似乎真的是喊出声来了。
在冲动的驱使下。
糟糕,我好像逐渐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动了——因为难以继续忍受这种紧张状态,我正在试图摆脱自己的控制。
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就算遭到了对方的暴力对待,如果是纯粹的受害者,那还可以有很大的辩解余地。但如果是两败俱伤、甚至变成单方面的加害者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真的要被勒令退学,搞不好甚至会惊动警察叔叔。
但是,说出口的话也无法收回,光是因为忽濑亚美子回头狠盯着我这个理由就向她道歉说对不起什么的,对我来说就更难办到了。所以我就对她说“对不七岁”。本来我是想假装七
岁小孩蒙混过关的——不,我根本搞不懂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忽濑亚美子马上“啊啊?”的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她把脸凑到我面前,进一步向我施加威吓。
这方面要说她像演员的话也的确很像。
就算是要通过“扮演角色”来鼓舞自己,这演技也未免过于夸张了——简直就是在演戏。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连对不起也说不出口。
我被转校生选为第一个搭话的对象——在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内,忽濑亚美子直接切人了正题。这究竟应该怎么理解好呢——就是说我被小看了是么?以方言说出这番是在找茬似的话,其中的用意确实可以直接从她的表情上推断出来。表情真的很重要——眼睛比嘴巴更懂得说话。虽然我自己的眼光不怎么样,但还是能把忽濑亚美子想表达的意思——或者应该说她所说的话理解过来。
你是在小看我么?
既然她这样向我逼问的话,尽管并非出于本意,但实际上我恐怕还是小看她了吧——虽然与其说是非出于本意或者无意识,倒不如说是没有自觉更接近于残酷的真相吧。
如果对方是在班上被孤立的学生,那么即使是不熟悉本地风土的转校生也应该很容易接近,而且还能以高高在上的立场向对方伸出友好之手——要问我是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的话,那当然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了嘛。
这个浅陋的图谋似乎已经被她看穿了,我实在是羞耻得无地自容。最糟糕的是,这种羞耻对我来说往往很容易转化成激昂的情绪——竟然用这么严厉的口吻来责备本来已经很凄惨可怜的我,难道你都没有人性吗?我真想这么反驳她。
这是多么贫乏空虚的精神啊。
因为我也很清楚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啦),所以就调动起所有的力量,绷紧全身的肌肉,好不容易才保持着沉默——我没有理会继续以方言威压着我的忽濑亚美子,默默地等待这场暴风雨的过去。
明明是因为遭到无视觉得恼火才造成的这种状况,现在却反而轮到我无视她,还真是有够讽刺的。
不过,现在我最需要的应该是自制心。
不,或者应该说是无心的自制吧。
毕竟如果变成完全的沉默也很不妙,所以我就时不时应她一声,同时却在心底里想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时间要是快点过去就好了”——虽然我对开口道歉有很大的抗拒感,但假装在表情上露出反省的神色,这点程度的演技我还是有的。
你明白了就快点让我回去吧。
尽管我已经厚脸皮地以言外之音表达了这个意思(她偏偏就不明白这个),但是正当我这样感到厌烦的时候,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我为了把过剩的自我意识压住而集中精神,对最关键的忽濑亚美子说的话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实在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变成这种状况的。不知不觉间,她就开始说起现在这个班的领导人物是名叫珠洲林的女生,还说客藤为人亲切应该会很乐意帮我,如果是男生的话只要跟名叫端村的家伙拉好关系就基本上什么都能解决——她就是向我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话。
在察觉到这种变化之后,虽然有好一段时间我都完全搞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是忽濑亚美子似乎是在向我传授如何在班上处理人际关系的要诀。
关于那个班级内的金字塔等级图、或者说是人际关系的结构图、以及生态系的网络图,她都做了细致入微的说明。谁站在什么立场上,谁有着什么样的性格,班上形成的几个小圈子的势力图,还有哪个女生和哪个男生在交往,前男友前女友是谁等等,连这些我其实根本就不想知道的庸俗话题,忽濑亚美子都以粗暴的语调事无巨细地全部说了出来。
就算把多达四十人的同班同学的个人资料以及他们的相互关系一股脑地说出来,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把握住的
就连全员的名字我都还没记住几个。最多也只是对某些姓氏罕见的学生或者和以前朋友同姓的学生隐约有点印象而已。
虽然这也同样是相互不理解的一个例子,不过关于我的不理解就先不说,这简直就像是我作为转校生向她请教似的——不,实际上根本就是这样。
只要我仔细倾听她说的话再做好笔记,这完全是可以撑过接下来这一个月的情报量。非但如此,就算我很擅长待人处世、是一个跟谁都能自然而然地交上朋友的女生,在短短一个月里也不可能把四十人的个人情报调查得这么详细吧——谁和谁有一腿什么的,那些类似丑闻的情报,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不过,我明知道这一点却完全不打算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这都是因为我完全搞不懂忽濑亚美子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些情报告诉我的缘故——我身为转校生本来应该被单方面地被谴责鲁莽和欠缺考虑的行动才对,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反而会受到这样的恩惠呢?
难道跟她粗暴的态度相反,忽濑亚美子实际上是一个富有人情味且善于关照他人的女生吗——很遗憾,我并不是可以如此率直地看待事情的老实人。“其实是个好人”那样的存在,我绝对不会承认。
相对于此,我反而觉得忽濑亚美子想要把我这个麻烦人物推给其他的同学才是最自然的解释。
照顾转校生什么的,那么麻烦的事情我才不干——如果说忽濑亚美子告诉这些情报就是这种感情的反映,我也并非不可以接受。
虽然这简单来说就是“滚开到一边去”的意思,但她毕竟指明了方向,还把地图交给了我,甚至还细心地对我做了一番指导。所以一般来说,我还是应该把这里视为着地点。
既是着地点,也是转折点。
只要向忽濑亚美子说谢谢表达感激之情,然后马上折返回去班上,随便找什么珠洲林什么客藤什么端村搭话就行了——虽然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但说不定还有哪个人还留在教室里。
虽然我完全表错了情,但现在正是我按下重置按钮的时候——是重新再来的好机会。呵呵呵,明天要跟谁交朋友好呢?
总是无法产生这种想法的女人,老仓育。
既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且还会对透彻的结论产生进一步的怀疑——想要把我这样令人困扰的转校生推给其他学生,这种想法我也很理解。
如果站在跟她一样的立场上,我恐怕也会这么做吧。光顾着自己的事情已经很吃力了,哪还有精力去管我这个异乡人呢——这种心情我实在是感同身受。毕竟还要顾着应考复习,高中三年级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过,就算说“站在同一立场上我也会这么做”,要问实际上能不能做到的话,就真的很难说了。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根本就没有可以推卸包袱、可以把转校生的事情全盘交托的对象——明明是经常估摸别人价值的下贱女生,我却连同班同学中的哪个人是什么性格都毫不了解
只要我稍微有所了解的话,当年就不会开设那样的学级审判了——结果,我就可悲地遭到放逐,流放到了这所宍仓崎高中
没错,如果说着地点在这里的话,那疑问点也就在这里
为什么忽濑亚美子会如此详细地掌握着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呢?对每一个人的个性、力量关系和利害关系都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就是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与其说是不可思议,倒不如说是觉得可疑吧——毕竟立场和转校生不同,就算对同班的学生很了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也许有人会这么说,但我觉得奇怪的并不是这一点。
明明掌握着这么有用的情报,她只要自己去做就好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对班内的势力图了解到这个地步,就不可能在班上陷入孤立——正如我自己是这样,孤立的重大原因,要不是对他人无知,要不就是漠不关心。反过来说,只要懂得了解他人并且关心他人,就不容易陷入孤立——就算想孤立也做不到。
如果说这只是把他人称呼为他人的我的先入为主的观念,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在孤立的状态下掌握和自己有隔阂的周围人们的个人情报,我想应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忽濑亚美子只是在随口说谎。为了把我赶跑而胡编乱造情报这个说法,虽说作为说明状况的理由是可以成立,但怎么说呢,这一点都不现实。
要说她在骗人,那也实在过于真切,创作能力也未免太高了——凭空捏造四十人份的个人情报,不管怎么说也太超乎常理了。
那已经是特别之人才能做到的事了。
虽然这样得来的情报的正确性还有待验证,但如果说全都是骗人的话也很难想象——吵死了,那么老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用你那残缺的脑袋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反正你想的事情都是错的,只要老实接受人家好心给你的恩惠就好了啊,笨蛋!我仿佛听到了阿良良木对我说这番话的声音。
……我知道,阿良良木不会说这样的话。
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能振奋精神认真思考,我不得不让自己头脑中的阿良良木发表反对意见——对阿良良木的反抗心,就是驱动着我的能量源泉。
妄想中的阿良良木的声音,比在近距离内嚷叫的忽濑亚美子的声音还要更深、更不快地回响在我的心中。
不管是陷入怎样的受压状态,只要把想象中的阿良良木揍飞,我的心情就会在某种程度上变得舒畅——忽濑亚美子对我造成的压力什么的,根本就不在话下。
话虽如此,我心目中的阿良良木并不会把我从困境中拯救出来。当然,光是忽濑亚美子没有对我施加暴力,现在的状况已经不算太糟糕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她究竟有何图谋这个疑念也还是无法抹去。正如我把大家当敌人看待那样,大家也都把我看成敌人,一旦有机会就会设法施加危害——这样想虽然超出了不信任他人的范畴,已经达到夸大妄想的地步(陷害微不足道的我有什么意义?难道有谁能得到好处吗?),总之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如果只看结果的话,多亏了忽濑亚美子,我才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到原本一无所知的班级里的情况……但是,对于始终贯彻着沉默、好不容易才熬过的她那机关枪扫射般的长篇训导,我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道谢的话来。
你这算什么嘛,是瞧不起我吗!——光是没有反过来这样逼问她,我就算是很有诚意了吧。反而是在自己反射性地对别人强加的好意产生强烈抗拒的精神构造中,我还发现了某些可疑之处,这或许意味着我非常的冷静吧。
可疑之处。
简洁地归纳起来,这些情报本来应该由现正陷入孤立的你来运用才对吧。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道谢惹得她不高兴,“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以凌厉的视线盯着我吼道。的确,至少我没有能做出她那样明确的反应,但你抱怨我的眼神也没用。我本来就是这样的眼形啊,有怨言你就跟我父母说好了——虽然我也没有父母。
像是对不道谢反而采取对抗态度的我感到厌倦,忽濑亚美子终于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因为彼此的脸庞几乎都碰上了,老实说我真是松了口气。
不过因为我的私人空间是“手脚够不着的距离”,所以即使稍微离开一点也不意味着对人的压力感完全消失——光是跟别人面对面就会感到压力,坦白说我还是宁愿她做刚才那样背对着我还好受一点。
虽然我无法率直地说出心里话(虽然就算不是我,恐怕也难以说出“你还是背对着我说话吧”这种话),但是忽濑亚美子还是听从了我一半的要求。
难道又是心灵感应吗(也就是说我又不小心脱口而出了吗)?我一下子慌了起来,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因为想说的话都全说完了,忽濑亚美子把我留在屋顶,自己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不行不行,稍微等一下啊,难道这么不清不楚的就结束了?——我本想把她叫住,却一时间想不出究竟该如何称呼忽濑亚美子(忽濑同学?用敬称的话会不会显得我怕了她?忽濑酱的话也太亲昵了?直呼名字?那样反倒更亲昵了?而且在这种精神状态下,要是叫出自己不习惯的名字恐怕会咬到舌头吧?而且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就是忽濑亚美子?想来想去想来想去),结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了。
啊啊,这是多么惨痛的无力感。
这样一来,我就只是在任由她说个不停,而她就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也许这的确是很恰当的时机,但对我来说就什么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以消化不良的不完全燃烧状态告终——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的闷气都窝在心里。
就好像被她的粗暴口吻强行地说服了似的感觉。
但是要问我本来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实际上我根本就无话可说——我之所以拘泥于忽濑亚美子,都只是因为她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而已。
因为对这种反应感到恼火。
只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选择最初向她搭话的判断错误,直死缠烂打地咬着她不放罢了——目的意识什么的,可以说根本就没有。要勉强说的话,我有的并不是目的意识,而是受害者意识吧。
竟然对这么努力向你搭话的我视若无睹,简直不可原谅——面对我这种任性的行动,忽濑亚美子可以说已经对我做出了相当难得的应对。
虽然没有跟我一起吃午饭,也没有带我参观学校,但她却给了我足以弥补一切的大量情报——这么说或许很过分,不过就算背后有如何复杂的原因,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真的是很过分的说法啊。
但是,这并不是我说的话,而是她本人亲口说的。我已经完成了作为跳板的使命,你就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她应该是想向我主张这一点吧。
我其实没有想过要把你当成跳板这种话,我也的确说不出口——作为融入班集体的第一步,
我为了让她充当渡桥而向她打招呼,这都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就算我顺利地按照原定计划融入了班集体,也没有想过在那时候把忽濑亚美子踢开——即使我这么说,也很难让她相信吧。话说回来,有着强烈受害妄想的我肯定会作这样的解释。
你向我打招呼,只不过是想让我给你介绍同班同学吧——好啦好啦,所以这样就行了吧。
她就是这个意思
你其实根本不是对我感兴趣吧?
……我垂下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我一下子变得全身无力,忍不住在屋顶的人工草坪上蹲了下来——是体操坐姿。虽然新发的校服裙子被弄脏了,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
怎么说好呢……比如这样……假设有一个装满各种垃圾的尼龙袋子……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得见里面的七十升容量的袋子……在那袋子旁边就站着我老仓育……“那么,你随便选择一方打招呼吧?”要是被人这么拜托的话,所有人都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垃圾袋的一方——我真的真真的真的就是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卑贱小人啊。
在种状况下选择我什么的,除了像阿良良木那样的怪人之外都没有可能吧——然而即使如此,我却不能把我自己抛弃掉。
如果是陌生人的话,这样的家伙我肯定从一开始就扔开一边了,但这个人却是我自己——我不保护自己怎么行呢?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就算这个屋顶没有被困栏所包裹,我也绝对不会跳下去。
就算遭到谩骂,我也不会因此而泄气。
虽然我蹲下了身子,但很快就会站起来——切换开关吧。不管怎么说,忽濑亚美子的事情都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呀啊,干得还不错嘛,我!
结果万岁嘛!
虽说不如我这么糟糕,但总算是节省了跟性格似乎相当恶劣的忽濑亚美子加深交流的时间,作为转校生来说这不是已经很不错了吗?所谓的有失必有得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虽然就算有得益也好像丧失了人德但如果换个角度想的话我毕竟是让忽濑亚美子省下了跟我这种毫无人德的家伙扯上关系的工夫,就像做了什么好事似的感觉。
什么啊,这样一来对双方都很有好处嘛。呵呵呵,做了好事之后果然心情愉快——虽然完全无法从这个角度来思考,但我还是勉强振作起精神,身体也同样站了起来。
虽然裙子果然被坐得皱了起来,但比起我眉心的皱纹,这也是微不足道的——就当是跟我的形象相吻合吧。
那么,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为了活用刚才掌握的情报,在回家之前还是先回去教室一趟吧……如果有哪个关系好的小圈子还在聊天,那就更好了。
如果有人留下来的话,毕竟是应考生,应该不是单纯的聊天而是开复习会吧?……复习会什么的,虽然是仅次于阿良良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单词,但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必须设法稳住自己,表现出能抑制住自己的鸡皮疙瘩参与其中的度量。
学习可是我的拿手好戏,跟普通人相比的话。
在走下楼梯的时候,我这才想到忽濑亚美子为了拒绝我宁肯将同学的个人情报全部交给我,这恐怕是因为她有着跟我一样的心情吧——真是太迟了。
虽说因为是方言我听得不怎么清楚,但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说类似“明明我都在避开你了”、“难道你想被牵连进来么”这样的话。
虽然我说的只是为了自我辩护而编造的借口,但她也许是从一开始就怀着发自心底的亲切心觉得“不应该让别人跟我这种麻烦人物扯上关系”,所以才选择无视我的
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我这么说,是因为在我的人生中也有过无数次的孤立,基于这个理由拒绝他人的经历,也并非完全没有——想着只有自己被孤立就够了而不断拒绝他人,这也是很自然的人情,为了朋友而放弃当朋友。这种戏剧性的事情出现在我的人生中又有何不可呢?
那么,忽濑亚美子为了不把我卷人自己的孤立中而为我指明前路的方向,也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因为不清楚班上的情况而不小心加人了可怕的小圈子,之后变得难以过上正常的青春生活,这在学园电视剧中也是很常见的情节。
孤立的人有自己一个就够了。
当然,这或许也是一种自我陶醉……以我的亲身经历来说,那只是陶醉于孤独的想法。但是我也不至于会说出“你装什么酷啊,我又没有求你!知道了知道了,要保住你的自尊心就随你喜欢吧”这样的话来。
这样一来,我就忽然间对她孤立的理由感到在意了——
这么说果然还是在骗人。我明明是垃圾不如的人渣,别人的事情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这样的思考,在我沿走廊走到教室门前的瞬间也顿时烟消云散了。无论忽濑亚美子怀抱着多么深刻的、不可思议的隐情,对我来说还是会更爱惜珍重一钱不值的自己,自己才是最关爱的对象。
当然,这种自我中心的女生也不可能会过上一帆风顺的人生,尽管我鼓起勇气打开教室的门扉,教室内却连一个人都没有。感觉就好像能听到“空荡荡”的效果音似的。
看到有人在开复习会就设法加入的决心,现在我才觉得那是非常自以为是的、极其可耻的妄想,差点就浑身脱力再次跪下膝盖,但最后还是强忍住了——要是在没有人工草坪的地方跪下膝盖,膝盖骨恐怕会撞裂吧。
但是,因为这种可以预期的徒劳而遭到出乎意料的伤害的我,却并不想马上回去,而是直接走进了教室——并不走向自己被分配的座位,而是站在教坛的旁边。
如果是空无一人的教室,我这样的家伙也应该能正常地做一次自我介绍吧——本来是抱着这个想法做出的行动,然而一旦站在这里眺望着整个教室,我就觉得自己实在愚蠢至极。在放学后的无人教室里重新做自我介绍什么的,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所为——能在事前醒悟过来真是太好了。
自我介绍的复习什么的,简直就是毫无意义。要是预习的话还情有可原——不过,这样子重新站上这个地方,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好好观察过刚转学过来的这个教室的风景。
虽然因为没人在而能够看清每一个角落也是理由之一,但我还是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当时果然是太紧张而什么都没看见——从中途开始我就只顾着看忽濑亚美子,满脑子都想着关于她的事情。剩下的就只有讨厌阿良良木的部分。我讨厌阿良良木我讨厌阿良良木我讨厌阿良良木。
不,并不是视野,而是精神的容量吗——我实在是不习惯面对么多的人。还真亏我凭着这样的精神意识在直江津高中担当起班长的工作呢。比起羽川翼真是差得远了。
这么狭窄的视野、近视眼般的观察眼光,明明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站在别人之上的家伙啊。就算是站在下面,也会给站在上面的人添麻烦——别说站在人上面,就连站在入风口也
不合适。
像我这样的家伙,真的是该怎么生存下去才是正确的呢。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正确的路径,就算真的有,我这样的人恐怕也走不上那条路吧——不过,我这样的家伙应该也不算是很少见的吧
其他的人究竟是怎样做的呢?
总是犯着同样的错误,就算心里明白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一直都怀抱着同一个烦恼的人们,究竟都是怎样生存的呢——果然是犯着同样的错误,就算心里明白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一直都怀抱着同一个烦恼吗。
绝对不可能交上朋友。
就连为对方鼓劲的想法也没有——对于现在也在哪个教室里、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独自思索着各种事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生,我根本就没有能跟对方说的话。
我到底在这里假装什么青春啊。
已经够了,还是回家好好复习功课吧。
向箱边夫妇慌称这是一所能够快乐生活的好学校——只要能成功完成这个任务,今天就当作是过得非常顺利吧。
以宽松的自我评分来荒废自己,这种自伤行为应该是能让我感到些许爽快的吧。
从明天开给努力吧。
今天状态不好,今天是我不好。
虽然明天的我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努力并不是罪过——正当我这么说服着自己准备离开室的时候,我忽想察觉到了一件无关重要的事情。
既然是无关重要的事情,本来应该是怎么都无所谓的,但自己一旦察觉到,却像是什么世纪大发现似的。自己的人生说不定会以这个发现为契机发生巨大的改变吧——总是不由自主地陷入这样的错觉。
又不是在推理小说中登场的侦探,以区区的一个发现为主轴发生哥白尼式转变,让局面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一口气解决问题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在我的人生中吧——
而且冷静下来想想,那除了无关重要之外,本身就是一个琐碎到极点的发现。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桌子的数量。
喜欢数学的我向来都有数数字的习惯——具体来说(虽然我的事情各位大概也不想知道得那么具体啦),就是一看到有规律地排列着的物体,我就会产生数数字的冲动。
数出纵列和横列的数字,然后乘起来算出总数——总之,这多半只是孩子气的习惯性行为还没有改掉而已,跟性格上的恶劣性质相比,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习惯。
于是,我就这样无意识地数出了教室里的桌椅数量——但这个总数却和同班同学的总人数并不一致。
不,也没什么关系吧?
因为我是转学来的,数字对不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果然还是不对。本来有四十一人的教室,人数本来是素数,接看我傻乎乎地转学过来,也就是说这个班现在的总人数应该是四十二人……我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是桌子是七列(纵)乘以六行(横)再加一(余数),是四十三……这是素数。
啊啊,素数什么的现在先不管吧。
我并不是说这个……因为在直江津高中并没有超过四十人的班级,所以我总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在总数应该为四十二人的教室里还放着第四十三套桌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有点违和感,但那也是微乎其微的违和感。如果是像羽川翼那样特别的人,肯定会从这个平平无奇的学校里的平平无奇的教室中找到更厉害、更令人难以想象的发现吧。
但是对连一般人都不如的我来说,最多就只能做到这种类似找茬儿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对此感到疑问,思索着是不是我弄错了数字还是误会了什么,反复进行了多次的验算。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教坛上还有一张用透明胶贴着的座位表。
啊啊,还有这样的东西呢。
这也难怪,毕竟除了班主任老师之外,对自己担当教科授课的班级里的学生名字当然不可能完全记住——而且人数超过四十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在少子化趋势的现在来说算是比较多的人数,但这却是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教员人数可能在减少的班级编排方式——如果没有这种东西,在授课时点学生的名字也会很困难吧。
仔细一看,在那张座位表中也写着刚转校过来的我的名字“老仓”——难道是重新准备的吗?这样被列在名单上的话,就连我这样的家伙也好像是班集体中的一员,真的是很不可思议。
这个就先不说,把这张座位表和实际上的座位排列进行比照后,我终于找到了刚才违和感的答案——不,那简直是连称之为答案也显得过于夸张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简单来说,只不过是今天这个教室里有一名同学缺席了而已——因为自我介绍的时候很紧张,后来就满脑子想着忽濑亚美子的事情,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发现,其实这个班本来是有有四十二名同学的。
也就是说我是他们的第四十三个同学。
虽然疑问马上就解开了,但这样一来我就很想把各个细节都全部弄清楚——请假的人究竟是谁呢?
虽然单凭这张只写着姓氏的座位表,就连是男是女也很难区分开来,但我现在却有着忽濑亚美子给我的各个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只要以此为线索对我朦胧的记忆进行补充,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把空座位的位置缩窄到某个范围。
这种想知道谁请假的心情,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探究心。要问是怎么回事的话,也就是说今天缺席的那个学生并没有目击到我这个转校生的失态
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吞吞吐吐、还有连续被忽濑亚美子无视等等这些糟糕的第一印象,个人都没有直接看到——
既然如此,我说不定就可以利用这种无知来跟对方交上朋友了吧?一旦写成文字的话,这简直就是骗子的思维。
对于自己事到如今还想着保全面子的浅陋意识,我实在感到厌恶不已。总而言之,我终于确定了缺席者的名字。
不,并不是缩小范围,而是确定。
将我的记忆力和忽濑亚美子的情报综合起来,把对应一致的容貌和名字从座位表中依次排除,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座位——以排除法特定出来的那个座位的名字,是“旗本”。
但是,我知道的就只是这个姓氏而已。
就连男生还是女生也无从判断——因为在忽濑亚美子给我的个人情报当中,根本没有任何有关“旗本”这个学生的情报”······不知为什么,现在非但不是从某个小小的违和感一口气解决事件,反而是莫名其妙的谜团正在连锁式地不断增加,让我越来越不耐烦了。
就像在不知不觉间误闯进了某个迷宫的感觉。人果然不应该为了一时的好奇而随便解谜。
当然,忽濑亚美子给我的情报也并不是完全均等的
既有情报量多的人,也有情报量少的人。比如从倾向来说,或许应该说是理所当然吧,因为情报发自身为女生的忽濑亚美子,所以相对男生来说还是女生方面的情报量更加丰富,还有引人注目的学生和有才艺的学生当然也会有更多的插曲但是,虽然我当时的情绪也相当动摇,并没有做到准确的计数,但这样子把座位的数量和名单一对照起来就非常明确了
忽濑亚美子完全没有提及过的学生,就只有一个人——那正是名为“旗本”的学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吧。
或者都是些无关重要的事情——要是还有另外几个情报量为零的学生的话,这个解释也还是可以接受的。
但仅仅只有一个人,就偏偏只限于一个人完全没有提及的话,我就不得不认为这里面存在着玄机——并不是失误,而是故意的
忽濑亚美子有意地对我隐瞒了“旗本”的情报?这事为了什么?是因为不想告诉我?为什么?不想把我这样的人介绍给“旗本”认识?不,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其他的同学也……
……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或者应该说,有种令人讨厌的感觉。
基于我今天犯下的大失败这个理由,我正盘算着将下一个目标锁定为缺席者的阴谋诡计,但就算撇开“除名单外没有任何有关缺席者的情报”这个事实,为了不再继续在这个迷宫里越陷越深,我最好还是选择在这个时候撤退比较好吧。
俗话说笨人想不出好主意。
我就只有失败的预感。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恐怕会无视这样的预感固执地向前直冲吧。然而现在从这张座位表中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却连那样的我也不由得为之却步。对于这样的预感,我就像逃跑似的奔了出去,就这样离开了教室——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无论再怎么使劲追赶也还是追不上,不管再怎么拼命逃跑也还是逃不掉——那就是我,名为老仓育的人类。
010
怀抱着连输给了什么也不知道的莫名败北感踏上放学的归途——要是今天这一天就到此结束的话,或许最多也只是在箱边家的自己房间里垂头丧气一个晚上而已。但是,这一天的我却连平安无事地回到家也无法做到。
难道你连正常放学回家也做不到吗!到了这个地步,我甚至产生了——“真不愧是我”的感叹。不过我可以断言说,这样的厄运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虽然平时我总是有着自我惩罚的倾向,但能够归罪给别人的时候我就会毫不留情地归罪给别人,这个倾向也同样很强烈。因为我是人渣。
在屋顶上跟忽濑亚美子说话,在教室里一个人浪费了不少时间,到我跨出校门的时候,太阳也已经完全下山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我却碰上了人。
那是三人组的女生。
根据忽濑亚美子的情报,那应该是班里的领导者人物珠洲林某某,还有另外两人——另外的两人,似乎是她社团里的后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社团,但因为穿着运动服,应该是运动类的社团吧。她们好像是刚结束社团活动准备回家——因为是三年级生,不管是什么社团,在这个时期也应该是引退了才对,但是在引退后也频频出没于社团的OB也并不少见。
看到她们一起放学回家的样子,那珠洲林某某似乎没有引起后辈的不满——哎呀呀,看起来还很受拥戴的样子,实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受到后辈的拥戴,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珠洲林…… 全名是——对了对了,是珠洲林莉莉,好象是吧。
如果是在教室内遇上她的话,我或许会鼓起勇气做出向她搭话的行动吧,但现在已经完全错过了时机。
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的时机。
因为让我觉得莫名恶心的座位表的关系,我的精神被消耗得相当严重,在这种颓丧的状态下,我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假装没看见而直接从旁边走过去。
幸好她似乎正在跟后辈很愉快地聊着什么,所以“不好意思打扰人家”这个借口是可以成立的——明明如此,稍微走在我前面的珠洲林莉莉,在穿过校门的前一瞬间却和两名后辈同时停住脚步,向我转过身来。仿佛要封住我的行动路线——
就在拦路似的感觉。呜呜。
看到那张似乎有点得意的表情,我就意识到——啊啊,这下肯定要被找茬了。
因为我也有过一段时期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所有人采取攻击性的态度(虽然现在也很难说是完全改过自新了),所以隐约能够感觉到。
被找茬——也就是说,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和班上的同学交流,就是我被安排在今天的最后节目。
这是求之不得、甚至不敢奢求的交流。
不,我都说了这只是偶然,即使对珠洲林莉莉来说,这也是为了充分利用偶然而采取的行动——实际上,时机真的很不凑巧。
呜哇啊,麻烦死了……我感觉自己终于体会到了被我缠住不放的忽濑亚美子的心情。
就垂死挣扎似的,我试着假装忘带东西而回头看向校舍,但是被“等一下,转校生”这样喊住的话,我就没法再逃了。
这么晚才回去吗,我有话跟你说哦。
就算我回答“我可没话跟你说”想从旁边走过去,她的两个后辈也塞着路不让我走——简直就像预先说好似的,简直是完美的配合。
即使硬着头皮闯过去,三对一我也完全没有胜算——更何况对方都是穿运动服的体育会系人马。
决定了
要是接下来我稍微吃了什么苦头,就直接跑去直江津高中揍阿良良木一顿,拿那家伙来发泄闷气。
光是想象出那幅构图,我的心情就稍微放松了一点——甚至还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我的这种表情看起来似乎显得相当诡异(那是当然了),两名后辈都好像对我莫名其妙的无畏笑容吓了一跳,但身为班上的领导人物的珠洲林莉莉则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领导人物么……说起来,我也有一段时期把自己当成了那样的存在呢……虽然现在想起来已经是遥远过去的事情了
大概如果不站在那样的位置上,就无法安心地跟别人打交道吧——如果不是站在高处的话,我就无法跟别人对等地交流。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并不是我擅长的事情啊——照这个方向看,珠洲林莉莉很明显是一副领导人物的气派。
我并不是因为现在这样跟她对峙着才这么想,而是从在班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开始,我就在她身上感觉到了某种独特的氛围——就算没有接受忽濑亚美子的训导,我也早已估计到珠洲林莉莉应该是教室内占据着优势地位的学生。
正因为如此,我也认为很难跟她成为朋友……但是与其以这种形式跟她扯上关系,早知道在教室内向她开口就好了——我真是后悔不已。
不过算了,反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我反而希望她跟我说些讨厌的话,让我觉得更不爽吧。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去揍阿良良木了。来,给我借口吧。尽管向我找茬好了——要不我就给你个机会吧。
想到这里,我就以过度装模作样的态度向她问了一“找我有什么事呢,珠洲林酱”——两名后辈之所以呵呵笑起来,究竟是因为我这个外地人的口音很滑稽,还是她们早就在社团里通过闲聊知道我这个转校生的失态了呢(你这次倒是没有咬到舌头呢——是想这么说吗?)。
不过,珠洲林莉莉本人似乎对我这种挑拨性的称呼很不喜欢,脸上毫无笑意。难道是想通过不作回应来映射我说错了话吗?
就要配合那样的学姐似的,两名后辈慌忙抹去了笑容——尴尬的沉默支配了整个现场。
不过,先不说有没有传达到两名后辈的耳中,珠洲林莉莉对身为转校生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事到如今就算我再怎么装模作样或者耍酷,她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
在她的心目中,其实早就确定了对我的评级了吧。
但是既然这样的话,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故意这样找我的茬——难道是想在后辈面前耍威风吗?
就算向我这样的人渣找茬,评价反而只会降低吧
如果是想得到后辈的尊敬,反而应该让后辈看到自己亲切对待我这个走投无路的转校生的场面会更好吧?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进行着自我中心的思考,然而这种事似乎根本不需要我说明,珠洲林莉莉在这时候所说的话,正题类似“我可是为了你好才跟你说的哦”那样的话题。
虽然由于其中混有方言而无法断定,但她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虽然我明白你还没习惯,但还是别太欢闹比较好哦,毕竟我们班并不是那样的集体。
太欢闹?我老仓育在最近两年来根本就没有欢闹过一次…… 难道从周围人看来是这样的印象吗?
没想到藏在内心的东西,从外面看竟是如此的难懂……那么我的失败,在其他同学看来或许也好在逗乐开玩笑而已……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是相当的屈辱。
不过,在这时候我越是急着辩解,就只会得到越大的反效果吧——如果珠洲林莉莉是打算向我教导在班上规规矩矩地过生活的方法,我反而是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或着低头丧气的样子,默默地听着她的金玉良言会更加明智吧。
当然了,非但一点也不明智、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暗愚的我能忍耐到什么时候也是一个未知数……希望她尽快把话说完吧。
快点让我回家。
然而,跟我的这个愿望相反,珠洲林莉莉却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说什么不希望我闹出什么风波,就算这样引人注目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有这本来就是一个气氛很好的班级,只要保持着常态就很快可以融入其中……就这么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的话,这本来是非常值得感激的忠告,但我现在就只想着希望她快点放我回去。
局面开始变得混乱起来……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分别把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和班级内的生活要诀传授给我,但我却不能单纯地为此感到高兴
我总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有效地运用这些情报。
我不得不这么想
大概是因为我的性格恶劣吧,一旦受到别人的亲切对待,我就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就连自愿提出当我的监护人的箱边夫妻,我也无法完全抛开“说不定他们背后有什么图谋”的疑虑。我这么不肯信任别人的女生,当然不可能轻易信任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吧。
只是,忽濑亚美子那边就先不说,珠洲林莉莉的企图——或者说是字里行间的隐含意思,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很容易读懂的——她似乎并不是想通过在后辈面前对转校生表现出隐含威吓意味的亲切一面来装酷什么的。
她其实是觉得很不爽
并不是对我或者我的言行举止感到不爽——不,其中当然也包含着这一点吧.
她所反对的似乎只是忽濑亚美子这个人
总的来说,就是我拘泥于忽濑亚美子的举动在她看来似乎很不愉快——从她的片言只语间渗透出来的隐意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
与其讨好那样的女生,还是站到我们这一边更有利哦——虽然她并没有这么明说,但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这应该不是忠告而是警告吧。
看来忽濑亚美子在班上的孤立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认识——还是说这个珠洲林莉莉一直都率先把她排斥在外呢?
虽然忽濑亚美子完全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些事情……但是对自己遭到排斥的现状做详细说明什么的,那根本不是可以对初次见面的转校生说的话吧。
不管如何,班内的派阀纷争和势力斗争,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无暇顾及的东西……不管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是互相反目还是敌对状态,那种地盘意识也是跟我毫无关系的。
进一步来说,我根本不想扯上关系。
我想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所以现在我最正确的选择是装出打从心底里接受她的建议的态度。
完全没有插入疑问的余地,我的行动是多么的轻率啊——我装出来的这个反省的态度,可以说跟刚才对忽濑亚美子尝试的(虽然尝试的结果是失败)做法是完全一样的。
回头想想自己这一连串的行动,真是充满了看风使舵、两边讨好的味道,简直就是一个半吊子的小喽罗角色的形象。
真的是无药可救啊。
对于被这种无药可救的家伙转学过来的那个教室里的各位同学,我在此谨致以衷心的哀悼之意。想必做梦也没想过会受到来自我的这种同情的珠洲林莉莉,最后就问了我一句“听明白没有?”。不,这只是把她说的方言意译成高傲的文字,实际上珠洲林莉莉并没有真的说过“听明白没有?”这话。
实际上她说的是“这样好么?”
好啊
本来只是不小心被传染了方言的说法,但这似乎被理解成半开玩笑的轻佻回答,珠洲林莉莉马上狠盯了我一眼。
一旦被人盯着看,我就会反射性地回盯对方——真奇怪,我明明是想跟大家搞好关系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因为我实际上并不想搞好关系吗?
但是,珠洲林莉莉或许是顾虑到这是在后辈的面前,所以也很懂得掌握进退的时机。就在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我们现在就走吧”似的,她催促着两人一起离开了——就连再见也没有限我说。
所谓的不屑一顾就是指这样的态度。
我毫无意义地因为这个动作而受伤了。没想到她竟然能以这种不经意间的动作把人伤害到这个地步……这真的是将来有一天想应用在阿良良木身上的绝妙动作。
或许应该说有参考的价值,或者说是值得我学习吧……
至少比把每个条目逐项列出的手册要有用多了。
那就是班上的领导人物应有的态度吗——虽然我完全学不来,事到如今我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当初会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但是在获得解放之后,就剩下“我接受了她的无私助言”这个令人感恩的结果——不知为什么,我自己的安排虽然毫无意义,但却顺利地从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口中得到了许多情报……如果单从得失来说,我当然算是赚到了。然而这一切收获都跟我自己的努力毫无关系,这个事实就像一团阴雾般蒙在我心中久久不散。
不管你是多么的努力,跟你的人生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哦——感觉就像命运在这么温柔地对我甜言蜜语。仿佛有人用“你就露出愉快的表情,只管在早就铺好的轨道上向前奔吧”这样的话来安慰我似的——要问这有什么不好的话,我也完全答不上来。
结果万岁。
不管是失败还是踏上歧途都没有关系——只要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不,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似乎互相反目的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我必须决定从明天开始究竟要加入哪一方的势力。
你说答案早就已经决定了?
自己和他人都公认孤立的忽濑亚美子,和自己和他人的公认的领导人物珠洲林莉莉,这根本是无法比较的——我当然是应该加入后者更好了。
虽然最后惹得她不高兴,就算撇开这个不说,珠洲林莉莉本来也对我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即使如此,她为了继续维持忽濑亚美子的孤立状态,恐怕也不会对把我拉进自己阵营面露难色吧——既然是领导人物,这点程度的政治判断还是应该可以做到的。
然而,别说是政治判断,我这个人就连能不能做好对错判断也很难说——就算正确的道路非常明确,我也会莫名其妙地没有那么选择,即使是能明显感觉到是错误的道路,我也会莫名其妙地只能出那一个选择。
光是因为不想照别人吩咐去做这个理由,我就毫无意义地做出反抗,对于有好处的事情,我有时也会因为“有好处”这个理由就有所抗拒——我不想被人当成是只看得失利害来行动的肤浅之人。
我不想被人小看,说我是“容易猜透的人”。
虽然这也是因为我的孩子气的别扭矫情的气质,但这同时也是连续遭遇不幸的我绝无仅有的自卫策略。
因为被别人先一步猜到自己的行动是非常致命的——不,就算是这样,要是变得古怪莫测的话,也只不过是一个难以打交道的女生,根本就没有保护到自己的什么吧。
而且,就算在这时候选择出人意表地站到忽濑亚美子那边,忽濑亚美子本人说不定还会比珠洲林莉莉更加抗拒吧。
那样一来,在班上陷入孤立的就是我自己了。
那样的状况,根本就连三方牵制也算不上——最糟糕的情况,根据“敌人的敌人是自己人”理论,原本互相反目的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搞不好还会联合起来对付我。
开什么玩笑。
虽然不知道她们因为什么理由反目,但我同时也没有理由非要让她们和好——那么我应该作出的结论,果然还是非常的明确。
但是,一直以来都坚持着仿佛以把自己逼进绝路为兴趣似的生活风格的我,究竟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就只有实际上到了明天会才知道。
啊啊,真是的,讨厌死了
要是明天永远不会来该多好啊。
不过今天也相当的讨厌,也没什么分别吧——那么来也没关系,虽然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呼你啦。
01 1
转学的第二天
虽然我以前是一整晚都在唔唔呻吟不停地思考,最后把自己逼进装病请假的窘境,但是在善良的箱边夫妇面前,我当然不能耍那样的花招
那是一所很愉快的学校,我在那所学校应该能过得很好——唯独是向他们夫妇说谎这个任务,不知为什么完成得很顺利,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虽然如果继续深究的话,说不定是善良的箱边夫妇故意假装被孩子的明显谎言骗到了而已。但就算是这样,转学第二天就装病躲在房间里什么的,这样的我,从在直江津高中上学的时候开始不是一直都没有成长过吗?
虽然事到如今再理会别人怎么看我也有点多余,但我唯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想象中的阿良良木说我“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所以我几乎是抱着逞强的心态换上校服,朝着宍仓崎高中走去——没什么,只要到了教室,说不定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做梦而已(怎么可能嘛)。
总之就走一步算一步。
直接行动起来该多好啊。
这种事吧——真是的要是我能像那家伙一样什么都不想就直接行动起来该多好啊。
还有在怀着某种想法的时候,也同样能行动起来的话。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阿良良木历,那的确是我很想模仿的生存方式——最低限度,在今天早上我就当一当这样的人吧,
但是,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中的大幸,回到教室后的我并没有被夹在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之间。
总算是没有被她们两人“你要选哪个嘛!”这样逼问,陷入那种两手都是鲜花的争抢局面——这么说就好像微不足道的我变得很受欢迎似的,实在不胜惶恐,但是我这个被讨厌的人之所以没有被迫做出严峻的选择,也并非是因为我在关键时刻想到了什么巧妙的主意。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犯下什么失败,也跟我的人生毫无关系——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简直就是事不关己的人生。
也就是说,环境发生了改变。
虽然我没有变过,但环境却变了。
环境,说得具体点就是条件——当我还是死心不息地假装在校内参观、等到预备铃快要响起就走进教室的时候,尽管见到了珠洲林莉莉,但忽濑亚美子却不在场。
缺席了。
……缺席?
不对不对不对,开什么玩笑。
昨天她明明是那么生龙活虎,精神奕奕地逼近我眼前说话啊。
装病请假?是我最终没有用上的那一招吗?
但是,忽濑亚美子为什么要装病呢。
如果是从转学第二天起就被两名同学找茬,还被迫做出选择的我装病请假还说得过去,忽濑亚美子请假的理由什么的——难道就是为了逃避我的执拗追赶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很受打击,但这件事在昨天放学后的屋顶上——虽然不能说是做了个了断,但总之应该是告一段落了。
而且这么说或许有点那个,但对忽濑亚美子来说,我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大的威胁。比起自己主动不回来教室,她应该会优先选择把我赶走的策略吧——当然,这样的猜想,或许只不过是因为我在印象中把她过分粗暴化了吧。
不管如何,摆在我面前的其中一个选项,在关键时刻到来之前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算我是一个连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的创作者气质的女生,也不会选择不存在的选项,当然也无法选择。
虽然经常会被人家拆掉梯子,有时甚至是自己主动把梯子踢开,但不管如何我也无法爬上从一开始就倒在地上的梯子——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只能投靠珠洲林莉莉派了吧。虽然更严格来说,或许应该说是忽濑亚美子以外派才对。
在对意料之外的状况感到困惑的同时,我还是先坐回自己的座位。“早上好,转校生。今天还蛮乖巧的嘛”——有人这么向我搭话。以稍微带有挖苦意味、却没有太大敌意的声音向我打招呼的人,果然不出所料,正是珠洲林莉莉。
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就反射性地向她回以强挤出来的营业性笑容——崭新的我的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
012
在那之后,第二天和第一天在所有的方面都呈现了异质的展开——最容易理解的一点是,没错,就是我这个转校生被同班同学们“百般宠幸”的局面。
因为这实在是令人难以自信的展开,我不得不用引号引起来,但这简直就是只能称之为“百般宠幸”的状态。
大家一个接一个轮流走到我的座位前,使劲询问着有关我以前学校的事情——因为我就算死也不想说以前学校的事情,所以就凭空胡乱撒起谎来(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总而言之,每个人都对我充满了兴趣。
全员都很想知道我老仓育的事情。
对于被人知道自己的事情会产生生理抗拒感的我来说,这真的是很不自在的感觉,光是拼命忍着逃出去的冲动就已经很吃力了。但是从一般的角度来看,这应该算是对转校生来说最理想的展开了吧。
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在为谁跟我一起吃午饭而争个不停——我现在目睹的简直可以说是连幻觉也没有可能的超现实光景。
就算我把这样的体验告诉阿良良木,他也绝对不会相信,搞不好甚至会把我带去看医生吧——虽然我自己也搞不懂有什么义务向那个男人报告自己的新生活,但是总而言之,如果我把这样的待遇全部当真的话,实在是有点消化不良。
这算什么啊。
难道我昨天的失态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不,珠洲林莉莉早上向我打的招呼中蕴含的讽刺味道,正在告诉我昨天所经历的也同样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然而,即使是那个珠洲林莉莉,在之后的对应也非常的亲切——不光告诉我班主任教师和各教科的担当教师的特征,而且今天的午饭结果还是跟她的小圈子一起吃。
看起来确实是处在班上的金字塔阶层顶端的小圈子,那种不自在的感觉真是非同寻常。不过即使如此,要说这段时间一点也不开心的话,也是今天最大的谎言。
虽然我是一旦大意就很容易陷于孤立、因为无法过集团生活而躲进房间不出来的女生,但决不是喜欢孤零零一个人的女生。
虽然一个人很轻松,但并不喜欢一个人。
明明很想跟别人、跟大家都成为朋友,但却还是交不上朋友的家伙——所以,我不知道怎样行动才是正确的,在这种包围式采访的状况下,要忍住不露出阴笑实在非常困难。
明明不习惯营业微笑,我还阴笑些什么啊。真想从后面一脚踢在自己身上——要是直江津高中时代的我看到这个未来的自己一定会嫉妒得发狂,就是这样的一个新的老仓育。
当然,即使身处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状况的中心,我的疑虑之深也依然超出想象,无法完全抹去内心的怀疑。这该不会是对新来的成员赋予过剩的“百般宠幸”的游戏吧?是故意让我
陷入困惑,然后在暗地里把我困扰的样子当成笑料的活动吧?
要我不从这个角度产生怀疑,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这种富有真实感的疑惑到了放学后已经变得相当淡薄,这一点也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作为恶意来说稍显过分的这种想法,假如只是一两个小圈子的人数还有可能,但如果说全班的人都怀有这种想法的话,那也太不合常理了——我本来还以为是珠洲林莉莉为了把我完全拉拢到“这边”才这样欢待我的,但如果她有着足以动员起全班同学的引导力(或者应该说是煽动力吧)的话,像我这种程度的人不管归属于哪一方,对她来说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吧。就算她不用这种绕圈子的做法,像我这种程度的家伙,肯定很轻易就被攻陷了——假如她是那么厉害的“特别之人”的话。
包括珠洲林在内,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所向往的“普通的孩子”——她们并没有蕴藏着那么强烈的狂气。
不会做到那个地步的。
那么,这种自天而降的奇迹状况,我究竟该如何理解才好呢。对于这种只能说是误闯进了哪个平行世界的展开,我究竟该如何以理论性的方式来做出解释呢?
与其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倒不如不拘小节好好地享受现状更好——虽然我头脑中很明白这一点,但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以前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了。
总的来说,是心地善良的各位同学把我昨天的失态都当作没有发生过的事了吗——就算不至于当作没发生,至少也是有意地敷衍了过去。在我今早假装到校内各处参观的期间,也许大家已经开了班会,围绕着“要怎样对待老仓育”这个议题进行过一番讨论。
那家伙好有点可怜,大家就和气一点跟她好好相处吧——大概是有人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吧?
……我本来是作为荒唐无稽的例子才举出了这样的假说,但感觉还真有可能。尤其是“那家伙好像有点可怜”这部分,总觉得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现实感。
啊啊,没错。我的人生和想法都很可怜。
就算把全班同学的同情集于一身也毫不奇怪——虽然难以掩饰羞耻之心,但就算否定其结果能让我得到好的待遇也没有意义,这也是一个真理。
详细的状况整理就等到以后再说,现在我就应该先接受下来,把昨天的事态当作没发生过,从今天开始过上新的生活吧。
这是完全符合转校生这个立场的崭新生活。
毕竟不可能永远都被大家“百般宠幸”,我必须立刻把思维切换到最大限度利用这段奖励时间的方向上。
这是本来可望而不可求的重置的机会。
如果连这个机会也把握不好,那我就注定一辈子都是个可伶人了——趁这段时间努力让自己融入到班集体中,这就是我目前应该做的事情。
不管如何,也决不应该谢绝同学们的来访——而且,我也完全没有余力去思考缺席中的忽濑亚美子的事情。
还有另一名缺席者。
关于那个今天也请假没回校的旗本肖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013
本来还以为是神赐予我的仅限一天的宝贵机会,但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我也一直享受着这样的待遇——如果不事先稳住自己的心,我搞不好就会陷入“因为我是个又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女生,所以才会得到这样的欢待”的错觉。
千万不要误会,我只不过是可爱而已。性格很恶劣,好感度等于零。甚至就连可爱不可爱这一点,我实际上也毫无自信。而且眼神也不太好。
如果不这样子反复贬低自己的话,我恐怕又会得意忘形,再次犯下不必要的失败——说不定又会在这时候犯下早已重复过无数遍的失败。
老实说,要是这样的生活再继续维持一天的话,我搞不好就会完全被这种泡在温水中似的生活彻底俘虏了,但是幸好接下来的第四天是星期六。
也就是说,学校是放假的。
因为直江津高中是课时紧凑的私立校,所以就算是星期六也安排有半天的课程,但宍仓崎高中则是实行着普通的双休制。
作为长期性家里蹲的经验者,我总觉得每周休两天也休得太多了。但是要让我这种不安定的女生挥走飘飘然的心情重新冷静清醒过来,大概也是需要这么多时间的吧。
我本来还抱着“搞不好连周六周日也会成为同学们的争夺对象”这样一个淡淡的期待,结果却没有谁向我主动邀约,我就稍微产生了“咦咦?”的心情。
我恢复清醒了。恢复成了个糟糕的我。
即使不是这样,忽濑亚美子在星期四和星期五——也就是连续三天都请假的这个事实,尽管我是整天都沉浸在飘飘然的心情中,也不可能将其一直排除在意识之外。
就算我再怎么怀着重置一切的想法刷新心情,将一个人的存在通过重置变成没有存在过什么的。不简直就像魔法一样吗?
班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提到有关忽濑亚美子的话题,这也是让我感到在意的——虽说是处于孤立状态,但这不是有点过分了吗?
如果是在场的时候加以无视,我还可以理解。毕竟我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也不敢说从来没有对别人做过。
但是,如果连不在场的时候也遭到无视的话……怎么说呢,我总觉得跟单纯的关系不好、互相反目、被讨厌之类的状况有着很大的差异
没错……那简直就像“禁忌”一样。
就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存在。
虽然被当作脓肿之物对待这种事我也经历过,但最接近的恐怕就是这个了——然而,还不能算是正确。
对于行为本身的类似愧疚的感情,其实我也从全班同学那里隐约感觉到了——虽然并不是全员,但我觉得大半部分的同学都有着类似的感情。
虽然我完全染上了看别人脸色的习惯,但从这个意义上说,全班的行动尽管在行动上得到一,但可以说在意志层面上并不一致。
怀着各种各样的思虑,但结果全员都似乎选择了对我施以厚遇的举动。我想象中的那个班会,实际上似乎并没有召开过——到了星期天的中午,我终于能做出这样的结论了(太迟了吧)。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被任何人寄予重视。就像往常一样。只不过是因为可怜才得到了人家的关照而已。
大概我只是被当成了借口。
虽然大家的意图应该多种多样,但其中最大的一个因素,就是我现在受到的亲切对待,其实是一种相应的补偿行为。
代替忽濑亚美子对我优待有加——这么说也不对。事实并非如此,应该是为了消除自己无视忽濑亚美子的罪恶感而亲切地对待我——嗯,就是这种感觉了。
非常贴切。
虽然明显跟忽濑亚美子对立的珠洲林莉莉些人也呈现出不同的态度,但在大半部分的同学心中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我想应该是毫无疑问的。至于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并不是我一贯卑劣的瞎猜,就算多多少少有点误差,也应该是正中核心的。我有着在数学上做出正确的证明时钟不偏不倚的确信
……但是,就算真的是这样又如何呢?
不管他们在内心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只要并不是对我有什么残酷的恶意,我就应该安心接受才是。
如果不想自己的内心被干涉,当然也不应该干涉别人的内心——更何况我和那个教室的同学们之间的关系也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
我根本就没有必要一定要从他们当中挑选出一生的朋友和不分彼此的密友——只要能平安无事地度过剩下的日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虽然要称之为青春也未免过于灰暗,不过我的话就是这种程度了吧。
所以我没有再继续胡思乱想,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就这样迎来了星期一的早晨——不,哈哈,当然没那个可能了。
我是老仓育,是见谁咬谁的女人。
是不得不采取行动的可怜女生。而自己行动的结果,非但没有任何的收获,甚至连幸福也拒之门外。明明在对我“百般宠幸”的同班同学当中说不定也有少部分是出于纯粹的好意、关怀和善意的感情啊一一然而,这些事情我都毫不在乎。
我要挑战,我要推翻局面。怀着“只要老实接受好意就好,只要受着大家的宠幸就好了”的确信,我却要背叛这个确信掀起反旗。
违抗命运。
因为这种幸福,并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014
重新设定目标。
要从谁口中问出来呢。
这在表面上似乎是需要慎重行事的大工程,但同时也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因为我手中正掌握着忽濑亚美子交给我的个人情报
虽然忽濑亚美子一定完全没有想过我会以这样的形式利用这些情报,同时也不希望我这样做,但是扩散出去的个人情报被滥用于出乎意料的方面,这也是世间的常态。
候选者有两人。
那就是被评价为好人的女生?客藤乃理香,以及被盖上可靠印记的男生?端村勇兵。
虽然另外还有据说口风很疏的桐木襟足和被评为缺乏协调性的踊间帽人等等也突破了第一轮预选,不过对我这样恶毒的人来说,相对于评价低的学生,还是评价高的学生更便于
利用。
虽然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差劲,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允许有丝毫的失误——这样一来,除了利用人的善性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突破口。
即使是借口多多的我,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任何的辩解——本来还以为我心中的渣滓已经吐尽,结果竟然是深不见底的泥沼。
也不知道性格恶劣到什么地步了,在盘算着这种反正不可能成功的图谋的时候,反而是我最有活力的时候,我这个人真的是很有问题。
如果活着的感觉就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干脆死掉算了——不过,现在比起“善”,还是选择“恶”吧。
那么,客藤乃理香和端村勇兵,究竟该以哪一方为目标呢——既然哪一方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换句话说,这实际上就是在问我选择男生还是女生的问题。
单纯来看,我本来是应该选择同为女生的客藤乃理香的,但是考虑到忽濑亚美子、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这几个我心目中的关键人物都全是女生,这种偏重还是应该分散一下比较好——这种平衡感觉也是一个考虑因素
什么女生之间容易理解、什么更好说话的,这些优势对我来说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基本上我是属于被女生讨厌的那种女生。
我有这样的自觉。
但即使如此,要问我是不是被男生喜欢的那种女生的话,当然也完全没有那回事。但是现在那个教室里弥漫着的奇妙氛围,假如说是偏向于女生方面的某种东西的话,现在也想问一下男生的意见,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当然了,既然男生也并非毫无关系,自然也无法期待能得到客观的意见,但毕竟我就是这样一个视野狭窄的人,所以很希望尽量从偏离这个问题的中心的位置来获取意见。
虽然也想过干脆同时向客藤乃理香和端村勇兵两人打听情报,但这种过于理想化的好主意却马上被否决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好主意,要是无法执行的话就只能废弃了——凭我的精神力,光是应付一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从所有相关者口中搜集一切的情报,集齐大量的证据进行综合性的判断——要是我能灵活运用这种超出老仓能力水平的高明技巧,当初就不会被放逐出直江津高中,这一点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单身,以最小的动作,保持秘密行动,在此之上更要速战速决——可以的话在一天之内——做出了断,否则的话,我大概就会失去干劲了。
所以,我必须把目标锁定为一人。
牺牲者只要一个就够了。
我也不会去找协助者。虽然这种情况当然是找人帮忙更好,但要跟协助者搞好关系反而是麻烦得多的事情。
因为感觉不管选择哪一方都很可能会后悔,与其绞尽脑汁烦恼不已,其实就算用抛硬币来决定也没问题,但是我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依靠运气来解决(你看,我这人很麻烦吧)。
所以,我要纯粹通过自己的思考来得出只属于自己的答案——经过一番犹豫,我最终确定的目标就是客藤乃理香。
相对于男生,我还是选择了女生。
我很明白,从道理上来说,这时候应该选择男生才对——
这样以后各方面也更容易获得协助,在这时候选择接近客藤乃理香的话,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有被全体女生视为敌人的危险,这一点我也非常明白。
为什么连这个既普通又琐碎、类似于事前准备的部分,我却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呢——我实在对自己感到无奈的绝望。但是决定之后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这也同样是事实。
跟男生说话什么的太难为情了呀——我并不打算用这种装纯情的借口来辩解。毕竟我也积累了许多毫不犹豫拿男生开刀的历史——虽然并非出于本意,但我也曾经试过尽量装出可爱的样子努力表现女生的一面。
但是,从本质上来说我果然还是害怕男生。虽然我并不想对此做详细的解说,总之他们就是在“身体高大”和“臂力强”等方面让我感到恐惧
总的来说,这就跟我害怕集团的理由一样。
我害怕他们对我施加暴力。
这个只要进行认真分析的话,应该也不是跟我的出身毫无关系,但是大部分的女生对男生都应该持有和我相同的意见吧。
说得极端一点,在跟拥有凭暴力摧垮自己意见和立场的手段的人进行交涉的时候,果然还是会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又或者表现出过分强硬的态度——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跟男生面对面进行一对一的谈话
如果是不得已的状况我还可以尽量鼓起勇气,但是如果还有其他的选择,我无论如何也希望选择另一种方案——我讨厌被人揍啊。
越是被揍我就越讨厌。
不过反过来说,我现在是打算要从同学的口中打听一件说不定会被揍的事情。
只不过是没有使用暴力,
实际上我才是更加野蛮的生物——对于这个即使不能称之为和平,也在某种程度上达到调和状态的共同体,我现在却准备将其搅乱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做蛋白脆饼,我现在正打算利用心地善良的客藤乃理香的亲切心——知道了我这种最差劲的人多么的肮脏,她的善良未来一定会被白白浪费掉的吧。
她将会走上每当遇到讨厌的事都会想起我的人生一尽管我有着也对此事感到歉疚的良心,但我的行动已经连我自己也无法阻止了。
星期一的早晨,我在校舍入口附近等着客藤乃理香,然后把她带到了校舍屋顶——虽然“带”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有点强势,但毕竟实际上是接近流氓的手段,如果不说“带”的话,就只能用绑架和诱拐之类的词来形容了。
真是的,我无法成为正义的伙伴——正确的人在这种时候究竟是怎样做的呢?当然,正因为采取了这种强迫的错误手段,我才能跟客藤乃理香一对一说话,这是不可否定的事实。
在她看来,我做出这样的暴举应该是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吧——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以自我评价来说我做错了许多事,在我的转校生活中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但是却没有爆发歇斯底里的情绪,也没有物理性地伤害过任何人——尽管暴露了自己作为人的低劣性,但是在继续隐藏自己的危险性这件事上总算是勉强成功了。
尽管被当成是在自我介绍时咬舌头的迟钝女生,但大家肯定不会想到我竟然会做出强行把同班同学叫上屋顶这样的事情。
如此一来,包括被忽濑亚美子告知了被围栏所包围的校舍屋顶这个毫无人气的地方这件事在内,我甚至产生了仿佛自己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天而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度过了上个礼拜的错觉——不管怎么说,对客藤乃理香来说,这纯粹就是一场灾难”
不过,就是因为她又温柔又亲切、心地善良性格温和,还稍微有点可爱,才会唤来我这样的灾难。我希望她至少要从这个事实中吸取教训,在今后的人生中善加活用——最低限度,我虽然以暴力的态度对待你,但我发誓决不会对你动用暴力。
就向阿良良木发誓吧。
即使没有得到我所期望的结果,要是我因此去碰客藤乃理香的一根手指,我就发誓在阿良良木的脸上吻一下。对我来说,那简直是比吻地面还要屈辱的事情。光是发誓就已经恶心到死了
——虽然对客藤乃理香来说,肯定只会问——“那人是谁呀”吧。
不过,趁她因为“莫名其妙”而感到困惑的期间把事情问出来,这应该是最好的做法。
幸运的是,面对突然间态度豹变的我——与其说是豹,倒不如说是马更合适——而且还露出了马脚——客藤乃理香就像小动物似的不停地颤抖着,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虚张声势。
看到她这样战战兢兢的样子,我并没有反被刺激到施虐心而丧失自我——只是拼命地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无可奈何的焦躁情绪。
啊啊,没错,就是这样了。
在好的家庭里出生,吃着好东西长大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子——我静静地在心中想道。被家人和朋友亲切对待的话,就是这样的感觉。
啊啊,真令人不愉快。
这女生今后一辈子大概都不会皱起眉头吧——也不会厉声呼喝,不会暴跳如雷,更不会踢墙壁。
真好呀。
就算只是一个也好,能不能让给我呢。
反正你已经有那么多了,给我一个也没关系吧?
没有那回事,任何人都是怀抱着自己的辛酸,忍耐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活过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说我不是最悲惨的人,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就是比地狱更残酷的地方了吧
还是说,真的有吗?
跟这些和平的孩子们友好相处,然后互相直呼名字,一起出去玩耍,互相指导学习的未来蓝图——然而现在,我却要主动摧毁这幅蓝图、把它彻底涂黑吗?
那样的话其实也好,反正我就是我。
面对依然摆出一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此厄运的表情的客藤乃理香,我慢慢向她逼近——正如上个礼拜的转学第一天,忽濑亚美子对我做的那祥。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我做的或许比忽濑亚美子做的压迫感要强好几倍——我的眼神是非常恶劣的,甚至偶尔照镜子的时候还吃惊得叫出声来。
老实说,我也不是没有担心过万一她哭出来该怎么办(要是她在这时候哭出来,我说不定就会恼火到连自己也无法自制的地步),但也许是因为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哭也不会有人来帮忙,所以她也没有怎么让我难办。
怎么说呢,在这方面她也同样是很和气的女生。
虽然我的确是对这一点松了口气——然而,这果然跟直江津高中的那些人不一样
跟那些“特别的人们”不一样。
与其说是没有让我难办,倒不如说是没有手感——就好像推开帘子的感觉。
虽然我本来不打算主动出手,但客藤乃理香没有哭反而做出激烈抵抗的情形也是很有可能的——虽然看起来很难开口,她还是比我预料中更爽快地逐一说了出来。
虽然始终维持着因为受到威压而迫于无奈说出来的立场,但是在说的过程中,客藤乃理香的语调也开始变得愈发激动,说着说着就变得很流畅了——在异乡的教室过的生活,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就连独特的方言口音,听起来也不像之前么困难。
尽管如此,虽然我把她叫到这里,以强硬的手段进行讯问的罪过也不会减低一等,但对客藤乃理香这位极其温和的女生来说,现在教室里的状况毫无疑问是有着相当大的压力。正因为如此,出于罪恶感而对转校生过分亲切——我的这个推测果然没错。
果然不出我所料!就我想的那样,我这样的女生,是不可能得到别人的真心欢待的。
现在可不是我得意洋洋的时候。
我并不是为了让客藤乃理香从罪恶感中释放出来才催促她说出事情的原委——她所说的内容既跟我预料中的一致,
同时也超出了我的预料
在询问内容中也有一些我并不想听的部分,我马上就为自己做出这种外行侦探的行为感到后悔,不过这也是我一贯的风格了
啊啊,我真是的。
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虽然客藤乃理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对待,但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遭遇啊
015
放学之后,我就去见了忽濑亚美子。
说实话,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难关了——连续几天都请假,就连这个星期二也还是没有出现在教室里的忽濑亚美子,我到底要怎么跟她见面呢?
我真的是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好的手段。
刚转学过来的我,既不熟悉周围土地,也没有地域的关系网——忽濑亚美子的住处什么的,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如果是以前的话,只要找班级名册或者住址录就可以一下子查到,但现在的个人情报管理对组织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保密对象——既然是孩子的情报,就更是如此了。
在忽濑亚美子向我泄漏的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中,当然既没有旗本肖的情报,也不包括她本人的情报——不仅如此,虽然关于同班同学的事情她都详细地告诉了我,但关于谁住在什么地方这些位置方面的情报,现在想来她真的完全没有提到过。
那恐怕并不是因为有所顾虑而故意隐瞒——明明连男女关系都全部说出来了,光是隐瞒住处根本就毫无意义吧——
我想这应该意味着就连忽濑亚美子也不知道同学们住在什么地方。
毕竟在这个时代,学生之间的交流只要有手机就可以成立了,或许反而觉得互相不知道准确住址会更洒脱呢——现在说起地址的话,首要的含义并不是指住处的位置,而是指电子邮箱的地址。
也就是说,没有手机的我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就无从入手——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接受箱边夫妇的好意,让他们给我准备一台手机就好了。
不过就算他们给我买了手机,别说是忽濑亚美子,就算是其他同学的联络方式恐怕也拿不到手……
顺便一提,把客藤乃理香叫到屋顶这件事,在这个情报化社会中转眼间就在班内传得人尽皆知,我的受欢迎时代就这么轻易就结束了。据说并不是因为客藤乃理香向其他同学告状
(甚至她反而还有为我辩护的倾向——虽然可能是害怕报复而做出的行动,但在她的这份善良面前,我这种邪恶的存在几乎就要被她溶掉了),而是我强行把她带上屋顶的那一幕被别人目击到了。虽然我当时已经尽量注意避开他人的耳目
一个人的孤立状态。
虽然我并不想说什么不寂寞不悲伤之类的逞强之言,不过说心里话,我还是觉得一个人更令我乐得清静。
我觉得一个人陷入孤立、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说坏话才是真正的我——嗯,就是终于进入状态的感觉。
所以,这个其实是无关重要的。
比起由于被拉下受欢迎人物的宝座而产生的、今后究竟该如何在班上立足这个现实性的问题,果然还是接下来应该如何跟忽濑亚美子取得联络这件事更加重要,也是最大的难关——本来是这样的。
不过,还是勉强赶上了。
在我的恶行传遍全班之前——也就是说,在客藤乃理香被强大的朋友稳稳地保护起来之前,我已经成功地从她口中获得了意料之外的情报。
在屋顶上的讯问差不多接近最终阶段的时候,她但是有点漫不经心地把“忽濑亚美子虽然请假没回校上学,但还是有继续上补习班”这个消息告诉了我。
看来忽濑亚美子和客藤乃理香是就读于同一所补习学校,所以上个礼拜也看到了她坐在自习室里的身影
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明明请假不回学校上课,却照常参加补习班,她的行动体系简直就是自相矛盾——之所以这么想,大概是因为我对补习学校这种地方不太了解的关系吧
比起在学校学习,还是在补习班学习更有效率——这个观点在现时的高中里或许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了吧。持有“就算可以请假不回校,也不可以请假不上补习班”这个想法的应考生,或许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存在。如果是在三年级生的这个时期,也应该大致上满足了出席日数的要求……忽濑亚美子并不是像我这样不顾后果地付诸行动,而是在各方面都进行过周密计算的前提下持续请假的——这样想才更有说服力。
不过,补习班吗。
虽然我既没有上补习班的必要,也没有上补习班所需的钱……不过仔细一想,只要努力学习就好,不需要跟周围同龄的孩子们进行交流的地方什么的,感觉真的像是一个理想的,充满舒适感的空间。
不是太棒了吗?
站在客藤乃理香的角度来看,她肯定丝毫没有料到我还打算为了这件事在校外展开行动,所以才不小心向我透露了这样的情报。不过对我来说,这却是千金难买的贵重情报。
当然,至于那是在哪里的什么名字的补习学校,也必须花一定的时间去调查才能查到,但比起调查个人住宅的地址实在是省力多了——因为补习学校的所在地这个情报,在业务上是对公众完全公开的。
既然是就读于宍仓崎高中的应考生一般会参加的补习学校,就应该可以将候选答案锁定在很窄的范围内——这样一来,在班上受到“百般宠幸”的时期已经结束这个事实,也可以在积极的意义上解释成“为特定补习学校的位置所必须的自由时间变多了”。
即使不能再从同班同学的口中收集情报,我还可以从教师口中打听到有关附近一带的补习学校的资讯——到了放学后的时间,我就已经大致上锁定了忽濑亚美子交学费的那所补习学校
看来我就是喜欢做这种细致的、能让人全情投入的、但却好像毫无意义的作业呢
——将来我还真想从事挖坑填土的那一类工作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纸上谈兵,或者说是在榻榻米上学游泳。到了放学后的时间,让实际上到达了目的地的我感到震惊的,是那所补习学校的规模。
好大——我不由得说出声来。
这不简直是学校吗?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几乎怀疑这是为了让我承认自己是地方出身的乡下人才故意造出来的舞台大道具,但毕竟地址是对的,也有相应的告示招牌。
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所以在周围不停地转来转去,最后发现原来这个建筑物是因为同时兼作补习学校的经营母体的本社大楼才显得如此巨大。但即使如此,这也毫无疑问是一所大规模的补习学校。
真糟糕。稍微有点……或者说在很大程度上计算错误了
我本来以为只要找到补习学校就能马上见到忽濑亚美子,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一所补习学校——当然,就读于这所补习学校的学生人数也跟建筑物的大小成正比,要从这么多人当中找出一名女生,而且还是只说过一次话、实际上也不敢保证能准确认出对方容貌的女生,这应该是相当高难度的事情吧
而且身上穿的多半是便服,要是连发型也有所变化的话,那就完全没辙了——本来我就没有“忽濑亚美子在这所补习学校就读”的百分之百的确信。退一百步说,即便我对这所补习学校的判断是正确的,也无法保证她今天有来参加补习
想到这里,徒劳感就一下子涌上心头,我甚至觉得干脆就这么回家算了,但还是在最后关头振作了起来——没什么,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看法。
既然人数这么多,也就是说要混进去也很容易。假如越小规模的补习学校的话,素不相识的女高中生什么的,那也太引人注目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打算走进建筑物的内部,可是却从一开始就被泼了冷水。
就好像被人绊到脚的感觉。
在补习学校的入口处,似乎正在进行着携带物品的检查——那里设置着一道金属探测门,进入里面的补习班学生正在被警卫检查着书包的内容物和类似学员证的东西。
不仅如此,就连手机和MP3播放机至漫画小说等等都要在装进塑料袋后再交还本人——与学习无关的所有物品,看来都必须寄存到储物柜里。允许携带的东西就只有教科书和参考书、笔记本和文具、还有就是字典和普通手表等东西——由于数码式手表有可能是智能手表,所以好像是禁止携带的。
太严格了吧。
我顿时以地方出身的乡下人的感性倒吸了一口凉气——
除了没有X射线检查系统之外,这简直就跟机场安检没什么区别啊
搞不好里面还有海关的关卡吧……我差点忍不住要踮起脚跟了——不过,要是做出这种可疑举止的话,说不定就要跟警备员发生接触,所以我马上端正了姿势。
然而感叹的心情却没有那么容易收敛起来。这种接触异文化的感觉实在非同小可——难道这座建筑物里面有着必须实施如此强固的安检措施的东西吗?我只能认为这个地方是接到了亚森?罗宾发来的犯罪预告。
不过,要说这是必须的话,或许也确实是必须的措施……就算没有什么会被罗宾盯上的高价财宝,毕竟家长们所托付的孩子们都在这里面认真学习,把我这样的可疑人物挡在门外,对运营方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事项吧。而且正因为不是学校机关,才有能力设置这种搞不好会引起学生人权问题的这种安检门。
哼,这是多么的正确啊。
既然正确的话,你们就是我的敌人了啊?
感受着对自己过分乐观的估计和被世间所重视的应考生们的激烈怒火,我就尝试寻找看周围有没有后门之类的另外入口——刚才明明因为对建筑物的规模感到沮丧而准备回去,但在遭到明确的妨碍后,我却马上产生了想要闯过去的冲动。
要是我能把这种挑战精神活用在别的方面该多好呀,真想为世间做点贡献呢——我再次在建筑物周围转来转去,仔细寻找着职员用的出入口和资材搬运出入口等位置,但是从结论来说,这样的徘徊完全是毫无必要的。
虽然也不是说没有别的出入口,但反而是那些出入口的位置都被严严实实地锁住了,根本无从下手,想尽所有办法也还是无可奈何地回到正面入口的我,却“咦?”的察觉到了某个事实。
不,与其说是“咦?”,倒不如说是“喂喂?”才对。
在我眼前进行着的近似于机场安检的携带物品检查,似乎相当的随意,或者说相当的偷懒,无论是检查的人还是被检查的人,感觉都好像很敷衍似的当作例行公事来处理。
警备员对书包的内容物和学员证都几乎是只瞥一眼就让学生通过了——就算是那个禁止携带的规则,似乎也完全是以自我申告的形式执行。
虽然因为有金属探测机。手机和游戏机等电子机器就只能交给他们保管,但那样的话就算要夹带漫画之类的东西也是很容易的。
简直腐败透了。
不,这当然不是说警备员收受了学生们的贿赂什么的吧。
其中的真相,应该是在每天不断重复的过程中形成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可疑人物来这里,不想学习的人就算说什么也还是不会学习的”这样的惯性思维吧——
况且这种夸张的安检措施纯粹是为了做给学生的监护人看的,实际上恐怕也不是运用得那么严格的吧。
不知怎的……嗯,我有点失望。
就算制度被构思得再怎么完美和精细,说到底也是要由人来执行的,那么人的错误就不可避免——而且,人的散漫性就更加不可避免了。
偷懒和怠惰。
因为比起正确,我的半个人生更主要的是被种东西所摧毁,我实在不得不为此感到失望——但是尽管有所遗憾,这对我来说却是更便于行动的共谋关系。
很好的腐败,很好的发酵。
有名无实的安检机能什么的,简直就跟拜托并非学员的我——非但如此,我甚至是对身为学员的忽濑亚美子怀抱着不轨企图的极恶可疑人物——直接潜入里面没什么两样吧,
对已经穿越过无数个安全网络的我来说,那样的金属探测门就相当于一道欢迎的拱门。
我露出和人渣身份相符的浅薄笑容,向前迈出了脚步——来吧,各位警备员。你们那视而不见的眼珠就试着只在我通过的时候突然觉醒,张开双臂把我拦住吧!
我怀着近乎于自暴自弃的心情穿过安检门,但是正在对三名学生做着检查的体格魁梧的男性警备员们,并没有突然唤醒自己的职业意识,还是保持着视而不见的眼神——不,几乎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恐怕就算我的书包里装着棍棒,他们也会若无其事地让我通过吧。
因为我当然没有什么学员证,所以就用学生证来代替穿过了安检门(毕竟用宍仓崎高中的学生证就太显眼了,所以我就用了偶然带在身上的直江津高中的学生证),也不知道是偶然跟学员证很相似还是检查机能果然是没有在运作,警备员边笑眯眯地对我说“好的,请进~学习要加油哦~”一边让我过去了。
虽然我也知道对年长者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是这样对可疑人物的直接放行,实在让我忍不住在内心吐槽“应该加油的个是你吧”不过我同时也在想,所谓的犯罪者搞不好就是这样诞生的呢。
虽然这完全是恶人先告状的想法,要是有人在更早的阶段好好阻止我的话,我就不会做出这种非法入侵的行为了——我一边想着以相同手法潜入补习班的冒失鬼究竟有多
少个,一边快步的朝着补习学校里面走去。
就算撇开检查很宽松这一点不说,原本就没带什么行李的我也没有需要寄存的物品,所以也没必要走近储物柜那边——虽说是顺利地潜入了这里,但是因为人数太多,不知道忽濑亚美子在哪里这个问题依然没有找到任何解决的头绪
在这座几乎会被人误以为是学校的宽敞设施内,难道就只能采用地毯式搜索的方式来找人吗……虽然世上没有比一个人展开地毯式作战更让人沮丧的事情,但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妥当的策略。我就只能继续执行这个不妥当的策略了
在这种时候,如果是羽川翼或者战场原黑仪那样的——“特别之人”的话,那当然是可以靠自力打开局面了即使不是这样,在迷路的时候也会突然冒出一个路人来指点迷津吧——我默默地想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们拥有通过缘分、邂逅和相类似的朋友等等资源来待人处世的手段和方法——然而既普通又性格恶劣的我却没有这些东西
打个比方,据说在这个补习学校就读的客藤乃理香并不会在这里出现,更不会有一边喊“在这边哦!快点! ”一边拉着我走的情景——那种戏剧性的展开是不存在的。人脉,交流圈子和人际关系——就算曾经指望过这些东西,也从来没有得到过救赎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甚至是在不认识的补习班里,我都是一个人
没关系,我就让你们看看一个人的力量。
我重新下定了决心
然后,通过回忆起妄想中的客藤乃理香的事情,我就连锁性的想起了某个有效的情报——对了,她说自己见到忽濑亚美子的地方,记得好像是自习室。
虽然这并不是刻舟求剑,即使那个时候在自习室,也不意味着今天这个时间也在自习室,不过至少也可以作为一个基准
从一般的角度来说,都会推测她应该是在哪个教室里听补习学校老师讲课,但我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闯进授课中的教室里……暂时先到自习室假装复习功课等待时机,这就算不是最好的手段,在我看来也算是还不错的作战方案
单纯地想体验一下在补习学校里复习功课是怎样的感觉和氛围,这样的好奇心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站在楼梯旁边的导引图,我确认了自习室的位置,马上开始移动。
我一边在建筑物内部向前走一边想,与其说是补习学校,这种构造几乎就跟专门学校差不多——因为在离开直江津高中的时候,我也有考虑过这样的升学路线,所以才有这样的感想
尽管入口的安检机能是形同虚设,我还是担心内部或许还运行着另一个安全保障系统(当然也有期待这个系统没有在运作),另外,从学员的角度看来,我会不会被人家一眼看出是外部人员甚至是入侵者呢?——虽然我也陷入过这种负面思维的漩涡,但结果却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我就这样到达了自习室。
感觉自己就好像成了透明人一样。
本来带有“背着人们在暗中做坏事”的负疚感的激昂情绪,到这时候也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反而变成了完全没有被别人放在眼内的感觉,就遭到了无视,被强制性地认识到“我什么的不管在不在都没有区别”这个事实。做出决断,采取行动,怀抱着近似于大冒险般的激动心情,但是却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就是这样的心情。
而且那盆水还是足以令人死于心脏麻痹的低温冷水。
我本来还天真地以为在这个只要努力学习就好的地方也会有我的容身之所,但是一旦来到实地,我还是觉得无所适从——这样的话,就算以后我考上了大学,也毫无疑问会体验到同样的滋味吧。
实际上我是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我对自己失去信心实在太快了。总是装出爽快干脆、当机立断的样子,竭力把自己受的伤害降低到最小程度——就因为这种对伤害度的控制害得自己全身都伤痕累累,这一点我也知道得很清楚。但就算我知道,我也完全无法改变。尽管明知道这种生存方式毫无建设性,但还是觉得这样很轻松啊
这时候,“干脆回家算了吧”的想法又开始慢慢支配着我的头脑——好吧,我本来是打算在自习室里待机一段时间的,不过在打开门看向里面的时候,如果忽濑亚美子不在那里,我就直接回家去,在全体补习班学员面前表演一次华丽的“U转掉头走”吧。
从我想出这种以奇异行动来吸引别人注意力的点子就可以知道,我的精神其实已经进入接近极限的紧张状态了吧。
但是我却没有自觉到这一点——如果实际上打开自习室的门扉,看到忽濑亚美子不在里面的话,我说不定还会在人们面前上演类似芭蕾舞的姿势呢。
虽然到时候搞不好真的会被人叫来警卫,但是实际上并没有演变成那样的展开。
也就是说,在那里。
忽濑亚美子就在里面。
而且还穿着校服坐在离门口很近的位置上——因为在完全无法掩饰的距离内对上了视线,我们双方都顿时僵住了。
看来我的愿望总是倾向于在不情愿或者讨厌的瞬间得到实现——怪不得我和阿良良木之间的孽缘一直都切不断了。
016
哇啊,真巧呀,我也从今天开始就到这所补习学校上课了,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忽濑同学真是的,从那天开始就请假没有回校,我一直在担心你哦。不过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的太好了!——用夸张的口吻来说的话,我当时就是滔滔不绝地跟她说了这样一番虚言,但是她却完全没有理会——以恶鬼罗刹似的表情狠盯着我的忽濑亚美子,向在一起复习的几名朋友说了两三句话,就大步大步地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脖颈子,把我从自习室里拖了出去。
尽管我还唠唠叨叨地想要重复牵强附会的解释,但忽濑亚美子却完全听不进去。这样的话,对她不相信谎话的不满就要超过说谎带来的歉疚感了,但要是多作抵抗的话搞不好会被直接掐掉脖子,我就只好任由她这样拖着我走了。
或许是聚光灯终于落到我的身上了吧,仿佛在问“发生什么事了?”似的,先前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学员们都立刻将视线集中到我的身上——尽管我优雅地挥着手想要表达“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哦~”这个意思,但是在旁人看来,这恐怕就跟痛苦挣扎的动作没什么两样吧。
实在是轻而易举,我就这样被带到了补习学校的外面——我还以为她把我扔出来之后就要自己回去补习学校里,没想到忽濑亚美子还打算继续把我拉到更远的地方。
被我用蛮力绑架到屋顶的客藤乃理香,难道也是这样的心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这报应来得也未免太快了吧。
竟然就在当天之内,客藤乃理香也太受到神的宠爱了吧。
究竟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呢,难道是要把我带到哪条小巷里,这次真的要被狠狠修理一顿吗?我不由得对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展开而诅咒自己的大意,但是忽濑亚美子最终放开我的地方,却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内。
虽然我并没有那样的经验和文化,但这似乎是高中生经常用来聊天谈话的店子——忽濑亚美子在柜台随便点了些饮料,就让我在位子上坐下来,自己就坐到我的旁边。
在四人桌的一侧并肩而坐。
虽然这种坐法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我跟她的正式对话算上这次也只是第二次,而且氛围也是非同寻常的险恶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地盘遭到了肆意侵犯,所以心里觉得很窝火吗?还是说单纯是因为无法原谅明明说了么多还是不肯放弃的我呢——也许是两者兼有吧。
不过我这次的来访就相当于一个讨厌的家伙没有事先预约就突然跑到家里来,忽濑亚美子感到生气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吧——连这种程度的事情也没有估计到的我。实在是愚蠢至极
但是,那么我实际上到底期待着她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要问我是否怀着以突然现身来吓她一跳的恶意的话,我也确实无法否定。
现在光是没有被揍就已经算是赚到了,当然也没有接下来不会被揍的保证。就算现在被她当场向我的新校服泼饮料我也没有资格抱怨——毕竟我确实是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虽然我完全不是会对这件事作出真挚反省的那种人,是另一方面,关于在自习室里看到忽濑亚美子似乎正在跟朋友一起努力复习这件事,我还是有着由衷地为此感到安心的感性。
什么嘛,这家伙根本不是一个人耶。
是不是在补习班交上的朋友呢?还是说是上了其他高中的初中时代的同学?——虽然在班上陷入孤立的她这几天连续请假没有回校,但却没有缺席不需要构筑人际关系、只努力学习就好的补习班——个中的理由对我这种类型的女生来说虽然是很容易产生共鸣,但世事看来并没有那么单纯。
当然了,不需要建立人际关系的地方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有吧。
好像很开心地复习着呢……原来忽濑亚美子笑起来是这样子的吗——因为对擅自代入感清的自己感到无比羞耻,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真想让自己立刻从地球上消失。
虽然忽濑亚美子现在一定是对我怒火中烧,但我也同样产生了近似于愤怒的感情——自己胡思乱想、自己擅自行动,现在又自顾自地发起怒来。哎呀呀,这简直是最棘手的女生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情即使不说出口也能传达给对方(还是说我又不小心脱口而出了呢),忽濑亚美子向我提出了“你这家伙到底想搞什么嘛”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虽然确实是威压的态度,但她的口吻却比在屋顶上逼问我的时候温和了几分,怎么说呢,就好像能由此看出她对奇怪的家伙感到困感不已的内心活动似的。
不过,虽然我很清楚自己是一个有若无药可救的性格的坏女生,但站在忽濑亚美子的角度来看、连续做出超乎想象的行动的转校生也许是相当莫名其妙的存在,同时也充满神秘感吧。
也不知道该说是神秘兮兮还是诡异莫名、假如她是把我当成了那种决不能随便扯上关系的“特别的人”的话,那可真是令人失笑的事情,而我当然也不会对这种误解感到高兴,不过话虽如此,最近这一连串的行动稍微超脱了微不足道的我的领域也是难以否定的事实,实在让我感到烦闷。
即使对忽濑亚美子来说,和我对话也只不过是第二次,无论是从神秘感还是异国感的角度来说,或许也对接近方式的选择感到犹豫——要是在这时候应对不当的话,这个似乎有着不同文化的来历不明的转校生接下来会做出什么行动实在是无从预测,所以在语气上变得审慎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对于毫无预告地来访的我,她应该也怀着无比的不满和愤懑。但是忽濑亚美子接下来说出口的却是类似“怎么样。之后你在班上跟大家相处得还好吗”这样的关心我的台词,
不过,同时也可以将此解释为表面上似乎在关心我,实际上又在想方设法把我这个棘手的同班同学推给别人的意图——如果先把这些无根据的猜测搁置一边,单纯地回答她的问题的话,准确来说应该是“曾经相处得很好”吧然后接下来的第二就是“虽然曾经相处得很好,但今天却被我亲手破坏了”
毕竟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是办法,我首先就以柔和的方式向她传达了这样的事实。然后。我就大言不惭地说“我之所以来访补习学校是因为担心一直请假不回校的你”
虽然不能说是谎话,但还是充满了伪善
忽濑亚美子尽管对我的大言不惭表现出露骨的厌恶感情,但似乎也将我的一连串状况说明在头脑中联系了起来——也就是说,对于我因为“担心”她而如何“破坏”了自己在班内的立场这件事,她似乎也大致上估计到了。
或许应该说是很聪颖吧,跟语调和态度给人造成的粗鲁印象相反,她似乎是一个感性相当敏锐的人。
不过正如各位所知,对已经从客藤乃理香口中问出了“班里的隐情”的我来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印象——总而言之,忽濑亚美子马上露出了仿佛嚼碎了黄连般的表情。
也许她是对自己提供的情报遭到这样的滥用感到无法忍受吧——因为被责备这一点就有可能陷入向她道歉的局面,
我就继续站在自己的阵营上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不管是咬舌头还是找不到话说,我都决定要强行地闯过去。
不管谁对我有什么想法,我都已经懒得管了——反正我本来就是最差劲的人,不管被别人怎样误解,终究也是比实物更好的虚像。
但是向来不肯服输的我,决定最低限度也要以可爱的方式来开头。
我说呀——
017
忽濑亚美子本来是班上的最高权力者——这么说也稍微有点语病,同时也蕴含着许多恶意——虽然有故意使用强势词语的倾向,总之客藤乃理香当时就是以这种时代错误的方式来形容连日来的缺席者的。
最高权力者。
如果解释为班上的领导者般的存在,这的确是很贴切的表达方式,而且也正因为过去站在那样的立场上,她才对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和全员的性格特征了解得这么清楚。这样一想的话之前感觉到的茫漠的违和感也立刻得到了解答
不过如果说是领导者般的存在,那个班里应该还有另一位被这样称呼的(忽濑亚美子本身就是这么描述的)学生——那就是珠洲林莉莉。
然后,这是不需要向客藤乃理香询问、单凭我的直觉就能领悟到的事实,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是处于对立的状态
班上有两个领导者?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相安无事地共存,简直就是矛顿的火种,但是根据客藤乃理香所说,因为两人是不同类型的人,所以尽管处于对立状态,却一直都没有暴露在水面上
当然,或许我不应该光凭印象来说话,但是忽濑亚美子的确并不是“领导者”的风格。
说的好听点就是大姐型人物,说的难听点就是很粗糙,就算是享有人望的实力派,也不是能够率领人们的立场——或者说是将那些实务性的事情看成“麻烦事”的那种人吧……反过来说,珠洲林莉莉则应该是喜欢关照别人的类型
在引退之后据说也依然作为OB继续出席社团活动,这应该可以说是珠洲林莉莉善于关照别人的一个侧面写照吧
虽然这样也可以说是很好地分担了各自的职责,但这样的构图却决不能说没有任何的瑕疵……尤其是从珠洲林莉莉的角度看来,忽濑亚美子明明是那么肆意妄为,却偏偏轻而易举地赢得人望和人气这些实利,因此把她看成一个相当狡猾的人——毕竟我实际上也是属于那一类人,性格认真的人对自由自在的人所怀抱的嫉妒般的感觉,我也非常的理解
只觉得他们把甜头都占去了——虽然并不一定是那么单纯的问题,但从班上也存在着客藤乃理香一样把她形容为“最高权力者”的同学也可以想象到,在内心对忽濑亚美子心怀不满的同学恐怕并不在少数吧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在全日本的每个教室中都时有发生的普通权力争斗而已——以危险的均衡性得以维持的共同体。虽然有时也会出现动摇,但那同时也是一种维持均衡的形式,而且这些经验也被认为是进人社会后必不可少的要素——简单来说就是“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了。
比起让权力集中在单单一个人的身上,还是分散到两人或者三人的身上更有利于规避风险——但是,这种均衡却达到了濒临爆发抗争的状态。只要一旦被引爆,就会立刻发生崩溃。正如两年前我所属的班级一样。
因为客藤乃理香似乎是属于珠洲林莉莉派(或者应该说,有着和平温顺性格的她,跟忽濑亚美子种粗暴型的女生无论如何也是合不来的吧。虽然她本人或许认为自己是站在中立的位置上),所以我也不能全盘接受她所说的话,必须在排除有失偏颇的部分之后再加以理解。但是把她的叙述和来自本人的——从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口中获得的信息相对照的话,在我转学过来之前没多久发生在个教室里的,似乎是这样一个事件
不,也不是有什么非要称之为事件的明显后果……而在这里登场的就是旗本肖了。从忽濑亚美子开始连续请假之前就已经一直没有回校的女生——只是在座位表上看到过名字,
我就连那个女生的容貌也没见过
客藤乃理香也没有对她的事情作过多的描述一本来我还以为她是因为说到关键部分才变得难以启齿,但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真相应该是她原本就对旗本肖的情况不太了解
据她所说,旗本肖是一个不适应集团生活、濒临于孤立边缘的学生——虽然是似曾相识的状况,但这似乎正是造成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的伏线。
我之所以用“濒临孤立边缘”这种模糊说法,并不是为了让表达变得更加柔和,而是因为她并没有完全陷入孤立的状态——虽然旗本肖在班内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有交往,但唯
一的例外是她跟忽濑亚美子之间有着亲密的关系。
好像说是青梅竹马什么的。
……虽然我对青梅竹马这个词简直是恨之人骨,总而言之,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旗本肖,可以说就是因为跟身为最高权力者的忽濑亚美子有着稳固的关系,才确保了自己在班内的立足之地。
虽然这也是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说法,是一种不得不令人为之担忧的扭曲关系——但我也不至于保守到要否定这种大胆无视班内金字塔等级构造的友情。
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当然是最好不过,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妥善应对的话也不会引起什么大问题——但是,事情确实是发生了,而忽濑亚美子也在应对上犯了失误,状况也随之演化成了大问题。
虽然客藤乃理香在某种程度上对我详细说明了这件事的细节经过,但是因为在听的过程中(明明是自己开口问人家的)觉得有点厌烦,于是从中途开始就当成耳边风了——总的来说,就是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在那一天大吵了一架。
不,虽然其激烈程度完全可以用大吵了一架来形容,但是这并非字面上所表达的那种双向性的争执,而是忽濑亚美子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单方面地责骂着旗本肖。
在这方面,就算说彼此之间是青梅竹马的好友关系,力量上的对比果然还是非常明显的吧——毕竟“对等的朋友关系”什么的,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幻想。也有人说过,只有在彼此都稍微小看对方的时候才能建立起最坚固的友情——朋友关系什么的,其本身就蕴含着随时都可能发生崩溃的危险性。
我是这样想的。
虽然客藤乃理香也把吵架的理由告诉了我,但因为在我看来完全是荒唐无稽而且不值一提的理由,所以这里就省略掉(如果要稍稍提及的话,就是有点庸俗的内容)——总而言之,她和她之间的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破裂。
在破裂之后,也没有得到修复。
这件事之所以没有作为“常有的事”迎来终结,是因为骚动造成的影响一直在持续,已经超出了个人间的问题,进而波及到了全班成员的缘故。
从第二天开始,旗本肖就没有再回来学校了——虽然表面上是以感冒作为借口,但是所有人都非常明白,其中的原因正是忽濑亚美子在前一天对她毫不留情的怒吼。
竟然把朋友——而且还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逼得不回校了。站在强势的立场上,把处于弱势的人一脚踢开了——这样的行动,作为令身为全班最高权力者的忽濑亚美子走向没落的原因,可以说是足够有余了。
真的是足够有余吗?
身为局外人的我也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反而应该是对忽濑亚美子的横暴行径所积聚的不满和不服,以这次事件为导火索发生大范围的爆发,这恐怕才是更接近真相的描述吧。至少对珠洲林莉莉和亲近她的学生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把竞争对手一举踢下马的绝佳机会吧。
于是,忽濑亚美子就陷入了孤立。
并不是濒临孤立边缘,而是明显得连转校生也能一眼看穿的、真真正正的孤立。
从班上的受欢迎人物一下子坠落到最底层,因为这样的坠落对我来说也并不陌生,所以我完全没有置身事外的感觉——就我来说,我甚至陷入了连续数年都一直躲在家的状况。当然,毕竟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截然不同,忽濑亚美子大概也不想被拿来跟我相提并论吧——但是对她来说,接下来的的学校生活跟之前的落差给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这应该是可想而知的吧。
她之所以那么狠心地把傻乎乎地向自己接近的毫不知情的我一把推开,果然还是因为不想把我卷入其中吧——从这方面看来,她的确并不只是一个行事粗暴的人。
但是,她之所以从第二天开始也请假不回校,也毫无疑问是将我当成了借口,要感谢她我还是有点不情愿——因为被孤立而像旗本肖那样不回校什么的,身为前任权力者、前受欢迎人物的自尊心恐怕都不允许她这样做。但如果是为了逃避惹人厌烦的转校生的话,就算装病不上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尽管这样的解释说到底也只是自己向自己辩解而已,但是自己向自己辩解的重要性,我却理解得非常的透彻。
假如把同学们在之后对我表现出来的过分的亲切,看作是他们对自己使忽濑亚美子陷入孤立、并把她逼得旗本肖那样不回校的罪恶感所做出的补偿行为的话,这种辩解也只是对本人有效的——不,甚至是连本人也不通用的自我欺瞒吧
总而言之,以上就是我怀着过上愉快校园生活的期待而转学到的那个教室的近况说明。要把这件事简单地理解为不值一提的、孩子之间微不足道的争执的话,其中所包含的问题也实在过于沉重了
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之间的力量关系,还有全班成员对忽濑亚美子这样的多对一的构图——不可逆转的彼此战力差距,这毫无疑问已经满足了班级暴力的必要条件。如果还因此造成了两名学生不回校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完全超出了可以敷衍掩饰的范畴。这或许也是他们对身为局外人的我施与厚遇的另一个理由吧
如果不把我拉拢到共同体的内部,让我也变成“从犯”的话,局外人就存在着以目击者的身份成为告发者的危险。现今的孩子应该也不会无知到连这样会导致什么后果也估计不到吧。
孩子并不缺乏作为孩子的自觉。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虽然客藤乃理香是这么说,但我过去的同学们也毫无疑问是这么说的吧。
忽濑亚美子以高压的态度对待旗本肖应该也是事实,那样的她就遭到报应似的陷入孤立的时候,要说教室里没有弥漫着“活该你受罪”这种得意洋洋的恶意,也肯定是骗人的吧——只不过是原本就隐含着的已经烂透根的危机暴露出来而已,这完全不是什么不测的事态。
简单来说,就是伏线得到了回收。
身为前辈的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只是在讲故事的话,就算用“大家都各自遭到报应,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来结尾也是没有问题的吧。但是旗本肖和忽濑亚美子自不用说,包括以客藤乃理香和珠洲林莉莉为首的全班成员都不是故事里的登场人物,而是拥有将来的活生生的人。
自认为是受害者而掀起反旗,结果却让自己变成了加害者的他们,对遭受责备和惩罚怀抱着极大的恐惧——但是与此同时,在心底里的某处或许也在期待着一瞬间到来。
因为他们实际上非常清楚,在充当受害者的时候,要比充当加害者的时候轻松得多。
018
对于我这一连串的卑劣侦察行为,忽濑亚美子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就只有在全部说完之后才会知道。进一步来说就连能不能顺利地把话说到最后也是个未知数,别说以后变成荒野还是变成荒山我都顾不上,现在简直就是以后闹出野火还是山火都顾不上了。虽然“她在中途皱起眉头无言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应该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但是从结果来说,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插嘴,一直听我把话说到了最后。
这样一来反而是我感到困惑了。
她这样保持沉默,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受到了她无言的谴责似的——而且把事情归纳起来说的话,就只能认为我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强调“忽濑亚美子连日缺席并不是我造成的”这个逃避责任的主张而已。为了逃避责任而威胁客藤乃理香,而且还为了进一步加以确认而无礼地侵入了她本人的私人领域。
还说什么“我在担心你”嘛。
我担心的明明只是自己啊——无论什么时候。
正因为如此,就算要被忽濑亚美子狠狠地咒骂一顿,我也甘愿默默地承受下来。但是她却没有这样做。
说不定忽濑亚美子已经因为旗本肖的事情而吸取了教训,所以无法对我采取更进一步的强硬态度。现在想起来,上个礼拜在屋顶向我逼问的时候,她的态度也还是有点宽松。
然而这样的结果却导致了我采取四处收集情报展开调查的行动,她现在恐怕是很想大喊一声“开什么玩笑!”的心境吧。
不过人生不如意的时候,其实都是这样的吧——这是在人生中从来没有如意过一次的我说的话,所以是绝对没错的。
在快餐店中的一桌上,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让我心神不宁的地步。就在我开始想着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的时候,忽濑亚美子打破了沉默。那些家伙为什么老是在说这些普通的话呢——忽濑亚美子略显倦怠地沉声说道。
那些家伙?难道是指让她陷入孤立并且走向没落的那些同班同学吗?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她似乎是怀着敌意,将电视上的评论家们当成一个整体这么称呼
“每当世间发生什么骚动事件,他们都总是统一步调地说着同样的内容——难道他们都没有个性吗?——明明上了电视,却这样大肆宣扬自己是个毫无个性的普通人,难道都不觉得丢人吗?——就像决堤的洪水似的,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咒骂的话。
虽然总比我自己挨骂更好接受,但这样光是听着别人被骂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因为我很少看电视,也不知道那些评论家说的是什么普通的内容。
怎么回事,这算是闲聊吗?
难道忽濑亚美子事到如今还打算培养和我之间的友情吗?能让女生间的关系变得亲密的手段,最有效的就是兴高采烈地说第三者的坏话——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充满偏见的说法(毕竟我是被说坏话的一方,对于这个说法的真伪也无从判断),难道现在的忽濑亚美子就是在执行这个策略吗?
当然不是(呵呵,我就知道,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跟我交朋友嘛,我早就知道了)。
简单来说,她似乎是忍不住要对蔓延在世间的类似于“典型意见”的东西发牢骚——虽然我也没有替评论家说话的理由,但如果非要说的话,他们之所以要说普通的话,大概都是因为那些话在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是正确的吧。
至少普通的意见都一定是多数派的意见——少数服从多数的正义有时会很残酷,任何时候都很残酷,永远都那么的残酷
看到我这么不上劲(无论是什么事,我总会有反驳对方言论的冲动。那当然是交不到朋友了),忽濑亚美子就耸了耸肩膀,暂时把电视评论搁置一边了——“总之正如你经过详细调查后得到的情报一样——”然后,她就终于转入了正题。
我的孤立都是因为我自己不好,你只要放着别管就行了——可别跟我扯上关系啊,转校生。
她的方言口音在本地人当中似乎也属于比较重的那一类,所以大致上的文意就只能通过表情来推测了,但是在这时候,忽濑亚美子又再次申明了要把我推开的宣言。
虽然混有讽刺的意味,也好有点陶醉于自己的感觉,但即使有着走向没落这个共通的部分,这个女生也跟我不一样,应该不是彻头彻尾的恶人吧。
忽濑亚美子并不是坏人。
既然把同班同学逼得不回校,对世间来说就是应该受到责备的恶行,在这一点上确实完全没有辩护的余地。但如果说单凭“因为错了”这个理由就可以随意迫害的话,那就等于为“受到排斥的一方也存在着问题”这个说法投赞成票了。
因为是问题儿童,所以虐待他也没问题。
本来是打算教育他的
那可真的是非常感谢您的指导和鞭挞呢!
……话虽如此,在很久以前,那样的义愤和私愤我都早已丧失殆尽,所以现在也没有感到什么愤怒和怨恨。因此我尽管理解忽濑亚美子想表达的意思,但对于这件事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实际上我自己就是一个很糟糕的问题儿童,也知道世间就是那样的东西。所以我讨厌的就只是大幅偏离这个世间框架的阿良良木而已
对我来说,饶恕那个男人就等于失去我的一切——阿良良木历就是我的一切啊
请不要夺走呀
对世间的一般人来说,软弱的家伙、强大的家伙、坏的家伙和数量过少的家伙是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问题的对象。同样的,对我来说,阿良良木历就是不管我怎么想都没有问题的对象——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忽濑亚美子就以讶异的眼神看着我。
我本来还担心要是被问到的话该怎么向她介绍阿良良木才好,但是她向我提出的却是“如果这场骚动传到了教师办公室边,而且还上了电视新闻的话,自己究竟会遭到怎样的斥责呢?”这样的问题。
这个就很难说了。
既然已经造成了两名学生不回校,我想教师办公室那边应该也早就察觉到这个问题了吧——明明如此却没有主动插手解决,就意味着他们选择了默认现状。
我不知道这件事。
到了关键时刻,难道他们打算这么说吗?
就跟我那时候一样。
正如电视新闻总是在问题曝光后才开始做相关的报道一样——不过,就算由媒体出面解决这件事,一旦看到把旗本肖逼得不回校的忽濑亚美子也同样被逼得不回校的这个状况,恐怕也不敢用太强烈的语气来说话吧。
不过我也不知道确切的情况。
火种一旦点燃,就要把加害者逼得上吊自杀才肯罢休,这就是世间的常态——然后大家都会异口同声地一起说着像心地善良爱好和平的客藤乃理香那样的话。
我并没有这样的用意——那么你究竟是什么用意啊?
只是在袖手旁观的话就跟加害者没什么区别,还真亏了那些根本没看到的家伙说得出口
从这个意义上说,拿我当借口这件事就姑且不说,忽濑亚美子通过选择自己也不回校而跟旗本肖分享同样的痛苦,这可以说是最明智的做法——虽然存在着可能被人理解为逃避责任的危险性,但这样看来反而是让她陷入孤立的同班同学们的罪恶感更为强烈。
“我是根本不知道的呀”——忽濑亚美子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就像要喷火似的说道。“只是被稍微怒斥了几句就不再回来学校的家伙的感受什么的,我真是一点也不了解”——虽然是毫无反省之色的台词,但她应该是看到我的反应不好才故意出言挑拨的吧。即使是向来不懂人心的老仓育,也还是明白这一点的。因为同时也怀抱着不负责任地请假不上学的负疚感,她也许是故意做出反驳,希望我狠狠地责备她一番吧。然而很不巧的是,她找错对象了。
因为我是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责备他人的女生,所以就只有辜负你的这种期待了。“嗯,毕竟学校什么的本来就不是太想回去的地方啦~”我最多就只能做出这种毫无诚意的回应。
虽然我摆出一副从出生开始就是女高中生似的表情,身上也穿着校服,但实际上即使从直江津高中时代开始算起,准确来说我回去学校上课的期间就连一个学期也不到。
在不回校这件事上,就算把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加起来,在我面前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数字。
这可不只是分数超她们两倍么简单。
那样的我能这样升上三年级,虽说换了一所学校,毕竟还有毕业的希望,这一切都完全是多亏了直江津高中职员室对我的关照……所以,我在请假不回校这方面可以说是专家级的存在。
虽然我在至今为止的叙述中都把不回校说的好像是很大问题,但心底里其实也并非没有过“那点程度的事情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想法。
正如忽濑亚美子所做的样,学习什么的在补习学校也能做到,而且我还是在家里一个人自学的——当然我并不知道旗本肖是怎样做的。
虽然经常听到别人说学校并不只是学习的地方,那么如果是只想学习的话,最好就不要去那样的地方了吧。
当然,劝导我“至少也该先上完高中吧”的箱边夫妇就是个典型例子,世间并不是这样运作的——就算是坚持这样的歪理也没有意义。
忽濑亚美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只是默默地听着我的这些浅陋的见解——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知道了忽濑亚美子所怀抱的苦衷,应该比那时候更进一步拉近了跟她的距离才对,但是现在却感觉好比在屋顶上对话的时候还要牛头不对马嘴。
不过也是正常的。
我根本就说不出她希望我对她说的任何一句话,无法对她的需求做出丝毫的回应。难道我是应该对她说的吗?
即使是千篇一律的、伪善的、普通的话语。
即使明知道那是骗人的。
这并不是你的错啦——我是应该这样对她说吗?
019
最后的最后,在离开的时候,忽濑亚美子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向我抛出了一句道歉的话。是的,虽然是很小声,但依然是相当粗暴的一句“抱歉”——我还以为她是在跟我说“很不情愿”,实际上那也是不情愿说的一句话吧
不过在她看来,我只不过是来这里谴责她装病请假的死脑筋的投诉者。但是她似乎也因为连锁式地让我体验到了过去旗本肖让她体验的那种痛苦滋味而产生了负疚感,所以她可能是觉得即使只是口头上也要这么向我道个歉才算是了结了这件事吧
呵呵呵,你没有必要在意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事情嘛——如果我拥有能在这时候爽快地接受她的和解状的器量就好了,但是容许度极小的我,最多也只能向她报以生硬的笑容而已。
所以最终来说,忽濑亚美子只是咂了咂嘴,就朝着补习学校的方向走了回去——难道是要继续进行刚才被我这个闯入者打断了的复习活动吗。
她可能是准备考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这个意义上说,不回去因为朋友、恋爱、集体行动和连带责任等东西乱糟糟的混在一起而麻烦多多的高中,而是自己好好专心学习,这应该也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吧——不管如何,以“因为我稍微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为理由催促她回来学校,也是毫无道理的吧。
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向,她也没有理由非要为了我而扭曲自己的人生——而这对旗本肖来说也是一样的。
现在的这个状况,只要她和忽濑亚美子言归于好、再重新回来学校上课的话,就算还没有达到解决,也总算是把局面打开了吧。但是别说是为了我,就算是为了忽濑亚美子,旗本肖也根本没有义务非要去做那样的事情。
关于忽濑亚美子究竟对旗本肖实施了何等程度的支配和独裁,虽然就只能通过想象来推测,但她的不回校跟我和忽濑亚美子的那种近似于赌气的心态有所不同,也可以说是一种切实的、鼓起勇气的抗议活动——应该是不会轻易撤销的吧。
因为旗本肖在出席日数已经得到确保这一点上也是一样的,所以她很可能直到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甚至到毕业那天为止都会贯彻不回校的方针。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客藤乃理香怀抱着多么歉疚的心情,也不管在全班同学之间弥漫着如何阴冷的尴尬气氛,那个教室也会一直毫无变化,继续保持着普通的状态吧。
虽然我今天这一天都在东奔西走忙个不停,但要向最后得到了什么奖励的话,却是什么都没有——不,反而是失去了。
无论是被百般宠幸的受欢迎人物的生活,还是本来有可能萌生的跟客藤乃理香之间的友情,我都全部失去了——今后等待着我的,就只有不跟任何人说话默默地度过一整天的寂寞青春。
并不是单纯的孤立,而是要在全班的冷眼相待中度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什么都不做绝对是最好的,同时也绝对是正确的。
话虽如此,要是接下来连我也不回校的话(我毕竟是不回校的专家级人物,对于这件事本身我倒是没什么抗拒感),但是一个班级出现三个缺席者恐怕会很不妙,学校方面也说不定会采取行动吧
一旦发展到不能以“不知道”来敷衍过关的地步,即使在应考生的年末这个极其敏感的时期,他们也会不惜将问题公诸于众吧——到了那个时候,班级全员都是加害者的这幅构图,最后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收场呢。光是这么想象,我就感到无比的绝望。
当然,我也不会为除了稍微被追捧过之外就没怎么打过交道的那些同班同学们着想而选择自我牺牲度过寂寞的青春,但我却更不愿意成为这种麻烦事的中心人物——虽然心底里也有着“干脆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吧”这种基于来历不明的焦躁情绪而产生的破灭式思维,不过这完全是可以通过把想象中的阿良良木狠揍一顿来发泄的愿望。
没关系。
反正我本来就没想过自己能过上快乐的高中生活
能交上许多朋友,能找到心仪的男朋友什么的,我根本就没有怀抱着那样的夸大妄想。虽然在转学后一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得出了远远低于我的负面思维所估计的下限的预期,但那也没关系吧。讨厌的结论还是早点得出来比较好,那样我就可以干脆放弃期待了嘛。
到了这个地步,我反而变成了“你们就尽管让我陷入孤立吧”的心境。
知道了知道了,各位大人。
既然你们么想让我集中精神到学习上,我叛逆的老仓就偏偏响应你们的这个期待吧。在十二月份的期末考试中,明明这么惹人讨厌却把包括艺术类科目在内的全学科都拿个满分,让你们一个个都哑口无言好了。
你们就尽管尝一尝加倍的败北感吧。
不对不对,明明是惹人讨厌的家伙,却毫无意义地把自己打扮得既华丽又可爱,头发也修剪成茶色的超短发,接着再拿下全学年第一名的成绩,为你们带来三倍的屈辱感吧。
于是,作为意料之外的效果或者说是副作用,这样的我也终于在十八岁的冬天为了发泄郁闷这个扭曲的目的而得到了对打扮产生兴趣的前兆。
就好在说“让你打扮还得了吗”似的,原本以为不会再有的接下来的展开,同时也是最为悲惨的展开,正在前路上等待着我——明明立方体也只有十一种的展开图,我的决心还真是从来没有兑现过呢。
020
就算是连续遭遇了多次令人愕然的悲惨事件,我也不打算装出一副“悲剧的女主角”的模样。当然我并不否定自己有陶醉于自虐的倾向,但最多也只会把自己当成悲剧的配角——即使在自己的人生中,我也从来没有当过一次主角。
我并非自认是问题制造者的自我陶醉者——悲剧的女主角什么的,只要交托给客藤乃理香那一类人就好了。
我的人生之所以充满着令人不忍直视的各种惨剧,并不是因为我是特别的人,而是因为我总是喜欢做多余的事情。
就因为做了多余的事情,才惹来多余的灾祸。
明明只要默默地忍耐等待着充满慈爱的好心人向我伸出援手就行了,我却忍不住非要自己采取行动——无论如何也无法老实地安于自己的立场。
这次也一样,事情的起因就是我做了多余的事情——要是我无精打采地在失意中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去箱边家的话,就不会不识抬举地误闯进后来的那个经典场面了。
毕竟我说到底也只是毫无关系的配角。
就好像明明已经没有出场机会却忘记退回幕后的演员似的,要是为此而发牢骚的话,剧作家大概也会很困扰吧。
来访补习学校,寻找忽濑亚美子,被她带出来,在说着和听着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的过程中,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了。
毕竟还要考虑晚饭的时间,实际上我本来也应该尽快回去才是——但是,在此之后已经注定孤立的我,却事到如今才乱七八糟地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要好好享受孤身一人的高中生活。
所以,我就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了在归家路上营业的名叫游戏中心的设施——闹市区!我听说时下的女高中生有着在这种地方拍名叫大头贴的照片的习性。明明手机和智能手机这么流行,拍照什么的个人就可以随便拍了,可是这个摄影机器却至今依然长盛不衰,所以我从以前开始就觉得这里面一定蕴藏着什么非同寻常的魅力。
虽然我并没有可以花费在游戏上的闲钱,但是作为孤立的纪念啪嚓地拍一张照片也不是太过分吧——我怀着仿佛在做什么比入侵补习学校还要严重的坏事似的激动心情,猛力一推门走进了到处回响着刺耳音乐声的游戏中心。
实际上,我只是为了发泄闷气才绕路到这里来的。在起初的时候,我还觉得对我来说相当于大冒险的这一次路线变更是自己少有的正确决定。
因为是第一次体验而提心吊胆的心情都一下子被吹散了——要问是怎么回事的话,那就是在大头贴机器的使用说明上明确地记载着“本机器具有修正摄影对象眼神的机能”。
修正眼神!?是说我的这个眼神吗!?
我简直无法阻止自己的脸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假如允许我在这里说一句会令人怀疑我人性的话,那就是除了阿良良木以外的一切烦恼都马上变得无关重要了。无论是忽濑亚美子还是旗本肖也从我的头脑中消失了影踪——尽管只是在照片上面,但难道真的能把这几乎可说是我的象征的眼孔形状加以改变吗?
原来如此,既然具备了如此高尚的机能,那么即使在任何人都能化身为外行摄影师的现代世界里,这种机器没有没落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这是能把我十年来的劣等感抹掉的机器啊
如果我的双眼能睁得大大的闪着亮光,我的失败人生说不定也会变得截然不同吧——这样的妄想,如今马上就要得到验证……我不禁在喜悦中颤抖着身体。
然而,那样的喜悦当然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当然,关键向题并不在于价格。当然、面对着二次五百日元这个几乎能把人吓得眼珠子都掉下来的、光是看到就令人脸色陡变的惊天高价,之前的热切期待都一下子被冷却了下来。但即使如此,我经过一番苦恼还是坚持住了。
我决定仅此一次允许自己做出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的投资——也就是单纯的浪费行为
我要改变自己。
不,就算修正了照片上的眼睛形状,我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这一点我当然也是很明白的。然而现在的我却非常需要这样的改革
至于这个直觉究竟是对是错,事到如今就只能胡乱臆测,成了永远的谜团——因为,我到头来还是没有走进这台拍照机器里面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现在手上没有零钱,必须用兑换机把一千日元的纸币兑成零钱才行。
为什么就不能自动贩卖机那样让各台机器自动找零呢——在对此感到疑惑的同时,我就移动到了设置着兑换机的地点(移动到兑换机这点程度的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但是就在刚准备排队的时候,我却慌忙往后跳开躲到了柱子的后面
因为是反射性的动作,几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起来。但是随着思维慢慢跟上,个中的理由就再明确不过了——因为在兑换机前的队列中,我看到了似曾相识的面孔
在本来怀着变革的打算而踏入的游戏中心里竟然会碰上认识的人,这是何等的偶然!当然这么说也纯粹是我个人的感想,作为现象来说,这只不过是在学校附近的娱乐场所里碰上同校的学生罢了——没错,我碰上的正是宍仓崎高中的学生
具体来说,那就是班上的领导人物珠洲林莉莉,还有以她为中心的小圈子里,包括男生在内的几名学生。
嗯嗯,即使在学校外面遇到,同班同学也是出乎君意料的容易认出来呢……说起来,虽然忽濑亚美子也是这样,大家在学校外面都依然穿着校服,这或许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吧
无论是对直江津高中还是对宍仓崎高中,我都基本上没有什么归属意识,所以并没有对校服抱有什么感情。但是对普通的高中生来说,校服说不定是一种近似于身份象征的物品呢
但也有可能跟我一样,只是因为刚刚放学还没回家才穿着校服而已……如果这么解释的话,没有穿着运动服的珠洲林莉莉,今天就是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了?不,不管怎么说也不会穿着运动服走进游戏中心吧……
对于这次意料之外的遭遇,我的脑子正在不停地运转,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能继续呆着了。
我必须尽快逃出去才行。
真是的,我的心情竟然变得这么激动,那明明是接下来有最糟糕的事情在等着我的前兆啊!
正当我的内心沉浸在羞愧中的时候,我又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没有任何非要从这里逃出去的理由。
虽然我的心情就被谁看到了自己在做什么不被允许的坏事似的,但即使是我这样的人,来游戏中心玩的人权也是得到保证的。
法律上并没有规定我不能在这里游玩。
我只要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就好了。
以男女混合的集团来到放学后的热闹场所欢度华丽青春的同班同学什么的,我根本就不需要在他们面前畏畏缩缩——只要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稍微用眼神打个招呼,直接在他们身边走过就行了
不,以恐吓客藤乃理香的暴举为契机,我的“百般宠幸”期间已经彻底告终了,就算对方察觉到我的存在,大概也会很明显地加以无视吧——或者应该说,从他们的角度看来,在学校外面遇到刚转校过来没多久的同班同学什么的,如果不是在近处问一问的话,搞不好根本就无法区别出来吧。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理论性的道理,我老仓育就算是被威胁也不会遵从那样的思维。在意识松弛的时候面对如此突然的遭遇,我根本就不可能想到“逃跑”以外的选项。
但是,如果仅限于现在这个时候来说的话,要是我采取非理论性的行动就好了。那样才是最适当的做法。要是遵从我自己的条件反射性的想法,趁早逃出去外面就好了。
如此一来,我就不必听到些话。
如果现在立刻飞奔着跑出去,我就能成功而华丽地避过接下来的展开——但是,我就连反射性逃跑的动作也非常的迟钝。
我一旦逃跑的话,说不定就会被他们听到脚步声而发现我的存在。虽然这种警惕心可以说是达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但是在这个大音量的音乐震耳欲聋的热闹场所中,这种担心究竟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不,也许是有的吧。
因为即使在那么刺耳的音乐声中,我还是听到了珠洲林叫唤身旁同学的声音——旗本。
旗本?是旗本肖?
021
因为我和珠洲林莉莉曾经在校门前斗过嘴,而且她还是班上的领导人物,所以给我留下的印象也相当深刻……但是,转校生活才刚刚迎来第五个营业日的我,当然不可能将若干集团全员的名字和容貌都逐一对应起来了。
所以,对于在那个集团里的没有印象的女生,我也只有“嗯,应该是班上的哪个人吧”这点程度的认识——万万没想到,原来她竟然就是最初的不回校的学生,旗本肖。
虽然从她在游戏中心快乐游玩的样子看来,似乎跟“不回校的学生”这个印象有很大的偏差,但是在那之后不仅是珠洲林莉莉这么叫唤她,连其他的成员也是这么称呼她的名字,所以应该是不会有错的吧。
不,没关系。
我当然是不会介意的。
明明没有生病却请假不回校的学生,现在却在这里跟同学们玩得这么开心,真是太不像话了——我并不打算对她说这种千篇一律的充满偏见的暴论。没有被法律规定不能玩耍的人并不只是我一个。虽然我没回学校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躲在家里,但那只是我的性格问题,如果能过上开朗愉快的生活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对世间来说,在不规则生活中积累起来的不满,也是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来消除的吧。忽濑亚美子在补习班复习和旗本肖在游戏中心玩耍,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与忽濑亚美子失和的旗本肖转而接近跟她对立的另一名首脑?珠洲林莉莉的小圈子,也并不是什么可以称之为背叛的行动吧。
她玩得很开心,这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是,如果旗本肖和珠洲林莉莉,以愉快的声音把忽濑亚美子被逼得不回校这件事当作某项成果来谈论的话,情况就有所不同了——要是她们举办庆功宴似的聚集在这个热闹场所的话。
啊啊,没有啦
其实我也想过,在听到忽濑亚美子也跟自己一样被逼得不回校的时候,旗本肖或许也会产生类似“活该”之类的感情——如果非要她为这件事抱有罪恶感的话,将这种过分的伦理观强加在她身上也是完全错误的。那是国家才应该具备的伦理观,个人是不可能有的吧。但是,该怎么说呢,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故意设下的圈套,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这里说的“所有的一切”完全是出于我特有的钻牛角尖的思维——到哪里为止是偶然,从哪里开始是有意,这些情报根本就不可能通过这种偷听行为来获得。
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的争吵,应该是长年积聚至今的矛盾碰巧在这个契机下爆发而造成的吧——至于第二天不回学校、她是否有着明确的害人意识也很难说。
但是,如果和忽濑亚美子互相反目的珠洲林莉莉,为了有效地利用这两件事而从旁煽动的话——假如她设计将忽濑亚美子构陷成坏人使她陷于孤立,同时又把请假不回校的旗本肖拉拢到自己这边的话?假如是通过让旗本肖持续不回校来妨碍两人的和解——进一步突出忽濑亚美子的暴君姿态,从而巩固她的孤立局面的话?
又或者并非由珠洲林莉莉来主导,而是由本来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旗本肖主动接近珠洲林莉莉……应该也可以有这样的看法吧——从以前开始就对忽濑亚美子心怀不满的旗本肖,以她的怒吼声为契机,终于挑起了革命?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那个集团中或许还存在着类似调停者的真正黑幕,说得极端一点,实际上是身在集团外部的客藤乃理香把他们全员都当成玩具般操纵在自己手中的假说,只要稍微折腾一下理论,也还是确切的真相什么的,身为转校生和局外人的我根本就无从得知,也无从推断——单凭这样的风闻,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摆脱臆测的范畴
啊啊——真是的
为什么我就是要听到这种话呢
东奔西走忙了那么久,我还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啊——真相什么的,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就并不能说是得到了满足,但是在和忽濑亚美子对话之后,事情明明就已经告一段落了啊——为什么非要把我拖进那种深不见底的泥沼中呢
不,无论是珠洲林还是旗本肖,都没有把我拖进泥沼里一一我对她们来说只不过是个配角。至于那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就暂且不说
——她们两人都没有要对我做些什么的意图
所以,我并不是被人家卷入其中,而是自己主动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里——真是的,我真的不应该做不符合自己风格的事情。就是因为进了游戏中心我才遇到这么惨痛的局面——所以从现在开始,就按照我的风格来行事吧。
冲动地、歇斯底里地、就像反作用似的。
老仓育的标准风格。
愚蠢的我的朴实个性。
由并不特别的我做出的普通行动。
我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并不是逃跑,反而是朝着她们的集团全速直奔而去。
目标正是珠洲林莉莉。
如果把整个集团都视为合谋者的话,要说冲着谁去都行也确实没错——但如果是旗本肖以外的人——果然还是以旁人也能轻易看出来是领导者的她作为目标最符合我的目的。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因为怒不可遏才冲出来揍她。说实话,我当时确实是莫名其妙地头脑发热到真的想揍过去了,但最后总算是保持住了理性——是的,就是足以让我将目标锁定在珠洲林莉莉一边闲聊一边用单手玩着的那台智能手机上的理性。
我就制动系统失控的暴走列车似的闯进了兑换机的队列中,在倾听着她们发出“呜哇!”的悲鸣的同时,成功地从珠洲标莉莉手中抢到了作为目标物的那台数码设备。
任务完成。
不,这才只是刚刚开始——我绝对不能停步,毕竟现在是敌众我寡的形势
我保持着最高速度,朝着游戏中心反向侧的出口奔去——就算说是最高速度,前不回校少女兼前家里蹲的奔跑能力也不过如是。
而且也没有持久力,很快就筋疲力尽了
趁着他们一时愣住的瞬间,我要尽量和他们拉开距离,然后完成我下一步的目的。
跑到巷子里的我几乎什么都没想就绕到附近便利店的后面,在那里蹲下身子——在设置于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箱后面躲藏了起来。
脸上不禁泛起自虐的笑容。在这种时候依靠的竟然是后巷里的垃圾箱,这还真我的风格——确实很有人渣的味道。
但是,你们却是比我更差劲的人渣。
我小声地这么自言自语着,同时开始操作起手中的智能手机——虽然我自己是没有,但却懂得一般常识范围内的操作方法。本来这一类的设备就是没有说明书也可以轻松学会使用的东西。
首先的第一步,就是设置成飞行模式。
由于手机厂商内置的安全措施,现在据说还可以通过遥控操作来特定手机地点,或者是删除手机内部的数据一但是只要切断电波使其断开连接,那一类的安全措施就不起作用了。
我既没有确信,而且现在应该已经回过神来并且在到处搜寻我行踪的珠洲林莉莉她们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我,我可没有时间慢吞吞地耗下去。虽然我确信她们应该不会报警,但对方的人数众多……和我不一样,他们是可以展开地毯式搜索的
现在已经不是说句道歉就能了事的状况了。
既然已经做了,就只能做到底。
我在已经设为飞行模式的智能手机上滑动了一下打算解除锁屏,但是果然不出所料,被要求输入密码了。
啊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是要输入四位数的数字了。
我感觉到冷汗正沿着脸颊往下流——搞不好那是眼泪也说不定。
在旁边偷听的我提供的证言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丝毫的证据效力。自己没有手机的我也不能把他们的对话录下来,也不能啪嚓的给他们偷拍几张照片,无法发挥出这些现代侦探的技能。
但是,那只是因为我落后于时代,是出身于地方的乡下人的关系——对身为城市人的各位来说,智能手机已经是相当于身体一部分的东西了吧
是相当于身体的——同时也相当于脑的一部分吧。
不管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如果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是要联手逼迫忽濑亚美子走向没落的话,作为彼此的联络工具,她们绝对不可能没有使用智能手机吧。
比如说邮件、社交网络、短信和群聊等等——证据多的是,虽然因为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出现,据说中学生的人际关系正在趋向复杂化、隐形化和阴湿化,还逐渐演变成社会问题——但是另一方面,数码设备的使用,却会留下百分之百的确凿证据和痕迹
匿名性什么的,简直就是形同虚设。
只要成功解析了其中一人的智能手机,接下来就可以顺藤摸瓜了——转眼间就能使整个集团陷入崩溃。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
手机的安全系统基本上都是非常强固的——以遥控方式实行的防卫措施也是这样,听说根据设定的不同,还存在着只要输人密码错误达到一定次数就会被初始化的机能。
即使不是这样,尝试一万种的数字组合什么的,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时间。我必须以一击即中的速度解开珠洲林莉莉的智能手机的锁屏状态——否则的话,就真的完蛋了。
要是等到她从我手中抢回智能手机之后,也就是说在她们确保了自己的安全之后,珠洲林莉莉说不定会毫不留情地把我交给警察处置吧。
不光是这件事,对于其他方面还有很多不光彩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逃亡者的我来说,是必须绝对避免的事态。
四位数字,万分之一的概率。
我身为厄运和不幸的化身,就算是五五对半的概率也应该会猜错,非但如此,即使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得概率,我也有自信可以猜错。但是……
这时候,传来了激烈的声音。
庇护着我的垃圾箱被人粗暴地踢飞了——
散乱的空罐和空塑料瓶不断碰撞着我的身体
我一边用手护着脸一边看过去,只见一个男生正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站在那里——他正在大声地把同伴们喊过来。包括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在内的全员马上集中了过来,转眼间就把我团团围在中间。
不知为什么,人数好像比在游戏中心里看到的还要多……难道是召集人手了吗?
这么多朋友真让人羡慕呢。他们尽管没有对我使用暴力,但却毫不客气地用着各种嘲讽的话语来招呼着我——难道以为这样我就会受伤吗?
虽然的确会受伤啦。
就算我早已遍体鳞伤,被伤害的话也还是会感觉到痛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原谅那些假装受伤、装出可怜的样子、把自己的弱小当做武器的家伙。
我无法原谅些比我还差劲的人。
在谩骂的暴风雨中,“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嘛?”——珠洲林莉莉以尤为响亮的声音和粗暴的语气向我问道。
听到这个终于能让对话成立的提问,我却以“你才是,看你都在干些什么?”这个并非答案的反问作为回应。
答案的话,光是同时递到她面前的手机画面就已经足够了吧——光是把锁屏被解开、启动了社交联络应用、并且经过简单解析的智能手机画面递给她看,就已经足够了吧。
全员都沉默了。尤其是旗本肖满脸苍白地沉默了下来——不管做出如何粗暴的举动,装成怒发冲冠的样子,说到底他们也是有着正常智慧的高中生。
光是这样,他们就好全都醒悟过来了。
无论是我抢走她手机的意图,还是她们自己的意图已经彻底告吹的事实。
……严格来说,接下来她们其实还有一举逆转的招数可以用。在团团包围着我的这个状况下,只要全员一起向我一拥而上,把我手中的手机抢回去就行了——是很轻松的事情
但是,那样又会演变成另一个事件。
如果你们有那样的觉悟,就是我输了。
随你们喜欢吧,也随你们讨厌。
珠洲标莉莉一边以看着怪物般的眼神盯着毫无防备地嘻嘻笑着的我,咬紧牙关很不服气似的吼了一旬"什么啊,你原来是忽濑派么"
忽濑派?那是什么呀…… 难道你认为我像是会为忽濑亚美子做事的善良人种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没有资格领导别人了。啊啊?那你到底是什么派嘛?是为了谁,受了谁的影响、基于谁的价值体系做出这种荒唐的行动嘛?被她以刺耳的尖锐声音提出这一连串的问题,我就满脸厌烦地随便回答道——
我是阿良良木派哦。
022
关于我成功解除了珠洲林莉莉的智能手机密码的原因,也没有必要作太复杂的说明。我从忽濑亚美子口中听说了珠洲林莉莉的个人情报,其中还体贴地包含有她的生日,我只不过是把那个生日的四位数字当成密码输了进去而已。
不应该把密码设置成生日和连续数字,虽然是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子的注意事项,但就是因为这样做的人多不胜数,才会被人们反反复复地强调的吧。
不过,虽说这样总比随便瞎猜更有胜机,就算密码不是生日,也还有另外几个候选的密码,但这毫无疑问是一场相当危险的赌博
尽管还可以采用将智能手机藏在某个地方再向对方虚张声势的手段,但却是肝火盛的我是
不擅长的、令人提心吊胆的交涉,事情没有演变成那样真让我打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根本不需要把那所补习学校的安检门拿来当例子,不管是多么强固的安全系统也会因为管理者的偷懒和怠情而轻易崩溃,就是这样一个常见的教训。
对珠洲林来说,恐怕也万万没想到身为对立者的忽濑亚美子会记得自己的生日吧……能不能记住同班同学的生日什么的,跟领导者的资质也没有太大关系,所以需要反省的并不是这一点
不管如何,我成功越过困境的谜底就是这样了
那么,要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是我拿着确凿的证据在众目睽睽之下告发了做坏事的那帮家伙——虽然这么做也不是不行,但性格扭曲的我还是决定给他们一个成为比我更正常的人的机会。那是许多人曾经给过我却一次都没有被好好利用过的机会——我衷心希望那些孩子们能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忽濑亚美子应该还在这附近的补习学校的自习室里,你现在马上去找她,不管编造什么谎话也无所谓,反正就跟她言归于好吧。那样的话我就把这台手机还给你。
面对尽管败局已定却依然以领导者的威严逼问我“你到底打算怎么做”的珠洲林莉莉,我如此断言道——虽然听起来似乎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但从状况来考虑,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宽松的裁定了吧
这是由最差劲的人做出的最高的裁定,就请你老实接受吧。
大概是因为我这种不诚实的态度非常明显吧,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的判断十分迅速——站在她们后面一步远的位置的其他同班同学,也不知道是还没把握到事态还是缺乏当事者意识,只是默默地跟随在两人的后面。
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
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
对立的两人,以及失和的两人。
她们各人之间后来究竟进行了什么样的互动和交流,虽然是非常令人感兴趣的话题,但很遗憾的是那并不在我可知悉的范围内——而且实际上,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对他人的兴趣什么的,我在很久以前已经消耗殆尽了。
次日,从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她们两人都回长上课这点来看、我的这种偏离世间常规的做法,也算是成功地达到了目的——当然,忽濑亚美子并不像我这么愚蠢,不管对方说些什么,她也决不会毫无保留地全盘接受吧。在这方面她也应该懂得适当敷衍过去的人情世故吧,毕竟不像我这么愚蠢。
总而言之,在我转学到的这个教室里,现在终于坐满了全班的成员——既然金字塔等级构造发生过一次崩溃,不管怎样也不能说是恢复成了原来的气氛,而且今后也应该没有恢复原状的可能了,但对此善加掩饰生活下去也是一种青春的经验吧,我仿佛事不关己似的想道。
实际上,也的确是不关我的事。
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尽管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恢复成青梅竹马的关系,珠洲林莉莉和忽濑亚美子的二头政治体制也以绝妙的平衡状态复活了,但在对待我的态度上却依然是模棱两可的感觉。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把手机归还了给她,但对珠洲林莉莉来说,我简直就像瘟神般的存在;尽管我一口咬定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对忽濑亚美子来说,在我来袭补习学校之后状况突然发生了急剧变化,要怀疑诡异莫名的我在这件事上插了一腿也是很正常的吧。
虽然我也暗自期待着说不定自己在教室内会成为被人刮目相看的存在,然而实际上别说刮目相看,反而是被人敬而远之了。
也就是说,只有我的孤立状态在之后只有恶化而没有好转——因此在事件的相关者们都对“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啊”感到不解,并且向我投来更加充满疑惑的眼神。
我只不过是想拍大头贴而已啊……
虽然听说没有引起什么骚动,但以后我也不便再去那家游戏中心了,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更是无法实现,所以变得越来越严峻的眼神,或许可以说是我得到的唯一后果了
尽管当时只是把反射性地想到的话说了出口,不过作为阿良良木派来说,这应该算是个恰当的妥协点吧……不,那个男人是不是能更好地把整件事总结起来呢?虽然现在幸好是我这边先豁出去了,如果是对方先豁出去的话,事情就彻底完蛋了。只有这样的危殆感是真正地从那个男人的身上学会来的。
总而言之,这种事情就仅此一次了。
这次是因为对方在图谋不轨(幸好如此)才使我得救了——否则的话,我恐怕就不会从柱子后面冲出来了吧。从心理学上说,人在受害的时候或者目睹了遭遇惨痛命运的人时,据说总是会在头脑中产生“受害者也有自身的问题”、“既然遭到如此凄惨的对待,那么他前世一定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吧”之类的感想来迎合现状,而这次他们碰巧有着“人渣”的一面,真是太好了——虽然被逼陷入孤立的忽濑亚美子也不值得称赞,但幸好这个世界还不是那么糟糕。
当然,首先最应该扔掉的垃圾就是我了。
毕竟什么都得不到,只会不断地失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啊,不对……等一下等一下,要说除了眼光变凶之外是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话,则绝对没有这回事——因为区区的我还获得了另一个副产物。
因为对新生活开始后也依然没有交上朋友的我感到看不过眼,箱边夫妇就硬是给多番推辞的我买了一台智能手机,虽然我的孤立是起因于我的交流技能的缺陷,跟交流工具的缺乏并没有关系,但如果说不高兴的话也是骗人的
拿起智能手机后,我只觉得自己作为女高中生的形象也稍微得到了强化——光是因为这样我就一整天都感到心情愉快,看来我这冥顽不灵的精神构造还真容易驾驭昵。
当然,密码我设置成了随机的四位数字。
别说社交应用和邮件应用的收件箱,就连地址簿也几乎是一片空白,所以事实上根本就不需要那样的安全防护措施……我一边这么自虐地想着,一边以“像平常那样,自己一个人慢慢熬下去:再忍耐半个月再忍耐半个月只要再过半个月一切都会改变”这样的话来说服自己,拖着沉重的双脚向学校迈出步子。这时候,那台智能手机竟然接到了来电。
尽管如此,显示在画面上的是唯一登记在地址簿里的电话号码,也就是箱边家的固定电话号码了。
难道是我忘记带东西了吗?在感到疑惑的同时,我还是先接下了电话。来电的人正是箱边太太——听说在我刚出门后就有来客按响了箱边家的门铃。‘
还说是来找我的客人——我心中怦然一跳。
那,那个人……是跟我同龄的男孩子吗?
是小个子的、看起来数学很拿手的?
我以几乎连自己也觉得难为情的迫不及待的激动声音问道——然而箱边夫人却回答说完全不是这样。
那个来访者,似乎是个一大早就喝得烂醉如泥的中年男性,而且还以咬字不清的声音大声嚷着,自称是我的父亲。
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马上回来~
因为——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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