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发生在星期三之后的事情-章节

1.

七月十日 (星期三)—三天前

「七月十二日,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二秒。」

将手机抵在耳边的春埼如此宣告。

惠旁边有个木箱,那应该是某种标本。再过去则是地球仪、被捆成一束的模造纸,以及几个无法判断内容物的纸箱。

此处位于校舍角落。这座楼梯通往被禁止进入的顶楼,平时则是被用来堆放杂物,鲜少有人靠近。惠与春埼每天都会在这里吃午餐。

惠闭上眼睛,回想五分钟前的事情。

照理说五分钟前,他应该正在跟春埼共进午餐,或是在餐后边喝水壶里的茶,边聊着无聊的话题才对。

不过这两者都不是他所回想起来的记忆。惠当时在山里。他在一座老旧的祠堂前,与一位白皙的少女对话。那是一位陌生的少女——不对,她叫野之尾盛夏。

各式各样的情报,突然无视时间顺序浮现在惠的脑海里。在惠倒抽一口气的短暂时间内,他已经回想起接下来七十二小时——亦即直到七月十五日星期六,十二点五十八分四十七秒为止所发生的事情。

一股宛如刚起身时的晕眩感袭卷而来,让惠有些蹒跚地重新踏稳脚步。睁开眼睛后发现春埼的惠,刻意露出笑容说道:

「好像『重启』了呢。看来我们得去找猫才行。」

将时间重启——这就是春埼美空的能力。说得更精确一点,她能将世界的状态恢复到过去某个特定的瞬间。

那个效果十分强大。无论是时钟的指针、太阳的位置,还是人的记忆,几乎全世界的事情都会因此回到某个瞬间。好比说即使是七月十四日去世的猫,在恢复成七月十二日的现在依然还活着。

春埼美空的能力,能产生类似时间回溯的效果,并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目前还没发现其他范围像她这么广阔的能力。

不过她的能力有几个限制存在。

例如只能将状况倒回事先「存档」的瞬间。若重新存档,就无法回到上次存档的时间。而且存档在经过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失效。像这次的状况,只要一超过七月十五日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二秒,就会变得无法重启。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麻烦的条件。例如必须由特定人物——目前只有惠一个人——下达指令,才可以使用能力。还有只要「重启」过一次,在那之后的二十四小时都无法「存档」。

而且春埼本人也适用重启的效果。换句话说,她的记忆也会跟着被替换成存档之前的内容,忘记自己曾经使用过能力的事情。虽然是超乎常理的强大能力,但另一方面使用起来也十分不便。

不过只要与惠的能力配合,她的能力就会变得非常好活用。惠能够再现自己过去的五感与意识。只要是曾经见闻、思考过的事情,无论何时都能确实地回想起来。

虽然效果只有记忆力比常人好的程度,但这项能力的强度非常高。换句话说,惠能够无视春埼的重启,想起世界被复原前的事情。也就是说,他能在保留记忆的情况下回到三天前。

春埼会在今天——七月十二日进行存档,纯粹只是偶然。每当存档后七十二小时的限制时间一到,惠就会指示春埼重新存档。不过这次能在最佳的时间点发挥作用,实在是非常幸运。

无论面临什么状况都能透过重启重来的感觉,会产生一种让人无法轻易放手的安心感。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既然有办法预防,那么不去实行反而显得愚蠢。当然这或许也只是在依赖能力而已。不过总之惠在下达指示时,还是会想办法尽可能有效利用春埼的能力。

倒不如说春埼从来不会主动表示意见这点,反而还比较异常。她总是像这样,彷彿缺少了某种特定的感觉。例如她极少为自己一人显露情绪。能让她有所感触的,就只有跟某个特定人物有关的状况。而惠也有自觉,那个「人物」通常是自己。

「这次是为了什么重启?」

春埼机械式地、彷彿这件事完全跟自己无关似的问道。很少有能力者像她这样完全不依赖自己的能力。

「我们星期六按照津岛老师的指示,去见了一位叫村瀨阳香的人。」

若进行了重启,关于在这段期间内发生的问题绝对不能对彼此说谎,这是两人之间的约定。惠至今从来没打破过这个约定。针对利用重启所得知的内容说谎实在太有效果了,因此他认为这并非能随便使用的方法。

大致说明完状况后,春埼点头确认:

「所以说接下来只要在星期五早上前,抓到那只猫就好了吗?」

「嗯,没错。」

「不过,只要去见那位姓野之尾的人,就能轻易地解决吧。」

「大致上没错。」

野之尾说她能知道猫的现在位置。只要能获得她的协助,应该就能够解决问题。

「等放学后,就去神社吧。」

「我知道了。」

春埼点头回应。

说着说着,惠不自觉地将手抵在额头上。一次整理三天份的记忆,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行为。惠有一种脑袋突然变重的感觉。

「没事吧?」

春埼盯着惠的脸说道。这个行为背后,大概包含了一种类似母亲对小孩的直率感情吧。

「嗯,只是有点想睡而已。」

惠打了一个大呵欠后,便提议先回教室。

春埼美空的座位在惠的左斜后方。就位置关系来看,只要春埼一将脸颊靠在左手上,就能自然地看见惠的身影。

午休还剩下十分钟左右。惠看起来正在跟同学中野智树讨论些什么。春埼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说话的声音。看来今天的主题似乎是薛丁格。话虽如此,两人并不是在讨论量子力学,而是薛丁格到底喜不喜欢猫。中野智树主张讨厌猫,而惠则是持相反意见。春埼对讨论的内容本身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大概猜得到惠支持喜欢猫的理由,所以默默地表示赞同。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聊得很开心,不过对惠而言,其实这些对话早在三天前就进行过了。所谓的重启,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惠不可能忘记那些内容。他不但能够一字一句地完美重复相同的对话,而且实际上也正在进行那样的作业。

无论多么琐碎的事情,都有可能成为改变未来的原因。惠不希望未来因为重启而产生不必要的改变。

惠在这方面做得十分彻底,就连晚餐的菜色都不会改变,所以他不可能会毫无意义地变更与朋友对话的内容。惠现在一定也正忠实地重复曾经说过的话——以看起来觉得快乐、新鲜的样子。

春埼心想,除了自己以外,应该没人会注意到这件事吧。周围的人并不知道他每天都在付出什么样的努力。

需要重启的工作,经常都带有某种性质——因为发生了某件令人难过的事情,所以两人接受委托进行重启,然后在事情发生之前解决问题。委托人连自己受到帮助的事情都不会发现,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地接受幸福。当然也不会有人因此而感谢惠。

春埼觉得这是件残酷的事情,远远超过无人聆听的风铃,或是没被人发现的彩虹。

惠到底为什么要接受委托呢?

难道是为了完成服务社的工作?春埼并不这么认为。真要说起来,惠原本就没必要参加服务社。他的能力并不危险,只不过是跟自己——也就是春埼美空一起行动后,才变得有些麻烦而已。只要惠愿意发誓不再跟春埼美空扯上关系,管理局对他的监视应该就会放宽许多。管理局原本只要监视春埼美空就够了。

那为什么他要配合使用重启的能力呢——春埼非常清楚其中的理由。

两年前,有一位少女去世了。那是一位身材消瘦、体格娇小,宛如野猫般的女孩子。周围的人都是那么形容她的。

春埼本人对那位少女,并不抱有任何的感情。只不过知道她对惠而言,是位特别的人物而已。

那位女孩子去世了。原本在重启前的世界没死的少女,在重启后的世界遭过意外去世了。惠一直以很明确的方式,在为这件事情感到后悔。

他应该是为了向那位野猫般的少女忏悔,才使用重启的吧。惠大概是想用害死那位少女的重启能力,来拯救其他的人。所以他不可能拒绝能帮助猫免于意外的委托,也不可能不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够喜欢猫。

也或许惠是想透过与管理局合作,来尽可能了解更多的能力。他相信有能够让少女复活的能力。若惠希望少女能够复活,那这个愿望应该迟早会实现。春埼并没有什么根据,只是她从来没有看过惠的愿望无法实现。即使只是基于经验法则,春埼也很难怀疑这完美的经历。

春埼其实也希望少女能复活。毕竟因重启能力而去世,就等于是被她害死的。春埼记得自己当初哭得很厉害。不过由于难以想像自己哭的样子,所以或许其实是误会了也不一定。总之她过去十分后悔,而且现在也是托惠的福才能继续使用能力。

只要按照惠的指示,她就能堂堂正正地使用能力。换句话说,春埼透过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少年身上,来维持自己精神上的安定。这真是一件过分的事情。

春埼不知何时闭上眼睛,抚摸着手机上的猫咪钥匙圈。意识到这件事后,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惠。

一位班上的女孩子,加入了惠与中野智树的谈话。

皆实未来是一位表情夸张的女孩子。

拥有一双大眼睛的她虽然没有任何能力,但总是表现得十分开朗。她一定是位讨人喜欢的人吧。即使在学校戴表也不会被人责备,皆实就是那样的女孩子。

她是在惠诉说薛丁格的偏爱时插入对话的。

「喂,浅井,你后天放学后有空吗?」

后天——也就是星期五,是猫预定会遭遇事故的日子。惠预定在那天之前完成委托,所以放学后应该会有空。不过当然也没人能保证之后不会发生什么出乎预料的问题。

惠一面分心思考这件事,一面按照记忆讲出了相同的回答:

「虽然目前是没有预定,不过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我参加了U研。」

惠知道这件事,因为她本人就曾经来劝惠入社过好几次。

顺带一提,U是指unidentifled的字首,简单来说就是跟UFO的U一样是未确认的意思。研则是研究会的略称,直译便是「未确认研究会」。

研究未确认的协会,总觉得是个有点犯规的名字。毕竟研究早已被确认过的东西也没什么意义。从这个角度来看,恐怕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研究机关都能简称为U研吧。

皆实开口问道:

「浅井,你知道幽灵山吗?」

「我只听过名字。」

幽灵山的正式名称为尽边山,是一座低矮的小山。如同它的通称,是一座据说有幽灵出没的山。虽然听说以前是被标记为凭边山,但这个传闻似乎并非事实。

「幽灵山怎么了吗?」

虽然形式上问了一下,但惠当然事先就知道皆实会如何回答。

「听说幽灵山出现了吸血鬼呢!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根据惠记忆中的七月十二日,在听皆实提到之前,他还不晓得这件事。

「智树知道吗?」

「我是有听说过啦。不过那应该是好几年前流行的传闻吧?」

智树兴趣缺缺地回答。皆实将手撑在桌上,朝智树探出身子。少女胸前的缎带,在惠的眼前晃动。

「那才不是普通的传闻!实际上真的有被害人出现啦。」

「被害人,是指吸血鬼的吗?」

「没错!据说有人失去意识,昏倒在山脚呢。」

「所以说,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

智树看起来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而惠也不想积极地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无论是出现幽灵还是吸血鬼,在咲良田都能用「有那种能力者在」来说明。某方面来说,这里或许是最不容易流传那种都市传说的地方。若真的发现了不明人士,管理局应该会进行调查吧——而且是以极度冷静,完全不符合都市传说的方式。

「不过幽灵跟吸血鬼要怎么扯上关系啊?」

吸血鬼应该不算是幽灵。那么幽灵山真的会有吸血鬼出没吗?

皆实有些疑惑地回答:

「不过两边都是妖怪吧?既然有幽灵,那应该也有吸血鬼喽?」

皆实讲得好像妖怪们晚上会在墓地开运动会似的。

尽管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就算反驳应该也没什么用。

为了让话题有所进展,惠试着开口:

「所以呢?星期五放学后怎么了吗?」

像是为了强调自己的话般,皆实伸出手指回答:

「星期五那天是新月,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吸血鬼啊?」

「新月跟吸血鬼?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啊。」

智树都囔道。

「因为吸血鬼不是给人一种在满月很强的印象吗?如果是新月,感觉也许就有办法与他们一战呢。」

「唉,战什么战啦。」

一旁的智树打从心底感到厌烦似的皱起眉头。

关于这点,惠也有同感。若真的有所谓的吸血鬼存在,其真面目十之八九是拥有某种能力的人类。既然是让人足以被称为吸血鬼的能力,想必应该具有一定程度的攻击性。

另一方面,惠的能力不但完全无法拿来当成攻击的手段,也无法用在防御上面。智树的能力只能将声音传达给其他人,皆实目前看来应该也没有能力。虽然这些和平的成员让人颇有好感,但惠还是不希望发展成必须跟某人战斗的状况。

「为什么要找我们?找U研的人一起去不就好了吗?」

不然干嘛参加社团活动呢。

然而皆实轻轻地摇头回答:

「完全找不到人。会长说这件事以前就调查过了,但没有任何发现。」

「说得也是,毕竟是老旧的传闻,已经不流行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或许以前躲起来的吸血鬼,差不多要现身了也不一定。」

正当皆实如此主张时,上课铃声响起。

「那么,浅井你考虑一下吧!中野想跟的话也没关系喔。」

皆实单方面地说完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谁要去啊。」

智树都囔道。

若接下来都按照记忆发展,惠应该会在星期五午休正式拒绝她的邀约。惠将从津岛那里收到与村瀨见面的指示,而他也会为了准备这件事,把前一天晚上空下来。毕竟总不能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与委托人见面。

惠闭起眼睛,趴在桌上。这个时间,老师会晚五分钟进教室。虽然以休息来说,五分钟的睡眠时间实在太短,不过还是聊胜于无。

————

每次重启后只要一闭起眼睛,惠一定会想起某段记忆。不对,说想起其实不怎么正确,因为惠从来不曾忘记过那段记忆。那是与某位在两年前去世的少女有关的记忆。

当时惠等人就读国中二年级。少女经常把惠叫到一栋位于学校最南侧的校舍顶楼。虽然春埼偶尔也会跟他在一起,但也有惠被单独叫过去的时候。惠造访那里时,少女通常都坐在顶楼的角落,抬起纤细的下巴仰望南边的天空。或许是对那个方向有什么执着也不一定,关于这点,惠不是很清楚。

在老师抵达教室前的那五分钟,惠一直都在思考当时的事情。两年前的某个晴天,少女在称赞完晴朗的天空与温暖的阳光后说道:

「假设我这段话,与你所知的语言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少女经常在对话里使用奇特的假设与比喻。这一定是因为对她的思考来说,这个世界的语言实在太过局限了。无论是多厚的辞典,应该都找不到能简短表达她所有意思的话语吧。所以少女才会采取让对话变得复杂的方法,这都是为了更正确地传达她想表达的意思。

「做这个假设的目的是什么?」

惠开口问道。少女像是受到阳光的刺激般,眯起眼睛回答:

「嗯?大概是用来作为让我们了解彼此的材料吧。」

「我们有了解彼此的必要吗?」

「必要?我才不知道那种东西。不过反正闲着没事,就来试着假设一下吧。或许会是一段有意义的时间也不一定喔。」

惠摆出一副非常无奈的样子点头。当时的惠十分拘泥于这种别扭的方式。大概是因为比现在还要纯真,还要爱着自己吧。回想起来,实在令人有点难为情。

「好吧,我知道了。你现在使用的是跟我所知道的完全不同的语言。」

「没错。那这样你还有办法跟我对话吗?」

惠之所以开始思考,而没嘲笑这个问题愚蠢,是因为他在心里的某处其实对少女抱持着尊敬。当时的惠,应该绝对不会承认这点吧。不过惠毫无疑问地相信少女是比自己还要优秀的存在。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他是这么希望的。

假设少女其实是用别的语言在说这些话。

惠回答:

「没办法对话。因为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不过你不是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那是因为你用的是我所知道的语言。」

「我们已经假设那是别的语言喽,包括我现在说的话在内。你就当成我说的是别的语言,只不过发音碰巧跟你所知的语言很像吧。」

真是过分的题目。根本就是陷阱题。惠压抑想板起脸的冲动,重新思考——按照少女提出的假设,思考得更加深入。

然后开口下达指示:

「举起右手。」

少女配合惠的话举起纤细的右手。

「慢慢放下来。」

少女缓缓地将手放下。

「明明是不同的语言,意思却能相通呢。」

「这一定是偶然啦。」

「如果真的有这种偶然,那我一定连你所说的话,跟我知道的语言是不同的东西都不会发现吧。、

「没错。我们彷彿理所当然似的对话,就连彼此使用的语言不同都没发现。只是被偶然的一致所欺骗,交换了几句毫无关联的话语。」

总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情。这段对话从头到尾都只是误会,两人其实根本就完全不了解对方。

「那么到头来,我们根本就没在对话。光是累积没有传达意思的话语,根本就称不上是对话。」

惠如此回答。然后心想,这应该是少女给自己的忠告吧。换句话说,除非以真挚的态度接受对方所说的话,否则根本就无法成立对话。当时的惠确实有着几个需要这种忠告的要素。不但自以为是又任性妄为,还打从一开始就否定了其他大多数的人。

一想到少女的目的就是传达这项讯息,惠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失望。惠在她身上追求的并非廉价的忠告

并非那种随处可见的话语。

惠看向少女的侧脸。

少女维持眺望南方天空的姿势,静静地摇头。接着突如其来地转头看向惠: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能够跟你对话。」

少女以抱持着某种确信的语调说道。她总是给人一种极为自然、充满安定自信的印象。

「即使不懂彼此的语言,即使误会彼此,我还是理解你所说的话,并相信能将自己的话语传达给你。」

「不可能,那根本是奇迹的领域。」

「不过你在刚出生时,一定也不懂这个世界的话。你有把握自己在那之后从来没弄错过话里的意思,并正确地理解所有的话吗?」

没这回事。但惠一时无法回答。

少女露出微笑:

「若是连这点奇迹都不会发生的世界,那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有语言诞生。」

这是两年前,某个晴朗日子的记忆。

大约两个星期后,少女就去世了。

————

课程结束,现在是放学时间。

惠与春埼一同前往教职员室。这是为了向津岛报告接受委托,以及进行了重启的事情。每当进行过重启,就必须重新存档才能够再次使用能力。而且重启后的二十四小时,也会变得无法进行存档。换句话说,即使这段期间内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用春埼的能力应付。

惠大致说明完事情的经过后,津岛只回答了一声「这样啊,那就交给你了」。虽然他平常本来就总是像这样置之不理,但还是辩解似的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也是有很多事要忙的。而且还有学生不肯来上学。」

反正惠也不认为找猫是什么大事.即使真的演变成什么大事,也只要到时候再拜托津岛就可以了。

惠跟春埼走出学校,来到了位于商店街的三月堂。这里的泡芙一个一百六十圆,惠以服务社的名义要了一张收据。

惠提着装了干冰的盒子,前往神社。天气一片晴朗。梅雨季结束前的夏日天空,带着透明的淡蓝色。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惠知道今天晚上会开始下雨。

「那位野之尾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春埼这么一问,惠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她给人一种冷静的印象。该怎么说,即使用猫来比喻,感觉也不是那种可爱的小猫,而是身材很好的成猫。遗憾的是她讲话时并不会在语尾加上,『喵』。」

「惠喜欢人家那样吗?」

「咦?什么意思?」

「在语尾加上,『喵』。」

「啊,嗯。我觉得那样很可爱。」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

「今天天气真好喵。」

但春埼却以认真的表情说道。大危机。感觉异常地难为情。

「唉,那个……」

「怎么了喵?」

「对不起,我说谎了。算我拜托你,用普通的方式说话吧。」

如果不坦白说清楚,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改回来。到时候若被别人听见,可是会被当成犯罪者。

「这样啊,我知道了。」

春埼平静地点头。

「你还是多珍惜自己一点比较好喔。」

惠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既然惠这么说,我会努力。」

「首先还是先试着改掉那种思考方式吧。」

「……你说的话好难喔。」

这个问题十分严重。不过由于没必要立刻解决,因此惠决定先暂时搁置。比起这件事,现在得先找猫才行。

两人绕到社殿后方,登上石阶,并在途中看见有几只猫像是在散步般的悠哉行走。惠想起野之尾的话,他并不了解猫的时间。

过不久石阶换成了平缓的上坡。野之尾跟惠在几个小时前——客观来说是再也不会来临的三天后看见的一样,正闭着眼睛坐在祠堂前的楼梯。宛如时间停止一般。

「野之尾同学。」

惠出声搭话后,少女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你是谁?」

野之尾以不带感情的眼神看向惠,简短地问道。

惠首先报上名号,介绍春埼,然后说明三天后发生的事情。

野之尾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换句话说,你们知道未来的事情?」

「嗯,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实际上只是知道被抹消的过去而已,不过要说明之间的差异并非易事。

「而且还见到了未来的我。」

「总之,你可以先这样想。」

「算了,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惠递出三月堂的纸盒,接着回答:

「还有这样下去,后天会有猫遭遇交通事故。」

野之尾收下纸盒,从里面拿出泡芙,然后咬了一口。因为脸上沾到了一些卡士达奶油,于是她伸出舌头将奶油舔掉。

握着缺了一口的泡芙,野之尾表情严肃地说道:

「你说的那个叫村瀨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那只猫的?」

惠对这个问题有印象。

「半年前」—惠如此回答。

「星期六的你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这问题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野之尾再度吃了一口泡芙。发现卡士达奶油从缺口流出来后,她慌慌张张地将剩下的泡芙一口气塞进嘴里吞下去,并舔掉沾到手指的奶油。然后她才总算回答: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猫。不过我知道它是一只野猫,跟那个叫村瀨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真的吗?」

「嗯,话虽如此,我最近这几天都没见到它。」

如果那只猫是在这段期间内被人捡走,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虽然野之尾试着解释,但事情并非如此。村瀨确实说过自己是在半年前捡到那只猫。

「该不会是长得很像的其他猫吧?」

野之尾像是在仔细确认每一个情报似的复诵:

「灰色、还很年轻、蓝眼,再加上弯弯的尾巴。」

然后她缓缓地摇头。

「在咲良田,只有一只猫符合这些条件。那是一只无名的野猫。」

惠叹了一口气。他早有这样的预感——村瀨很可能说了某些谎。

她说的话里,有许多让人感到不协调的地方。

例如从村瀨那里收到的相片——虽然已经因为重启而消失。那只猫是在路边吃饲料。那些饲料应该是村瀨准备的吧。不过,怎么会有人在路边喂家猫呢?

「果然很奇怪呢。」

春埼提出质疑。惠点头赞同后,向野之尾问道:

「你知道那只野猫现在在哪里吗?」

「思,虽然要花点时间。」

「能麻烦你帮忙调查一下吗?」

「既然事关猫的性命,那就得帮喽。」

回答完后,少女闭上眼睛。

正当惠想着接下来应该暂时无事可做时,他发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服。是春埼。她抓着惠的衣摆,往某个方向走去,而惠也没理由反抗。

稍微离开原本的地方后,春埼开口问道:

「惠,你还要继续进行这个委托吗?」

春埼刻意压低音量,大概是为了避免干扰野之尾的睡意吧。

惠点头回答:

「嗯,没有理由中止。」

村瀨说谎的可能性的确很高,不过即使如此,状况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春埼以有些困扰的表情说道:

「你不觉得事有蹊蹺吗?」

「即使如此,也不会有问题。只不过是救只猫而已,又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然而春埼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既然不惜说谎也要让我们行动,就表示背后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理由?」

「虽然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但有可能是想利用我们之类的。」

「或许吧。不过即使我们被人利用,若有人能因此获得幸福,那不是件好事吗?」

「……真的没问题吗?」

春埼的声音感觉有些踌躇。她很少会像这样对惠的判断提出疑问。仔细一看,她正在摆弄着手上的钥匙圈。

惠无奈地摇头回答:

「目前的可能性实在太多了。当然,也有让某人不幸的可能性。」

遗憾的是,这世界本来就充满了让某人不幸的可能性。

「村瀨小姐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不知道。不过无论是谁,只要委托我们都会有好处。」

或是对惠等人产生明显的坏处。

「什么意思?」

「就是使用『重启』的能力。或许是基于某种私人的理由,才想要重启也不一定。若是如此,那村瀨小姐其实已经达成了目的。」

希望能将时间倒回三天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春埼同意似的点头。

惠继续说道:

「也或许是基于某种私人的理由,而不希望被重启。」

「因为不想被重启,所以才提出委托吗?」

惠点头。

「只要重启过一次,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就无法再次使用能力。也许村瀨小姐是打算趁我们无法重启的这段期间进行什么事。如果是这样,那她的目的应该能在今天中午到明天中午之间达成。」

当然前提是她非常清楚春埼的能力。

「感觉那样似乎不太好呢。」

惠点头。既然必须事先提防重启,就表示她的目的是某种会让人想要重启的事情。若发生的是幸福的事情,惠不认为会有人想将它重启。

「无论如何.前提还是村瀨小姐拥有即使重启,也不会丧失记忆的能力。」

照理说能不受重启影响的人,应该不多才对。不过咲良田的能力实在太多样化了,无论有什么能力都不会让人惊讶。

「即使如此,你还是打算继续完成委托吗?」

「嗯,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既然已经重启了,就没有我们能介入的空间。而且我们也已经向津岛老师报告过这次的事情了。」

惠非常信任津岛。

津岛不可能完全袖手旁观。若真的将发生什么重大的问题,他应该会主动介入才对。若没发生问题,只要按照村瀨的想法行动就好。即使被她利用,也没什么好困扰的。

不过春埼看起来还是无法接受。

于是惠只好无奈地继续说道:

「我有在警戒啦。不过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委托吧。毕竟或许后天真的会有猫发生意外也不一定。」

「我——」

正当春埼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时,背后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不行。」

两人往声音的来源一看,便发现野之尾睁开了眼睛。惠重新看向春埼,后者简短地摇头回应。于是惠便回到野之尾面前。

「不行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它现在好像在睡觉。」

这里的「它」,应该是指那只猫吧。

「在睡觉会有什么问题吗?」

野之尾点头回答:

「我的能力读取猫的意识。则使跟睡着的猫共有意识也没什么用,只能偶尔看见一些荒唐的梦境。」

「原来如此。」

惠不知道原来猫也会做梦。

「我可以等晚一点再试试看。」

「拜托你了。等知道它在哪里之后,可以联络我们吗?」

接着野之尾将惠告诉她的号码输入在自己的手机里,让惠感到有些意外。因为野之尾给人一种没有3C产品的印象。

「嗯,我知道后会马上联络你。」

「谢谢你。我会再带泡芙来。」

「啊,不用了啦。能帮到猫,我也很高兴。」

说着说着,野之尾拿出第二个泡芙咬了下去。看得惠也开始想吃了起来。反正是由社团出钱,早知道就连自己的份也一起买。

「再见。」

野之尾挥手道别。惠发现她白皙的肌肤,不知从何时起反射出红色的光芒。抬头一看,天空已经被美丽的夕阳染红。不过西边的天空被深蓝的云层笼罩。再过两小时左右,就会开始下雨。

在从神社回家的路上,惠与春埼稍微绕路来到了商店街。两人经过那家星期五可能会有猫遭过事故的面包店前面。那里是处看起来十分平凡的商店街一角。让人难以想像会有猫在这里丧命。

店家已经关门了。被涂成白色的铁卷门上,用绿色的字注明了营业时间。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十分浅显易懂。

两人一面闲聊,一面走在路上。春埼趁这个机会,像是在踢小石头般自然地提议:

「要吃完晚餐再回去吗?」

虽然没特别注意,不过惠的肚子的确是有点空。然而他还是摇头回答:

「今天就算了。我昨天的晚餐还有剩。」

惠独自住在公寓套房。所以春埼只要到了这个时间,通常都会邀惠一起共进晚餐。不过春埼不但有等她回家的父母,顾家的母亲平常也会亲手替她准备晚餐,所以其实不应该频繁地在外面吃饭。

不知从何时开始,惠在心里定下了一个月只跟春埼共进晚餐两次的规则。月初跟月底各一次。除此之外,都会婉拒她的邀约。

「这样啊。」

站在惠左边的春埼轻轻点头。她应该也发现惠心里的规矩了吧。即使如此,她还是经常邀惠一起吃晚餐。或许这当中隐藏了某种意图或讯息也不一定。不过惠现在并没有加以解读的意思。

从某处传来太鼓跟笛子的声音。大概是在为周末的夏季祭典做准备吧。

「话说回来,我们约好要一起去参加夏季祭典呢。」

在进行重启之前,接下村瀨的委托之后。

「……我没听说喔?」

春埼稍微皱起眉头。这恐怕是她心情不好时,刻意露出的表情。惠决定当作没发现这件事。

「祭典是在星期六晚上举行吧?到时候村瀨小姐的委托应该也已经解决了。」

「虽然不这样我会很困扰。不过为什么你不在重启完后马上告诉我呢?」

「对不起,我不小心忘了。」

看起来还想继续反驳的春埼,轻轻摇头后换了个表情说道:

「算了。那么,这下我得准备浴衣才行了。」

「不错嘛,很有夏天的感觉。是紫色的那件吗?」

惠指的是春埼去年穿的浴衣。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当时的影像马上就浮现在脑中。淡紫色的布料搭配金鱼的图案。手上还拿着苹果糖。

「虽然我本来打算买新的……不过去年那件比较好吗?」

「其实没差。」

「就算是像哥德萝莉那种一堆蕾丝的也没差?」

那样还叫作浴衣吗?虽然惠很希望这只是玩笑话,但对偶尔会乱来的春埼实在不能大意。

「总之,我希望是走纯和风的路线。」

「颜色呢?」

「就像现在天空那样的颜色好了。」

此时虽然夕阳已经隐没在山的另一侧,但附近的天色还没有完全变暗。有种像是将蓝色颜料融入空气里的感觉。

惠在微暗中找到了公共电话,于是停下脚步。在一旁的春埼也跟着佇立在原地,仰望天空。

「这样跟去年的没什么不一样呢。」

「说得也是。那就穿去年那件怎么样?很适合你喔。」

反正是一年穿不到几次的衣服,没必要每年都买新的东西。

惠拿起公共电话的话筒,投入硬币。按完号码后,便传出跟平常一样的系统语音。

「不过无论我穿什么,惠都会说很好看吧?」

「那表示春埼无论穿什么都很漂亮啊。」

惠挂上话筒让硬币掉下来,然后再度将那个硬币投进电话。

「总觉得有点不能信任呢。」

「咦,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心里完全没底呢。照理说我们之间明明就建立了强烈的信赖关系。」

春埼紧盯着将话说得非常夸大的惠。

「男生都对服装没兴趣吗?」

「我觉得应该没这回事。吶,智树不是就会穿那种高得奇怪的鞋子吗?」

「不过惠没有那种鞋子吧。」

「我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如果是喜欢的东西,就算价钱贵一点我也会买。」

只是往往从便宜货开始挑时,就找到了还不错的东西。或许是因为运气好,也或许只是单纯不挑而已。

「不过你对女孩子的服装没兴趣对吧?」

「不不不,我喜欢迷你裙喔。像是红色格纹的那种。」

「可是我穿的时候,你明明就很讨厌。」

「有那回事吗?」

「有喔,而且还是好几次。」

那是因为春埼之前穿的是像女仆装或体操裤等极端的服装。她在国中时,甚至还曾经穿过男生制服上学——虽然这全都是因为惠在聊天时曾对这些服装表示了肯定的意见。

直到最近,她才总算变得会开始质疑惠的意见。即使如此,若惠坚决肯定,她应该还是什么都会穿吧。那样感觉还满危险的。

「那我就来准备红色格纹的迷你裙吧。」

「不,不用了。那种东西就是要偶尔看见,然后穿在不认识的女孩子身上才好。」

坦白讲惠最喜欢的女性打扮,其实是牛仔裤配白色T恤。可以的话,最好还能戴顶遮住眼睛的帽子。像野之尾那样的女孩,应该就很适合那种打扮。

虽然春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惠用手制止了。

「通了。」

这次相对地比较快。惠本来以为还要再重打十次左右。

惠拿起话筒,简短地报上名号。如同往常,回话的是一个冷淡的女性声音——是「隐藏号码」

「哟,惠。今天有什么事啊?」

「我从你那里获得了情报,但后来重启了。代价是被单跟T恤各三件。请你重新从我的户头扣款吧。」

「嗯,我知道了。谢啦。」

真是奇怪的报酬。虽然银行那里后来有扣款,但也不知道那笔钱是不是真的被拿去买被单跟T恤。

「话说我是卖你什么情报啊?」

「我正在找猫,所以你介绍了一位叫野之尾盛夏的人给我。」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特地打来通知我的?」

「不,我有事想问你。你知道村瀨阳香这个人吗?」

如同春埼所言,这次的委托充满了许多疑点。总之只要能先知道村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情况应该就能明朗许多。

「隐藏号码」在电话的另一头回答:

「她的情报被禁止公开。即使对象是你也一样。」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回答。虽然她的情报的确有可能被隐藏,不过惠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坦白告诉自己。这不就等于是在叫人要怀疑吗?

「意思是你知道这个人?」

「多少啦。不过不能说的事情还是不能说。」

嗯,算了,反正光是知道不能说这件事,也算是个很大的收获。

「那你知道麦高芬吗?」

虽然目前看起来与这次的委托无关,但惠还是对这个词感到在意。

「关于那方面的情报,也同样被禁止公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我无法回答呢。」

嗯,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指示隐藏村瀨阳香跟麦高芬情报的,是同一个人吗?」

「秘密。跟这两者有关的事情,全都是秘密。」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隐藏号码」以冷淡的女性声音发出的笑声。

「放心吧。看来你目前进展得很顺利。」

顺利?

「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怀疑麦高芬跟村瀨阳香之间的关联,照理说这两者本来应该毫不相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你不是被下了封口令?」

「勉勉强强啦。不过这应该还不算是情报吧。毕竟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何况关于麦高芬的本质,其实我也是一无所知。」

虽然无法理解,但这的确称不上是情报。话虽如此,这段对话倒也不是毫无价值。

惠试着思考其他能问的事情,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想到。

「那就先这样啦,以后还请你继续关照。」

说完这句话后,电话就挂断了。于是惠也挂上了话筒。

「怎么样?」

春埼问道。

惠摇头回答:

「果然不应该随便怀疑别人呢。」

这下更加无法信任村瀨阳香的惠,又变得难以行动了。

当惠回到家并吃完简单的晚餐后,外面便开始下雨了。

雨势非常单纯,就只是笔直、漠然地落到地面,甚至连风也没有。惠在雨群的陪同下洗完衣服,然后躺到床上。

话虽如此,现在要睡还太早了。惠拿起枕边的手机,首先拨了津岛老师的号码,然后马上就听见语音信箱的声音—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惠之前有留过言,询问津岛关于村瀨阳香的情报。

惠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到一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关于村瀨的情报,惠知道的实在:太少了。虽然他有记下对方的邮件地址,但目前还想不到什么能有效使用的方法。若村瀨有受到重启的影响,自然就还不晓得我方的事情。即使突然传简讯过人,也只会让她起疑而已。

惠闭上眼睛,检视浮现在脑海中的各项记忆。

咲良田的能力,必定存在着某种限制。例如使用次数、可使用的状况,或是完全无关的其他条件。惠的能力当然也不例外—他无法自己解除使用过的能力。

若是五感跟感情倒还不成问题,毕竟那些都是瞬间的东西。即使惠以能力再现,也会自己逐渐淡化消逝。

麻烦的是单纯作为情报的记忆。只要是曾经再现过的记忆,无论经过多久都会持续留下,绝对无法忘记。

自己过去愚蠢的场面持续在脑海里回绕,实在称不上什么正常的状态。说真的根本是一种痛苦。

惠也曾经想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能力,但没有人知道答案。学校从来没教过能力的事情,大部分的人都将能力当成一种未知的事物接受。就像宇宙的起源一样,即使无法理解,既然实际存在那也无可奈何。真要说例外的话,大概也只有在管理局特殊部门工作的人员,或是无论对什么都会抱持疑问的小孩子吧。

无论再怎么痛苦,既然无法理解,那也只能选择接受了。虽然惠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能力,但说到想不想让这能力消失,答案却是否定的。这个能力已经深深地融入惠这个人,变成他构成要素的一部分。

咲良田的能力,是只要许愿便能获得结果的力量。与本人实在是过于密切相关。

惠试着尽可能客观地检视自己的记忆。当然人不可能对过去的自己完全不抱任何感情,不过惠认为维持平衡,避免过度肯定或否定的意识还是有其必要。

此时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将惠的意识强行拉回现在。虽然记忆并不会因此消失,但至少能让他的注意力稍微转向现实。

惠最期待的来电对象是津岛信太郎,再来是野之尾盛夏,而这次是后者。

他以仰卧起坐的要领撑趄身体,将手机抵在耳边。

在接电话的人出声之前,野之尾已经大喊道:

「它被人绑架了!」

真是突然的发展。

「它……是指那只猫吧?你说的绑架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它遭人诱拐,被不认识的人带走了。」

「这不是很糟糕吗?」

这件事在重启之前的世界也有发生过吗?还是说,是因为重启的影响,导致情况产生了什么变化呢?

「你知道那只猫在哪里吗?」

总之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这点。

只要能知道位置,就是很大的进步。不过野之尾从电话另一端丧气地回答: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无法得知猫自己也不了解的事情。」

野之尾开始说明自己的能力。

她能与咲良田所有的猫共有感觉——跟「隐藏号码」说的一样,这点和惠的能力相似。只不过她并不能确实回想起过去的记忆,只能知道猫现在看见跟记得的事情。

「不过既然如此,你应该还是能知道不少事情吧?例如猫被绑架的时间跟地点,或是对方的脸之类的。」

「它是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在西区的公园前面被绑架的。」

嗯。今天啊。在重启之后马上被绑架这点,让惠感到有些在意。

「那只猫现在在室内吗?」

「思,好像是那样。房间——我有看见床跟桌子。桌上摆了一个装着年轻男子相片的相框。」

「那么对方的长相呢?」

「……关于这部分,感觉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在跟那只猫的意识连系上后,我有感觉到人的气息。我想确实有人进了那只猫所在的房间,但我却看不见。」

「是因为猫没转向那个人吗?」

「我想应该不是。猫确实有警戒并看向那边,只不过视野十分模糊。」

「……原来如此。」

不出惠的预料。就像他跟春埼说的一样,若这项委托的目的是让两人使用重启,那么对方很可能拥有能够无视重启的能力——也就是能将别人的能力无效化的能力。

问题是那个人究竟是谁。虽然惠推测对方应该与村瀨有所关联,但还不能确信。除外知道对方的目的,否则就连对方是不是敌人,或者单纯只是将重启当成道具利用都无从得知。

若是基于和平的目的利用重启也就算了。若对方抱持着明确的恶意,那在各方面都会很麻烦。

「总之那只猫还活着吧?」

「嗯,我无法从死去的猫身上获得情报。」

这倒是少数正面的情报。

「会不会其实并非绑架,只是因为觉得那只猫太可爱才不小心捡回家呢?」

「我是觉得以世间的观点来看,那只猫并不算是可爱的类型。而且即使对方是出于善意将它捡回家,只要无视猫的意思,那就算是绑架。」

原来如此,的确是那样没错。

「话说回来,你不是能操纵猫吗?」

「某种程度上的确是办得到,不过你怎么知道?」

「在重启前,是一只猫带我到你那里的。」

要说是偶然,未免也太巧妙了。

「原来如此,我的确稍微能操纵它们。应该说我能让猫产生我想的事情就是它们想的事情的错觉。」

原来野之尾能让自己的意识跟猫共有到那种程度。

「那有办法指示它逃走吗?」

「不可能,门被关上了。即使猫想离开房间,也没办法转动门把。」

「那么趁门开着时,让它从缝隙逃出去呢?」

「嗯,我试试看。不过可别太期待了。还不晓得猫会不会正确地行动到那个地步。」

真是微妙但又难以运用的能力。虽然这就像在全咲良田都有眼线,所以也是有它方便的地方。

「其他猫都没看见它被绑架时的状况吗?」

「嗯,我预定接下来要展开调查。本来只是想简单地联络你一下,结果意外地费了不少工夫。」

「我知道了。那么后续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放心吧,既然它没事,就表示对方没有要加害它的意思。」

「……说得也是。我会再跟你联络。」

说完后,野之尾便挂断了电话。

惠再次躺回床上——为什么那只猫会被绑架呢?若对方的目的是让我方使用重启,那照理说应该已经达成了才对,没必要继续节外生枝。

无论如何,感觉就算继续思考下去也得不到答案。惠看向窗外,雨依然持续下个下停。不知不觉间远离意识的雨声,又缓缓地回来了。

既然猫在室内,那至少应该不会被这场雨淋湿吧。

2

七月十三日(星期四)——两天前

隔天雨依然没停。

春埼美空在上午的下课时间,心不在焉地从教室的窗户眺望雨景。按照惠的说法,这场雨在令天深夜会暂时停一阵子,直到天亮前才会继续下。明天是猫预定发生意外的日子。这表示猫将会死在雨中。虽然春埼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对一般人来说,这应该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将视线移到惠的方向后,春埼发现他正在使用手机,大概是在跟野之尾盛夏联络吧。

野之尾每到下课时间就会传来讯息。她频繁地使用能力确认猫的安危,看来今天应该是向学校请假了吧。上一次下课时间——也就是第二堂课结束时,那只猫似乎还活着。从惠现在的明朗表情来看,这次应该也平安无事。再一个小时就是午休时间了,到时候便能进行存档。只要这段期间都没出状况,那只猫获救的机率就会大幅提升。

春埼打从心底希望那只猫能平安无事。若它发生了什么不测,惠一定会责怪自己吧。反正它本来就预定会在星期五早上遭遇事故—这应该也无法拿来当成借口。

惠收起手机。春埼起身走向他。不过在那之前,中野智树已经先站到了惠旁边。因此春埼只好无奈地在后方停下脚步。

她听着两人的谈话。

「喂,你有听说墙壁开洞的事情吗?」

「洞?」

春埼看向惠的侧脸,后者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可见他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换句话说,重启后的世界一定产生了什么变化。

中野智树跟平常一样夸张地挥着手说道:

「听好喽,这是发生在昨天傍晚的事情。我们就先称目击者为A好了。A在夕阳西下时,走在回家的路上。试着闭上眼睛想像一下,那种被又湿又热的空气黏在身上的感觉。就是那种周围的景色,被染得像血液般鲜红的时间。」

每当话题一拉长,智树讲起话来总是会变得特别做作。

「光靠这些资讯根本无法想像啦。地点是在大马路?还是小巷子?」

惠开口发问——以跟平常闲聊时完全相同的样子。话虽如此,他应该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因为重启而产生的变化,无论什么样的小事都是重要的情报。

「在川原坂附近,也就是所谓的高级住宅区。当时就连洋馆的白色墙壁,也被夕阳照得一片鲜红啊。」

川原坂是学校东南方那一带的地名。从这里过去会经过一条平缓的上坡,再继续前进则会碰到一座小山—那座山被通称为幽灵山。山脚有条小河经过,周围则是如中野智树所言,座落了许多高大典雅的住宅。

「因为A是直接回家,所以A的家应该就在那一带吧。有钱人真是令人羡慕。而有钱人又比穷人更容易遭人怨恨。虽然这或许是偏见,但即使是偏见,也足以成为怨恨人的根似

「真令人遗憾呢。」

「没错,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悲伤的事情,当中只掺杂了一点点的幸福,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构造。不可以随便出手,必须仔细看清楚才能掌握幸福。」

话题一直没什么进展。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他试着插嘴道..

「然后呢,那个墙壁的洞是怎么回事?」

「嗯,你说到重点了。A当时感觉到了一股不协调感,虽然不晓得根据为何,但他总觉得有东西从附近的住宅区,也就是空无一人的墙壁那里注视着自己。于是他不经意地往那边一看——」

「然后就发现墙壁上开了个洞?」

「没错,而且还是个手掌形状的洞,连五根手指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从尺寸来看,那应该不是大人,而是女性或小孩的手。因为那一带是A上学的必经之路,所以他很确定白天经过时还没有那种东西。」

智树刻意以惊悚的语气叙述,但听起来还是不怎么可怕。

虽然惠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过物理上并非不可能做到。更何况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咲良田都能以「能力」来解释。

「于是觉得情况不对的A缓缓走近墙壁-」

「之后那个洞就突然在他眼前密合了对吧——」

两人的同学,皆实未来接着说道。这个故事似乎只到这里为止,因此中野智树瞪了皆实一眼。即使听到最后,果然还是不怎么可怕。

「浅井,你有什么看法?」——毫不在意的皆实继续询问惠的感想。

「就算你这么说,也只能认为是有人拥有那样的能力。」

「唉~难得出现像掌印这么有幽灵感觉的要素。美空也觉得是幽灵搞的鬼吧?」

皆实将话题丢给了春埼。虽然原本并没有打算参与对话,但春埼还是随口回答:

「既然会把墙壁修好,那应该是好的幽灵吧。」

「喔喔,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可以在那一带安全地进行灵异探索,真是充满建设性的意见!」

真过分的曲解。春埼决定效法惠,加以无视。皆实似乎本来就不期待有人回应,继续擅自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刚好地点也在幽灵山附近。这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神明在叫我们明天去探索吸血鬼啊!」

「我从来没听说有吸血鬼会在墙壁上开掌形的洞。」

「关于这点,即使是传说的怪物,要是不加点新要素进去,害大家厌烦就不好了。」

「在墙上开洞,还真是不起眼的要素呢。」

中野智树提出反驳。看来虽说是自己主动提起的话题,他还是有这方面的自觉。

「总之明天就决定去探索吸血鬼啦!美空也会一起去吧?」

「唉……我有点不太方便。」

明天是星期五,也是猫预定将遭遇事故的日子。春埼跟惠原本预定要在上午找到猫,但目前的状况明显发生了一些变故。或许到时候还没办法找到猫也不一定。

而且即使一切都顺利解决,春埼也预定要偷偷地去买新的发夹。后天就是祭典了。纵然要穿去年的浴衣,春埼还是希望能做点改变。

春埼看向惠的方向。

「如果没事我就会去。」

惠开口回答。由于春埼没听说在之前的世界有参加寻找吸血鬼的活动,因此想必是后来在某个时间点拒绝了吧。

「对了。」

春埼说道。她难得主动开啟话题。

「你知道麦高芬吗?」

春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因为u研偶尔会有一些意外的情报,为了慎重起见才随口发问。

话说出口后,春埼才想到——重启前的自己,应该还不晓得麦高芬的事情。也就是说自己刚才提出了跟之前的世界不同的问题。而且还没得到惠的许可。

皆实看向春埼,感觉前者的表情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大概是错觉吧。也许她只是因为听见陌生的词汇,才皱起眉头而已。若是惠,应该有办法更正确地解读那个表情——他非常擅长这种事。或许是因为他透过能力,完全记下了人们的各种表情也不一定。

「我没听说过呢,那是什么?」

中野回答。在他说完之前,皆实表情的变化已经完全消失了。

「嗯,我也不知道呢。还是我帮你去问u研的学长姐看看?若是跟超自然有关的东西,我想他们应该都会知道。」

皆实的行动有可能会变得跟之前的世界完全不同。虽然只要进行重启,通常都会伴随这样的风险,而且惠也接受了这点。不过这次是因为春埼美空未经惠的判断就擅自发问,才制造出这种状况。

春埼看向惠。

或许是注意到了春埼的视线,惠像是在安慰她似的露出微笑——

「那就拜托你了。」

接着便如此回覆皆实。

————

每到午休,惠跟春埼总是会一起爬上楼梯。不过两人绝对不会前往顶楼。通往顶楼的门被上了坚固的锁,所以只能走到门的前面。

接到野之尾的电话时,惠正跟平常一样待在楼梯平台。此时才刚过十二点四十五分,再十几分钟就能重新存档。

当惠为了确认正确时间而拿出手机时,电话正好进来。惠在第二道铃声响完之前接起电话。

「喂。」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道悲痛的声音。

「睡不着。」

这也难怪。

为了使用能力与猫共有意识,野之尾似乎得先将脑袋净空到忘我的状态。为此睡觉是最好的方法。不过既然每隔一个小时就传来讯息,表示她很可能每次都有入睡。这么一来精神当然会很好。

「白天家里应该不会有人在吧?我想那只猫应该很安全。」

「才没那回事。我不时会感觉到有人进房的气息。虽然影像还是跟之前一样模糊,无法辨识。」

难道对方既没去工作,也没去学校吗?既然有重要的计划,那么请假也很合理不过即使如此,难道绑架猫的那个人的能力,能够经常发动吗?

「我怎么样都睡不着,帮帮我吧。」

「要我唱摇篮曲给你听吗?」

「不了,既然这么清醒,我想应该是睡不着了。我想试试看别的方法。」

这样啊。看来也不是非得睡着才行呢。」

将脑袋净空到忘我的状态。由于条件实在太过暧昧,惠到现在都还有点搞不太清楚。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聊点能让我心不在焉的话题吧。最好是那种能让人意识模糊的无聊话题。」

「让人心不在焉的话题啊。」

虽然有点掌握不到要领,但惠还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后问道:

「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维持现状。当然是等把猫带回来之后。」

「高中生居然希望将来能维持现状,这难度还满高的呢。」

无论本人的意愿如何,通常高中这种地方只要过了三年就会把人赶出去。

「我对那种现实的话题没兴趣。」

原来如此,那么就来谈论不切实际的话题吧。

「如果能投胎转世,你希望变成什么?」

这次换野之尾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她以平稳的语气回答:

「这个嘛,我想变成一棵大树。」

真是稀奇的答案。惠倒是听说过有人希望能转生成贝类。

「为什么?」

「这样猫就会爬到我身上,然后坐在树枝上眺望远方。这么一来,我也能跟它们一起眺望远景。因为是一棵高大的树,所以能够看得很远。世界和平,天气晴朗,我将跟一只猫看着那样的景色。」

真是不错的想像。那样的生活,的确包含了某种确切的幸福——而且是每个人都会想追求的那种。

「不过要是长得太高,猫有可能会下不来吧。」

「那就由我来保护那只猫。我要成为一棵会长出美味水果的大树,让树上变成猫的乐园。」

「猫会吃水果吗?它们应该比较喜欢吃鱼吧?」

「嗯,那就没办法了。既然如此,为了方便它们上下,我就在身上卷满藤蔓好了。等猫咪们用完餐后,就会悠闲地来到我身边。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的时候,都不会改变。」

「听起来很棒呢。」

野之尾在电话的另一端轻声笑道:

「你还满会讲这种无聊的话题呢。」

稍微顿了一下后,野之尾继续说道:

「浅并,如果能够投胎转世,你会想变成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惠回答:

「我想变成神。而且是那种不会一一给人试炼,相信人类的神明。给肚子饿的人面包让悲伤的人获得幸福。我想每天做这些工作,过那样的生活。」

这大概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出于更加利己的理由。要是这世界能不再有悲伤就好了。

「我可以替变成树的你跟猫,在远方的天空架起彩虹喔。」

感觉那真的是一种理想的生活。

野之尾缓缓咀嚼惠所说的话,思考了一段时间后问道:

「你曾经遇过什么伤心的事吗?」

惠并不这么认为。不过,或许就是那样也不一定。人在追求巨大的力量时,通常都有相对应的理由。这两年来,惠从没忘记过那位死去的少女。

「我觉得现在的世界,悲伤的事情有点太多了。」

电话另一端的野之尾,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而这段期间内,惠也同样襟口不语。

接着少女轻声说道:

「我稍微看见了一点点,猫平安无事。」

「这样啊,太好了。」

「嗯,我会再联络你。」

结束对话后,惠看向时钟。十二点五十八分。继续凝视一会儿后,就变成了五十九分。

「春埼,确认时间。」

春埼拿出手机,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号码。

「五十九分,十秒,十一、十二……」

她持续报时。在听见数到十三时,惠下达指示:

「存档。」

隔了一拍后,春埼回答:

「七月十三日,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五秒。」

惠一面听着春埼的声音,一面回想五分钟前的事情。他当时正在跟野之尾讲电话。

「看来还没重启呢。」

惠已经养成在存档后稍微回忆之前的事情,以确认有无进行重启的习惯。

春埼笑着回答:

「那来吃便当吧。」

————

由于期末考已经结束,因此正课也跟着减少。话虽如此,高中生在规定的时间内似乎还是得待在学校,于是下午就变成了自习。班导将椅子拉到讲台前面,然后坐下来看书。虽然看得出来是文库本,不过因为上面装了书衣,所以无法确认书名。

惠茫然地看着雨中的校园,思考两年前的事情。他认为这是受到了与野之尾那段对话的影响。能够眺望远方,宛如乐园般的大树——对两年前的惠来说,那就是国中校舍的顶楼。或许直到现在依然没变。

记忆中的惠跟春埼站在一起,等待少女现身。偶尔惠等人会比少女还早抵达顶楼。

当时的春埼比现在还要矮一点。不过惠这两年内长高得比较多,所以两人当时的身高差距相对较小。跟现在不同的是,春埼之前留的是长发,脸上也比现在还要缺乏表情。

国中二年级的春埼美空,坦白讲就是个奇怪的女孩。就像是只由一个公式所组成般,彻底地简单、纯粹,以及理性。至少看在当时的惠眼里,她就是个那样的女孩。

惠首先开口: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你的事情。」

春埼回答:

「我的什么事?」

只要对话中出现了无法理解的部分,她都会直接提出疑问。惠觉得这是一种非常老实的对应方式。不过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老实,想必就连春埼本人也没发现吧。

「我思考的不是部分,而是关于春埼美空的一切。不过硬要限定的话,就是你的思考与哲学吧。」

「我不是很懂哲学这个词。」

「那就试着去查字典吧。虽然发现不懂的地方是明智,但放任自己不懂下去就是愚昧了。」

「愚昧有什么问题吗?」

这要看状况而定。不过明智者的问题会少很多。而且我喜欢聪明的人。」

「我知道了。」

春埼点头。然后对话到这里就断了。这对她而言,应该完全不会构成问题吧。若还有其他该说的话,只要直说就好,不然就保持沉默。这是非常单纯的事情。

惠回到原本的话题。

「春埼,你应该是欠缺了什么。」

「是哪方面有所欠缺呢?」

「以一个人来说,有所欠缺。」

「如果我是个有缺陷的人,那到哪里才能找到完美的人呢?」

「完美的人——说得也是,或许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

「我不懂。我是人类。而且完美的人应该有很多不是吗?例如你就是其中一个。」

「你的确是人类。不过我认为以一个人来说,你欠缺了某样东西。好比说即使只有半颗苹果,也依然是苹果对吧?但同时从整体来看,它也缺少了一半。我就是这个意思。」

惠回答完后,继续接着说明:

「同样地,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完全没有缺陷的人。」

春埼有些疑惑地问道:

「如果全部的人都有所欠缺,那不就表示对人类来说,有所欠缺才是正常的姿态吗?会不会其实是你所定义的人类,包含了太多不必要的部分呢?」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惠摇头说道:

「这都不是问题。一般人的定义怎样都好。我只不过是认为,春埼所欠缺的部分实在太大了而已。」

「那我到底是缺少了什么呢?」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你觉得自己缺少的是什么?」

春埼稍微沉默地思考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有迟疑太久,最后很快就像平常一样淡淡地回答:

「感情吗?」

惠摇头。

「我一开始本来也这么想。这是最容易想到,而且也能让人接受的回答。不过不对,你也是有感情的。」

「我有吗?」

「你觉得没有吗?」

「……不。可是,我经常被人说没有。而且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自己有感情。」

「每个人都一样啦。这世界上的人,绝大多数都无法好好地以理论向其他人证明白己有感情。」

惠看着春埼的眼睛说道:

「我认为必须证明自己有感情的这个想法,正显示了你的思考与哲学欠缺的部分。」

春埼的眼神毫无动摇,看不出任何变化。这正是大家认为这位少女欠缺感情的原因。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春埼回答。

「你希望我说明吗?」

惠问道。

「不,我没什么兴趣……或许我果然真的没有感情也不一定。」

「刚才……」

惠拍了一下手后,继续说道:

「刚才,你应该有产生某种感情对吧?悲伤、放弃、失望,又或许是优越感也不一定。随便那种都好,总之,你并非没有感情。」

感觉春埼的视线首次出现了动摇。

「……嗯,大概吧。」

惠点头,像是发自内心肯定眼前的少女一般——至少从容观的角度看起来是那样。

「春埼,你所欠缺的,是将什么视为特别的意识。也许你并不晓得,但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自己很特别,是比一切都要来得重要的存在。而且还是无自觉、本能地这么做。可是你并不认为自己特别。」

因为自己并不特别,所以感情也跟着稀薄:因为自己并不特别,所以才缺乏主体性。无论是自己的问题、别人的问题,还是幻想或假设性的问题,全都用相同的方式思考。甚至连自己的感情,都认为需要以理论的方式来向其他人说明。

「有许多说法能表现你的特殊性。真要定义的话,我想就是『不会扭曲』吧。你并不具备正常人会有的思考或价值观的扭曲——即使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我想就算有也十分淡薄。」

非常难得地,春埼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接着说道: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浅井惠,为什么你要思考我的事情呢?」

惠露出笑容。这背后当然有个既卑微又简单的意图,不过他刻意不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

「春埼,你也来思考关于我的事情吧。这么一来,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

这段对话就此结束。

之后两人便一同默默地等待少女现身。

下课铃响,将惠的意识拉回现在。

————

惠虽然想在放学后跟津岛见一面,但教职员室内并没有看见后者的身影。看来津岛似乎忙着到处跑来跑去。

因此惠只好无奈地去找野之尾。他与春埼分开行动。惠请她去帮忙打听墙上开洞的传闻。这件事在重启前的世界并没有发牛,光这点便足以让它成为不容忽视的情报。

野之尾跟往常一样,在祠堂前闭着眼睛——就像是一颗在雨中找不到方法避雨的小石子般。

祠堂前方设有屋檐,但十分短小。只要稍微有一点风,雨滴就会飘到屋檐底下。惠带了伞与毛巾给野之尾。这是在放学后能采取的行动中,最有价值的事情。

看来野之尾的调查不怎么顺利。

「不行,每只猫都没看见它。」

野之尾轻轻摆手说道。

实际交谈过后,惠发现跟通电话时的声音或是被雨淋湿的那副姿态相比,她看起来还要更有精神。

「这样会感冒喔?」

「没关系,区区感冒,又不会死人。而且有点发烧反而比较好使用能力。」

野之尾将白色毛巾披在头上说道。那副身影,看起来就像是将头钻进待洗衣物里的猫。

「猫没事吧?」

「思,至少一小时前还很有精神。它因为吃到高级猫食而很开心喔。就是装在金色罐子里的那种。」

「原来如此,看来它过得还不错嘛。」

「或许真的只是被人捡回家也不一定。再观察一下状况,如果没问题,或许就没必要继续勉强找它了。」

野之尾粗鲁地用毛巾擦拭头发,湿润的黑发也跟着黏上白皙的脸颊。

「不好意思,从昨天到今天都一直慌慌张张的。」

「不会,不过你现在看起来还满冷静的呢。」

或许还比惠冷静许多。

「嗯,猫的感情十分极端。害怕时会毫不犹豫地害怕,放心时则是会彻底地放心。性情非常单纯。只要使用能力,就会受到它们的影响。」

说完后,野之尾用毛巾擦脸,并以模糊的声音补充道:

「要是因此害你担心,我向你道歉。」

惠摇头。这并不构成问题。他发自内心觉得少女担心猫的感情十分美丽。

「不过目前还没有要把猫抢回来。」

「我也不是打算把它抢回来。只是因为它感到慌张,所以我也跟着慌张而已。现在它似乎已经安心,所以我也跟着安心了。那位绑架犯一定是个好人吧。」

「那只猫有看人的眼光吗?」

「应该说是对恐怖跟危险很敏感吧。它们的意志不会像人类那样耗损,总是抱持着要好好活着的觉悟。」

「所谓的活着,就表示随时可能会死」——野之尾如此说道。之后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嘴角露出微笑。不过因为被毛巾遮住,所以惠看不见她的眼睛。

「话说今天那个女孩子不在吗?」

「春埼吗?我麻烦她去处理别的工作了。」

惠试着问一件之前有些在意的事情:

「我可以问个奇怪的问题吗?」

「嗯,随你问吧。」

「春埼看起来像跟踪狂吗?」

「……这想法还真过分。」

从毛巾的缝隙中,采出一对深褐色的眼睛。

「唉,并不是我这么认为。」

野之尾在重启前的世界曾说过那样的话。虽然她当时或许只是在开玩笑,不过也可能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

「算了。那么我差不多该再使用一次能力了。」

「它看起来不是很安全吗?」

「只是类似定期健康检查而已。难得这么拼命地为它担心,还是再担心一阵子好了。你会帮忙吧?」

「嗯,当然。」

在那之后,惠跟野之尾悠闲地讨论起了「世界上最温柔的话」。由于两人都打从心底了解这是个无意义的话题,因此惠也能讲出接近真心的话,让他感到有些畅快。

野之尾突然陷入沉默,像是睡着般的闭上眼睛。大概是她的能力发动了吧。

惠心不在焉地看着少女的脸庞,过不久她便睁开眼睛说道:

「它没事。看来它已经跟绑架犯混得很熟了。」

能够平安无事当然是最好。

最后这段对话还没讨论出「世界上最温柔的话」是什么,就划下了句点。至于原因,恐怕是出在两人都没特别想知道答案吧。

与野之尾道别后,惠决定走一趟那只猫当初遭到绑架的公园。无法了解猫咪心情的惠,无法像野之尾那样坦率地感到放心。

话虽如此,惠也没期待公园会有什么东西。即使想找人打听消息,他也不认为平常在晴朗的白天来公园的那些人,会在下雨天的傍晚出现。但即使如此,或许还是有机会找到什么线索也不一定。只要是能力可及的事情,他都想尽力去尝试。

雨天的公园完全没有人影。惠缓缓地绕着公园周围走动,然后发现了一位少年。看起来应该还是小学生的少年撑着一把黄色的伞,紧盯着公园对面某栋民宅的墙壁。

「你好。」

惠笑着出声,少年因此将头转了过来。

「方便请教你一些事情吗?」

面对惠的问题,少年只是沉默地看向他。惠试着等待对方回答,但少年只眨了两下眼睛。

由于对方看起来没有否定的意思,因此惠继续问道:

「你经常来这附近吗?例如上学经过之类的。」

少年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是常来这里还是上学会经过,但这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知道一只灰色、蓝眼,尾巴弯曲的猫吗?」

「我知道。」

惠对少年的回答感到有些惊讶。

「……你昨天有看见那只猫吗?」

惠抱着些许的期待问道,但少年摇头回答:

「我昨天没看见它。不过它偶尔会出现在这里,大概一个星期一次。」

总而言之,看来这一带是那只猫的地盘。惠在小心不让少年发现的情况下,偷偷叹了口气。看来这次的调查果然还是没有进展。

「那么,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虽然只是临时想到,但惠的确有些在意少年出现在这种雨中的原因。少年观察的墙壁,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状。

少年回答:

「我在找墙壁的洞。」

墙壁的洞——这让惠想起智树说过的话。

「你说的是手掌形状的洞吗?」

惠的问题,让少年惊讶地说道:

「你知道吗?」

惠点头。

搜索猫的行动与墙壁上的洞。惠认为这两者之间可能有某种关联。若墙壁上的洞是因为重启才出现的,那么要认为它们完全无关反而还比较牵强。

不过,惠完全想不透这两者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昨天傍晚好像有人在川原坂附近看见那种洞。这里的墙壁也有吗?」

公园与川原坂之间有一段距离。这两个地方隔着学校,几乎座落在完全相反的位置。当然这附近也没有吸血鬼的传闻。

少年点头说道:

「嗯,是我找到的。」

「在什么时候?」

「我昨天从学校回家的途中,看见墙上开了个手掌形状的洞,不过后来马上就消失了。」

看来这条路果然是少年的通学道路。

「那一定是幽灵啦!」

无论是少年、智树还是皆实,为什么总是马上将事情跟幽灵或鬼怪扯在一起呢。若真的发生那种现象,惠首先一定会想到是某人的能力。

「你还记得你几点从学校回家吗?」

「……三点左右。」

三点——这跟猫被绑架的时间一致。

「当时你还有注意到什么其他怪事吗?」

少年稍微思考了一下后——

「我有听到猫叫声。」

便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若硬要选的话,惠喜欢雨滴在地面的声音。单纯的连续细微声响能让人感到平静,那样的感觉还不错。

不过关于雨的其他部分,惠大多都不太喜欢。虽然他认为能解决缺水的状况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是不便之处很难令人高兴起来。惠能够明确地断言自己讨厌空气中的湿气,以及必须一直拿在手上的伞。好比说当一只手提着书包,一只手撑伞时,若手机开始响起来的话该怎么办?都这个时代了,伞也差不多该能自己浮在天空上了吧。

在惠思索着这些事情时,手机真的开始响了起来。他走到附近某间店铺的屋檐底下,将伞收起来跟书包用同一只手拿着,然后接起电话。这种状况意外地总是会有办法解决。

电话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女性声音。

「喂,我是春埼。是惠吗?」

「嗯。」

春埼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有点不一样。大概是因为中间有经过电波的转换吧?她的声音里带有些微的动摇,似乎是在紧张的样子。

少女开口说道:

「我试着调查了一下墙上开的洞。」

「辛苦了,然后呢?」

惠对这个话题有兴趣。既然有人在猫被绑架的时间跟地点目击了那种洞,那么应该能合理地推测这件事跟猫的绑架案有关,只不过惠目前还找不到这两者之间的关联。

「在打听消息时,我遇见了U研的人。」

「喔,那些人也在调查这件事?」

这的确像是那些人会有兴趣的事情。

「嗯。作为帮忙打探消息的代价,他们也将手边握有的情报告诉我了。」

「虽然帮忙是没什么关系,不过u研那边有什么情报?」

那些洞是在昨天被人看见的。无论u研再怎么热心调查,应该都无法在今天放学后知道那么多事情。

「据u研的人所说,关于掌形洞出现跟消失的传闻,至今似乎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最新的一次大概是在一年前。」

原来如此,所以春埼是从他们那里得知了当时的调查结果。

「一年前,那些洞似乎是被称为,『死神的通道』。」

「你是说那些开在墙上的掌形洞?」

看来死神的个子还真小呢。

「嗯,不过在发现洞的现场附近,当天好像发生了交通事故。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跟死神扯上关系。」

「喔,所以这次则是在现场发生了绑架事件啊。」

「唉,那是什么意思?」

「昨天有人在猫被绑架的地方看见了那种洞,而且时间也几乎吻合。」

至少当时那只猫还活着,所以可见死神应该只是顺应传言加上去的名词——不对,若那只猫明天早上真的遭遇事故的话,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一年前遭过事故的那个人,后来去世了吗?」

如果能跟那个人见面,惠有些事情想请教对方。

「我不知道。U研的人也只是在同一个时期,听说了有人发生事故的事情跟掌形洞的传闻,并不清楚详情。」

嗯,由于台面上并没有传出将两件事情扯在一起的传闻,因此也无法顺利收集情报。

「那『死神的通道』是什么意思?」

「……我想大概是U研的人自己取的名字吧。」

「毕竟这感觉就像是他们会喜欢的事情。」

U研的做法就是不顾一切,先硬将微薄的发现凑在一起来提升干劲。就像某些杂志会进行比起探求真相,更着重于提升传说真实性的调查一样。

「这次他们好像也有调查发现洞的地方附近,是否有发生意外呢。」

「那么,结果有吗?」

「虽然尚未确认,不过似乎有个经过附近的小孩跌倒了。」

「居然能将昨天才刚发生的事情调查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佩服。」

要是能改掉那种像赌博般集中突破的做法,他们应该能成为相当优秀的调查机关吧。

「既然有办法打听周围是否发生事故,就表示他们应该锁定了非常精确的地点吧。」

「思,在川原坂附近,似乎还各别传出了三件目击情报。那三个地点都已经确实知道了。」

惠问了那三个洞出现的时间跟地点。时间集中在傍晚—大约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至于地点则是有些分散。与其说是集中在川原坂周围,不如说那些洞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从东边往川原扳的方向移动。U研大概就是从这种出现方式,联想到「死神的通道」这个名字吧。

「只有猫被绑架的公园附近,无论时间还是地点都跟其他地方错开,这点让人感到有些在意呢。」

「难道不是单纯因为情报的来源有所偏颇吗?毕竟今天都只在川原坂周围打听消息。」

「原来如此。或许还有其他很多人都看过那种洞也不一定。」

若那些洞会随着时段在各种地方出现,那么就能理解为何在学校流传的谣言,都是集中于有最多学生在外面出没的傍晚时段了。反过来说,同一个时间在其他地方没出现洞的可能性也很高。毕竟咲良田到处都是学生。

「那些洞果然都会自己消失吗?」

「思。那些洞全都长得一样。外观像是不大的掌印,过一段时间就会自行消失。因为没有人目击开洞的现场,所以无法确认洞过多久才会自行恢复。不过至少会维持三分钟左右。」

嗯,看来认为是同一种能力的效果会比较合理。目前还不知道必须做出这种事的理由。情报明显不足。

「以上,就是今天所打听到的消息。」

「嗯,了解。你帮了大忙呢。」

「明天怎么办?」

「总之早上先去猫遭遇事故的现场看看吧。等到了那里后,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办。」

若猫真的现身,那只要抓住它就好了。不过如果没出现,感觉事情似乎会变得很麻烦。

「我知道了,要约几点?」

惠田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就约早上六点吧。」

面包店的店员是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听见车子的煞车声。虽然或许只要监视那个时段就好了,但惠还是决定为保险起见从开店时间开始警戒。这时期的早上六点还很亮,若有猫在店家开门时被车撞到,很可能会被人目击到。

「春埼可以睡晚一点没关系喔。」

这项作业应该不太需要人手。而且猫也很可能不会现身。若是白跑一趟,那人数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但春埼回答:

「我也要去。我会带一壶红茶过去,到时候一起吃刚出炉的面包吧。」

原来如此,真是个不错的计画。

「那明天见吧。」

「嗯,这次请你不要迟到喔。」

「啊,嗯。」

话说回来,这位春埼并没有利用智树的能力传话。所以她并不晓得那个吵醒惠的晨间呼唤。

到头来,只有自己拥有被重启的那段时间的记忆。惠以前曾因此感到一股优越感,不过最近只觉得有些寂寞。

————

惠与春埼通完电话后,便前往商店街。他拿起公共电话的话筒,投入硬币,然后为了联络「隐藏号码」而执行跟平常一样的步骤。

他想要的,是跟墙上开的洞有关的情报。无法得到明确的回答也好,被告知是秘密也好,都能借此确信那些洞与村瀨有关。

不过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无论惠打几次,都只能听见冷硬的女性语音服务,说话的节奏也完全没有变化。

当听见第二十次的语音服务后,惠将硬币收回钱包,传了简讯给津岛。

——我联络不上「隐藏号码」。

至今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那个人总是在电话的另一端。除了这支电话以外,惠并不晓得其他能与「隐藏号码」联络的手段。

原本只存在于电话另一端的「隐藏号码」,就这样消失到别的地方去了。

3

七月十四日(星期五)——昨天

七月十四日星期五,是猫预定会遭过事故的日子。

惠在凌晨五点多时走下床。睡意未消的他看向窗外,在日期刚变时曾经稍微停过的雨,又再度开始「沙沙」地敲打着地面。

简单地准备一下后,惠便前往面包店。

虽然若一直监视到九点会来不及上学,不过关于这部分津岛应该会想办法处理吧。许多社团在参加大赛时都不得不向学校请假—服务社的活动,也被承认具备相同程度的价值。

惠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五分钟来到面包店前。此时春埼,以及i野之尾已经站在店门口了。这是惠第一次在祠堂以外的地方见面。撑着蓝色雨伞站在商店街街角的野之尾,看起来意外地普通。

周围并没有猫的身影。太好了,看来至少意外还没发生。

「早安,你们来得真早呢。」

惠轻轻举起手打了声招呼。或许是还有点想睡吧,惠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含糊。

春埼跟着回答「早安」。

野之尾则是单纯点头回应。她大概是那种早上很难清醒的类型。

并没有特别想聊天的惠,就这样跟她们一起茫然地眺望附近的景象。早上的街道人并不多。

在差两分六点时,面包店的铁卷门被拉开,再来就是偶尔会有路人穿越马路。或许是因为下雨,就连带狗出来散步的人都很少。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面包店只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外表约二十岁的女性。这三十分钟,面包店就只为了那位女性而开。

六点三十分。惠以第二位客人的身分走进面包店。当然由于必须有人看着马路,因此三人是轮流入内。

店里的架上只摆了五成左右。惠从中挑选刚烤好的商品,最后买了两个面包。一个是加了大量乳酪的小法国面包,而另一个则是在上面放了一条腊肠的产品。春埼买的是夹了低脂奶油的牛角面包,野之尾则是买了红豆面包与牛奶。

刚烤好的面包美味到了让人意外的程度。恐怕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面包,光是现烤就会非常好吃吧。只要没弄错时机,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进展顺利——虽然人往往都是在错误的时机行动比较多。

春埼将红茶倒进水壶的杯盖里递给惠。在红茶差不多喝完时,惠总算完全摆脱了睡意。

「你觉得猫会来吗?」

春埼问道。

「有点微妙呢。虽然我是希望它会来啦。」

「我稍微确认一下好了。浅并,讲点无聊的话题吧。」

「恩,像我昨天晚上做的梦之类的?」

「就先讲那个好了。你做了什么梦?」

「是个好梦喔。」

惠说的是谎言。那其实是个既无条理又莫名其妙的梦。

事出无奈,他只好随口编造:

「我梦到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孩子,那位女孩不但有钱,而且周围的人都想讨好她。」

「然后那女孩变成你的恋人了吗?」

「这个嘛,或者我自己就是那位女孩也不一定。」

惠一面回答,一面环视周围。猫没出现,路上也没车。这样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生事故。

「也就是说,你想变成女孩子?」

「虽然性别怎样都好,但我既想变成有钱人,也希望能被大家奉承呢。」

总之对一个人来说,这是种浅显易懂的幸福形式。

「不过这样会被男生告白吧?」

「真要说的话,她比较受年纪比她小的女孩子欢迎呢。」

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其实就算是受年长的女性欢迎也无所谓。总之还是感觉和平一点比较好。

「浅井,你是几月生的?」

野之尾问道。然而不知为何,居然是春埼回答:

「十月。他比我大两个月。」

「这样啊。真遗憾,我是五月生的。」

「野之尾同学,能力呢?」

「不行,看来不怎么顺利。」

真令人困扰。不过总不能叫人家在这附近小睡一下。这能力的发动条件实在很麻烦。总觉得刻意让意识放空这件事本身,在前提上就有所矛盾。

试着闲聊一会儿后,状况还是不太顺利。早知道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要是这样就能使用能力,反而还比较派得上用场——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惠并没有说出口。

事实上,惠并不认为一定得在今天救到猫。即使那只猫真的遭遇了事故,只要能确认它的外表就够了。他想要的是情报。发生事故的正确时间、正确位置、猫出现的方向,以及造成事故的车子。

只要能知道这些资讯,下次重启时应该就能确实地救到那只猫。若有必要,也可以直接在猫现身的时间站到大马路中央。只要举个烟雾筒,车子再怎么说也会停下来吧。不过因为在那之后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或许得做好蒙面逃跑的准备也不一定。像银行强盗那样,感觉似乎有点开心。

时间缓缓流逝。面包店的客人开始增加,车流量也明显提高。惠用手机确认时间—七点三十分,距离猫出现还稍微早了一点。

「要是它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野之尾问道。

「我当然还是会继续找它。不过既然在室内,光靠我们的能力或许会有点困难。若能利用你的能力,找到一些线索就好了。」

「嗯,我会努力看看,不过有点困难呢。」

「好比说如果对方是学生,就能透过制服来特定出那个人的学校与性别。这样至少能将嫌疑犯缩减到剩下几百人。」

即使这依然是个庞大的数目,但总比完全没方向要好多了。至少在调查上会有个明确的方向。当然目前已经有个可疑的对象,不过在与那个人接触前,惠希望能尽量多掌握些情报。

「我没看见制服呢。」

「其实什么东西都行,通常只要看过房间,某种程度上应该就能知道对方的性别与年龄。」

除此之外,也能透过能力的内容来推测对方的身分。野之尾的能力无法确认对方的身影。不过既然她能跟猫共有意识,就表示对方的能力没办法大范围地将能力无效化。所以应该是只能将针对自己的能力无效化,或是真的能够隐藏身影。

惠有想到几个找猫的方法。不过能确定的是,那些方法都很花时间。这么一来,状况应该又会生变吧。而且通常是往不好的方向。

就在他思考着这些事情时——

「有声音!」

野之尾喊完后,便立刻冲了出去。

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惠也只能选择追上去。

「是猫的声音吗?」

惠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没错,一定是它。」

「你的听力真好呢。」

「嗯,眼力也很好喔。」

野之尾率先冲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接着惠与春埼也跟了上去。在转弯前,惠也听见了一道细微的叫声。

惠停下脚步。

那只猫就在小巷子里面,而且正被某人抱在怀里。抱着猫的人,某方面来说是个最令人意外的人物。

戴着眼镜的少女——村瀨阳香。惠没想到会在这里过见她。

村瀨还是一样不悦地瞪向这里。猫叫了一声后离开她的手,安静地在柏油路面着地。野之尾赶到猫的身边,而村瀨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副场景。

在场的所有人彷彿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像是在路上转个弯后,就到了异国似的。因此他们也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的表情。

这也没办法,毕竟野之尾并不晓得村瀨的长相,而春埼也不记得世界重启前发生的事情。所以两人应该都无法判断对方是谁吧。

那么,村瀨呢?

「唉,该说是初次见面吧?」

惠尽可能轻松地说道。对村瀨而言,两人应该也是初次见面才对。如果她也有受到重魬的效果影响。

村瀨轻轻瞪了惠一眼后,便转身冲了出去。

「等等!」

村瀨头也不回地无视惠的呼喊,后者反射性地追了上去。

村瀨阳香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

接着她的身体便浮了起来,消失在建筑物的对面。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午休时间,惠与津岛一起待在服务社的社办。

除了惠与春崎以外,还有几位学生也参加了服务社。虽然不晓得正确人数,但一学年应该有两三人吧。

不过很少有人会利用社办。毕竟成员们并不像其他社团那样,会聚在一起进行跟共通兴趣有关的事情。而且同学年的成员也不多,更何况服务社原本就不是那种会跟朋友一起参加的社团。即使特地跑来社办,也没什么乐趣。除非是要跟津岛交换情报,否则惠平常也不会使用这个房间。

社办内飘着咖啡的香味。放在桌上的咖啡机,是津岛擅自带来的东西。最常利用这个房间的人,应该就是他了吧。

「然后呢,那只猫后来怎么了?」

津岛摸着平常懒得刮的胡子说道。

「野之尾同学把它带回去了。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那只猫获救了对吧?这样不是很好吗?这就叫做任务完成啊。」

惠原本想反驳,但仔细想想的确是如此。虽然留下了许多不解的部分,不过惠该做的事情都结束了。接下来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而已。

在无可奈何之下,惠只好基于好奇心问道:

「结果,村瀨小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嗯,大概是想救猫吧?」

「不过她跟那只猫,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基本上,就连是否真的有发生事故都不晓得。虽然从保险的角度来看,惠不认为这一连串的行动是白费工夫。

津岛将刚泡好的咖啡倒入马克杯。虽然津岛有问惠要不要喝,但后者摇头婉拒。

「随便怎样都好吧。反正你已经完成救猫的委托,目前也没任何人变得不幸。再加上这场雨明天就会停,这样你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惠心想,或许的确是这样没错。

当然还有许多令人在意的事情。村瀨阳香的目的、出现在墙上的洞、麦高芬的意义,以及「隐藏号码」的行踪——不过这些事情,惠都已经向津岛报告过了。但津岛并没有命令他调查。

即使怀疑管理局的能力也没有意义,而这也同样适用于津岛的事情。这些疑点之后应该会在惠所不知道的地方,自然地获得解决吧。也或许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什么非得解决的问题。

「意思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必须去做的喽?」

「嗯——」

津岛边将牛奶倒进马克杯边说道。

「只有一件事。你最后一次存档,是在昨天中午吧?」

「思,七月十三日,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五秒。」

「这样啊。不好意思,请你最近暂时不要重启。至少等到三天后,也就是能够重启的最后期限为止。」

意思是或许还会再发生什么事情吗?

惠点头。说到目前的预定,就只有明天晚上要跟春埼一起去参加祭典而已,应该是不会遇到什么必须重启的状况——除非有猫在眼前遭遇交通事故。

思及此处,惠回想起某件事情。

「对了,明天中午能当成我有服务社的工作吗?」

这是为了拒绝今晚探索吸血鬼的邀约。虽然反正没事,就算陪皆实一起去找也无所谓,但惠不太想采取与重启前的世界不同的行动。毕竟无法确认哪些事情,会成为引发其他事件的契机。他不想随便改变人的未来。

「嗯,我知道了。毕竟借口很重要呢。」

津岛缓缓用汤匙搅拌咖啡,接着喝了一口后皱起眉头。他每次喝咖啡时总是会露出很难喝的表情,或许是有什么奇怪的坚持也不一定。例如胡子一个星期只刮一次,或是认为大人喝咖啡时一定要露出难喝的表情之类的。

「话说那位拒绝上学的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津岛至今都以这件事为理由,拒绝与惠见面。不过惠也想不出来津岛有什么理由躲避自己,因此或许真的只是频繁地去拜访那位学生而已。话虽如此,惠还是很难想像津岛那副热心的模样。

「虽然我每天都跑去劝那家伙,但不怎么顺利呢。」

「津岛老师亲自去开导学生?」

「那还用说,我可是老师耶。老师本来就应该叫学生来学校。虽然是个让人难以忍受的事实,但既然是事实,那也只好忍耐啦。」

「对方很不情愿吗?」

「当然不情愿,因为来学校很麻烦吧。」

话虽如此,总觉得这台词不应该从老师的口中说出来——没什么理由,就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劝那位学生来学校?」

「就是因为发现那样做没用,所以我才换着尝试说明学力的必要性。」

「结果呢?」

「试着考过试后,那家伙居然拿了满分。我因为心有不甘,所以就出了一堆陷阱题,结果被对方一问『难道学校都在教这种东西吗』,我就哑口无言了。」

「不然试试看多阐述些友情的美好等感情方面的言论如何?」

「要是那家伙有坦率到这样就能接受,一开始就会来上学了吧。基本上能用感情来说服别人的,就只有小孩跟美女啦。」

因为实在太有道理,所以惠并没有反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总之先慢慢来、慎重地看看状况吧。既然没办法说服,那接下来也只能随对方去了。」

「这样对方就会来学校吗?」

「谁知道。如果不行的话,我会再想想看。」

嗯,虽然有点消极,但或许也没其他办法了。

津岛以一种彷彿望着远处的眼神看向惠。

「当上高中生后,通常都会对自己该做什么有所自觉。姑且不论办不办得到或正不正确。照理说,老师原本应该只是单纯让学生利用的存在。」

「而且那样也比较轻松」——津岛接着说道。

惠在那之后,又跟津岛稍微闲聊了一下才离开社办。

但没走几步路,他便停下脚步假装眺望窗外,思考猫与村瀨之间的关联。惠做了几个假设,并一一检视其可能性。不过做这种事并没有任何意义。猫平安归来,而且也没人因此变得不幸,再也没什么事比这些更重要了。

惠总算慢慢地接受—这一切全都结束了的事实。关于在搜索猫的期间内发生的那些事情,并没有刻意遗忘的必要。不过同样地,也没必要冒着扰乱周围的风险,硬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

他安静地离开窗前。

日常生活里充满了琐碎的问题。惠决定回到位于教室的座位,然后思考其他不相干的事情—好比说自己的问题。

————

放学后,春埼带着惠一起去镇上逛街。这是她在午休时做的决定。在惠跟津岛谈话的这段时间,春埼都独自待在平常的那个楼梯平台等惠回来。

春埼每次只要一意识到顶楼,就会想起某段记忆—那段记忆宛如一张照片般,极为片段。那是一段跟惠,以及两年前去世的那位少女有关的记忆。

春埼认为那位少女对惠来说,应该是一位意义重大的人物。在春埼的记忆中,惠跟那位少女正宛如一对情侣般相拥而抱。

两人平常并没有给人那种感觉,倒下如说这才是例外的状况。春埼只见过一次两人做出那样的举动。某天春埼来到顶楼后,发现少女正靠在惠的身上,而惠也将双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这些要素已经足以让春埼感到不安。

一想起当时的事情,春埼马上就决定放学后要与惠一起度过。找猫的工作也已经结束了,春埼希望今天能尽可能跟他在一起久一点。

惠意外干脆地答应与春埼同行。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惠只有五成的机率,会毫无理由地答应春埼的邀约。虽然这并非什么难得的状况,但春埼还是觉得能赌赢这五成的机率,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因此放学后,春埼与惠一起走在路上。

「你想去哪里?」

惠问道。

这真是个困难的问题。其实春埼本来想去找搭配浴衣的发夹,但惠应该不喜欢逛装饰品。而且必须注意的是,若过度配合他的兴趣,很可能会变成两人一起去咖啡厅看书。无论做什么事,都得留意平衡才行。

「总之我们先去书店吧。」

「商店街那间?」

「嗯。去美仓那边好吗?」

美仓书房是一间郊外型的大型书店。虽然距离这里有点距离,但相对地藏书十分丰富。而且在到那里之前,会先经过一间专卖和风商品的饰品店。那里应该有卖发夹。若只是稍微绕过去看看,惠应该也不会觉得不耐烦吧。不过就是因为他很少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所以才难应对。

惠用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后点头回答:

「嗯。回程的时候,雨刚好就停了。」

既然惠这么说,那应该就是真的吧。他的预报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值得信赖。因为他说的都是自己的实际体验,所以不可能会不准。

两人以勉强不会碰到彼此雨伞的距离,并排走在一起。春埼觉得这样的距离有点太远,果然还是在晴天时走在一起比较好。

下雨的街道十分宁静,回家的学生们讲话次数也自然变少。

春埼对安静地走路并没有太大的不满。她是在约两年前左右认识惠的。两人至今已经聊过了各式各样的话题,事到如今,她也想不到有什么非问不可的事情。

即使如此,果然还是有对话比较好。想完全理解惠,应该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无论是谁,都无法彻底地了解一个人。不过应该还是有办法逐渐提升了解的程度才对。至少就结果而言,应该会比不这么希望要来得有意义。

就算只是些琐碎的事情也无所谓,春埼试着寻找话题。

「你最近有看什么书吗?」

惠喜欢看书。就比例而书,虽然是一般的小说比较多,不过他也会读明显是给小孩子看的绘本,或是难以理解的哲学书籍。尽管讨厌有悲伤结局的故事,但他也不是完全排斥那类型的书。

「我有本书看到一半。刚好是在接下村瀨小姐的委托前一晚看的。」

「那是什么样的书?」

「是本给小孩子看的小说。那本书的字体很大,而且只要是笔划较多的字,全部都会标上注音。」

惠开始聊起那本书的剧情。那是个关于一头受人畏惧、被同伴疏远的龙的故事。伤心的龙四处旅行,但没有任何地方愿意接纳它。龙一到村子,村民们就会发出惨叫:一到森林,动物们就会落荒而逃。接着想打倒龙的军队就会追上来。因此不想伤害任何人的龙,只能独自持续旅行。

「某天,龙过见了一个人类。虽然那是个讲话可疑、一看就知道不能信任的男子,但那个人并不害怕龙。因为那位男子说愿意当龙的朋友,所以龙便高兴地跟着他一起走了。」

「那么,龙有因此获得幸福吗?」

「这个嘛。那位男子果然是个坏人。他利用龙将村子里的人赶出去,然后趁机窃取钱财。虽然他用那些钱帮龙买了许多东西,不过那应该只是为了拉拢它吧。」

要说那头龙究竟幸不幸福,实在也有点微妙。因为它过去完全没有任何同伴,既然有人愿意陪在它身边,那应该算是一种幸福吧。话虽如此,就童话而言,小偷获得原谅的可能性还是很低。

惠继续说道:

「对了,那个人类其实还有其他同伴。他用跟对付龙一样的手段,利用对方的弱点将乌鸦跟狗当成自己的手下。龙逐渐跟它们成为朋友。动物们都认为窃盗是一件坏事,所以某天便团结起来打算教训那个人类。因为只要有龙在,根本就不可能会输给人类。」

「那么,龙后来有教训那个人类吗?」

「这应该有点困难吧。因为那个人类总是在关键时刻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像是协助被抓的龙逃走,或是在没食物时将最后的肉干分一半给它。那个人类非常会说谎。在袭击村子前,一定会先告诉龙那个村子里面的人都是坏人,而龙也从来没起疑心。无论动物们怎么说,龙都不认为那个人类是坏人。」

惠说他还没看到后绩的剧情,但春埼并不晓得这些话的可信程度有多少。或许惠明明看完了整本书,却还是谎称不知道结局,也或许这个故事打从一开始就是惠编造出来的谎言。他偶尔会编一些暗藏隐喻的故事。虽然春埼希望能够理解所有隐藏在故事后的意义,但结果总是不太顺利。

「你觉得龙到底会怎么做?是背叛人类,还是选择站在动物那边?」

「我想它大概不会背叛,而是让人类改邪归正吧?」

「喔,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最幸福的结局。」

惠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回答: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

能够做出让他满意的回答,让春埼感到有点高兴。

两人在那之后聊了各式各样的话题。那是段宛如棉花糖般柔软的对话——只要一含进嘴里,就会马上融化。

例如最近听的新音乐与数十年前就被创作出来的经典音乐,或是即将来临的暑假要如何快乐地度过。惠首先说夏天必备的东西是烟火跟弹珠汽水,之后两人便开始讨论起冰淇淋跟刨冰哪一个比较优秀。他们都知道彼此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事情。

春埼在途中注意到那间她预定要买发夹的店铺。隔着玻璃橱窗,能够看见里面并排了几只发夹。其中从右边数过来第二只的发夹,看起来特别漂亮。深红色的基调搭配简朴的设计,惠一定也不讨厌那种类型吧。

不过由于惠正在说话,因此春埼什么都没说便直接走过那间店。她打算等明天早上再过来买。

往返书店共花了四十几分钟。虽然春埼觉得这样的时间有点短,但感觉无论数字再多上几倍自己都不会满足,于是便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

————

幽灵突然现身了。

那是发生在七月十四日星期五夜晚的事情。

惠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找到猫的事情、村瀨阳香的事情,以及其他几件事情。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那是一道女孩子的声音——惠首先想到智树的能力。他本来以为是好友又透过那棘手的能力,送了无聊的讯息过来。

尽管多少觉得有些麻烦,惠还是缓缓睁开眼睛,然后便发现了幽灵。

那位幽灵飘浮在昏暗的房间内。而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有着皆实未来的外表。

惠对这情况感到十分纳闷。这是他第一次过见幽灵,坦白讲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应付。若这里是宁静的夜晚街道,惠大可直接发出惨叫,但他并不知道在毫无紧张感的情况下发现幽灵时,该在什么时机表示惊讶。

基本上这都要怪那位幽灵的态度。

女幽灵不知为何有些害臊似的搔着头笑道:

「唉,你好啊。」

这样实在是不怎么可怕。于是惠也无奈地回答:

「你好。」

在那之后,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惠起身坐到床上。

虽然混乱的他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但一直这样跟幽灵干瞪眼也不是办法。

「皆实同学?」

惠试着这么一问,幽灵便干脆地点头。看来她果然是皆实未来。怎么会这样呢?

惠勉强自己思绪不清的脑袋问道:

「……然后呢?」

虽然是只有短短三个字的笼统问题,但看来惠想问的事情还是正确地传达到了。

「等我回过绅来后,就变成这样了,你觉得是为什么啊?」

「嗯——」

尽管幽灵总是会让人联想到死亡,但既然这里是咲良田,那么或许不必经历死亡也能变成幽灵。应该说若是在其他地方,就算死掉也不会变成幽灵吧。

惠轻轻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该不会是灵魂出窍吧?」

即使有那种能力,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皆实原本应该没有任何能力。反过来说,无论能力何时觉醒也不奇怪。关于能力觉醒的时期,每个人都不尽相同。即使升上高中才觉醒,也不算是特别晚。

「灵魂出窍?好棒,是灵异现象耶!」

皆实兴奋地跳了起来——虽然说用「跳」来形容浮在空中的幽灵也满奇怪的。

「我想只是单纯的能力而已。」

要说存在于咲良田的能力全都是灵异现象的话,那倒也没错。

皆实难得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

「……唉,算了,这就是我的能力吗?」

「我想这个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若这是皆实同学的能力,那或许有办法得知不少事情。」

能力者打从一开始就了解自己的能力。

这跟呼吸很像。并非从别人身上学习做法,而是自然地就会有一种「自己做得到这种事」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完全,就像憋气潜到水里一样,有些部分必须透过实际经历各种事情,才能自觉地发现。

皆实沉默了一段时间。

在床上跟女幽灵说话,让惠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于是他下床打开房间里的电灯。

就在惠重新坐到椅子上时——

皆实轻声说道:

「若这是我的能力——」

她犹豫了一下后笑道:

「抱歉,我果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段迂回的回答,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不过即使皆实真的有所隐瞒,惠也不想勉强逼问她。

「那能请你告诉我变成那副模样的契机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嗯!结果我后来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找吸血鬼了。啊,该不会是因为我去了幽灵山,所以才会变成幽灵吧?」

「或许的确有什么关系也不一定。话说回来,你有找到吸血鬼吗?」

「其实我不记得了呢……我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去了幽灵山以后的事情。」

嗯,这或许是受到那个被称为吸血鬼的人的能力影响也不一定——惠试着回想皆实曾经说过的吸血鬼的事情。

「几年前也有被吸血鬼袭击并且昏倒的人吧。」

或许那个人之所以昏倒,就是因为被吸血鬼抽出了灵魂。

「你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了吗?」

若发生在皆实身上的是同样的事情,那或许会成为有力的线索。

女幽灵悠哉地回答:

「根据U研的资料,那个人后来似乎很快就恢复了意识……不过他好像也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

那么皆实应该也很快就会恢复吧。虽然太乐观地下判断不太好,但过度悲观也于事无补。

「那么皆实同学为什么要来我家呢?」

「因为浅井参加的是服务社,所以我想你应该会有办法。」

的确,既然事情是发生在今晚,那么只要重启就能解决一切——

「很遗憾,想委托服务社必须先经过管理局才行。」

「咦……好过分,我们明明是同学耶!」

「我个人是会协助你啦。」

津岛有提醒过惠暂时不要重启,惠没办法无视这点。最后应该会变成调查到逼近限制时间才重启,所以应该不成问题。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要再去一次幽灵山看看吗?」

在大部分的场合,状况都会随着时间经过而逐渐恶化。其他例外实在少之又少。

不过皆实夸张地挥手说道:

「不用了啦,都这么晚了。明天可以麻烦你吗?」

惠思考了一下。假设幽灵山那里存在着未知的威胁,要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失败——也就是惠本人发生什么不测的话,之后有可能会无法进行重启。或许有必要先准备一些确保安全的手段。

「我知道了。那就明天见吧。」

「啊,不过这样没关系吗?你明天还有服务社的工作吧?」

惠摇头。那只是为了配合前一个世界说过的话所撒的谎。

「没问题,你不用在意。」

两人约好明天早上九点,在神社的石阶碰面。

互道过「晚安」后,皆实便消失在墙壁的另一面。看来当幽灵还真是方便。

再度变回一个人的惠躺到床上—问题在于重启前的世界,变成幽灵的皆实并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关于皆实的事情,惠应该有留意尽可能比照前一个世界来处理。唯一例外的是——没错,就是跟她说了有关麦高芬的事情。难不成是跟这件事有关吗?惠决定将这件事留到明天确认。

不过还真是不顺利。万一皆实因为重启而发生了什么不测——惠没办法不想起过去的事。真令人困扰,或许晚点会睡不着也不一定。

反正人都已经清醒了,还是趁现在把能做的事情处理一下好了。惠拿起手机。

拨号声结束后,从彼端传来了一道情绪高昂的声音。这个时段是他最有精神的时候。

「喂,智树?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4

七月十五日(星期六)——起点

惠记得曾经看过时钟的指针指向四点,所以自己大概是在那之后不久睡着的吧。

无论如何,在七月十五日星期六的早晨叫醒惠的,是智树的声音。

「早安,惠!这次以你的角度来看,是从昨天七月十四日传来的留言!」

惠心想,其实应该是四天前才对。

昨天春埼并没有请智树帮忙传话的理由,所以这应该是源自世界重启前的能力吧。换句话说,智树的能力强度比春埼的重启还要高。

真是棘手的能力。这么一来接下来的十分钟,都得持续听这位好友的声音才行了。

惠在智树的声音预测天气之前,就拉开了窗帘。天色晴朗,这他早就知道了。即使没有世界的祝福,会放晴的时候还是会放晴。

总之目前比较麻烦的问题,就是今晚有可能会无法参加祭典,而这连带地也将有损春埼的心情。虽然只要好好地弥补她就行,但惠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

在洗脸跟换完衣服后,惠已经听不见智树的声音了。不晓得是因为智树的能力,还是单纯昨晚睡眠不足,惠感觉到一股彷彿晕车般的疲劳。

惠在去神社前,先绕到了智树家——这是为了请他明天中午帮忙传达某项讯息。

智树一大早就莫名地有精神。每次使用能力时,他总是会拉高音量。不晓得是不这么做就无法使用能力,还是出自于他本来的性格。

智树吵着想知道这个传言的意义,但惠随口敷衍后便前往神社。

惠趁移动时,顺便联络了春埼。既然有重启的可能性,就应该先向她说明状况。虽然惠原本打算自然地带过可能无法去逛祭典的事情,但结果还是不怎么顺利。目前的趋向不太好。挂断电话后,惠静静地叹了口气。

在神社的石阶找不到皆实的身影。惠确认了一下时间,上午八点五十二分:心想只要等一下,应该就能看到人的惠坐上石阶。接着旁边的石阶里突然窜出了一颗头——是皆实。

「……这种登场方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呢。」

差点叫出声来的惠说道。

「对不起啦。不过我觉得幽灵这种东西,果然还是不应该随便让别人看见。」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从皆实笑咪咪的表情来看,怎么想她都是故意的。虽然这总比像个幽灵般沮丧要来得好应付。

皆实轻巧地从石阶中飘了出来。

「你想想看,今天不是有祭典吗?人潮应该马上就会开始变多吧。」

的确,周围已经开始有零星的人在准备摆摊。

「那我们快点移动好了。一

惠起身爬上石阶,皆实则是轻飘飘地浮在他身边。看来她果然没有隐藏身影的打算,但惠也没有特别出言责备。

之所以会约在神社见面,是因为皆实昨天就是从这里进入幽灵山。

走上位于社殿后面的楼梯直接前进,就会抵达野之尾平常待的祠堂。不过目前还没看见她跟猫的身影,大概是因为时间还太早吧。

继续往山里前进,路上的草便开始变多。虽然这条路看起来平常是动物在使用,不过确实有留下人工整理的痕迹。另外还立了张写着「健行步道」的路牌。

惠一面小心别被路旁长出来的草割到,一面前进。

「亏你晚上敢来这种地方呢。」

考虑到雨停的时间,昨晚这里的地面应该更加泥泞才对。惠看向脚边,但地上完全没有其他的脚印。

皆实思索了一下后说道:

「说到这个,或许我很快就回去了也不一定。」

「……真的吗?」

若这不是在开玩笑,那可真是过分。

「这个嘛。仔细想想,吸血鬼应该不会出现在山里才对。说不定我昨天也是这么想呢。」

「总之你可能有继续前进,也可能直接就回去了?」

「嗯,对不起。」

皆实缩着身子合掌道歉。

「算了,既然不记得,那也无可奈何。」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虽然线索不多,但还是得做出判断才行。

「那么皆实同学,你觉得昨天的你会怎么行动?」

女幽灵稍微思索了一下后回答: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难得人都来了,应该有上山吧?」

「那我们往前走好了。」

惠点点头,然后继续沿着山道前进。

「要是搞错了,就先说声抱歉喽。」

「没关系啦。反正夏天的山感觉很舒服。」

虽然只是随口回答,但也不全都是谎言。

山道走起来很舒适。或许是受到昨天下雨的影响,总觉得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湿润。

蝉鸣四起,声音彷彿直接渗进了地面。

眼前是一片黄绿色的景象,初夏的山景就是如此明亮。在这当中,只有天空与云朵各别带着鲜艳的蓝色与白色。虽然这里充满一种让人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气氛,但也不能就这样随便找个地方睡起午觉。

惠向在周围飘来飘去的皆实问道:

「话说你后来有问U研的人麦高芬的事吗?」

女幽灵夸张地「啊」了一声。

「抱歉,我忘了!」

虽然对皆实可疑的动作感到有些介意,但即使继续追问下去,惠也不认为她会就此回答。反正还有时间,只要慢慢来就好。

「别太在意,反正本来就是我们擅自拜托你的,所以不用那么急没关系。」

为了转移话题,惠接着说道:

「对了,为什么你会想找吸血鬼啊?」

女幽灵歪着头回答:

「咦?因为正常来说,都会想找吧?」

「我觉得一般人应该不会喔。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

如果其实每个人都在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寻找吸血鬼,那就表示惠对这个世界有极大的误解。

皆实安静地靠向惠。因为不是用走的,所以她的肩膀完全没有摇晃。那副身影看起来真的就像是幽灵一样——即使是在明亮的夏日阳光中,

「其实就算不是吸血鬼也无所谓。每次一到夏天,电视不是都会播幽灵特辑吗?」

「不过一般人还是不会特地去找吧。就算真的有那种人在,通常也都不会独自行动。」

像灵异景点这种地方,还是应该跟朋友一起热闹地过去,才是正确的玩乐方式。

「我明明就有约你,是你自己不来啊。」

皆实不悦地噘起嘴巴。如果是春埼,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夸张的表情。

她继续说道:

「每个人多少都会对这方面的事情有点兴趣吧?要是有幽灵站在路边,大家应该也都会往那边看。」

皆实认为,这应该也能算是主动寻找。

惠点头。虽然这跟寻找的语意或许有些不同,但的确有许多人对这方面的事情感兴趣。即使有幽灵站在路边,应该还是会有不少人对幽灵抱持着警戒心以外的反应。

「不过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自己主动去找喔。」

就算对这些事情有兴趣。

「为什么?为什么你认为大家不会去找?」

这次换皆实提出问题。

「大概是因为觉得不存在吧。如果能保证某个地方有吸血鬼,那或许就连我也会想去见识一下呢。」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皆实的表情还是因为惠的回答而有些改变。跟平常刻意做出来的夸张表情相比,她现在的表情显得既冰冷又悲伤。那才是现实的表情。

皆实小声地都囔着,大概是在自言自语吧。不过惠听得很清楚。

「才不是那样。」

那是一句宛如倒进玻璃杯的冷水般认真的言论。皆实在那之后露出微笑,一定是想掩饰些什么吧。

「如果知道一定会在,那就不会感到兴奋啦。能自己一个人发现其他人都找不到的东西,不是件很棒的事吗?」

「是这样吗?」

惠不太能够理解。

「因为浅井拥有只属于自己的能力,所以一定对吸血鬼没兴趣吧。」

「这个嘛,我是觉得自己的能力还满无趣的。」

虽然什么都能想得起来的确是很方便,不过这并非什么特别的力量——因为只要是够优秀的人,就算不靠能力也办得到相同的事情。惠只是因为春埼的能力,才会引起管理局的注意,简单来讲就像是附赠的一样。

不过皆实摇头说道:

「才没那回事呢。无论是什么样的能力,有跟没有的意义还是完全不一样。浅井一定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吧。」

皆实在那之后,又补上了一句「对不起」。

惠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找不到适合的言词。到头来,他还是只想得到一些既暧昧又意义不明的说法。

由于皆实开始轻飘飘地前进,因此惠也只好跟上。尽管皆实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从后面还是无法看见她的表情。当然,也看不见感情。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蝉鸣响亮,天气宜人。往前走一段距离后,出现了一条小河。水面反射阳光,看起来闪闪发亮。

「真漂亮。」

皆实说道。

「嗯,非常漂亮呢。」

惠回答。

皆实重新以认真的表情看向惠,应该是打算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惠静静地等待皆实开口。

「吶,浅井。我——」

当皆实正准备开口时,手机像是为了打断她般开始响了起来。

她放弃似的轻轻笑道:

「你先接电话吧。」

「可是……」

「没关系啦。」

惠拿出手机,画面上显示春埼来电。

按下通话键后,马上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喂,是惠吗?我到神社了。」

虽然惠原本认为春埼不来也没关系,但就算她来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两人便约定在野之尾平常待的祠堂那里会合。

挂断电话后,惠重新望向皆实。

而她也正紧盯着这边。

「谁打来的?」

「是春埼。她好像来这里了。」

「喔,她也来啦……接下来怎么办?」

「我晚点跟她会合。你还记得我们中途经过的那间祠堂吗?我跟她约在那里碰面。」

皆实笑笑地点头表示肯定。

虽然有些烦恼,但惠还是下定决心问道:

「皆实同学,在电话响之前,你原本打算说什么?」

「这个嘛,我忘记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

不过在惠继续问下去之前,皆实已经轻轻地飘了起来—她飞得非常高。

「我先过去喽。」

皆实说完后,就直接飞走了。她的裙子完全没受到风的影响,感觉真是方便。

惠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循着原路回去。

————

春埼坐在祠堂前的阶梯上,摸着一只长得彷彿对所有事情都感到厌烦的猫。事实上,她现在正闲得发慌。

看来这只猫似乎对人类没什么警戒心,就算正在被人摸,它依然能够若无其事地打呵欠。虽然春埼赌上人类的尊严,试着威胁它「不如把你也加进我的收藏好了」,但还是一点效果也没有。真是一个和平的星期六。

接到电话的春埼首先前往惠的房间,但他并不在那里。由于惠之前只说过要跟皆实一起去调查,因此春埼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

迫于无奈,春埼只好试着打电话给津岛。她认为既然有事件发生,那么惠应该有跟津岛联络。而且她手机里的通讯录除了惠以外,就只有津岛的号码。当然,春埼也不认识其他足以让她背下号码的人。至于不直接打电话给惠的理由,春埼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看来津岛似乎知道惠的目的地,但却不怎么愿意坦白,于是春埼便试着威胁他要擅自进行重启——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办法实行。重启必须经过惠的指示,而坦白讲春埼并不知道能不能在不告知理由的情况下,获得惠的许可。

总而言之,最后津岛还是招出了惠等人的目的地。那是一个叫尽边山的地方,但光凭这点线索,范围还是太大了。因此束手无策的春埼,还是在抵达神社后打了通电话给惠。既然都来到了这里,那他应该不会叫自己回去吧——想到这里,春埼才发现自己一开始不打电话给惠的理由,或许是因为怕他叫自己别来也不一定。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好,因为春埼就连对自己的感情,都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总之既然惠叫她在祠堂等,那就只要在这里等他就好。

首先来到这里的,是野之尾盛夏。春埼轻轻打了个招呼后,便重新坐回阶梯的角落。野之尾坐到春埼旁边,问了句「你一个人吗」。

「嗯。因为惠跟女孩子跑来野餐,所以我就追过来了。」

「那真是辛苦你了。」

「我们原本明明约好今天要一起来祭典的。」

「真过分呢。」

「就是说啊。」

春埼原本认真考虑要穿浴衣过来,但一想到这样他一定会不高兴,还是打消了念头。想在不惹人讨厌的底线表示抗议,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那位跟他野餐的女孩子是谁啊?」

「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她现在好像变成半透明飘来飘去。」

「……虽然搞不太懂,不过她是幽灵吗?」

「虽然搞不太懂,但似乎是那样没错。」

尽管野之尾惊讶地皱起眉头,但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此春埼也保持沉默。她不太喜欢跟人说话,只有这点应该不是受到惠的影响,而是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不过之所以会马上脱口说出敷衍的话,应该还是受到他的影响吧。

春埼本来想继续摸刚才那只猫,但它已经跑到野之尾的腿上了。虽然没兴致将手伸到那里,但偏偏其他猫都不在伸手可及的范围。迫于无奈,春埼只好开始把玩手机上的猫咪钥匙圈。那个钥匙圈是以柔软的素材制成,只要一压就会陷下去,然后一放开就会恢复原状。

就在这个时候,皆实未来飞了过来——以完美的半透明身影。

「你们好啊。」

她主动打了声招呼。

对春埼而言,无论同班同学是飘在空中还是变成半透明,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话虽如此,既然皆实是因为变成半透明才跟惠一起出门,那还是得想办法解决这个状况才行。

说得极端一点,或许得进行重启也不一定。

亏自己昨天还非常仔细地把浴衣烫过了一次。

「唉,这位是?」

皆实出声问道。这么说来,她的确是不认识野之尾。虽然春埼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野之尾的事情。

总之春埼先公式化的介绍:

「这位是野之尾盛夏同学。她跟我们同年,但就读不同的学校。还有她是位猫使者。」

这些就是春埼针对野之尾所知道的所有情报。对了,还有她比惠早五个月出生,不过这点似乎没必要特别补充。

「猫使者?」

某人如此说道。由于春埼正在发呆,因此无法判断这是野之尾还是皆实的声音。不过反正是谁都无所谓。突然想到也该介绍皆实的春埼,将脸转向野之尾说道:「这位是皆实未来同学,我的同班同学,现在是幽灵。」「唉,这我一看就知道了。」这次春埼确定这是野之尾的声音。野之尾向皆实问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这是你的能力吗?」

皆实看向春埼回答——情报以三角形的方式传递。

「你能替我向浅井保密吗?」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春埼还是点了一下头。既然必须对惠保密,就表示这是他不知道的情报。那么当然还是听一下会比较好。

皆实夸张地笑着说道:

「我想我大概,已经死掉了。」

死掉了。

旁边的野之尾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春埼试着问道:

「对了,惠人在哪里?」

「我丢下他先过来了。我想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那么就先等他来吧。到头来,最后的判断还是要交给他。

此时惠正在跟津岛通电话。对方劈头便说道:

「找到皆实的遗体了。」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现实感。

因为死掉,所以变成了幽灵,非常浅显易懂。惠当然也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即使如此,这句话对他来说还是缺乏现实感。换句话说,他不想承认这是现实。

为什么呢?就算皆实真的死了,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进行重启,状况就会恢复到星期四中午。许多事情应该都会因此迎刀而解,而且也没有找猫的必要。

「意思是,皆实同学死掉了吗?」

惠的确认毫无意义。遗体这个词,原本就只会用在死者身上。

津岛简单地回答:

「嗯,没错。」

「……为什么?」

「她是被人杀害的。」

——被人杀害。

惠仰望天空,眼前的景色依然一片晴朗。

津岛在电话另一端继续说道:

「虽然那几乎算是意外。不过,皆实的确是被人下手杀害的。」

几乎算是意外?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而且事先就有预想到?」

「思,不过是在不久之前。」

惠的心里充满了各种感触。就像是会因为光的反射而改变性质的色彩般,只要一变换视点,那些感情就会变得截然不同—简而言之,他感到十分混乱。等今晚重新以冷静的思绪回想现在的状况后,应该就能正确地理解自己的感情吧。而那恐怕不是什么美丽的感情。

这些同时浮现的感情大多是错觉。惠透过经验理解到这点。就算一一应付这些错觉也不是办法,他现在需要的是具体的情报。

「那犯人呢?皆实同学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津岛像是为了思考而停顿了一下—或是为了放弃而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始说明。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某个地方,有一个患有严重洁癖症的男人。虽然他的病情严重到连自己身上的皮肤都难以接受的地步,但当然并没有因此就将全身的皮肤给剥掉。毕竟皮肤底下的东西不见得就比较干净。

男人从某个时候开始,便厌恶碰触世界上的各种东西,因为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不干净。他勉强能够碰触的,就只有纯白的被单跟全新的T恤。而唯一能够生活的地方,就只有自己持续消毒到能够接受的房间而已。

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再也无法吃任何的东西。唯一的例外只有纯粹的水,因为男人认为水算是跟不洁完全相反的存在。至于其他的东西,他完全无法入口。怎么能让那些只要一碰到肌肤跟衣服,就会被视为弄脏的东西进入自己的体内呢—这是那个男人的主张。

无法吃任何东西的男人,最后就只有死路一条,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水没有热量,而人没有热量就无法存活。

——即使如此,男人还是没死。因为他碰巧拥有不用吃东西也能存活的能力。那或许是幸运的偶然,也或许是必然的能力。咲良田的能力,依存于使用者的性质。使用者的本质或是使用者追求的事物,大多都会变成能力。

男人的能力,是将情报转换成养分。若是没有实体的情报,就没有什么脏不脏的问题了。男人收集了大量的情报,但效率非常地差。男人总是飢肠辕辕,并因此逐渐衰弱,最后陷入了濒死的状态。

不过某天,男人发现自己能力的本质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并没有到觉醒那么夸张,男人只是单纯发现这点而已。其实随处都找得到高密度的情报集合体—简而言之,男人打算从人类身上获取情报,并且也加以实行了。

只要从人类身上直接榨取情报,便能获得相当的满足感。相隔了好几年,男人总算不再感到飢饿了,这让他感到十分愉快。

不过男人并不是个坏人。若毫无忌惮地吸取情报,不晓得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为了避免产生问题,他总是小心只让自己吸收少量的情报。所以对方遭受的损害,就只有暂时失去意识而已。

在那之后流行了一阵子有吸血鬼出没的传闻。男人在不知不觉间被当成了吸血鬼。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大概是某人随口说说之后,就这样传开来了吧。

男人只有在几年前的短暂期间内,从人类身上吸取情报。在那之后,他打造出了一个能够更安全地收集情报的环境。既然有了那样的环境,就没必要再从人类身上直接获取情报了。虽然还是一样经常肚子饿,但总算勉强活了下来。

——不过有一天,男人用来收集情报的环境出了状况。让他又变得只能从人类身上获得情报了。

男人从某位少女身上吸取了情报。虽然他当时非常飢饿,但还是没忘记要像以前那样让对方留下充足的情报……不过无论怎么吸取,少女身上的情报感觉都没有减少。于是男人就不小心吸过头,让少女在带着情报的状态下死掉厂。

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其实少女拥有带着情报死亡——亦即变成幽灵的能力。

「虽然这是人祸。下过当中还是有些不幸的要素在。」

津岛如此说道。

那位被害的少女,名叫皆实未来。

而加害的男性,则是名叫好井良治。他是管理局公认的情报贩子,一部分的人称他为「隐藏号码」。

好井良治——「隐藏号码」今天早上抱着用被单包住的皆实遗体,向警方投案。

被纯白被单包着的遗体,身上完全没有任何伤痕。

津岛说明完后,惠有好一段时间都没开口。

在那之后,惠针对「隐藏号码」的状况与住址问了一些问题。他认为接下来只要重启,然后在事件发生前跟对方见个面,应该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不过津岛并不知道「隐藏号码」的住址。「隐藏号码」非常配合警方调查,所以想问出这件事应该不难。但惠等人必须透过管理局才能获得情报。而警察跟管理局——只要扯上两个组织,无论办什么都会很花时间。

「我一知道就会通知你。」——津岛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

惠到现在还无法理解自己心中涌现的感情。只要进行重启,一切就会恢复原状。虽然没什么好伤心的,但说高兴也有点奇怪—即使如此,也绝对不是毫无感情。

惠一面缓缓走下山,一面思考「隐藏号码」的事情。多了好井良治这个名字的「隐藏号码」,感觉跟「隐藏号码」是完全不同的人。

过不久,惠便在前方看见了祠堂。春埼、皆实,以及野之尾都在那里。

虽然有些迷惘,但惠还是把皆实单独带到旁边,向她说明整件事情的经过。这行为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只要一重启,皆实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惠还是认为应该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浮在空中的皆实听完后,稍微皱了一下眉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等惠说完后,她丢下一句「我去看自己的尸体」,就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

在与野之尾闲聊了一会儿后,惠便跟她道别。那只原本预定会在星期五遭遇事故的灰猫,正待在野之尾的脚边玩着她的鞋带。这样的光景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惠与春埼漫不经心地并肩走在路卜。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惠打算等津岛传来讯息后,就立刻重启。除此之外,他并不需要其他的情报。

就在两人沿着河边的缓坡往下走时,春埼说道:

「皆实同学,说自己死掉了。」

「这样啊。」

看来皆实果然知道这件事。既然自己的能力是变成幽灵,那么应该也会知道使用的方法吧。

为什么她要隐瞒这件事呢——虽然惠稍微思考了一下,但马上就放弃了。可能性实在太多,他不想认真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

「要让她复活吗?」

春埼问道。

「应该吧。」

惠点头。皆实在重启前的世界并没有变成幽灵,这就表示她的死一定跟重启有关,实在不容忽视。

惠在意的是这之间的因果关系。为什么为了救猫所进行的重启,会发展成让「隐藏号码」杀害皆实呢?坦白讲,惠不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可能性,只是缺乏确信而已。

春埼继续说道:

「皆实同学,看起来好像没有特别难过呢。」

「……说得也是。」

若那副开朗的样子全是演技,皆实也未免太过坚强了。而大部分的高一生,应该都没有那么坚强。

「我觉得那种会动会笑又能跟人说话的状态,很难称作死亡呢。」

惠瞹昧地点头。不过怎样才叫做死亡,实在是个让人不太想下定义的问题。死亡也有各式各样的形式,惠不认为将那些形式等同视之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像这种问题,只要交给那些负责制定法律的人思考就好了。

「意思是春埼反对重启喽?」

虽然惠认为自己的语气跟平常一样,不过或许当中参杂了一些烦躁也不一定。

春埼困惑地歪着头回答: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高兴自己变成幽灵。所以还是先确认这是否符合本人的意愿比较好。」

春埼说得没错,而且完全合乎道理。虽然惠觉得没必要连同学去世的时候,都搬出正确的言论,但无奈的是,春埼美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位少女原本就极为客观。在两人刚认识时,程度甚至还比现在夸张——彷彿就连事情的对错,都能用电子计算机计算一般。

惠实在提不起劲用感情论来反驳正确的言论。不过到头来,人还是会选择用感情来当作判断的基准。惠也无法完全无视自己的感情。

「坦白讲,皆实同学的想法根本就无关紧要。」

虽然没讲得很明白,但应该已经足以让春埼了解惠的意思。

惠不希望因为自己——因为自己下达了「重启」的指示,而导致少女死亡。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点。惠是为了让自己解脱,才指示春埼重启的。

「我知道了。」

春埼回答。

惠试着寻找一些开朗、温柔的话题。他想说一些用梦与温柔的谎言巩固而成,类似糖果国度的话题。想是这么想,但结果却不怎么顺利。他必须将思考拉回现实。

在前方的转角,出现了一位女孩子。虽然不是很熟悉,但他认识那位少女。

村瀨阳香,正以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看向这里。

————

因为村瀨要两人跟上来,所以惠等人只好走在她的后面。

惠当然对村瀨有所警戒,但就算随便反抗也没什么意义。引发争端的契机,当然是愈少愈好。

一行人沿着马路前进,走下楼梯,最后抵达了河畔。在移动的过程中,村瀨一句话也没说,而惠与春埼也沉默不语。

在河畔停下脚步的村瀨,看起来十分烦躁。她粗鲁地搔着头发,彷彿在掩饰什么。虽然惠也不太清楚,但或许是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情也不一定。

「我想了很多。」

村瀨开口说道。她从眼镜的深处,笔直地瞪向惠等人。

「最后还是决定要杀了你们。」

村瀨的声音里蕴含了一股类似放弃的气氛。她的表情之所以完全没有改变,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然她的表情认真到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点头,但再怎么说,惠还是得反驳才行。

「就算你说得这么干脆,我一样很困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样都没差吧。反正这已经是确定了。」

「这我无法接受。」

「根本就没人是在接受死亡的状况下死去的吧。」

村瀨如此断言。这世界上所有的断言,都参杂了谎言、信仰或是感情。

惠朝村瀨踏出一步。配合这个动作,春埼稍微往后退了一下。只要保护好春埼,就能用重启暂时回避危机。

虽然也不是不能现在就马上重启,但惠希望能在那之前尽可能收集情报。而且,他也还没从津岛那里问到「隐藏号码」的住址。

惠与村瀨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公尺。由于河畔的地面布满了小石子,因此十分不利行动。尽管情况不尽理想,但惠也想不到有什么理想情况,能让女孩子扬言要杀害自己。

「总之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目的是什么,或许会有比杀害我们还要有效的方法也不一定。」

「啰嗦。我已经决定了,这样就够了吧。」

这怎么行。

村瀨一面踏着石子,一面轻松自在地朝惠走去。

不想让扬言要杀自己的对手继续接近的惠,将脚边的石子踢向村瀨。几颗石子脱离地面,而其中一颗飞向了村瀨的脸。

村瀨小声地说了两个词:

「右手,石头。」

然后她动了一下右手,用手掌挡下了石子。扭转身体打算逃跑的惠,亲眼看见了那副场景—被她右手碰到的石头,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惠边跑边勉强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他尽可能抓起多一点的石头。虽然因此有些失去平衡,但还不至于到跌倒的程度。稍微确认了一下后,他手上有三颗石头。

惠将所有的石头一起丢向村瀨。尽管对控球并不特别有自信——但他全都瞄准对方身体的正中央。除了一颗石子扔得太高,越过了村瀨的头顶之外,剩下两颗都勉强飞向少女。

村瀨说道:

「全身,石头。」

这次她连右手都没伸出来。碰到村瀨身体的石头,全都当场消失了—就像是在安静地表演一场缺乏演出效果的魔术般。

唯一一颗没碰到村瀨的石头,在远处清脆地落下。

「我的能力是最强的。单纯能够回想事物跟将时间倒回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赢得了我。」

惠紧盯着村瀨,再度拉开一步的距离。

「是让东西消失的能力吧。先指定身体的部位,再来是消除的对象。接着只要让指定的部位碰触对象,就能让目标消失。」

虽然是单纯的能力,但能应用的范围似乎相当广泛。从她可能并未受到重启的效果影响来看,大概就连别人的能力也能消除吧。而且上一次——也就是星期五早上见面时,她曾经跳得非常高。是消除了重力的影响吗?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既然连那种东西都能消除,那还有她消除不了的东西吗?

「我的能力没有弱点。」

村瀨再度朝惠走近。

「只要直直往前走,再碰触对手就行了。只要我稍微有那个意思,就能让你消失。」

她的脚步声不见了。想必是每走一步,脚下的石头就跟着消失了吧。

「那个能力,就算隔着鞋子也能使用吗?」

惠试着问道。

「我没必要回答你。」

村瀨笔直地朝惠前进。

看来即使战斗也不会有胜算,而且就算赢了也不会有好处。换句话说,只要一战就会吃亏。惠转身逃跑。既然只要碰到就会被消除,那反过来说,只要不被碰到就行了。道理非常单纯。

然而背后却传来这样的声音:

「头、身体、双手,重力。」

居然能同时指定复数的部位—惠扭转身体,看向后方。村瀨正踩着悠然的步伐,急速地朝这里接近。

消除重力。虽然难以想像无重力的状况,但村瀨只消除了身体特定部位的重力—简而言之,就是让身体变轻。那么只要肌肉的力量没变,速度应该会跟着提升,疲劳也会因此减少吧。看来想逃离她并非易事。

惠在视野的角落发现了春埼。她正紧盯着这里。两人的距离比想像中还近。由于只要声音传得到就好,因此其实她大可站远一点。

惠抓准村瀨逼近自己身后的时机,将身体扑向地面。换句话说,就是当场让自己跌倒。村瀨的身体从惠的旁边通过。惠一面在河畔翻滚,一面看向她的脚底。地面的石头配合鞋底的形状消失,露出底下的土壤。看来即使后来追加了消除的对象,之前的效果也不会因此消失。或许村瀨的能力真的没有弱点也不一定。

惠顺着跌倒的力道起身,并与春埼对上了视线。她果然正在看着这里。大概是在等惠喊出「重启」吧。

「你流血了。」

村瀨从后面说道。惠拉开距离,重新面向对方。手臂有点疼痛。稍微瞄了一眼后,惠发现那里的确破皮,正在流血。

「只要消除重力,就算持续奔跑也不太会累。拖得愈久只会让我愈有利。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无论我再怎么坦率,也无法干脆地让人杀掉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惠原本只是随口说说,但意外地遭到了否定。

「那是什么意思?」

尽管惠试着问道,但对方并末回答,只是再度缓缓地朝这里靠近。

惠持续逃离村瀨。虽然感觉似乎逃跑了很久,不过实际上应该只过了五分钟左右。

惠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并感觉身体的动作正逐渐变慢。反观村瀨,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疲惫。

躲开村瀨伸过来的手后,惠跌倒在地,就在他勉强想要起身时,听见了一声小石子遭人踩踏的清脆声响。出现在他眼前的村瀨,似乎差不多已经看穿这边的行动了。

两人对上了视线。村瀨一脸无趣地瞪着惠。

「看来消除石头的效果已经消失了呢。」

有效时间大约是五分钟吧。

「我想用几次都行—全身,石头。」

「你到底想做什么?」

惠试着问道,但对方完全没有回答。算了,反正在逃跑的过程中,已经将想确认的事情都确认得差不多了。再来理想的状况,就是能收到津岛的联络。可以的话,惠希望能在重启前得知「隐藏号码」的住址。话虽如此,他也不认为自己能一直这样逃下去。

村瀨朝当场坐下的惠伸出了手。只要被她碰到,自己应该就会死吧—虽然这的确是个威胁,但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类似的状况。就死亡方式而言,相较于被冰冷的刀子刺死,被女孩子的手触摸要好上太多了。

惠看向村瀨——看向正笔直地瞪着自己的村瀨。

「你知道麦高芬吗?」

虽然惠事先并不知道她是否会对这个词表现出兴趣,但看来是产生效果了。村瀨暂时停止了动作。

「知道又怎么样?」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若能再继续对话一阵子,或许有机会收到津岛的联络也不一定。

「……告诉我,麦高芬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谁晓得。」

麦高芬被偷走了——换句话说,麦高芬目前有明确的所有者。而惠将这则讯息告诉了津岛。这表示麦高芬应该是由他,或是他认识的人负责管理。

村瀨坦然地回答:

「这我也知道。是津岛对吧。」

惠原本以为这能拿来当成交涉的材料,看来事情果然没那么顺利。

「村瀨小姐,为什么你会想得到麦高芬?」

惠对麦高芬完全一无所知,不过村瀨在考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回答:

「……因为我想得到咲良田。」

这实在不是什么正经的答案。

咲良田居住着拥有各种能力的人们,以及负责统领众人的管理局。光就表面上来看,管理局的统率并非绝对,不过是一个地方机关罢了。就像市公所跟警察都有各自的部署一样,管理局就只是那种程度的存在。

即使如此,管理局这个组织依然十分完备。它拥有优秀的能力者,以及大量和能力有关的情报。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让人无从出手了。想从管理局手中夺取咲良田,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具体来说呢?到底要怎么做,才有办法得到咲良田?」

这实在难以想像。总不可能是想要当上国王吧。

「这跟你没关系吧。」

「不过,或许我有办法帮得上忙也不一定喔。」「……不需要。」惠夸张地叹了口气。「姑且不论我,春埼的能力可是非常有用喔。甚至还被管理局视为危险。」「那么,我只要她就好了。」「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让我加入你是最快的方法。」村瀨板起脸说道:「你还真是自恋呢。」惠露出微笑—不对,这是罪的告白。口袋里传出收到简讯的声音。「喂,你说够了吧。我已经决定要杀了你喔。」「的确,这样应该就够了。」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右手,人体。」村瀨说完后,便将细小的手伸向惠。手机的画面,正在显示收信中。为了避开村瀨的手,惠当场躺倒在地。必须跟「隐藏号码」见面的惠,希望能获得对方的住址。于是他切换手机的画面。只要看过一眼,就算不用了解讯息的内容,事后也能以影像的方式回想起来。

村瀨的手近在咫尺。手机的画面上显示了一段文章,惠在理解文字的意思之前,便脱口说道:

「重启。」

虽然没喊得很大声,但春埼应该不会漏听才对。

与此同时,惠听见村瀨讲出了「全身,能力」——以听起来有些犹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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