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象中那么小，整个病房还是挺大的。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没有窗子。一些医疗设备被摆在病床的旁边，占据了病房的一角，已经停止了运作，看得出有测心跳的仪器，还有一个计量表已经为零的氧气罐，连着一个被摘下的面罩。还有一道折起来的屏风放在墙边，看上去不太脏，但也有一些污渍。这里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没有太多灰尘，不过通风管口堆积了数量可怕的灰尘。病床前的小桌子上还有一些药物的空罐，一旁还有几个空注射器，也不知道注射过什么药。这个病房还是非常整洁的，而且因为相对封闭的缘故这里的环境相比其他地方好。我把目光放在了没有被屏风遮挡的病床上。那里是我们最后的目标。小山静本人就静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宛如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沉睡了11年的身体，没有衰老的痕迹，和我们看到的思念体几乎一致——除了头发变成全白以外。盖着被子的胸口微微起伏，胸口以上的部位暴露在空气中，她的肌肤还有一些血色，很显然还活着。小山走到自己的床前，静静地凝视自己的脸。“这就是……我……”她说话声音很轻，怕是吵醒了床上熟睡的人。思念体的小山转了个身，来到我和艾优面前。“请你们，杀了我。”郑重地低下头请求。“……………………”没有人答应她的话。“拜托了，杀掉我！”“……”“我是病毒的母体，只要我死了，世界上就无法获得原始的病原体了。”小山还在低着头。“我已经是一个怪物了，一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能活下去，不需要休息和运动，还会吸引其他怪物过来，这才不是我想要的！那些人一天到晚就站在那里监视我，对我注射奇怪的药物，对我进行抽血。我没有任何自由，也没有任何逃出去的办法。他们为了测试我，取出我的器官，用不同的东西在我身上留下伤痕，将我的四肢切断再装回去。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做，却感受不到任何痛觉。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我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只有怪物才能在一天内重新长出被切除的器官，只有怪物才能受伤后感受不到痛觉，只有怪物才能被切断四肢后断面仍旧没有坏死！”小山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甚至有些歇斯底里起来。“……”我没有说话，艾优也是，两个人只是在听她倾诉而已。过了一会儿，小山的情绪稍微恢复正常了。“所以，让我解脱吧。”我终于明白在进入事务所前，诚对我说的话。有时候人不得不去面对一些残酷而黑暗的事情。已经发生的事实无法改变，时光不可能倒流。我们能做的只有让没有结束的事结束，或者让事情不再变得更糟。我不像其他人那样子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不过至少现在我还能做一件事。“我答应你。”我对着小山点了点头。忽然之间，小山的身影变得透明，慢慢地变淡。“这是？！”“你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存在于世界上的理由已经没有了，思念体终究消失。”“你要……消失了？”我伸手去想要触摸小山的身体，但是我的手只穿过一片空气，她明明就在眼前，可是我没办法碰到她。“谢谢你……”小山的身影越来越虚幻，变得几乎看不见。“替我向学长问好——”消失了。在我的眼前消失了。什么也不剩，只有充满尘埃的空气。“……再见。”艾优对着什么也没有的空气道别，或者说在对躺在病床上的小山静本人做最后的道别。走近病床边，小山静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有身体的起伏让人知道“她”还活着。我从口袋里默默掏出那一把捡来的小刀，上面还残留着之前刺进怪物嘴巴里沾上的怪物体液。“永别了。”刀刃刺入喉咙，穿破皮肤肌肉血管。刀切入肉的触感让我马上松开了手，与用枪杀人不同，你在近距离真真切切感受到生命的逝去会给你带来非比寻常的体验。你会感到害怕，非常害怕。小山静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她不再呼吸，小刀还插在脖子上，但是周围渗出了一些血，如果把刀拔掉，恐怕会血如泉涌吧。我有些颤抖地松开手。我的双手变得冰凉，背后都是冷汗，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不止，双腿也有些打颤，仿佛全身失去力气。这时，一双同样冰冷的手从后面抱住了我。“……不用担心。”艾优温柔的话语从耳畔传来。“……我能理解。”她从我身后抱住我，与冰冷的双手形成对比的是她温暖的身躯。我想她的双手若不是机械，此时也应该是温暖的吧。艾优杀过人，她对我感同身受。我想艾优已经不想再伤害他人了，所以才会这么安慰我。难以言喻的心情。“谢谢。”我只能对她这么说。“……如果觉得痛苦，那说明你的心还是正常的。”“你也一样啊。”“……是呢。”艾优的头贴在了我的背后。我不再感到害怕，心跳逐渐恢复正常。突然，整个房间剧烈地摇晃起来，天花板上不断落下灰尘。“地震？这时候？！”两个人都被这震动打乱了重心，好歹勉强站稳了。病房的四周传来坍塌断裂的声音，虽然我对于日本建筑的抗震性深信不疑，不过恐怕我们再怎么信任建筑工程也要先跑再说。我们按着原路返回，一口气跑下楼梯，可是——“楼梯断了！”于是艾优将我抱起来（公主抱）直接从楼梯上跳下来，等等，这场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密码门前，只要从地下室上到大厅，很快就能出去。“艾优！”但事实总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就在我们刚刚来到大厅，突然塌陷的天花板砸了下来，艾优差点撞上去，好在她停住了。可是另一块混凝土块直直从她的头上落下，眼看就要砸到她，我奋力将艾优撞开。“嘿！”艾优总算是没事了，可是我被掉下来的建筑物碎片压在身下，幸运的是我没事，因为刚才塌下来的天花板和碎块恰好组成了一个三角空间。但是我没办法出去了，越来越多的东西掉了下来，把我的周围封死。“娑婆耶君！”艾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对我的称呼好像变了，不过这不重要。“快走！我没事！”我尽力呼喊，让我的声音不至于被坍塌的声音盖过。“娑婆——”艾优的声音再次传来，但是我没能听清，因为我刚想从倒塌的缝隙中探出头，立马就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我的脑袋上。两眼一黑，我不省人事。 “Well done it's time to go.（好的……是时候上路了。）”诚举枪打死最后一只丧尸。望着倒下的大片尸体，诚已经没心思去数了。一千多个实验体差不多也该清理完了吧？就算没有，剩下那些政府的人会处理的，反正也不多。“真是，有点累了啊。”诚用手背擦擦脸上沾到的血液，反而越擦越不干净，因为诚手上沾的血比脸上还多。“好了，女士们，有什么疑问吗？”诚看到希零脸上的表情，如此问道。“你……不是人类吧？”“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了？”诚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干净沾满血迹的刀身。“我是什么不重要，要说的话，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诚用刀尖指着希零，一旁的克尔德见状马上举着盾牌迎了上来。“别紧张，虽然我没看过你摘下头盔，不过我知道法国女人不好惹，我无意伤害那边的小丫头。”诚的法语发音犹如电视播音员那么标准。“她是我要保护的对象。”“是，我知道。”“咦？你们在说什么？”只有完全听不懂法语的希零手足无措地来回看着两人。“小姑娘，你的本事还不够好，如果不是我帮你挡了一下，恐怕你现在也会被我一枪崩了。”诚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虽然被丧尸咬的伤口已经无影无踪。“我知道了……我承认自己还不够合格。”希零居然一反常态地在诚面前低头了。“你是担心我事务所的小鬼才来的吧。”“不完全是这样，但也、也不是不可以这么说。”“嗯，有趣的反应，见到青梅竹马就让你这么开心吗？”“……唔唔唔。”希零不甘心的咬着牙，她对自己的目的被看穿这件事好像很不坦率。诚把刀收回鞘。“噢？”突然，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身后的医院发出“稀里哗啦”坍塌的声音。看上去是地震。在日本这个小小的岛国上发生地震是很正常的事。“离大楼远点。”诚和其他两人退开一定距离。医院就这么在他们面前一步一步崩析分离，倒塌的建筑物碎片扬起巨大的烟尘，让人捂住口鼻。“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过了好一阵子才消停。所幸地面没出现裂痕，其他的建筑也没有什么情况，只有医院变成了一堆废墟。“真是壮观啊……”诚用手驱散脸附近的烟尘，同时抖了抖大衣上的灰。希零的长发也落满了灰尘，她手中的“三千世界”也是。克尔德屹立于尘埃中，她全身的骑士铠早已变回原来朴素的样子，刚沾上的灰尘让人以为这是一尊古老的骑士雕像。“空气中的灵子痕迹消失了？”希零张望四周，之前充满空气中的灵子痕迹现在已经消失不见。“说明那小鬼已经完成任务了。”诚向前方弥漫着的灰尘挥出强有力的一刀，劲风吹走了一大片漂浮的尘埃。“来帮个忙吧。”诚走向其中一堆隆起的残骸，开始一块块搬开建筑物碎片。 ………………………………“呜……”头好痛，鼻子闻到了烟尘的味道。我动了动手指，没事，还可以活动。我尽力撑起眼皮，眼睛慢慢对焦，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我躺在堆成山的废墟中，身上都是尘土。也许有谁把我给挖出来了，我身上压着的东西全没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全身酸疼，头还痛，用手一摸，额头上好像出血了，一定是被砸到的关系。“哟，小鬼。”诚从我的头上冒出来，不对，是从我的视线上方冒出来。“可喜可贺，这次的委托完成得不错。”诚拍了拍手，像是在为我鼓掌，又像在拍干净手上的灰尘。他的手脏兮兮的，袖管也卷起来了。“希零呢？艾优呢？”“你担心她们之前先担心一下自己吧。”“唔……”诚刚说完，我的头又开始疼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境界的影响，是因为我头上的伤。“好好睡一觉吧。”视线开始模糊不清，意识也恍惚起来。“……流空！”远处传来希零的声音，随后是一连串脚步声。“诚。”在睡着之前，我要完成最后一件事。“什么？”“小山静叫我代她向一个学长问好。”也许是小山曾经说过的，喜欢的学长。“是吗。”诚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随即抬头，眺望封锁区远处的天空。我知道他在掩饰什么。“真是有够聪明的，你什么时候联想到的。”“你殴打老人时说过的话。”“干的不错。”我无力地看着天空。朦胧中，笼罩着封锁区天空厚厚的云层慢慢散开，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缝隙，洒在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