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一把夺过博士手中的手枪。“半天不见，别来无恙。”诚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语气中却充满戏谑，这种反差我想我也差不多习惯了。但是博士显然没有习惯，他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看上去被吓得不轻。也难怪，本来打算伏击我们的博士被诚直接制服还夺走了武器。这一切只在开门后的三秒钟内发生，正常人一般反应不过来。“你认为这样的东西能伤到我吗？”诚把玩着手枪，退掉弹夹看了看，里面一共五发子弹，枪是已经上好膛的了。诚不紧不慢地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他不是黄种人，看脸就懂了），看上去不算肌肉发达，但也称不上纤细。“看好了。”右手握着的手枪枪口贴上了左手腕……诚要做什么不言自明。“诚……你要对着自己开枪？”“是啊，怎么了？”诚回头瞪了我一眼，好像在说“这么明显的事还用说吗”。“但、但是，这不是很危险吗！”“哼。”诚冷笑了一声。“砰！”下一秒他真的对着自己的左腕开枪了。鲜血喷出，诚的手被自己的鲜血所沾满——咦？鲜血不见了？？？诚把手枪塞回目瞪口呆的博士手里，后者还在震惊之中。诚的手臂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只在刚才贴着枪口的皮肤周围有一小圈焦黑的痕迹，那是只在极近距离开枪才会留下的痕迹，这也证明我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诚确确实实对着自己开枪了。诚又转动了一下手臂，完好无损，然后把袖子拉回来。一旁的墙壁上嵌着一颗小小的子弹，地上留下一颗空弹壳，这表明手枪确实用了一颗子弹。“怎么样？”“什……什么！”博士惊恐地瞪着诚，他刚才被吓得跌坐到地上。可是我刚才分明看见有血，难道是错觉吗。“来啊，对着我开枪吧，我不会躲。”“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博士握着枪的手在颤抖。“什么东西？问得好。”诚走到博士的身前蹲下，盯着博士的脸。我在后面看着就像一个在勒索人的小混混。“我不是人类，这点毋庸置疑。你就当我是怪物好了。”诚说自己不是人类？那他是什么？博士哆哆嗦嗦地丢掉枪，他好像觉得即使开枪也没用，然后颤抖着举起双手。“我投降，我投降，你们是政府派来的吧？政府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我原本的任务只是负责清理你的那些失败的实验品，但我还有一些私人恩怨要解决。”诚笑了。毫无征兆，诚的脸上终于有了“面无表情”之外的第二个表情。他的笑和他的外表一点都不符合，那是一种冷酷而阴沉的笑容，这个笑容会让人觉得脊背发凉，会给人带来绝望。博士的脸上写满了恐怖，他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眼镜也歪到一边。“私人恩怨？”“没错，和你的。”诚说完，一把就把博士从地上揪了起来，用单手。“准备好了吗？”“什——”重重的一拳打在博士身上，博士连话都没说完。“这一拳是为了十一年前无辜牺牲的人们。”“彤！”又是一拳，博士几乎被打翻，诚另一只手揪着他才不至于倒下去。“这一拳是为了我敬爱的老师。”第三拳。“这是为了我和我的朋友。”正当我以为诚会打出第四拳时，他突然放下高高举起的拳头。然后接了一记头槌。力道之重仿佛能让人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不过好在那是博士的眼镜碎掉的声音。“最后的一下，为了一个一直让你折磨了11年的人。”诚松开手。博士整个人像散架了一样，瘫倒在地上。博士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嘴角还留着一些胃液的痕迹，那是刚才被打时吐出来的。“呼，完事了。”诚轻出一口气，拍了拍手。“虽然我很想杀掉你，可是我的原则是不杀人类。”倒在地上的博士身子还在动，估计这几下把他给打了个半死。“你最好告诉我那些东西正在朝哪里前进，这是你将功赎罪的唯一一次机会。”“医……医院……在，那里有……”博士想把话说完，可是说到一半剧烈咳嗽起来。“医院吗？我知道了。”诚又把博士扶起来，丢到沙发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研究……还没有失败……她是，是唯一……可以的……”博士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一些话声音太小我没听到。“我真的做了什么……错误的事吗？”“你做了，不止一件。”“我只是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前进……罢了。”“你的目标是什么。”“研究的……方向，一直都是，为了延长人类的……寿命……那些东西是，副产品而已……”“副产品，哼，政府他们只对‘副产品’有兴趣而已。”“我这些年……不光为政府研究生化武器，原本的……项目……依旧在进行。”诚半蹲，这样一来博士和他讲话就不用费劲地抬着头了。“医院有暗门……去找到她……她是母体，也是有可能研制出解药的希望——咳咳咳！”“就这些了？”“不，还有……那里的年轻人，把地上的东西给我。”博士指了指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看了看地上，那是刚才博士扔掉的手枪。“把它给我……”“真的要吗？”我有些犹豫，博士为什么要拿枪？“事已至此，研究也不能继续进行了……政府一定会把我灭口，还不如让我自己……”“自我了断吗，真是大言不惭。”诚在一边冷嘲热讽。“他们还会拷问我……我见过曾经的同事，他已经……”我捡起地上的手枪。手枪摸起来有些冰冷，我将它递给博士。“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们。”“什么事。”“我的女儿……她多半会被政府通缉，请帮我照顾好她……”“最多让她销声匿迹，至于照顾，我无能为力。”“没关系……那就够了。”博士扶正自己戴着的已经坏掉的眼镜——他的动作看上去有气无力，然后举起手枪，缓缓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我要去和我的老友叙叙旧了……对不起，艾优——”“砰！”博士的手还紧紧握着手枪，但是手臂已经无力地垂下来。博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保持着最后的样子。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枪自杀，博士脑袋另一边喷出血浆的一幕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吧。令我自己都奇怪的是，即使目睹自杀，我却丝毫没有感觉。没有实感。如同电影到了高潮，我作为一个观众却没有半点该有的反应。最后，我目送诚把博士的双眼合上。“Rest in peace.”诚轻轻吐出这句话，我也双手合十，愿他安息。“走了小鬼，接下来的事会简——”一边说着，诚转过身，然后他突然不说话了。我正感到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知何时，艾优就站在没有关上的房门外，双眼空洞地看着我们。 “小丫头就交给你照顾，我先走了。”诚丢下我和艾优，独自离开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再也听不到。“……”艾优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断了线的人偶，即使我叫她，她的眼睛也没眨一下。“……”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也许她受到打击过大精神失常了怎么办。往好一点想，只需要等一会她就能自己恢复过来。“……”过了半天，还是没反应。不不不，艾优大人你还好吗？我试着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艾优眨了眨眼睛。“艾优？”“……嗯？”“啊，原来你还有反应啊，太好了。”“……我不要紧。”艾优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以至于有些吓人。“那个，你精神上没有出什么问题吧……”这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哪有人这么问问题的啊。“……稍微有点。”“抱歉，那个，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没关系，我知道父亲他还在为我着想。”“你听到了？”“……他拜托你们照顾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的？”“……武藤诚殴打父亲的时候。”真是挑了个不太好的时机啊，在不知情者眼里怎么看诚都像坏人。“你看上去很平静啊。”“……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失去亲人。”“诶？”艾优轻轻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的脸。“……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乐意奉陪。” 很久之前，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夫妻两人生下了一个女儿。当时丈夫正处于事业巅峰期，而妻子温柔贤惠，把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儿被夫妻二人共同抚养长大。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三口之家，令人羡慕。女儿五岁那一年，一家人决定去一次长途旅行，丈夫向公司请了假，一家三口开着车出发了。就在他们快要到达目的地之时，突然发生了车祸，开车的丈夫当场死亡，坐在后座的妻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也死掉了。当警察们赶到时，只有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得以幸存下来，但是身体受到了无法治愈的伤害。女孩被送进医院，经历了一年多的治疗，她身体上的损伤依旧无法治愈，她的四肢完全不能行动，身体的内脏功能也越来越差，不出三个月就要全身衰竭而死。刚过完六岁生日的女孩，今天也在问照顾自己的护士，爸爸妈妈哪去了？“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哟，等你的身体好了他们就会回来接你的。”每次的答复都一样。小女孩渐渐觉得，自己的父母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她依旧在进行着漫无止境的等待。这时离医生估计的死期还剩一个月不到。有一天，小女孩突然被推进了手术室，她很奇怪，因为护士姐姐跟她说过不用再做手术了。手术开始前，小女孩被注射了麻醉剂，很快失去了意识。当她重新醒来时，自己的身体发生了非常大的改变。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些改变意味着什么。被送回病房后，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来到她的面前。“你的父母不会来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小女孩有些不明白，但最后她不得不跟着这个男人离开了医院。过了好几年后她才明白，那个男人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他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了半机器，人体大部分的器官保留，失去正常功能的器官植入一些辅助工具得以维持工作，坏死的四肢被机械义肢所替代，分布在义肢上的机械神经连接到插入在断掉脊椎神经上的传感器，由大脑发出的神经信号进行控制，这在当时是前所未闻的技术。女孩的双膝以下的部位，左右肩膀到双手的位置全部被机械所取代（连接着肩膀的锁骨也是）。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女孩对于植入的机械几乎没产生排异反应。过了很久之后，女孩子也习惯了自己的新身体。她的第二个爸爸给她取了个新名字，“艾优”。这个男人虽然大部分时候忙于研究一些奇怪的东西，但是他总会拐弯抹角地对自己表示关心。女孩不断地成长，原来的那个美满的家庭渐渐被她淡忘。亲生父母的容貌，自己原本的名字，全都被封印在了大脑深处，她决定以“艾优”的身份活下去。这都是为了报答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男人。 “……这就是全部了。”我静静听着艾优讲完她的故事。“……”我不知道现在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这时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吗？（注：“这时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出自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碇真嗣对绫波丽说的名台词。）“……艾优，你不会受到打击吗。”“……会。”“是吗，看来你还是一个正常人呢。”“……？”“身体即使变成了机械，但是你的心灵依旧是人类的心灵。”“……更正，我的身体并不完全是机械。”“我知道啦。”总之，艾优没事就好了，害我白担心一场。“……娑婆耶先生。”“嗯？”“……谢谢你。”“啊？有什么可以道谢的？”“……呵呵。”艾优突然轻轻笑了一下，虽然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只是昙花一现，艾优的表情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面无表情），只是冰冷程度有所缓和。同样是无表情，艾优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是三无少女，诚的话则是不开口很正经，一开口形象就全毁了，跟某个万事屋老板一样……话说我们事务所该不会真的是万事屋吧？“差不多也该走了吧。”“……等一下。”艾优走到博士的尸体前，对着博士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再见，父亲。”然后我们两人离开了这间杂乱无比的房间。博士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破沙发上，仿佛在目送我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