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堕天使——降临-章节
偶然遇到的桐生先生,大概是外国生人吧。所以既有长的要命的名字,还因为入籍有了日本用的“桐生一”这个名字。
我真是推理的妙啊。
因为完全记不住那个长长的名字,我决定就叫他桐生先生。
“桐生先生的烦恼和那个眼罩有关系吗?”
我无心地问道,桐生先生便“……是啊”,忧伤地点了点头。
“因为过度使用禁忌的力量,负荷一点一点地积攒了起来啊。现在虽然还没出什么大毛病,但或许以后连光芒都无法看到……”
“原来如此,是眼疲劳呢。”
“眼,眼疲劳?……不,嗯,呃,这也不算错,吗……?”
“眼疲劳的时候用冷毛巾和热毛巾交替敷在眼睛上很有效果哦,血管会收缩膨胀,血液循环也会得到改善的。”
虽然我拎出了压箱底的偏方,但是桐生先生的表情依然很微妙。
这时,我发现他大衣的口袋里,露出了一张白色的纸条。仔细一瞧,那是一张医院的收据。上面还写着“佐佐木眼科”。
“……哎呀!不是的,这个不是的!这是朋友的!”
察觉到我的视线,桐生先生慌忙把收据重新塞了回去。
“眼睛……严重到要去医院了吗?”
“不,不……这个禁断之瞳是无法用现代医疗……唉,算了,麻烦死了。对,嗯,有点那什么,作死了呢。毕竟戴了三天都没拿下来呢……”
他放弃般地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说,小姑娘。要是医生和你说‘你体质不适合戴隐形眼镜以后尽量少带,先不论矫正视力的隐形眼镜,你戴的可是作为装饰的美瞳吧?’之类的话的话,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那就不要带隐形眼镜不就好了?”
“……也是啊。”
桐生先生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不,可是……红色的眼睛可是我的招牌,异色瞳啊虹膜异色症什么的也都是我永远的向往……但是医生都这么说了果然还是不要再戴了吧……眼睛肿胀起来还挺疼的……”
桐生先生一脸认真地烦恼着。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什么情况,但是莫名感觉他烦恼得很无谓。
“……你在觉得我烦恼得很无谓吧?”
他瞪了我一眼。我吓了一跳,慌忙摇头说道“不,不不,我觉得您烦恼得很高尚。”桐生先生却摆出了无聊的表情。
“无所谓,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对吧。”
他这么说道。
“别人的烦恼说到头来只是别人的烦恼而已。自己会觉得别人的烦恼很无谓,却认为自己的烦恼很特别——虽然如此,但人类却总有着想和他人共有烦恼的倾向。”
呃……他冷不丁地在说什么啊?桐生先生无视呆若木鸡的我,继续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人十分畏惧自己被集团所排除在外,但是也并不希望被集团所埋没。一边企求自己与他人存在差异,同时又向往被大群体所包容。潜意识地把这种矛盾置之不理,悠悠哉哉又迷迷糊糊活着的社会性动物——就是人类。”
“…………”
我已经开始搞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心情写在了脸上,桐生先生以一句“总而言之”进入了总结。
“无论哪个人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但人总是有忘记这一点而错把自己与他人等同为一的倾向。”因此,人与人之间就会产生‘摩擦’。对于现代社会中人际关系的烦恼,基本上都由这种摩擦而来。”
摩擦。
虽然他的话大体上都莫名其妙,但是只有这个单词在我的心中不断回响。
我在想,我现在感受到的,不正是这个“摩擦”吗。
“谁都不懂啊。每个人都是各自不同的生命,用人‘类’这一个词来概括都可以说是愚蠢至极。”
“…………”
“接下来——”
突然桐生先生向我看来。
用没戴眼罩的,那只黑色的眼睛。
“话说回来小姑娘,要是别人说你的烦恼鸡毛蒜皮,毫不稀奇又平平庸庸,你会觉得安心还是会受到打击?”
听起来,就好像他接下来要解决我的烦恼一样。
而事实上——也是这样。
☆
“喂喂,安藤?怎么了,这个时间打过来。”
“灯代,鸠子在你那吗?”
“鸠子?诶,不在啊……怎么了吗?”
“是嘛,打扰了。”
“等,等一下啊!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鸠子不见了,就这些。”
“哈!?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不见了是——”
我挂了电话。
鸠子在灯代家的可能性是十分低的。去灯代家需要坐电车倒好几站,但鸠子现在没带钱包。她把书包和钱包都搁在我家就跑出去了。
所以鸠子不会乘坐交通工具。但是鸠子徒步走到灯代家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以防万一我就打了个电话,但是看来没什么意义。
虽然我也联系了彩弓和小千冬,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还联系了几个鸠子可能会找去的朋友,但是仍然没有一点线索。
“束手无策啊……”
我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疲劳就席卷了上来,让我一下子滑到了柏油地面上。平时的运动不足在这时扯了后腿。
“……果然还是,为了拯救世界,比起考虑技能名和能力名,应该先跑跑步做做俯卧撑吧。”
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为时已晚。
还是回家等消息比较好吧,再过一个小时她没准可能就回来了。
我打过电话的鸠子的朋友也这么建议过我,给我了“没事儿,鸠子又不是小孩子。”“才不见差不多三个小时?那根本不叫不见嘛”这种混杂着苦笑的回答。
但是,我没办法这么乐观的思考。
我又不好的预感。
那宛若悲鸣的喊叫,在脑中挥之不去。
随着时间经过,内心深处类似恐惧的感情就在一点点膨胀。感觉再这么下去,鸠子就会再也回不来。
被危机感,焦躁感还有使命感所驱动,我重新站了起来。
“束‘手’无策的话……就用脚吧。”
然后,我跑了起来。
奔跑吧。
疾走吧,梅洛斯。
“……唔啊啊。”
在大街小巷到处乱跑的最后,终于用尽了体力的我,摔了一个精彩到开玩笑的跟头。幸亏不是摔在柏油路上,而是倒在了河边的土堤上,既不必担心被车轧到,也没有受多重的伤。
就算如此,外套和裤子还是蹭破了一点,膝盖和手掌也都出了血。
“可恶……根本站不起来”
因为拼命到处奔跑,我的HP已经完全清零了。
“……到底在哪里啊,鸠子那家伙。”
都找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没准——我有一瞬间做出了最坏的想象。冷静,我要冷静。从刚刚开始就想得太消极了。没准她在哪里睡着了,没准她在和偶然结识的人开开心心地说着话。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如此心乱如麻。
“……啊啊,是这样吗”
我保持趴着的状态思考了一会,终于察觉到我神秘焦躁感的真正原因。
这是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鸠子不在身边,所以我才会如此焦躁。当然,就算是青梅竹马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常伴身边,但我自说自话地就认为,鸠子会一直在我身边,会一直是我的伙伴。
一直把她当做家人来看待。
所以——被她那样单方面的拒绝,我都开始害怕鸠子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必须要去。”
我拼尽全力站了起来。感觉只要有一瞬间的放送我就会再次倒下。
正当我准备——踏出一步的时候。
“安藤!”
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头定睛一看,灯代和彩弓正向我跑过来。
“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
“什么为什么啊,你都打那种电话了我们怎么可能不担心!”
不,我的意思是想问为什么知道我在这——啊,对哦,说起来这条路是到灯代家的半途啊。
虽然不知道是灯代还是彩弓先提议的——
“……担心鸠子所以就来了吗。”
“不仅仅如此。我们也很担心安藤你啊。真是的,你这副样子……”
彩弓边吃惊地说道,边用手触碰我。《始原(Root of Origin)》。仅仅是这样而已,我的伤就痊愈,破掉的制服也恢复了原状。
“以及我们没叫千冬来,毕竟都这种时间了,不能把小学生带出来。”
“没事吧,安藤……?”
灯代有些担心的向我问道,我点头说“没事”。虽然实际上并不是没事,但我逞了强。
“把芬里尔丢下真是个失败啊……要是有它的话,就不会耗费那么多体力了。”
“芬里尔……?”
“我主要的移动手段兼宿命的爱机。在这个世界或许被称作自行车呢。”
“……我已经没心情吐槽对自行车起名字这种初步中初步的中二了。”
两个人能来真是难得,现在正急需人手啊。
“那我去那边找……你们两个——”
我边走边发出指示,却还没说完话就又摔了一跤。就算伤全都治好了,消耗掉的体力却还并没有恢复。
“哎……你真的没问题吗?脸色……好像很差。”
“……别管我,没问题。”
我再次站起来,想要向前走。
“给,给我等下啦。”
却被灯代抓住肩膀制止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鸠子不见了,为什么你又这么拼命。给我好好说明一下啊。”
我被她直直地盯住,眼神认真到扎人。我感到没办法再回避下去,便摇摇晃晃地当场坐了下去。
“……无自觉的善意,比有自觉的恶意还要可怕啊。”
话语自然而然从嘴里流露出来。说好听点叫自言自语,但实际上只是自暴自弃的牢骚而已。
“没有比错以为自己的行为是为了别人好的家伙更麻烦的人了。像在卡拉OK里非得跟不想唱的人说‘我和你一块唱’的那种人,像没人去求他却自己跑来说‘我教你学习吧’显摆脑子灵光的人,像觉得对孩子好就在孩子面前一个劲猛吹的家长和亲戚……”
我说着说着低下了脸。我觉得自己既羞耻又不像话,都没脸再抬起头来。
“还有像……把自己的兴趣强加给别人的那种人……”
“…………”
“……我从前经常给鸠子推荐各种各样的东西,像漫画或轻小说之类的。当然还不仅仅是推荐,我还经常跟鸠子讲……我想出来的理论,设定,能力,绰号……”
因为我是中二病啊,我补充道。
我自虐般地——罕见地自虐般地说道。
“我想让鸠子也觉得我认为帅气的东西帅气。想要共享那份喜悦。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毫无一丝恶意,仅仅出自善意的行为。
最麻烦的那种出自善意的行为。
“但是——鸠子是不是一直都很头疼……是不是为了我而勉强自己,是不是心里觉得我很烦啊……”
眼眶热了起来。好像一个不留神,眼泪就要流出来似的。我为了不让两个人发现,把头低得更深了。
“……我一直以为鸠子会随便把我的话对付过去……但是,我错了……”
那宛若悲鸣的喊叫无数次掠过脑海。鸠子的喊声之中,有很多我告诉她的单词。
“鸠子她,比我想得还要认真地面对我……但是我却……”
我们——一直擦肩而过。
一直没察觉到此,而持续着错漏百出的关系。
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走来。
“……鸠子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辛苦啊……?”
“……你这个差劲的混蛋!”
一记耳光。
被灯代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
没有使用《永远(Closed Clock)》,而是以灯代一人之力打出的普通耳光。但是,这记耳光却无法想象地沉重。没办法用玩笑来搪塞过去的威力。至少不会有一个喜剧性的收场。
坐在那里的我,直接就那么倒在了地面上。脸颊隐隐作痛,却因为太过惊讶一动不动。快要流出的泪水,也全都缩了回去。
“别说这种丢脸的事情!”
严厉的声音砸在了倒地不起的我身上。
“你问鸠子和你在一起很辛苦!?这怎么可能!”
我猛地抬头。一道炽热的视线刺穿了我。
“鸠子不是一直都很开心的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一直笑容满面的吗!你和鸠子关系好得令人火大好吗!我根本想象不到那种笑容会是假装出来的!”
——说实话,真是令人作呕。
相模看来,我们是这样的。但灯代看来,我们并不是这样的。
我无法判断双方意见的对错。或许,双方都错了也说不定。
但是要问我想要相信哪一方——想要抓住哪根稻草,却自不必多说。
“鸠子对你来说很重要不是吗!因为担心鸠子跑遍大街小巷搞的全身破破烂烂的不是吗!那么——就不能相信鸠子一下吗!鸠子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灯代边瞪着我,边以烈火之势滔滔不绝地说道。她的声音如此严厉——又如此温柔。
“别瞎猜鸠子的心情!别因为臆测就自说自话地消沉下去,很没出息的!我才不想看到这样唧唧歪歪哭哭啼啼的你!”
然后,灯代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咚地一拳戳在我的胸前,浮现出了恶作剧的笑容。
“振作点。你可是——基尔迪亚-希恩-咒雷啊。”
“——哼哼。”
我笑了。我只能笑了,只能嗤笑了。
※依然是わらう=笑うOR嗤う
灯代说出的话语——对我来说是最棒的激励,比起世上任何语言,都能让我奋起而战!
“哼,你是说哪位哭哭啼啼的啊?在边陲之城被称作‘人间失格(Category Error)’而被敬畏的我,怎么会产生人类应有的感情?”
我以手扶膝,站了起来。
我无畏地哼哼笑了起来,灯代也和我一起露出了微笑。
“虽然你们气氛不错的时候我也不好意思泼冷水——”
我的腿又突然软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我背后的彩弓踢了我大腿窝一下。体力已经消耗到极限的我,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哎,这怎么回事,我明明好不容易才刚战棋来的!
话说我都摔倒又爬起来多少回了啊!
“但是问题完全没有解决。我们依然不知道鸠子究竟在哪里,而且看安藤找得都变成这样了还没有找到,我觉得就算现在开始我和灯代帮你去找,找到的几率也不会有任何上升吧。”
“彩弓……是不是联系警察比较好。”
灯代提案道,彩弓却摇了摇头。
“估计不会认真处理吧。女高中生行踪不明……要是失踪好几天那还好说,鸠子才不见不到五个小时吧。”
“是嘛,是这样呢……”
“果然还是乖乖等着比较稳妥吧——但是。”
彩弓说到这停下,低头看着正要拼命爬起来的我。
“好像这有个坐立不安的男人,怎么办呢。”
“……你不是都明白吗。”
我这么说着,边用尽全身力量再次站了起来。
“我想尊重安藤的心情,也觉得必须要尽快找到鸠子。但是我们也不能盲目地去找吧……”
对话中断了。彩弓和灯代都一脸为难的表情思考着什么。我也用冷却下来的头脑重新开始了思考。
怎么办才好。快想,快想。
“……要是我们之中有谁拥有千里眼之类的异能就好了……”
“不能把希望放在本不存在的东西上啊,灯代。”
彩弓冷静地反驳了灯代的牢骚。
很遗憾,我们所拥有的异能里,并没有适合于找人的能力。
不管能力怎么超常,也找不到一名女生——
“——!”
慢着。
异能。你说异能?
“……哼哼。哈哈哈哈。”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虽然两个人吓了一跳,看向我这边,我却毫不理会地继续大笑。想到这个,怎么能不开怀大笑。
“哼哼哼,真是失策,居然没察觉到这么简单的事情。”
不是有嘛。
不是什么压箱底的绝技,而是极其普通的解决方法。
世界上到处都能见到的,那种毫不稀奇的惯例展开。
王道中的王道。
不作标新立异,简单至极的答案。
“安藤……?”“安藤同学?”
边沐浴着两人奇怪的视线。
我——把右手向前伸出。
☆
“从结论上来讲,小姑娘内心烦恼的实质——不过是罪恶感而已。”
听完我说过的一席话之后,桐生先生不以为意地干脆说道。
这个人太擅长听人说话……不,太擅长套出人的真心话了,我不一会儿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
大约十分钟的对谈。
明明只过了这么长时间,桐生先生却用一种好像看透了我这个人的口气开始和我说话。不快——虽然我并没有这么感觉,但是心情没法冷静下来。
“罪恶感,是吗……?”
“对。小姑娘——自己青梅竹马的男生的奇怪言行真是跟不上啊,他把他的兴趣强加于自己真是受不了啊,怎么就不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啊这个蠢男人啊——之类的事情,你一点也没有想过。”
“…………”
“你从没想过,要让那个青梅竹马的男生作出改变吧?”
“那是——”
正是如此。
寿君是个莫名其妙,难以理解到令人生厌的男人。
但是,为什么呢?
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不想寿君改变。
从心底想要他保持现在的样子。
“小姑娘只是耻于自己无法理解自己的青梅竹马而已。对无法理解这件事心怀着歉疚。真是的,你这个人好的过头了吧。现在这年头有这种献身精神的人都不多了啊——栉川鸠子小姐。”
噗通。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
是啊,是这样。虽然也有些生气,也有些嫉妒明白“中二”的大家,但最重要的是——
——果然不明白嘛……唉,这也没办法嘛。
那时寿君有些悲伤的笑脸,还一直停留在心底。
所以我才一直怀抱着罪恶感。
这样的话,今天用那种态度面对寿君发火,或许也只是撒气而已。
就像不擅长学习的小孩一样,对不懂的问题闹起了别扭而已。
“自己无法像别人一样思考,别人也不像自己那样思考。无论是谁,心里都会藏有这种烦恼吧。从这个意义上说,小姑娘的烦恼可说是普通至极。”
桐生先生这么说着,用观察我的眼神打量起了我。实际上,他就是在观察吧。他正在确认在断言我很普通之后,我是安下心来还是受到了打击。
而我实际上——既有安心,又受到了打击。
觉得自己普普通通很好,反过来却也失望于没有戏剧性。
原来如此,这就是刚才那种“一边企求自己与他人存在差异,同时又向往被大群体所包容”的感觉吗,我事到如今才如此觉得。
“这种烦恼有很多解决办法……不过这次倒是简单。”
“简,简单……?”我吃了一惊。
“小姑娘不明白的是‘中二’吧?那这事好办。”
桐生先生依然干脆地说道。
“不明白就不明白。”
我歪起了头,因为搞不懂他什么意思。
“不明白就不明白,也没必要对不明白的事情抱持罪恶感。小姑娘就继续做至今为止什么也搞不明白的自己就可以。”
“但,但是,这样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青梅竹马抛弃,是吗?”
回答被抢先了,我倒吸一口凉气。桐生先生愉快地微笑了起来。
“哎呀呀,小姑娘看起来呆呆的却意外地敏感,看起来爱做梦但却意外地很现实啊——我说,‘不明白’这种事本身有那么坏吗?”
“……这,这个……果然还是感觉比起不明白,明白还是更好一点。”
“那可说不好。在‘中二’这件事上,可不一定是这样哦?”
桐生先生含糊其辞地回答道,然后又开始饶舌地说了起来。
“‘中二’是一个非常复杂而细腻的概念。它综合了各种各样的要素,只能让人看个模糊的大概。所以,世界上当然也会存在无法理解中二的人。”
就像小姑娘一样,桐生先生补充道。我不由得低下头去。
“但是,这不一定是件坏事。”
“……是,是这样吗。”
“中二病患者渴求他人的理解。就是那种‘承认这么出色的我吧,愚民们’的感觉。但他们同样程度地——渴望不被理解。”
渴求理解,却又渴求不被理解?
嗯?
总觉得,好像矛盾了?
“没错,这是矛盾,这也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是回环的悖论(Endless Paradox)。”
桐生先生做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说道。Endless Paradox,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想不起来。
“追求‘与众人不同的我好帅’的中二病患者,不能这么简单地就被理解。要是被众人所接受,那就已经不能叫中二了。与想被人理解同样——期盼不被理解。只有被他人否定才能产生的忧郁孤傲,有时会摇身一变成为不可替代的幸福感。”
所以——桐生先生好似在和孩童解释一般地对我说道。
“我觉得小姑娘的存在——完全无法理解‘中二’的小姑娘的存在,是你青梅竹马的那个男生能以他的方式生存的必要不可或缺的。那个男生绝对不会抛弃明明不明白却想去搞懂的小姑娘你的。”
“…………”
“我说,小姑娘。你觉得人类的幸福是什么?”
桐生先生唐突地改变了话题。对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我有些不知所措。
“呃,呃……”
“可不要说是钱这种无聊的话让我失望哦?”
我姑且先试着认真去思考。嗯,比如吃些好吃的,和朋友开心地玩耍之类的吗。
但是,总感觉桐生先生不喜欢这种太过平凡的答案。他从刚刚开始就满嘴哲学(?)之类的话呢。
我带着有些逞强的心情,给出了好像哲学一样的答案。
“是‘爱’呢。”
……说出口的瞬间就开始猛烈地害臊起来。
哎呀,感觉太少女心了……
但是桐生先生并不挖苦,也不嘲笑。
“不错的答案。”
而是认认真真地回应了我。
“恋爱、友爱,博爱,同性爱,敬爱,自爱……把这些全都叫做‘爱’的话,正如小姑娘所说,是无限接近于人的幸福的吧。”
虽然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但是有些太过宽泛了,答案更加的简单。”
桐生先生这么说道。
“人的幸福——是‘被选中’。”
“被选中,吗。”
“被自己以外的某人所需要,被人表示非自己不可,或是什么能让自己实感到必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被什么所选中,对于人来说是最大的幸福——也就是说。”
桐生静静的微笑,稍稍眯起了左眼。
“无论哪个人都想成为‘被选中的人’。”
“…………”
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我无法判断,也无意判断。但是,我不由得同意了他的说法。
啊——是这样啊。
我只是,想被寿君选中而已。
只是害怕不被他选中而已。
“咳,这也就是这么回事。”
桐生先生仿佛要放下这个话题一般说完,然后站了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粘的沙子,向道路的那头望去,轻轻挥了挥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有好几个人一块走了过来。
是他的朋友吗。
“谢谢啦,小姑娘。让我打发了无聊的时间。”
“不,不,我才要说,真的谢谢你!”
我慌忙站了起来,低头致谢。
“那个,这个,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之,真是多多受教了!”
“咔咔,不必挂心。毕竟我真的是在打发时间而已——不,正确来说是争取时间吗?咳,无所谓了。”
然后。
他。
提起嘴角——嗤笑了。
我背后冒出一股凉气。这一瞬间,我清楚地明白了寿君常常对我讲的“笑”和“嗤笑”的差别。桐生先生就是嗤笑的如此明显。
但是,无法理解中二的我,并不能明白它的魅力。
并不觉得,愉快地嗤笑着的他有多么帅气。
而是——觉得十分害怕。
一瞬间之后,我倒在了地面上。
就好像一把隐形的锤头从脑袋上方砸了下来。
“……咦?”
我把双膝和双手撑在了草丛里,跪在了他的面前。身体好重,重的不自然。好奇怪哦,难道是到处乱跑的疲劳现在才显现出来了吗。
好,好重……
“哎呀,怎么了小姑娘?看起来身体好像灌了铅似的?”
桐生先生看向我的眼睛。
“咔咔,不用担心。很快就把你送到天上的地狱去。”
他在嗤笑。那是一种好像刚刚的温柔笑脸的全部是伪装一般的——诡异笑容。仅仅是看到而已,心灵就无法平静下来。
桐生先生边看着跟举哑铃似的,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的我,边把手放在了眼罩上。
“这只右眼被封印住了。医生吩咐我要戴上好一段眼罩呢。”
但是——他这样话头一转,笑得愈发深远,继续说了下去。
“我可没说过不是红色的就不能使用邪眼吧?”
到底在说什么呢。
到底在对谁说呢。
“来,小姑娘——看着我的眼睛。”
瞬间,他的眼睛盯住了我
用他那仿佛没有出口的隧道一般的漆黑眼珠。
“唔……”
突然,身体变轻了起来。刚刚灌了铅似的身体,现在如同羽毛一般轻盈。但是,我还是站不起来,脑袋变得轻飘飘地迷糊糊地,咕噜一下就躺在了草丛里。
咦,咦,怎么回事呢。
好困,好困哦……
“真慢啊,你们。”
在横卧着的我旁边,桐生先生这么说道。一群人围到了我的身边。渐渐远去的意识之中,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在自己头上交错的对话。
“《砍头上吊百年不变(Head Hunting)》——奈津爱希。”
※原文日文部分为「首切りげんまん」,将“拉钩上吊百年不变【指切りげんまん】”的“指”改成了“首”。
“啊?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你让我去买眼药我才来晚的嘛。附近又没有药房可累坏我了。”
带着黑框眼镜,梳着快长到地面的麻花辫的少女这么说道。
“《阎王不在大捉迷藏(Dead Space)》——芥川柳。”
※原文日文部分为「鬼の居ぬ間の鬼ごっこ」,将“阎王不在小鬼翻天【鬼の居ぬ間に洗濯】”的“洗濯”改成了“鬼ごっこ(捉迷藏)”
“……啊,嗯。”
带着耳机玩着手游的矮个少年这么说道。
“《上锁的魔眼(Eternal Wing)》——斋藤一十三。”
“我说,一?你这么一脸得意地就把我们能力名抖露出来真的没关系吗?这个穿围裙的又不是要成为我们的同伴不是吗?”
紧紧闭着一只眼睛,穿着西装的女性这么说道。
“《齿刃不齐神奈我何(Zigzag Jigsaw)》——户木柊吾。”
※原文日文部分为「神合わせの悪い刃並び」,其中「神合わせ」和“咬合(噛み合わせ)”读音相同,「刃並び」和“齿列(歯並び)”读音相同。
“别管他就是了,一十三。桐生他可是特别喜欢显摆自己想的能力名的没救中二啊。”
嘴里叼着一把破破烂烂到处卷了刃的匕首,穿着针织外套的青年这么说道。
“《侵犯太阳神的月女神(Sex Eclipse)》——游佐野范特西。”
“求,求你啦,不要用那个能力名叫我啦!S,S,Sex什么的……很,很令人害臊啦……~~”
在粉色的护士服上套了运动服外套的金发少女这么说道。
“《不断改订的十诫(White Rulebook)》——田中运命子。”
“……………………”
穿着一身黑衣服的黑发少女什么也没说。
“……嗯?喂一十三,《无人盘踞的王座(Lost Regalia)》怎么了?”
“桧枝岐的话说是有想看的连续剧就回去了。虽然我有挽留他不过他不听……抱歉,是我监督不到位。”
“咔咔,不要在意。我没想责备你。那家伙就是那种角色,就让他爱怎么干怎么干吧。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嗯,那运命子,能帮我背一下这个穿围裙的孩子吗?”
“…………”
黑发少女无表情地点头的瞬间——我的意识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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