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和义』-章节

【8月3日】

在西宫和义看来,世间是愚蠢的。

他们不明白,在那无聊的直播期间,一场完美犯罪正在发生。

从县警本部走出来的真中理央,在十字路口与母亲分开,一次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下去。既然设置了搜查本部,讯问自然也在本部进行。考虑到真中理央是高中生,很可能就是今天。

昨天接触过的东山祥子的失言,也印证了这一点。

然而,各家媒体却聚集到了阿南光的葬礼现场。虽然觉得一个过气的视频投稿者怎样都好,但只要被大肆报道,世间的目光就会集中到那边。

无能,但有用。

这就是媒体的本质。

那些家伙从一开始就被利用了。为了扩散真中理央的发言,为了确立真中理央所期望的案件形象。为了让主角从因初中时代欺凌而被杀的县议员,转移到他的女儿身上。

真中理央,正在通过谴责被杀害的父亲来获取关注。

这就是愚蠢的世间和媒体最多能得出的答案。

和义明白。那是手段,而非目的。远远望着母亲那张仿佛卸下了负担的脸庞,假说变成了定论。

和义明白。真中理央是在试图将自己塑造成母亲憎恨的对象。她要在母亲心中催生出足以淹没丧夫之痛、对犯人的仇恨、对世间和媒体的恐惧的激烈情感。

因为那才是母亲活下去的动力。

从角色中解放出来的真中理央,也露出了仿佛卸下重担的表情。

真中理央走进电梯。和义拼命压抑着焦急的心情,但不必慌张。因为这电梯是直达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真中理央到访的,是一栋上层为酒店的高层公寓楼。46楼的观景台免费开放,但或许因为阴天,人影稀疏。

大概是因为左眼用彩色隐形眼镜遮住了,周围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面对港未来区的景色,淡绯色的左眼静静地描绘着宁静。

她将手放在胸前。

心跳声前所未有地剧烈。她也曾走过险桥。现在她才明白,那一切不过是为了今天的预演。

然后,她调整呼吸。

「一脸忧愁地望着远方,是在悼念死去的男人们吗?」

当她开口搭话时,真中理央回过头来。

艳丽的黑发如清流般飘动,摇曳的眼眸光辉,仿佛被定格为美术史上铭刻的名画般鲜明的一瞬。

「我?」

「嗯」

「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重要的是你」

「哼——」

「你不问我『死去的男人们』是什么意思吗?」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啊,你以为我去葬礼现场了?事到如今还去追一个过气的视频投稿者,那是蠢货才会做的事」

真中理央穿着制服。领口系着蝴蝶结的衬衫和百褶裙,在假日与身份不明的男人并肩而立,显得有些违和。虽然已经用「谁也不是」打了招呼,但有必要在此明确立场。

「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

「非虚构小说家,西宫和义先生」

和义压下心中的激动,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作为一名在校大学生,这是和义唯一的头衔。上一次给人递名片还是在新人奖颁奖典礼上。当时应该也有很多对未来职业生涯至关重要的人物在场,但此刻面对一个女高中生,却是他最紧张的时刻。

「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呢。你父亲的案件设立了搜查本部,由本部主导侦办。我推测讯问自然也会在本部进行,所以从早上就开始蹲守了」

「从早上开始吗?辛苦您了」

「辛苦的是你才对吧。你问我怎么知道讯问日期的?我想警方会考虑到你是高中生。而且你好像好几天没去学校了」

「话多的人还真不少呢」

「或者说,你是把配合讯问的日子定在了阿南光的葬礼那天?我觉得你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你觉得呢?」

「哎呀,谁知道呢?」

「我等了很久都没看到你进大楼,还担心白跑一趟了。该不会是你喜欢的那个刑警来接你的吧?」

和义没有错过理央脸上那缓缓形成的笑容微微一僵的瞬间。

「我以为卸下了重担,顺路绕了一下,结果弄巧成拙了吗」

「你很冷静嘛。蠢货总是急着想知道理由,但重要的是过程」

「既然如此,能请你告诉我吗?你找我搭话的理由」

「首先,请看这个」

和义递出的是一叠写了一半的原稿。

那是他三天三夜连续写下的、关于真中理央的解读——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多的文章的一部分。他带过来是为了让她正式过目,确认是否存在解读偏差。

淡绯色的眼眸扫过和义努力的结晶,从中读不出任何感情。

至少那不是看待微不足道的愚者的目光。也不是记者会上那些提出无聊问题的记者们所得到的、那种虚假的微笑。

不过,她读得真快。简直就像漫画里常见的那种、编辑快速浏览新人带来的原稿的速度。

既然对方是真中理央,也只能接受这是理所当然的了。

「还挺有意思的。写得不错」

「我想出版这起事件的真相」

「出版?」

比起真相,她对出版更感兴趣吗?

这种极具真中理央风格的反应暂且不论,堂堂正正宣布接触目的的和义,内心其实怀有一种自卑感。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去贴近他人的痛苦?

『从媒体面前消失的犯罪加害者与受害者。他们之后的人生』

和义以此为题的非虚构小说获得了新人奖,华丽出道。

家人和朋友都祝福了他。有人给他发了书店里堆满书的照片,还有人一个人买了好几本分发给熟人。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一个人向他反馈读后感。没有人去思考加害者堕落的过程,或是受害者痛苦煎熬的人生。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认识的人成了作家这个消息,书的内容根本不重要。

和义很快就意识到,世间也是一样。

比起书的内容,他本人作为作者受到了关注。

在校大学生作为非虚构小说家出道。加上犯罪这一耸人听闻的题材,媒体大肆报道他为备受期待的新星。面对堆积如山的采访,和义自认为每一次都真诚地回答了。

西宫和义,一跃成为风云人物。

但没有一家媒体去采访书中描绘的加害者或受害者。

发售一段时间后,出版社提供了销售数据。读者群体主要是中年男性,估计是原本就对题材感兴趣的人群。评论网站上也有一些热情的留言,但那些热情也同样指向了其他作家的著作。

必须让更多的女性、更多的年轻人看到。

和义决定也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活动。

在处理真实事件时,展示报道中无法获得的见解,唤醒那些对他人的痛苦漠不关心的人们的意识。作为专业人士立下的目标,依然遥不可及。

凭着灵活的头脑和勤快的双手,他日复一日地量产文章。

政治、娱乐、事件,什么都写。

他自认为无论面对什么主题,都进行了有益于社会的思考。但无论怎么写,都会被网络上泛滥的那些只图嘴上痛快的垃圾堆所淹没。

给个人博客或投稿文章留言的,净是些爱着发表评论的自己、自我陶醉的男人。无论和义阐述什么,人们的漠不关心都不会改变。

新人奖?备受期待的新星?

无力。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打破这种现状的,是真中理央的记者会。

「如果报道属实,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

受害者的女儿只说了这一句话,世间的风向就彻底改变了。

就连被认为对他人漠不关心的Z世代年轻人,也开始阐述关于犯罪乃至他人痛苦的观点。

他们开始互相争论。

那是和义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未能抵达的世界。

他想和真中理央一起,引导这个世界。和义会这样想,是必然,或者说命运使然。

「既然你已经大致看了一遍,能听听我的推理吗?」

「推理……我不讨厌」

「首先,从轰动世间的那个著名发言说起」

「『如果报道属实,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是那句!能亲耳听到真是太感动了。我认为那是为了保护母亲而放的烟雾弹」

「烟雾弹?践踏父亲的尸体?」

「你通过成为事件的主角,让你的母亲脱离了媒体围堵。愚蠢的媒体似乎连这点都没注意到,但那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

「我明白。你是把自己定位成母亲憎恨的对象吧?为了把丧夫之痛、对犯人的仇恨、对世间和媒体的恐惧——这些足以淹没一切的情感,转化为母亲活下去的能量」

「这就是你所说的,事件的真相吗?」

「不止如此。真相还染着更鲜艳的血色」

「西宫先生,没想到你还挺爱耍帅的?」

「阿南光和隅田良生。这两个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你操纵了三个人」

「啊,是这个啊」

真中理央的反应,像是预料到了会被说成是幕后黑手。

但和义也预料到了真中理央会冷静应对。

「第一个人,阿南光。我认为那是你精神控制隅田良生的结果」

「精神控制?被杀了父亲的女儿我?」

「能先说说动机吗?」

「动机。推理小说的经典要素呢」

「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对你构成威胁的人都被排除了」

「你是说被阿南同学拍了视频的事吗?那对我来说,充其量只是在街上被拦下来填了个问卷级别的小插曲而已」

「你还有闲心开玩笑啊。阿南的存在,对你企图通过控制隅田来让事件以理想形式结束的计划来说,是个障碍」

「你是说,我权衡了留着阿南的风险和驱使隅田的风险」

「理解得真快。简直就像犯人一样」

「我只是试着站在侦探的角度想想而已」

现在是8月3日刚过正午的时候。

市内的殡仪馆里,阿南光的葬礼应该正在肃穆地进行着。

真中理央在享受着。享受与这个怀疑自己是幕后黑手的男人之间的交锋。她似乎连一丝悼念因与自己扯上关系而丧命的同窗之情都没有。

「就算有充分的动机除掉阿南,你为什么要用隅田?被他抓住把柄本身就是风险吧?」

「我利用隅田,是为了让那家伙犯下第二起杀人案」

「杀人罪的量刑标准吗?」

和义吃了一惊。

没想到真中理央会主动提及这一点。他一直以为自己主导着对话的流向,却迟迟无法完全掌握局面。

「不把无关的人卷进来。这是你定下的规则」

「也就是说,阿南也是为了让隅田犯案而设的棋子」

「如果隅田杀了阿南,受害者就是两人。参照量刑标准,你认为他很可能会被判死刑或无期徒刑。加上胁迫等余罪,他到死都别想从监狱里出来了」

「你从一开始就以『隅田杀阿南是理所当然』为前提在推进话题,但你打算怎么证明这一点?两个人可都已经死了」

「既然封了口让你无法证明,那不是很正常吗?」

「至少隅田的死,与你基于他的量刑制定的战略是矛盾的」

「这是我的推测。你在精神上控制了隅田,给他灌输『阿南是危险的敌人』这一概念。然后,你又暗示他,如果自己受到伤害,希望他能保护你」

「灌输,暗示。听起来像魔法一样」

「然后,你诱导阿南以强烈的杀意袭击你。直播中断前你对他低语了什么,我认为那句话就是触发器」

「你是说,阿南是第二个被操纵的人」

「驱使那家伙的东西,不难想象。你贬低了对他来说等同于存在意义的频道,将它说得一文不值。企图靠你的出演来东山再起的他陷入了绝望,于是想要杀了你」

「那么,关键的你精神控制隅田的方法是什么呢?」

「根据报道,在真中理人的谋杀现场与你偶遇的隅田,威胁你说如果不协助他逃亡,就杀了你的亲人。没错吧?」

「毕竟没办法反抗『无敌之人』啊」

根据量刑标准,初犯的隅田大约十五年后就会出狱。说要杀了他这种威胁,恐怕很难被视为完全不现实。

再加上,隅田良生这个犯人本身就让他的话具有说服力。他实现了跨越四分之一世纪的杀意。世间会认为,被这样的男人威胁,服从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认为那是陷阱」

「陷阱?又是魔法,简直就像——」

「隅田没有威胁你。他是对你心醉神迷,被引导着行动的」

驱使阿南光的是绝望。

那么,驱使隅田良生的是——

「如果报道属实,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

「这句话,也是真中理央向隅田良生传递的信息」

驱使隅田的,是眼前这个无畏地笑着的少女给予的救赎。

「你对那个杀了真中理人、等着妻子和女儿也追随他而去的隅田说——父亲是个就算被杀了也是没办法的人」

光是说出来就令人恐惧。何等的冷静。何等的判断力。在父亲的尸体和杀人犯面前,真中理央瞬间导出了生存的最佳答案。

「那句话拯救了隅田,让他对你心醉神迷」

「心醉神迷。听起来和威胁无缘呢」

「是吗?过度的心醉转变为杀意,人类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不巧的是,历史是我最不擅长的科目」

「巧妙之处在于,虽然你在背后操纵,但实际做出选择的是他们自己」

「听起来很有趣。请详细说说」

「如果他不让你出演视频,阿南光就不会死。如果他不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隅田良生也不会死。你所引发的,只是现象……你只是布置了登场人物,让他们导向理想的结果而已」

「说到底,不就是说我是幕后黑手吗?」

「然后最后被你布置的,是县警的女刑警,东山祥子」

「第三个人,精神控制吗」

「为了给事件落下帷幕,你选择了公权力作为棋子」

「从她第一次到场时起,那位女士就是我们家人的支柱」

「根据警方的公布,东山将保护真中由依的任务交给了同僚男刑警,自己对你进行了首次讯问。没错吧?」

「除了家人之外,她是第二个进我房间的人,所以我很紧张」

「我认为你就是在那里对她进行了精神控制。你给了隅田良生救赎,给了阿南光绝望,而你给东山祥子的,是使命」

「使命。口气不小呢」

「记者会上她保护你的样子让我很在意。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受害者遗属和负责刑警之间的距离感」

「我有女朋友哦」

「我从东山身上感受到一种魄力,仿佛只要我敢靠近你一步,就会被开枪打死」

「祥子是警察。就算我再有魅力,我也不觉得她是那么容易就能搞定的对象」

「祥子?你们还真是亲近啊」

「因为我喜欢她」

被她这样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和义差点脸红,但此刻的他头脑异常清醒。

或许是因为与真中理央对峙打开了新的大门,又或许是他有一种全能感,觉得自己终于能与她站在同一高度思考问题了。

「她被你吸引的理由,我认为在于她成长的环境」

「年轻时的祥子小姐。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兴奋呢」

在别墅区接触之后,和义立即调查了东山祥子。

循着名字追溯下去,他在某个团体的宣传科普视频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比现在更年轻,大概是高中生的时候吧。在宣称捐款就能从地狱中获救的父母身旁,她挂着一种人畜无害的微笑。

那表情,与记者会上的真中理央如出一辙。

进一步调查发现,该团体是一个已成为社会问题的灵感应商法宗教法人(译注:灵感应商法是一个专业术语,指的是神棍们诈骗的方法;宗教法人是指日本国内享受一些社会特权的机构或者教派。整句话理解起来就是:这个团体是一个引起大范围讨论的搞神棍诈骗的享受一定程度豁免权的宗教团体),而她的父母正是其干部。

几年后,她的身影出现在了县警的官网上。

是在招聘页面内,对前辈职员的访谈栏目。在与采访者平淡无奇的对话中,清晰地写着她立志成为警察的理由。

她想拯救和自己一样,遭受父母虐待的孩子。

由此,他不仅了解了她的为人,也理解了她为何会倾倒于真中理央。

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作为共同与父母决裂的同志。

不仅如此。真中理央虽然只是高中生,却已经实现了与东山祥子成为警察后才终于获得的——从出生环境中独立出来。

对东山祥子来说,真中理央既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也是崇拜的对象。

「你知道她是那个以灵感应商法闻名的宗教团体的二代吧?」

「因为我们私下关系很好」

「父亲被曝出欺凌过往成了她的枷锁,她会偏向你也就不奇怪了」

「你的说法存在矛盾」

「矛盾?什么样的?」

「根据你的推理,祥子小姐是在遇到我的当天就对我倾倒,接受了精神控制。对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父亲成为你所说的枷锁,是在他学生时代的欺凌问题被报道之后。在我父亲被杀的时间点,我没有理由得到祥子小姐的同情」

「这在常人看来或许难以想象……但你是不是在看到父亲尸体的瞬间,就已经理解了他被杀的原因?」

「你是说,我在事件发生之前就知道隅田的事了?」

「我只能这么想。就像我调查东山祥子一样,你在听父亲讲他学生时代的事情时,就已经感觉到了那个对他抱有杀意的人的气息」

「……」

「然后,你把这件事告诉了保护你并进行讯问的东山祥子。起初她可能半信半疑。但一周后的记者会上,她应该已经理解了。一切都是你说的那样。对她来说,你恐怕已经如同神明一般了吧」

「然后她被布置到了刺杀阿南的隅田面前,将他射杀」

「以上,就是我对这两人死亡的真相的推理」

和义在散布在楼层各处的休息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就是真中理央所看到的风景。她以一种丝毫不显疲惫的姿态站着,目光落在从观景台望去如同豆粒般渺小的人群身上。

「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我!你是要我承认这种惊天反转作为官方说法吗?」

「那样一来,你的故事将成为新时代的圣经」

「我说过我不擅长历史吧」

那是当然的。因为真中理央这个人本身就是历史。

和义自己也并非基于学识才说出这种极端言论。这就好比在问耶稣基督从一开始是否就意识到自己将对后世产生的影响一样。

「警方不会掩盖事实。你也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你要倡导的是新的秩序。受害者不会永远是受害者,他们会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与威胁人生的人战斗的社会。你就是……应该成为这种象征的存在」

「我只想平静地生活。对新秩序和象征都没有兴趣。如果我这么说呢?」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涌起的焦躁感将真中理央推到了墙上,和义抓住了她华丽的双肩。

「如果是你,就能改变世界。我只是想在最接近你的地方见证那个瞬间。在那前方,一定……有你真正想要的平静!」

「嗯……」

指尖用力,真中理央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现在不是被那种说不出的妩媚动摇的时候。虽然人不多,但毕竟还是会有人过来的。

尽管诉诸了暴力,和义却仍保持着冷静的思考。

对真中理央来说,她不能在这里把事情闹大。如果和义揭发事件的真相,她苦心积累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如果你拒绝,那我也没办法。作为神的代言人,我会将那些话公之于众。在当今这个时代,或许发布到网上更能成为唤醒人们意识的契机。因为,那是真相」

「最后,我能说一句吗?」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字一句,与和义在记者会上对真中理央说的相同的话。

「……请说」

「就这些吗?」

「就这些?你是说隅田想要杀你的理由吗?我不是已经揭示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他被判死刑或无期徒刑而操纵了他吗?简直是死神的行径」

「配合了祥子小姐到达现场的时间呢。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你的事,西宫和义先生」

「哈?」

什么?

真中理央,在说什么?

「首先,请看这个」

伴随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台词,真中理央从学校指定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有底的文件袋。

共有三个,表面分别印着不同的日期。

第一个文件袋。

日期是7月25日。

解开底部封口的绳子,里面放着一份类似报告书的东西。

【7月25日】

○真中由依——通过记者会上的发言,使其脱离媒体围堵。让她对贬低亡夫名誉的我怀有憎恨,从而转化为活下去的能量。

○北条莉央——比起被卷入事件,她更害怕自己无法成为我的支撑。作为身处漩涡中心的女高中生的同性恋人,她已有面对关注的觉悟。

○阿南光——正策划将父亲被复仇者杀害的我作为视频素材。他的野心可用于煽动隅田、西宫等人,促使他们采取具体行动。若他最终未能悬崖勒马,则不得不作为可能使事件长期化的风险予以处理。

○东山祥子——因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并怀有憧憬,具备成为「骑士」的潜力。当需要保护的我面临危机时,她必将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隅田良生——因我对他的杀意表示理解与接纳而对我心醉神迷,正按指示潜伏于别墅中。若阿南未能悬崖勒马,将令其处理阿南,同时使其满足死刑的量刑标准。若其得知自己被用作棋子的事实,心醉转为杀意,则将由「骑士」予以处理。

○西宫和义——以犯罪受害者为题材进行创作的非虚构小说家。瞬间读懂了我记者会上发言的真意,并就我特意选择这场记者会的理由提出了质疑。在社交媒体上曝光率很高,也存在热心留言的核心粉丝。综上,具备作为操纵舆论的棋子的潜力。同时,其对自身思想未能渗透的焦躁日益加剧,不难想象他会倾倒于能用一句话启蒙世人的我。若告知其我有同性恋人,他即使犯罪也会试图接近我以求加深理解。对于企图利用我来提升自身声誉的阿南,预计他会不惜制造网络炎上也要将其排除。若其奉献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回应,崇拜将一转而为恶意。为了证明自己所相信的真相,他必定会直接来见我。

「来见……我?」

在信息的漩涡中溺毙,和义抓住的唯一稻草,只有最后一句话。

「非虚构小说家,西宫和义先生。我一直在等你」

「骗人……」

「7月25日。你知道这个日期的意义吗?」

「是你……出现在媒体面前、改变世界的那天……!!」

荒唐。

从那天起,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他都在她的股掌之中吗?

那个时候也是?那个时候也是?那个时候也是?

「从你在记者会上提问的那一刻起,我就盯上你了」

盯上了?盯上她的,明明是自己。

是西宫和义,发现了真中理央。

「……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

「文件的日期怎么改都行。你是想装作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借此操纵他人的内心吧?」

「我希望你能思考一下我在此刻展示这些的意义,不过算了。你是想要确凿的证据吧。不愧是侦探先生」

第二个文件袋。日期是7月28日。

「你潜入我的高中,偷拍了莉央吧」

对于这淡淡陈述的事实,和义无法很好地消化。

他惊愕地睁大的双眼,替他捕捉到了现实。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拍下了在亢奋状态下潜入真中理央的高中、举起相机的和义。

「为了拍摄偷拍犯的西宫先生,我当时也在后门附近」

「什、你应该请假没去学校才对」

「那个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你同学在社交平台上……」

「发那条的就是莉央。考虑到你这个人,只要制造出我不在学校的假象,你就会试图与我的恋人接触,所以我让她用假账号撒了饵」

F啊的人是莉央?真中理央在说什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让自己的恋人散布自己的信息,还是成为杀人案受害者遗属的信息?

而且……正是那个假账号,最先扩散了北条莉央的照片。

「饵……难道,网上泄露的那些她的照片也是?」

「是莉央自己发的。她还挺害羞的,很可爱呢」

所以,为什么她要自己发自己的偷拍照?

「……我又没伤害她。我只是想理解你才接触她的!」

「即便如此那也是犯罪,不过你倒是这样反击了。那么,他呢?」

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捕捉到了和义镜头前方的北条莉央和阿南光。

目击了两人的争吵后,和义确信阿南是会对真中理央造成危害的存在。事实上,那家伙从当晚开始,就在频道上拿她做起了文章。

他曝光了她是高中同班同学,以及同性恋的传闻是真的、正在和班里的女生交往的事实。身穿与真中理央相同学校制服的视频迅速扩散,将他作为视频投稿者的地位推了上去。

和义感到厌恶。对那个因为与风云人物有交集,就仿佛自己也成了特别存在的男人感到厌恶。那男人的视频只是在曝光真中理央的个人信息,对事件没有一句建设性的发言。

如果只是停留在厌恶感,或许还好。

第一个视频发布几天后,和义用匿名账号放了火。

这是他在被窝里花了三天三夜考虑透彻后的结果,绝非草率的行动,这一点还请允许他声明。这个账号是他用于收集信息和与其他用户接触的,与作家名义的账号是分开的。

『视频投稿者Light与真中理央关系亲密是假的。他发去的消息一直显示已读未回』

投稿附带了一个视频。

画面中浮现出冷笑的阿南光,和一个栗色长发的少女。少女的脸用马赛克遮住了,但可以看出两人关系并不融洽。

「真中同学不希望这样。不要利用她拍那种无聊的视频!」

北条莉央的一记耳光,炸裂在阿南光的脸颊上。

投稿立刻有了反响。被扩散开来。不知不觉间,和义开始引领阿南的黑粉,抨击那家伙是自我表现欲的集合体。

然后,当天之内,阿南光的频道就垮掉了。

不知收敛的自我表现欲的集合体,从阿南光传播到了西宫和义身上。

然后是第三个文件袋。日期是8月1日。

里面装着打印出来的、和义的一系列投稿。

「让阿南同学的频道被炎上的,就是你吧」

「……」

这一次,他能理解被用语言掷向他的现实了。

就连那被传播的自我表现欲,也被真中理央控制着。

「莉央打了他一巴掌吧?那也是安排好的。你很聪明,看到那种修罗场,自然会去调查对方的底细。你感到很厌恶吧?多亏他立刻上传了视频,让我更容易推动你采取下一步行动」

「你没有放任那家伙不管,是为了让我亲手把他搞垮……」

「频道被炎上后,他强迫我出演。之后就如你的推理所示。如果要修正的话,大概就是目的和手段是反的吧」

「所以说,我就是不明白这一点。因为……那家伙是你的威胁,是为了维护平静而必须除掉的存在吧?」

「真的只是这样吗?一个过气的视频投稿者说什么,我不觉得世间会当真。顶多是让教室里的气氛变差而已」

「那把他用作……除掉隅田的棋子呢?那完全是巧合吗?」

「那是个不错的临场发挥。除掉隅田,是为了保护母亲所必需的」

临场发挥?两条人命的死亡,被真中理央表述得仿佛与正题毫无关联。死神。恶魔。怪物。和义压抑着涌到嘴边的话语,专注于听完她的所作所为。他只能如此。

「回到正题。你让他的频道被炎上后,以为会从我这里得到反应。没错吧?」

「我知道,我自作主张的事,不应该要求回报。这点我明白」

「然而,对你的奉献的回应,是以两具尸体替代的。对此,你是怎么想的?」

「真中理央,是神……」

「于是你就更想了解我了呢」

真中理央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清澈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话题的中心不是尸体。

「我以为去了案发现场,看到死去的男人们最后看到的景象,就能更理解你。我想向你揭示真相,让你承认只有我理解你」

「在那里,射杀犯人的刑警正在进行现场勘查」

「哈哈……难道你连东山祥子都是你安排的?」

「祥子看到你的脸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吧?」

「我以为那是因为在现场勘查时被我这个普通人搭话了」

「因为我对她说过,如果你来搭话,就那样做。她似乎没想到真的会发生,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本色反应了」

「她透露讯问将在县警本部进行,也是……」

「是我写的剧本」

「这样啊……」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是不是你喜欢的刑警来接你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回去的时候没让她送你呢?」

「北条莉央、阿南光、东山祥子……真的所有人,都是为了把我引到这里来……」

真中理央取下了遮住左眼的彩色隐形眼镜。

露出的异邦光辉面前,和义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多亏了大家,我才能顺利地驱动你」

「难道……真的从一开始?从我们相遇的时候开始?」

那一瞬间,西宫和义发现了真中理央这个魔王。

与此同时,真中理央也发现了西宫和义这颗棋子。

「你愿意投降吧?」

「只能……认输了。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虽然大言不惭地展示推理,但似乎有低估自己的倾向。在你的内心深处,你觉得自己不可能影响到我」

「因为,你是真中理央」

「天放晴了呢。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吧」

来到外面,世界也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云缝中洒落的阳光缠绕在身上。对抱着冰冷心脏的和义来说,这种能获得生存实感的刺激几乎让他落泪。

「记者会后,莉央安慰了哭泣的母亲和伤心的我」

「呃……」

「本来想亲热一下的,但那孩子说『今天就算了吧』」

「抱歉,这是在说什么?」

「关于我选择你的动机」

既然如此,就必须正襟危听。找个安静的单间什么的——只看字面的话,这种暧昧的提议差点脱口而出,但真中理央已经走向了通往车站的地下阶梯。

明明是她自己说要出去的。她简直就像穿着衣服的自由在行走。

「后来她陪我一起睡了,但无论做什么我都静不下心来。打开网络一看,反响超出了想象。看到那些,我意识到——这下没法收拾了」

网络。对于真中理央来说,那些被她视为琐事而舍弃的东西,她却表现出了担忧。不是针对那里的每一个人。她不承认那些人的人格。

他们是麻烦。

因为真中理央是生物,而生物的时间是有限的。

「所以你让我来处理善后?」

「看到父亲遗体的瞬间,我就想,我必须控制事件才能活下去。我向隅田表示了理解,给了他一个可以面对自我的环境,一直确保不发生意外状况」

「但是控制事件,并不限于当事人之间。这会在世间引发怎样的现象?你误判了这个风险」

「你说得对」

电车里空荡荡的。

真中理央没有坐下,目光追随着驶过的漆黑隧道。她那略带忧郁的表情,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又仿佛对这戏谑降临的人间一无所知。

之后,直到抵达横滨站,两人都没有交谈。在地铁检票口前停下脚步,那只白瓷般的右手轻轻伸了出来。

她在寻求握手。

和义战战兢兢地叠上手掌,那掌心出乎意料地温热。

「真真!」

还没来得及品味那份温热,和义便反射性地松开了手。

栗色蓬松的头发,圆圆的眼睛。穿着与真中理央相同校徽的秋冬制服,北条莉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我明明跟你说过要好好出席葬礼的……真是让人头疼……」

她这样抱怨着,表情却格外晴朗,与悼念同窗的伤感无缘。

「西宫先生」

「嗯」

「我会用我拥有的一切,继续守护我和她的幸福。但是现在……不只是这样。遇到了你之后」

「遇到了我之后?」

「你对我心醉神迷。网上那些热情洋溢、近乎狂热的文字,我一个字不漏地读过了。但你不是那种就此止步的人。为了改善这个世界,你自己在采取行动」

「因为,我和你……」

「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和世界毫无关联」

真中理央宣言道。

即便如此,她也要贯彻理想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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