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田良生』-章节

【7月25日】

「如果报道属实,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

充满慈爱的眼眸,正透过镜头向人诉说。

杀人犯隅田良生潜伏的,是一片静静等待夏日游客到来的别墅区。

「在这里冷静一下吧」

伴随着这句无论如何也不像刚刚失去父亲的女儿、尤其不像是对杀父犯人说出的话,真中理央为他准备了藏身之处。

约定只有一个。那是恋人家人的别墅,所以要珍惜使用。

电视里映出的翡绿色眼眸也好,这一切状况也好,都像是人为搭建出来的东西。

即便如此,良生仍为此刻并非虚构中的事件而感到安心。

一个女高中生,父亲被杀后不仅平静如常,甚至连犯人今后该如何自处都准备冷静处理。这样的故事。

卖不出去吧。

若只是卖不出去也就算了,在如今这个动辄高呼合规、政治正确的时代,或许连表现自由的保护对象都算不上。

话虽如此,良生并没有余裕担心别人。

必须尽快考虑自己的去处。真中理央虽然是神圣的,但她并非圣人。她不会容许自己所犯下的罪永远得不到偿还。

她愿意藏匿良生,是因为承认了父亲的罪。

终点从一开始就已决定。良生整理好心情后自首。

一旦偏离这条路线,就会立刻被抛弃。即便是对自己的父亲,她也会这么做。如果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恐怕比呼吸还要容易吧。

生杀予夺的权利,就滚落在被杀死男人的女儿的脚下。

事到如今,良生最害怕的就是被理央舍弃。他已经被她侵蚀到了这种地步——真心觉得只要她每隔几天能来看看自己,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在一台连家电量贩店都不曾见过的大型壁挂电视上观看着记者会。即使是采用最新技术的有机EL屏幕,也无法准确地映照出她所散发的美。

那通透的美声,比起鼓膜,更能震动内脏。良生很想呐喊,亲耳聆听她话语的魔力远不止于此。

人生是可以被改变的。作为活生生的证人,良生可以确信地回答这一点。

比起对数十年心怀憎恨的对象完成了复仇,与那个女儿相遇这件事更深地铭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甚至让他觉得,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才杀人的吗——前后的因果关系都已经崩塌了。

【6月25日】

「想杀」变成了「要杀」。

这是一种连自己都险些忽略的、缓慢的情感变化。

也许是因为新型传染病的蔓延,威胁到了他只追求安稳的生活;也许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与更多人接触所带来的压力反应。

又或者,就像是点与点连接起来一样,到达这一步的路径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总之,这是不可抗力。并非自己有意识地去想的。

在每日新增感染人数持续增加的情况下,县干部提出了「利用国家信息掌握与管理支援系统进行疗养支援」的方针。

这是指在医疗机构检测结果为阳性时,输入住址、姓名、电话号码以及既往病史等信息,由感染症对策本部进行统一管理。

作为负责疗养支援工作的县职员,良生被授予了系统的浏览权限。

他试着输入了一位有感染经历的熟人的名字,发现输出的信息十分准确,不禁吃了一惊。接着他又输入了新闻报道过的知名人士的名字,结果显示查无此人。

也许是本名不同,也可能是为了防止像他这样的人窥探隐私而采取的措施。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深究的事,在享受了一定程度的刺激感之后,他便回到了日常工作中。

恶意正是在此时闪现的。

真中理人——良生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他想杀死的男人的名字。

那是上个月的记者发布会上,被报道新近感染的年轻县议员。

如果是每天在电视上看到的艺人倒还罢了,本地议员感染了,对县民来说恐怕连一毫米的兴趣都没有吧。

实际上,良生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真中理人是县议员的。

住址是横滨的高级公寓。他与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并最终结婚的同龄妻子,以及正在读高二的女儿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

一帆风顺的人生。对此本身,良生并无怨恨。

良生并不是弱势男性。无论主观还是客观,他都具备足以如此宣称的依据。

公务员这份稳定的职业。步入中年依然健康的身体。虽然未婚,但在当今社会,这大概也会被视为多样性的一种吧。

憎恨的理由在于,真中理人是县内欺凌对策委员会的牵头人。

得知这一点的那一刻,良生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搜索那家伙的全名,结果出现在首页上。看来这是他相当重视的事业。

在调查过程中,一篇地方报纸的采访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真中理人致力于欺凌对策的理由。如果良生的猜测没错,只要人性的本质没有改变,那上面应该写得清清楚楚。

『初中时代曾经欺负过同班同学』

这个简洁的标题,完美地将良生的担忧语言化了。

无论是「曾经欺负过」中对恶意的否定,还是「初中时代」中将事件过去式的处理——

「我自己也曾是欺凌的加害者。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当时成绩停滞不前的我,看不惯那个在我面前炫耀考试成绩的人。对受害者来说或许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我一天都不曾忘记」

不愧是轻薄的化身,他编造出了一个对自己极其有利的故事。

事实是他毫无征兆地嘲笑对方的外貌。用言语的利刃不断切割——个子矮所以叫矮子,额头宽所以叫秃子,眉毛粗所以叫粗眉。

「对受害者来说或许是过去的事了」——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不曾忘记。这只是太过理所当然的感情,以至于能与平常心共存而已。

被欺凌的记忆,并不会像漫画或小说里描绘的那样,突然如噩梦般袭来。

它就像陪伴着你一样,一直都在身边。

当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模样,瞥见曾被加害者嘲笑的身体特征时。

当面对心仪的异性,意识到自己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说话时——

它在耳边低语:你是无能的。

它在轻声诉说:你是无意义的。

当捂住耳朵不去听那来自内心的声音时,渐渐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包括与他人交往可能会产生的微小希望。就这样,坚持维持现状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标。

这种感情,你不会懂吧。

更何况,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去想吧。

即使真中理人继续活动下去,也不会有人得到拯救。那么,让他死去,成为一个象征,怎么样呢?

位于欺凌对策核心位置的议员,因过去的欺凌而遭到报应。作为反面教材,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在为杀意找到正当理由后,良生也开始考虑真中理人家属的处理方式。结论很快就出来了——一起杀掉。

只杀真中理人一个人,不过是单纯的仇杀。让无辜的家人卷入其中,才能让世人更加清楚地认识到:

欺凌,是有可能让你失去一切的。

作为杀人计划,他准备了一个极为简单的方案。

如果不考虑逃脱,杀人是很简单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完全保护自己免受舍命攻击的手段。

抱着必死的觉悟,将刀子刺入真中理人的喉咙。

仅此而已。困难的是如何妥善地处理掉剩下的家人。

如果袭击家庭团聚的场景,很可能会漏掉某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幸存下来,社会的目光就会集中到那人身上。

为了提高确定性,良生尽可能多地收集了关于真中理人的信息。

他在公寓入口处的测温摄像头上,安装了一个看似附属品的小型摄像头。

真是多亏了新型传染病。世人只顾着拼命测温,反而失去了对安保问题的冷静判断。

他们没有考虑到,那里可能潜藏着恶意。

【7月18日】

大约持续了三周的监视。

结果表明,真中家的生活如同印刻一般规律。

回家的顺序根据星期几大致固定。只有女儿有时回来得晚,偶尔也有彻夜不归的日子,大概是正值青春年少,可能有恋人之类的吧。

一周之中,真中理人最先回家的是星期五。

之后大约一小时,女儿回到家,结束志愿者活动的妻子最后归来。从搜索引擎上都能搜到的程度来看,她似乎精力充沛地活跃着。这完全不像真中理人的妻子所为。

到了周末,还能看到一家三口和睦外出的情景。

真中理人的脸在网上也能找到,但从摄像头里看去显得更加年轻。毫无根据的自信写在脸上,这一点和初中时代别无二致。

妻子由依看起来完全不像同龄人,是个有着讨喜笑容的美人。

考虑到女儿的年龄,她应该是在二十岁出头就结婚了,想必养育孩子也未曾经历过让人衰老的艰辛吧。

得知真中理人在成为议员之前曾是县里的同期,良生吃了一惊。大概是在应付工作的同时,继承了同样是县议员的父亲的地盘吧。

良生想起了初中时代,校方对自己关于欺凌的申诉置之不理的情景。苦涩的记忆。

然后是女儿——理央。

深深继承了母亲优秀基因的漆黑秀发。能看出被精心呵护长大的白皙肌肤。柔和微笑的同时,却又透着几分坚毅的眼神。

这一切都蕴含着与父母不同的神秘气质。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带着忧郁色彩的异色瞳。左眼仿佛闪耀着光芒的翡翠。

真中理人回家之前,良生穿过自动门锁潜入了公寓。只需找准住户开门锁的时机,大大方方地跟进去就行了。

是否有钱,从走路方式就能看出来。这栋公寓的居民步伐都充满了自信和希望。模仿他们就对了。

冷静下来。

计划是在消防通道的楼梯平台待命,等真中理人打开门锁的瞬间跟着冲进去。是角部屋这一点很方便。

冷静……冷静下来!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即便有了家庭也丝毫没有改变的真中理人的人性。借助新冠疫情获得的用于启发教育的手段。种种奇迹重叠在一起,良生此刻才站在这里。

这个男人,是不该存在的生物。

以门锁开启的声音为信号,良生绕到他背后,用刀抵住他。

「……别出声」

「诶?」

真中理人僵住了一瞬,但只用脖子示意服从,走进了房间。

良生让他穿着锃亮的皮鞋走到客厅。保持着他伸手也够不到任何可作为武器之物的状态,让他举着双手当场跪下。

「知道我是谁吗?」

「如果是为钱,我不会反抗。尽管拿走就是了」

听着他颤抖的声音,良生的身体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反应。

勃起了。

极度紧张或亢奋时,即使没有性刺激也常有这种情况。

他不希望的是,这让正切换到求生策略的真中理人产生误会。不过就算被误会了,这人反正也要死在这里,不情愿的谣言也不会扩散开来。

话说回来,像这样跟他说话本身已经偏离了计划。按理说,应该已经有一具尸体成形,正等着下一个赴死者回家才对。

「目的?我的目的,就是要你失去一切」

先摧毁他的心——这个念头或许是源于亢奋状态下的决断。

「为什么?失去一切是说……」

想拖延时间吗。那就奉陪到底。必须让他好好咀嚼——自己即将死去这件事。在这已经麻木的世界里,他所爱的家人也将追随他而来。

「我现在就要杀了你。然后,把回家的女儿和妻子也一个个杀掉」

真中理人发出一声「咝——」的哀鸣。毕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前公务员。

从简短的对话中,他似乎具备足够读懂自己已陷入绝境的智商。他明白,犯人对女儿和妻子的回家时间也有预判,是在做了充分调查和准备后才实施犯罪的。

「我、我怎么都无所谓。但家人!至少放过我的家人!」

「噗、咳呼」

「有什么好笑的?」

「怎么可能放过你啊。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诶……等待?」

「等你迎来幸福巅峰的那一刻。然后在那一刻夺走你的一切——我从二十五年前就一直这么决定了」

「为、什么……」

真中理人大概是震惊得站不住了,当场瘫倒在地。双腿颤抖着无法站立。看着他狼狈爬行的样子,良生感受到的是一种超越了快感的愉悦。

距离女儿回家还有时间。足够让他一次次经历希望与绝望。

「我给你个机会」

「机会?」

「如果你能一次性猜对我的身份,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就离开这里」

这是谎言。无论真中理人怎么回答,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他只是期待,真中理人临死前能在心中某个角落想到「难道是隅田良生」——不是出于混乱,而是怀着后悔死去,这是一种因果报应的期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求你……救救我……」

兴致全无。

良生将刀刺入苦苦哀求的真中理人的咽喉。

初中时代,良生在班里运动神经尤其差,这也是他被嘲笑的原因之一。

如果真中理人能冷静应对,躲开这一刀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连良生自己都惊讶于那无比流畅的刀的轨迹。成千上万次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的努力结晶,或许真的跨越了天赋的壁垒。

「唔、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不堪一击了。

真中理人嘴里念叨着意义不明的话,蜷缩着倒在地上。

没过多久,他整个人便沉入了血泊之中。每次为了换气而挣扎浮起时,都会发出愚蠢的声音。良生继续补刀。

「咯、咯……」

过了一会儿,他像发条停掉的玩具一样不再动弹。

连前一秒还在活动的气息都消失殆尽——完全的生理活动停止。

「呼——」

感到一阵耳鸣和眩晕,良生坐到客厅的椅子上。脱下鞋子,使劲伸直腿,感觉积攒的疲劳正在消散。

多么畅快的解脱感。多么爽快的感觉。

良生觉得,自己终于从学生时代起,真正意义上获得了自由。

通过割断憎恶之敌的喉咙,驱散了笼罩在头顶的迷雾。

「……糟了。睡着了」

他在原地打了个盹醒来,发现女儿回家的时间已经临近。涨潮般的血泊已经浸透了良生的袜子。至于运动鞋,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就算不在乎物证,穿着沾满血的鞋子走上街头,也会立刻被人报警吧。

「爸爸?你回来了吗?」

带着警惕却掩不住可怜的声音在客厅中回荡。

成为遗体第一发现者的女儿,会露出怎样的反应呢?已经成为自由之身的良生,有了足够的余裕将大脑的大部分资源投入到好奇心之中。

「我在等你」

「……」

真中理央茫然地注视着面目全非的父亲。

她的站姿,超越了神秘,甚至带有几分圣域的气息。良生不知道圣域是否应当高于神秘,但这不重要。

噗……不行。

「那个……」

良生被眼前超出想象的美少女弄得不知所措。圣域的深处,翡绿色的眼眸闪烁着光芒。

「相册里的人」

「诶?」

「我都说了嘛」

震惊——这一点还在预料之内。

但紧随其后的表情,远远超出了良生的想象。

真中理央流露出的,是失望。不是对眼前的杀人犯,而是对沦为牺牲品的父亲。

「你在等我回来。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理央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用俯瞰父亲死亡时相同的表情看向良生。

这已经不是扫兴的程度了。就像自己身上已经失去了那种反应一样,下半身的感觉正在消失。

「……为什么不逃跑?」

「我不会做那种蠢事。我没有自信能从男人手里逃掉,也不能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理央仿佛预读了良生的思路一般,冷静地反驳道。

这不算错,但也算不上正确。看到惨状后说出的这句话,已经牢牢抓住了良生的心。甚至让他顾不上自己犯下的杀人案了。

「关于你的事,我看了父亲的毕业相册就知道了。看起来并不是单方面的」

「毕业相册……你爸爸的初中毕业相册?」

连良生自己都惊讶于声音如此细弱。

即使是拿刀抵着真中理人的时候,恐怕也没有抖得这么厉害吧。明明是掌握了生杀大权、取得了胜利的对手,事到如今却用上了近乎敬称的叫法。

「因为看着父亲时你的眼神非同寻常。对吧?隅田良生先生」

这不是虚张声势。这种事他一开始就知道。否则,不可能对一个手持刀具严阵以待的男人提起毕业相册的话题。

即便如此,当那抹红艳的双唇叫出自己的名字时,他还是不得不在意——

这个世界上,有人在看着我。

而且偏偏是那个让良生痛苦至极的死对头的女儿,是良生最痛苦的时期还未来到这个世界的少女。

「你跟真中理人提到过我……」

「我没有透露你个人的具体情况。我只是说,如果想成为地方议员,就应该解决过去的恩怨。他说要用议员的工作来弥补,没有采纳我的建议。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有觉悟了」

看了父亲的毕业相册,就预见到了当时的同班会来杀他?

这话出自跨越四分之一世纪犯下案件的当事人之口虽然有些奇怪,但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正因为如此,就算用这种理由去劝说,也不可能被采纳。只不过,考虑到他后来还谈了未来的抱负,或许可以说他表现出了相当的诚意。

良生没想到自己会为被杀的人辩护。面对这个用一句「早有觉悟」就舍弃了父亲的女儿,良生重新端正了态度。

「那么,我想请教一下」

「诶?」

「我们还有活下去的路吗?」

「你在……说什么?」

「你是打算让我们追随父亲而去吧。所以才一直等着」

这丫头……是刑警还是什么吗?或许该叫她名侦探更合适。

面对一个看淡生死、达观从容的少女,像良生这样平凡的男人似乎很难从中获得快感。

「那还算好的。最糟糕的情况是,你打算侵犯父亲的家人们」

「我不会做那种事!」

良生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事后冷静下来他才想到,刚才那句话会不会也是她抢先一步、为了防患于未然的虚张声势。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其实,我最近交到了一个可爱的女朋友。我只想让那孩子伤心」

她还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跟你没关系就是了」

女朋友?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她爸……眼前可是家人的尸体啊。

真中理人知道这件事吗?如果是初中时那家伙,肯定会把这当成嘲笑或贬低的材料。还是说,他对自己的女儿有所收敛?

因为是心爱的女儿,所以别说收敛了,说不定还鼓励了几句呢。

想象着那样的一幕家庭情景,良生再次感受到了夺走一条人命的沉重。

然而正是有了这种实感,良生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竟然纹丝不动。他记得在哪读到过,杀人之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现在看来似乎是事实。

隅田良生,早就已经抛弃了人性。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告诉我吧。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认为自己有发言权」

「不用考虑那个。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嗯——」

理央露出一副思索的神情。一举一动都如同一幅画的美少女。

无论是被微弱的空调风吹拂的黑发,还是闪烁着光的余烬般的眼眸——那些在不经意的日常中容易被忽视的风景,都让他无法抗拒地被吸引。

「最终,大概只能被捕吧」

良生已经习惯了这种出乎意料的回答。如果换成他,若是要乞求活路,他会设法引导对方帮助自己逃亡之类,但这种固有观念,轻易就被真中理央这个存在跨越了。

「就算你把我们都处理掉,警方沿着仇杀的线索侦查,很快也会追查到你的。而且——」

翡绿色的眼眸,散发出仿佛凝聚了世间真理的光芒。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逃脱吧?」

良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别说动机了,连作案后的计划都被看穿了。

虽然用了「计划」这个词,但实际上他连杀人都只是想到这一步为止。之后就只有走向毁灭的道路了。

因为不这样,就无法实现目的。

「我可以给你宽限期」

「宽限期?」

「你应该去自首。但不是今天」

「真像好莱坞电影里的台词啊」

「我知道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在那里整理好心情,再去向警方投案,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去解读她的情感,自己的心可能会碎掉,所以良生决定只接收信息。

这个提议简单而又充满魅力。既然不知道作为逃犯的日子会持续多久,那么能让自己掌控结束时间的环境,是可遇不可求的。

「确实,这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提议了。但也有不安的因素。你怎么保证在自首之前不会报警?要是早上醒来发现门外站着警察,那可不好笑」

「确实,不好笑呢」

理央一边说着,一边「呼呼」地笑出声来。

似乎这个黑色幽默戳中了她的笑点。虽说她觉得,这大概也比不上隔着父亲的尸体,与杀人犯谈笑风生的状况吧。

「我没有保证。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将来我们会蒙受损失。这个理由不够吗?」

「损失?」

「杀人罪的量刑标准是十年到十五年有期徒刑。假设服刑十五年,我也才刚过三十岁,母亲也还五十多岁。作为报复对象,已经足够了」

「你是预见了我出狱后可能受到报复,所以才出手相助?」

「很好笑吗?」

因为啊——她继续说道。

「你不是刚刚才实现了长达二十五年的杀意吗?」

良生虽已年过四十,却仍然意识到,人生中确实存在着改变世界观的事件。

不是杀人这件事。对良生而言,那只不过是符合预期的经历而已。

回不到从前的自己了。无论在社会层面还是精神层面。仅此而已。在与真中理央的对话中,「信任」这个词的含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才是革命性的体验。

期待对方是错误的。重要的是自己能否接受。

面对一个与自己年龄相差如同父女的少女,良生甚至产生了憧憬之情。

「……我明白了。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几分钟前相同的问题,此刻却在完全不同的语境下被使用。

曾经是挑衅,或者说挑战。而现在,是在承认败北的基础上,向她求教。

「给你这个」

递过来的不是回答,而是理央的手机。

对于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女来说,这难道不等于献出自己的生命吗?论社会层面的杀伤力,它远远超过了良生手中那把刀。

「准备好了之后,我会把安全屋的钥匙给你。那个手机上会显示碰头地点,你确认一下」

在主屏幕上,不用解锁就能看到消息的开头。

竟然拿对女高中生来说如同生命的手机作抵押。良生默默接过手机时,屏幕上已经显示了一条消息。

「稍微晚了点。马上就到了哦」

「我妈要回来了」

「诶?」

「没办法。我就装作刚好回来的样子。你找合适的时机离开房间」

良生起了鸡皮疙瘩。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当他想问却发不出声音时,眼前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令他浑身战栗。

「爸爸……怎么会……」

仿佛电影中的一个场景——一个少女在遗体前茫然若失、呆若木鸡。

良生第一次后悔夺走了真中理人的性命。他已经无法让那家伙知道,他心爱的女儿正在利用他的遗体。虽然他觉得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复仇,但归根结底,如果不杀那家伙,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眼泪也已干涸的少女,跌坐在地上,继续凝视着遗体。

「理……理央!」

良生仰天长叹时,母亲巨大的身影覆盖了少女的身体。

颤抖的背影,却从未试图逃离杀人犯。为了让刀尖哪怕一分一毫也不要碰到女儿,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如果这是电影,或许只是想告诉自己这已经是电影的世界了吧。但结局大概会是犯人生出良知的套路作品吧。

现实中存在的,是纯粹的恐惧。是对真中理央那神通广大的力量——在此之前良生只觉得是天方夜谭——如今在现实中亲眼目睹所带来的冲击。

良生再次仰望天空。

他无法直视。无法直视被拥有特殊力量的少女轻易扭曲的现实。无法直视那浑然不觉、在轨道上一路狂奔的可怜母亲。

以身为盾的母亲这道墙,已经开始出现裂缝。她气喘吁吁地大口呼吸,氧气不足的身体中,意识渐渐远去。

少女扶着她的肩膀支撑着她。

那优美的动作,仿佛早已预料到会变成这样。随后说出的话语,同时也指向了在前方喘息不已的良生。

「没事的……哦」

母亲像断了线一样失去意识,倒在女儿怀里。确认了这一事实后,少女只将视线投向良生。

现在,就是所谓的合适时机吧。

良生把刀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换上沾满血迹的衬衫和鞋子后,匆匆离开了房间。

当天之内,安全屋的位置并没有被告知。

【7月19日】

理央那边没有任何联络。

各大媒体收到了犯罪声明。

【7月20日】

理央那边没有任何联络。

良生作为嫌疑人被大肆报道。

【7月21日】

脑海中闪过被理央欺骗的可能性,但还是决定认为——包括准备工作在内,她目前处于无法行动的状况。

只能这样相信了。

【7月22日】

『下午四点,正门前见』

发件人是「理央酱」。

那是事件快报发出后,不断发来确认安危消息的理央的恋人。

过了一阵子,那阵狂风暴雨般的通知戛然而止。大概是理央和她接触过了,告诉了她计划的内容吧。

因此可以推断,这条消息是通过理央的手机发出的,来自理央本人。她被要求临场发挥。良生只能将其解读为一种期待——期待他有能力应对。

所谓正门,应该是指理央就读的高中吧。仿佛在说,在获取真中理人的相关信息时,顺便掌握他女儿就读哪所高中,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到达指定地点后,眼前展现出出乎意料的光景。

能看到疑似记者的家伙们的身影。他们似乎在等理央,但放学铃响后一同离校的学生群中并没有她。大概是为了防止万一被包围时其他学生拍进镜头,故意错开了时间吧。

不久,社团活动的口号声开始响起,只见两个少女走了过来。

与擦肩而过的学生们截然不同,一位黑发亮丽的美少女。远远就能看出其中一个是真中理央。

而与她亲密并肩的另一个少女,也是从另一种角度上将可爱发挥到极致的美少女。栗色的头发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是目光追随着那蓬松的轮廓就仿佛要被治愈了。

「真中同学,真中理央同学!能耽误您一下吗?」

随着一个人的呼喊,记者们开始一拥而上。

理央对身旁的美少女耳语了几句,然后走进了人群之中。良生呆呆地杵在原地时,那位栗色头发的美少女来到了他面前。

「是真中同学让我转交的」

递过来的是一张包着钥匙的便签纸。便签上写着安全屋的地址和简易地图。

理央正以一副极为谦逊的态度应对着记者们。良生立刻就看出那是演技。她对聚集在这里的这些家伙,连苍蝇蚊子大小的感情都没有。

「真是可悲的人们啊」

「可悲?」

「明明犯人就在旁边,却谁都没有察觉到」

语气虽然平和,但能看出其中隐藏着强烈的怒火。

「这一切,都是真中理央写好的剧本吗?」

「只要你自首,就完结了」

良生想和理央说话,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在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接触她,也只能说有风险。

「手机,您带了吧?」

良生把手机——不用说当然是带了的——递给了理央。

「之后的指示,她会直接来传达的」

留下这句话后,理央便融入了上学路的人群中。

这场让事件瞬间终结的交锋,自始至终没有人察觉。

「对不起,我妈妈在等我回去,今天就到这里吧……」

理央没有打破对外形象,巧妙地避开了记者们的追击。既诉诸良知,又让对方抱有对未来的期待——完美的一句话。

擦肩而过时,良生对上了那双闪烁着翡绿色光芒的眼眸。

仅此而已,良生便感觉自己充满了无所不能的感觉。回到酒店,将仅有背包大小的人生装好,换乘电车和巴士,前往约定的地点。

安全屋是位于县西部的一栋别墅。

里面不仅有足够四口之家生活一周的食物,还备有小说、漫画,甚至连一个人住也要花一个月才能看完的电影蓝光盘都一应俱全。

『明天我去看看情况。必需品都备齐了,请安心度过』

书架上放着一张便签。那柔和圆润的字迹,与随钥匙一起收到的纸上写的字相同。

真中理央会来见他。

那颗像少年般雀跃的心脏,良生只能装作毫无察觉。

【7月23日】

理央真的来看他了。

「你很擅长做饭呢」

她说着,嘴角漾开笑意,良生如梦似幻地望着她。

杀害父亲的凶手,与受害者的女儿,围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被告知要来拜访后,良生就像第一次邀请恋人到自己房间的少年一样飘飘然。为了掩盖已过壮年的痕迹,他把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是用盒子背面食谱做的咖喱,但给人做家常菜是什么时候来着?

翡绿色眼眸摇曳的瞬间带着虚幻之美,美得让人想截取下来当作画作。她翘起的腿带来的感触超越了恋物癖的范畴。那是自尊心和优越感——良生青春时代所缺失的东西。

「你好像被记者们包围了,没事吧?」

「我没想到会乱成那样,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果然,变成那种状态也在计划之内。不如说,从一开始就被控制着。「混乱」这个说法让良生心跳不已。他被一种只有自己才理解事物本质的优越感所包裹。

「蓝光盘也谢谢了。方便的话能推荐几部吗?」

「看过『教父』和『银翼杀手』吗?」

「作为最基本的素养还是有的」

「我推荐的是音频评论」

「音频评论?」

「就是配合正片影像,由当时的制作人员讲述幕后花絮的副音轨。很多经典电影都能在流媒体上看,但这算是实体碟片独有的特典吧」

「你将来是想当电影导演吗?」

「很难解释。我并不是特别喜欢电影本身」

「我想详细听听」

「就拿这些经典作品来说,对当时的制作人员而言,也不过是与经营层摩擦的结果。听听评论就明白了。作品,是人与人之间的意图相互重叠而产生的现象,我觉得这很有趣」

良生由衷希望,刚才这番话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7月24日】

理央要上学,没有来。

【7月25日】

理央要开记者会,没有来。

【7月26日】

她来看我了。也许她也想来躲避媒体吧。

【7月27日】

没想到她会留下来过夜。我没有碰她一根手指,也不可能碰得了。

【7月28日】

想见理央。

【7月29日】

想见她。

【7月30日】

想见她。

【7月31日】

理央来看我了。

她忧心忡忡地低头看着手机的侧脸,并非恋爱中少女的模样。良生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主持的视频。

一眼,良生就知道自己讨厌这个男的。

那种故作沉稳、摆出游刃有余姿态的举止,那随意穿着的制服,总让人联想到年轻时的真中理人。

「偷看吗?」

理央摘下无线耳机,只转过脸来。

似乎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那清澈的声音里,包含着随时可以将良生抛弃的冷酷。

「不……只是你平时都在看书,觉得有点稀奇」

良生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敷衍地回答道。

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理央缩短了沙发中间隔开的一个人的距离。似乎是让他先看看再说,但良生的心脏早已顾不了那么多。

『呃——「频道:罪与罚」的各位观众……我是Light』

屏幕上的男人,声音与想象中分毫不差。

开朗、亲切、轻浮的声音。一边处理着倾泻而出的信息,良生一边不得不面对失望的情绪。匡扶正义类的视频投稿者,难道不应该是理央最忌讳的存在吗?

但这种纠结显然是多余的——他很快就明白,理央也只不过是在忍受着观看这种垃圾视频的苦行。这不过是控制预期风险的措施罢了。

这个男人的目的,是作为视频投稿者出名。为此他利用了理央。

当初所谓的「拯救被网暴者」的概念早已荡然无存,视频内容完全变成了针对理央的爆料。暂且不论策划的廉价感,令人惊讶的是其中的信息量。

全都是只有亲近的人——至少是同年级学生——才能知道的信息。仔细一看,那个男人的制服和理央穿的非常相似。

『真中理央,在和班里的女生交往』

良生涌起一股冲动,想把那条滔滔不绝的舌头扯下来。

糟透了。简直糟透了。光的爆料甚至涉及到了记者会上的一句话。

保守派议员真中理人,一直在加强对身为同性恋者的女儿理央的压制。而她对此表示反抗,说出了「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的话。

连一个县议员的名字都不知道的毛头小鬼的胡言乱语,得到了以同样层次的年轻人为主的认可。看看那些附和跟风的评论,不想理解也能明白。

这家伙想利用理央来满足自己无聊的自我表现。不可饶恕。

他还想给仇杀赋予政治含义。绝对不可饶恕。

「麻烦了啊。再这样放任不管,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对于怀有恶意的同班同学,理央只说了这么一句。她有自己的计划,这只不过是为了实现那个计划而必须处理的事项之一。

仅此而已。

到底是过着怎样的人生,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良生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她是真中理人的女儿。对那家伙来说,数量就是力量,是支配他人的工具。

那样一个男人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孤高的存在。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上他的视频」

「不行!」

理央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

「对、对不起……」

良生自己也没想到会喊得那么大声。即使只能通过引发生理反应来向这个孤高的存在诉求——

「因为我不能再让理央受苦了。而且还有你的事。虽然他随心所欲地说什么同性恋之类的,但这样一来,连世间的同情也会被他带走」

真中理央所要保护的人当中,从来都不包含她自己。

这一点比什么都让良生不甘心。明明是为了雪耻而握紧了刀刃,却万万没想到前方还有比这更大的屈辱在等着他。

「我……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然后——隅田良生,侧耳倾听着天使的低语。

「他打算在这里拍摄视频」

「在这里?有我在这里?」

「我打算和他约好,在公开前让我确认剪辑好的影像。但他一定会开着相机进来吧」

事到如今,良生已经不明白理央在说什么了。

明知约定会被破坏,为什么还要接受对方的要求?

「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想拜托你两件事。一是不要让阿南光察觉,你也录下拍摄的全过程。另一件是——」

第二个请求,是紧紧抓住良生意念衣角不放的诅咒。

『请保护好我哦』

那销魂蚀骨的声音,在脑中挥之不去。

被抓住袖口的柔软触感也是。撩拨鼻孔的甜美香气也是。

对于真中理央来说,隅田良生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对象。在此基础上,她被需要的,是扮演可靠大人的角色。

他知道。理智上知道。即便如此也无法抑制本能。和理央共度时光后,欲望或许已经升级到了根源层面。

「『频道:罪与罚』的各位观众……我是Light。今天的特别嘉宾,是当下最受关注的女高中生,也是我的同班同学——这位!」

「…………」

「好的,她沉默了呢。想必大家对她那场冲击性的记者会印象深刻,不过实际上她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嘛,这也算是她的魅力所在吧」

亲耳听到这家伙的声音,也与被数据化的声音不同。

话语的每个角落,都包含着通过贬低对方来抬高自己的优越感。别说令人联想了,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说话方式。

仅仅是耳朵被抚过,鸡皮疙瘩就止不住——和真中理人一模一样的说话方式。

让人恨不得割断他的喉咙、连同呼吸一起扼杀的——那种狂妄自大的口气。

「阿南同学……」

后面的话,良生没能听清。

因为理央的声音,比低调运转的空调声音还要小。

只是针对麦克风的措施。理性如此得出结论,却无法抑制骚动不安的情感。即使试图将意识从耳鸣中转移开,也只意识到无处可逃。

理央白皙的手指,抓住了光的袖口。

那一瞬间,正在拍摄的良生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燃烧,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全身烧尽。

他为自己软弱感到震惊。无法忍受理央对其他男人抱有期待的事实。

并非没有预料到。只是亲眼目睹的现实太过痛苦,超出了预料。

评论区一片鬼哭狼嚎。始终凝视着同一个点的阿南光,与嘴唇妖艳翕动的真中理央形成的对比,被永无止境的长镜头捕捉下来。

良生想知道。想知道理央所说的每一句话。

如果就这样完成自己的角色,是否能得到她逐字逐句的告知呢?

支撑住几乎要脱力的手臂的,是害怕被她失望的恐惧,以及克服这种恐惧后或许存在的微弱希望。

「呜唔、呜唔唔……」

画面切换,只是一瞬间的事。

突然发出怪叫的阿南光,以惊人的气势将理央推倒在地。

摄像机就这样捕捉着两人。仰面倒下的少女,和跨坐在她身上、不断勒住她脖子的男人——这幅修罗场被特写镜头拍了下来。

画面很快就被白色的评论填满,再也看不见了。

良生下意识地冲了出去。手里握着那把终结了真中理人的刀。那是理央托付给他的,为了给他人生的终章画上句号而留下的东西。

伴随着「咚」的冲击声,阿南光的心脏被贯穿,身体被抛向空中。

他连同支架一起撞飞了出去。阿南光无法站起来,像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蟑螂一样,丑态毕露。

这下,怕是活不成了。

第二次杀人,给良生带来了冷静的判断力。

黑屏上白色线条跳动,丧尸般的呻吟声轰然作响。关掉翻倒的手机摄像头,良生将这间房间与世界隔绝开来。

「混……呃唔,混蛋……」

在血海中溺水的阿南光,这次仰面朝天挣扎着。他那充血的双目是否捕捉到了良生指着自己大笑的样子,不得而知。

咔嚓。挥下的刀刃贯穿了心脏。

咔嚓。咔嚓。咔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没有立刻断气。虽然多半是活不成了,但以防万一。必须在有人进入这个房间之前,征求理央下一步的指示。

咔嚓。

良生冷静的判断力,导出了一个极为合理的结论。

只要剜掉脖子,就能断气。抱着这个念头不断挥刀的结果,阿南光沦为了纯粹的一团肉块。

失去生气、浑浊不堪的眼睛,他有印象。和真中理人的颜色一样。

完成使命的良生望向理央。她会夸奖自己吗?他想看看她的反应,但溅了满身的血迹让视野很差。被铁锈般的臭味笼罩鼻腔后,连感知近在咫尺的她都变得困难起来。

「……哈?」

理央看着的,并非保护了自己的骑士。

她摘下耳机,转过身来。不是对着良生,而是对着曾经是阿南光的那团物体。

确认到光芒已然消失的眼眸后,那深红的嘴唇满意地扭曲了起来。

「杀人罪的量刑标准是十年到十五年有期徒刑。那是受害者为一人的情况」

「呃?什……」

「受害者两人的情况下,判处死刑的可能性会上升」

「你在……说什么?」

「需要我把话说完吗?」

「别一边看手机一边说话!」

事到如今,理央的关注点依然在终端上。从良生闯入以来,她一次也没有看过他。

「受害者三人以上的情况下,多数会被判处死刑。怎么办呢?」

「……怪物」

讽刺的是,良生说出了和理央母亲完全相同的话。

「最近经常有人这么说」

「为……什么……你说你窝藏我,就是为了让我杀掉这个男人吗?」

「这方面算是临场发挥或者说现场感吧。一个一个解释也可以,但说实话很麻烦。而且也没多少时间了」

「所以别一边看手机一边说话啊!」

良生抱住了头。不是比喻,他就那样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你!我以为至少你和别人不一样……就算父亲是人渣,我也以为我们能互相理解。能建立特别的关系!」

「特别?」

理央露出了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和你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哦」

为长达二十五年的苦恼,画上休止符。

「喂,隅田先生」

「呃……呃呃呃……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良生发出了惨叫。

「呀」

他要超越理央的想象。要给她带来冲击。方法只有一个。

为此他选择了死刑。理央肯定连想都没想过。她只是用虚张声势来试探他会怎么做。良生凭借蛮力,将左手扣在了残留着阿南光痕迹的脖颈上。

他用右手握住刀,正要挥起的瞬间——

「隅田!」

「别、别过来!」

「放开她!」

即使面对不期而至的来访者,良生的头脑依然清醒。

这无非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怀疑的种子正在发芽——就像她安排了隅田良生去对付阿南光一样,她也可能安排刺客来对付隅田良生。

刺客是一个身姿凛然的女人。那张脸他有印象。是在记者会上保护理央母亲的那个女刑警。

对上视线的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印证了。

从那个女人眼中的光辉。这里也有一个成为了真中理央俘虏的人。

那双对准枪口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

「永别了,隅田良生先生」

隅田良生临终前所看到的景象——

是投向保护她的骑士身上的,那道翡绿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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