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祥子』-章节

【7月25日】

「如果报道属实,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

言语的刀刃,静静贯穿胸口。

足以令人站立不住的冲击与兴奋,被她勉强依靠职业伦理承受下来。

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祥子自幼便在心中反复低语,最终化作某种谛念的话语,此刻正被少女作为武器高高挥起。

「理、理央……?是假的吧……是骗人的对不对?」

少女的母亲受到了比祥子更剧烈的冲击,整个人都被击碎。她脸色惨白、慌乱失态的模样,与此前茫然若失地接受问询和记者会时截然不同。

「求你了理央!说是假的啊!」

「妈妈。冷静一点」

那是祥子在与家人决裂之前曾想说出口、却最终放弃的话。

年轻而水润的双唇,如同教祖向信徒传授教义一般,平静地将它说了出来。

即便是在记者旁负责警备的祥子看来,母亲的眼眸也因对女儿的恐惧而动摇。那双眼睛,她有印象。正是祥子说出自己想成为警察时,父母投来的那种眼神。

不行。必须专心履行职务。

守着另一侧出入口的同事以眼神询问:「这是要开始什么?」

要不要回他一句「第三次世界大战」?或许倒也贴切。县议员真中理人遇害,是第一场战争。议员学生时代的欺凌曝光、风向改变,是第二场战争。

每当战斗发生,每当有人受伤,身为议员妻子的真中由依便陷入更深的绝望。

「……我不要了!快停下啊!」

以由依的尖叫为信号,记者们的闪光灯一齐炸开。

不能再放任下去,祥子冲向由依。她拉开那双几乎要扑向女儿的手臂,又像是要确认真意一般,将目光投向真中理央。

从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只能看出她对自己亲手造就的地狱感到满足。

『最后,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啧……」

记者临走前抛出的那句话,让祥子忍不住咂了下舌。

她无法理解这种神经。火焰明明快要平息,却偏要再浇上一勺油。

只要自己身处安全地带,便不厌其烦地让别人冒险。媒体这种东西。

「请」

那份许可看似给了记者,却像是朝祥子而来。这样想是否太过偏袒了呢?因为她相信,与自己度过了短暂而浓密时间的祥子能够理解她。

『请告诉我们,您选择召开这场记者会,并说出「父亲被杀也没办法」的理由』

即使专注于职务,这也是始终攥住她意识一角、挥之不去的疑问。

祥子按住激动的由依,手上的力道险些松开。可由依并未趁机威胁女儿的脖颈,或许连抵抗的气力也已经流失殆尽。

「请问您的姓名是?」

一阵寒意掠过心脏。

闪耀着翡绿色的左眼,对那位所谓非虚构小说家显露出微不足道的好奇。

明明在谈及被杀的父亲时,在用语言不断杀死母亲时,那只翡绿色的眼睛都不曾放出光芒。

据祥子所知,这是理央第一次对祥子以外的成年人表现出兴趣。

「记者会结束了!再继续拍摄的话,请到别室接受问询!」

祥子驱散记者,扶着由依回到休息室。由依已无法靠自己站住,直接瘫坐在地。

支撑住那因心劳而消瘦的身体时,祥子想起第一次抱住理央的那一刻。

「祥子小姐,给您添麻烦了」

那语气异常平稳,投来的目光像是在看某种比自己更加纤弱的生物。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呀啊!」

「抱歉,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冷静」

「我不是!母亲……我是那个人的,妻子」

由依悲痛的呐喊,让祥子感到仿佛脑子被重重殴了一下。

被杀的是县议员,正在尖叫的是他的妻子。可祥子却只把她看作理央的母亲。

就连被杀害的议员,也只是被她认作理央的父亲。

「不可以对祥子小姐发脾气哦,妈妈」

发脾气?

那本应与女儿相似、光泽丰润的黑发,此刻散乱不堪,凄惨地垂落着。唯有弥漫的洗发水香气,还证明着两人是母女。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能搅乱理央的,只有来自恋人的通知。无论母亲如何挣扎痛苦、如何被绝望击垮,那双始终静如止水的虹膜,此刻泛起了涟漪。

人生经验贫乏的祥子也看得出来。那是将恋情熬煮至琥珀色的眼睛。

「喂,莉央?」

理央的双唇,吐出挚爱恋人的名字。

乌羽色的头发轻快跃动,头顶闪烁的天使光环也随之变幻出种种色彩。

「我稍微离开一下。祥子小姐,妈妈就拜托你了」

无论是对于受害者家属不应抱有的感情,还是对未成年少女不应产生的卑劣情欲,对祥子而言都构不成威胁。

「女人对女人」这类种种纠葛,对有女朋友的美少女来说并不适用。

真正的威胁在于,真中理央早已看穿了自己的一切。

无论是比起守护正义更倾向于消灭邪恶的职业伦理,还是比起成为怎样的人、更发誓绝不像父母那样的大人自尊——

祥子甩开依依不舍的心情,走向与休息室相邻的茶水间。

她从橱柜里取出茶包袋,将带线的茶包放入茶杯。用事先预热好的电热水壶注入热水后,杯中便弥漫开仿佛新绿季节般的色泽与香气。

这是乘坐浪漫特快列车独自沿海岸线旅行时买的。与其说是浪漫,不如说是孤独!——脑海里浮现出这种只配雪藏的笑话。

茶包泡出的茶色浓得不像茶包,工作间隙用来喘口气正合适。

「……请用」

事实上,祥子第一次以公事公办的姿态为人端茶,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才自然。

私下里也没有经验。她无意拿家庭环境当借口,但即便祥子自己也明白,她欠缺名为人生经验的东西。

恋爱也好,友情也好,距离她都不只是时间意义上的遥远,而是物理上的遥远。看着电话另一端绽开笑容的美少女时,她这样想。于是也就顺势接住了由依渗出的不平与不满。

县议员的妻子,是祥子完全未知的世界。那大概是连续不断、难以想象的辛劳吧。每当被要求扮演妻子的角色,她或许都在追问自己究竟是什么。

到头来,才会连招待客人的一杯茶都索求更多意义吗。

那是祥子无法理解的感情。若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就没有必要特意通过与他人的关系来定义自我。即便知道自己的家庭很奇怪,只要那仅仅是信息,便无法撼动心。

「这是我私人准备的,没有给别人」

由依的脸颊一点点泛红。要是红茶会不会更好?她差点想这样开个玩笑,却因那色泽变化而低下了头。

「……真好喝」

她吐出胸中郁积之物的模样,若说不合年纪或许有些失礼,却显得可爱。

不同于被某种东西附身的自己母亲。那人说到底也只是把思考外包给了别人而已;而在丈夫被杀之前,由依的人生大概与不幸无缘。

「在旅行地发现的。我的最爱」

「对不起,我失态了。刚才也是……很失礼」

「请别在意」

「但是……」

「您是……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我觉得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在这种处境下,选择最能成为对方救赎的话。应当传达给受害者遗属的,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对犯人的愤怒。而是对她仍保有理性的赞美。

「了不起?」

「即使身处如此境地,还能顾虑他人。我认为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那么,我女儿她……」

突如其来的提及,让祥子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一瞬间的停顿,会不会已经被察觉了呢?

不对。所谓被察觉,并没有什么需要心虚之处。祥子只是把理央视作特殊存在而已。那应该是警察官面对受害者遗属时也能预想的感情……或许也能。

没有。她实在无法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真中理央这个少女,搅乱了许多人的人生,正沐浴在聚光灯下。

她本该看着眼前的由依,却不知何时已开始追寻远处的光。

「理……您女儿她,是啊。以我有限的经验来说,也是头一次遇到」

关于有限的经验,关于头一次遇到,她没有说出任何具体内容。

她执着的是「您女儿」这个词。说话的对象是由依,理央不过是众多话题之一。她要暗示这一点。

似乎还在揣测真意的由依,终于像是明白了似的睁大眼睛。

没事。心思没有被看穿。至少,祥子意识低处流淌的阴暗感情,应当没有被知晓。

「关于我女儿的事……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从小就是」

说出这句话后,最惊讶的似乎是由依自己,她闭上了嘴。

关于真中由依与被害者真中理人议员的关系,祥子只在调书层面知道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另一方面,得知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独生女是无法估量的存在,对一位母亲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能听我说说吗?关于我女儿……真中理央,过去的事」

由依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能看清那平凡的色泽。

凝望那发光却未至闪耀的栗色时,祥子产生了仿佛面对自己的错觉。

不移开视线,就是促使她继续说下去的信号。

【7月18日】

接到报案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血海。

浮在其中的,是县议员真中理人。从那双干涸的眼睛里,可以看出生命光辉早已消失。即使隔着染血的衬衫,也能清楚看出他身中数刀的惨状。

「这里交给我。你去看看她们」

男同事提出了极具性别关照意味的分工。

这个言行举止都像旧时代动作电影里的好青年,面对这惨状,似乎也没有余裕插科打诨。

祥子仅以颈部动作表示了解,随即去确认倒在地上的母女情况。

「真中小姐!我们是警察。听得见吗?」

覆在别人身上、像是在保护什么的女性,大概就是母亲。她完全失去了意识。

母亲身上也染满了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但目测没有外伤。她用自己娇小的背部一直保护着女儿,这一点显而易见。

「我听得见。我是女儿……理央」

被覆盖在下方的明透声音引导着祥子伸出手。

她和确认完议员尸体的同事合力将母亲拉开后,一名穿着染血衬衫的美少女显露出来。

对上视线的瞬间,祥子被那裸露在外的翡绿色光芒灼伤。那里有如神秘洞窟般的光辉,仿佛经过了人类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雕刻而成。

「让您看到我这个样子,真不好意思。母亲醒来时,如果我不在身边,她大概承受不住吧」

「不过,已经可以放心了呢」

少女仿佛事不关己地低语。

祥子想,那是透明的声音。意义清晰到无以复加地传达过来,蕴含其中的感情却连一鳞半爪也看不见。

「我是刑事课的东山。救护车马上就到。你母亲也……真的没有受伤吗?」

「是的。父亲被杀害之后,我遇到了仍留在屋内的犯人,但在他逃走之前,并未遭受伤害」

即将成立的搜查本部里,恐怕也不会有如此流畅的信息共享。究竟要度过怎样的人生,才能在血海之中不换气地游过来?

祥子对眼前的少女感到了战栗。

「救护车来了。祥子,女儿就交给你」

抱起母亲的同事向祥子说道。总之眼下必须尽快离开房间,确保两人的安全。

「能站起来吗?」

祥子握住少女的手。那是轻得让人感受不到重力、如羽毛般的身体。

「祥子小姐。可以稍微耽误一下吗?我有东西想给您看」

「祥……?首先必须把您母亲送去医院」

翡绿色的光辉,削去了祥子想带理央离开的意志。

那股不容置疑的迫力,让抱着母亲的同事也只能点头。

「母亲就拜托您了,刑警先生」

那声音极为美丽,同时带着不兴半点波澜的平坦。如同音色完美,却没有任何余地让演奏者感情介入的演奏。

随后降临的沉默,暗示着有资格听接下来话语的人,只有祥子。

祥子用颈部动作传达此意,同事留下「之后再说」便跟随救护人员离开。

「那么,我对犯人有头绪」

「啊?」

「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被她牵着手走进去的,是刚刚相识的少女的卧室。

黑白色调统一的房间,很难说像是这个年纪女高中生的房间。残留其中的淡淡香气,给祥子带来一种进入男性房间时绝不会产生的紧张感。

为了不让别人、也不让自己觉得不自然,她环视室内。在那种感受不到特定个人存在的布局中,显得异彩突出的,是一只相框。

看到里面照片的瞬间,祥子的身体受到了冲击。

不了解真中理央的人来看,恐怕只会觉得那是与朋友的普通合照。然而祥子已经知道了。知道真中理央这个少女。知道那个即使触碰到父亲在眼前冷却下去的刹那,也不显露一丝喜怒哀乐的少女。

照片中的她,露出了仿佛重获新生般的笑容。

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即便是在自己的房间,来客在场时也要敲门吗?缺乏交际经验的祥子并不明白。

「让您久等了」

祥子打开门,理央端着人数份的玻璃杯走进来。

她也换下了染血的衬衫。加了冰的麦茶发出夏日般清脆的声响,被放到桌上。祥子坐着的椅子与相框之间的视线,就此被遮住。

「请用。很热吧?」

「啊,谢谢」

麦茶的冰凉沁入干渴的喉咙。只需含上一小口便能分辨出的别人家的味道,或许因紧张而不再令人在意。

「我想给您看的,是照片」

像是在显示祥子的动摇,冰块相撞的声音响起。放下杯子后,理央缓缓翻开了那本当作托盘的大开本册子。

「应该是在这一带的页面」

理央坐到祥子身边,哗啦啦翻动页面。她将头发拨到耳后时,支配整个房间的甜香仿佛更浓了。

那册子似乎是中学毕业纪念册,但有些地方已经褪色。

看来不是理央本人,而是父亲学生时代的东西。若说她自己的相册里有可疑的学校相关人士,那也已经足够混乱了。

不过,就在这里又浮现出一个疑问。

先将不断加快的脉搏搁置一旁,为什么她会从父亲的毕业纪念册中找到头绪?

「找到了……就是这张照片」

在确认她所指之处前,祥子先被理央那只手的美丽夺去了目光。

看似为了寻找目标照片而游移,形状完美的指尖却完全掌握着状况。

刻意让自己的能力显得低一些究竟有什么意义,祥子并不明白。或许这是拥有者本人也没有意识到的、属于拥有者的处世术。

「祥子小姐?」

那双塑造出无垢形貌的眼眸攫住了祥子。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无意识浮现的话,几乎要涌到喉头。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修学旅行?照片……请等一下」

「好的」

照片拍下的是男学生们在旅馆房间里的场景。夹在两名少年中间、比着剪刀手的少年脸上,有种熟悉感。

更准确地说,是有着面影。接到报案后,祥子在赶往现场之前查过真中议员的面容。将那张脸倒推回中学时代,便不会有错。

拍摄地点似乎是四人房,人数份的被褥整齐铺开。中央三人组稍远处,还有一名少年。他所看的,并不是为截取青春一页而来到房间的摄影师。

视线前方是三人组的中心,年轻时的真中理人。那近乎瞪视的锋利,在某些人眼里或许会映作敌意。

又或者,能称作杀意的眼睛吗。

「单凭一张照片,作为证据还很薄弱。能再看看其他照片吗?」

说着,理央一下子贴近过来。祥子按住几乎暴动的心脏,解读她毫不犹豫指出的照片。原来如此,这是……

「在我看来,这个人像是袭击父亲的人」

一张尚可被当作偶然搪塞的现象,到了两张、三张之后,就不得不以理应发生的事件来检视。

那个学生的眼睛,始终追随着少年真中。

沿着相册往前翻,最后是排着每位同班同学照片的跨页。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容貌端整、望向这边的少年真中。

与之相对,那个学生则伫立在页面边缘。

「隅田,良生……」

她拖长声音念着照片之间的缝隙处,一张阴郁的面孔显露了出来。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是……」

沿着颈侧滑下的汗水带着冷意,唤醒了被理央的香气熏得朦胧的祥子。

虽然这是值得赌上刑警生涯的信息,但不得不说,现阶段想要越过搜查本部的门槛实在太困难了。因为其中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会有人二十五年前的怨恨而犯下杀人案吗?」

艳丽的双唇像是预读了祥子的思考,织出话语。

翡绿色的眼眸微微摇曳,向祥子发出警告。有的。因为二十五年前的怨恨犯下杀人,是会有的。

「你……为什么?」

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为什么能以四分之一个世纪为尺度思考事物?

就连刚满二十五岁的祥子也无法想象那种从青春期开始就一直伴随着杀意的人生。

「给我看相册的时候,我曾给父亲提过一次建议。我说,如果想成为地方议员,最好把年轻时候的人际关系好好清算一下」

比起抱着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杀意的男人,仅凭父亲的毕业纪念册便想到这一层的少女,在祥子眼中要可怕得多。

那种不似孩童、彻底掐灭风险萌芽的思维暂且不论,仅仅是建议、清算这些连成年人也难以驾驭的词语边缘,便已窥见锋利刀刃。

「那么,令尊怎么说?」

「不确定是不是照片里的他,但父亲说,自己当年确实以自己为中心捉弄过某个人」

「捉弄?」

「似乎并非毫无自觉。只是以父亲想象中的清算方式来看,只能说那是风险的集合体」

「风险的……集合体……」

「他说想在今后的议员活动中弥补。听到这句话时我想,这就是强者的逻辑吧」

接下来的叹息,让祥子失去了语言。理央的话语中,感受不到父亲被杀的愤怒或悲伤。汗水无法止住,缓慢侵蚀着她的背。

「欺凌的加害者成为地方权力者。没有比这更令人不快的事了」

就算她没有说「所以被杀也是理所当然」,那张端整的脸上也写着,这是可以预测的。

「你说清算……理央小姐认为,该怎么做才好?」

「只能诚心诚意,竭尽言辞吧。坦率地为当年的所作所为道歉,询问对方能否原谅自己成为议员」

祥子心想,这不正是强者的逻辑吗?面对过去的罪行,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几十年前学生时代的事,即使认为那是与现在的自己不同的人格也无可厚非吧。

「虽然过去发生过很多事,但现在已经改过自新,正在努力——这种事往往都会被当作美谈,或者像英勇事迹一样讲述呢」

理央彻底贯彻着冷静陈述己见的机械姿态。经过无数次打磨的话语,如同清流般流畅地编织而出。

「可受害者,并不是为了成为加害者人生戏剧中的一页而活着的」

为什么她能如此站在加害者的立场上想呢?或许有什么重大的契机,或许没有。祥子甚至不需要犹豫就意识到,大概是没有的吧。

因为真中理央这个人,本身就等于高尚。

就像她天生左眼就蕴藏着翡绿色的光辉一样,只能让人相信她从一开始就背负着这样的命运。

「你想说的我明白。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那一瞬间,瞳中的翡绿迸裂,光芒被释放。

放眼望去的极光,化作无尽宇宙中的群星。祥子被那闪耀瞳孔深处吸入,几乎无法脱身。

「您真温柔呢」

祥子拼命忍住险些漏出的喘息。耳畔低语的吐息带着微弱电流,奔走过她全身。

即便经验稀少,她也知道。那是性快感。

「为、为什么……要这么替加害者着想?」

「着想?」

「我担心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一边询问女高中生案情,一边产生奇怪感觉的女刑警,反倒更像是在勉强自己,或者说这状况本身就很勉强。

当她带着谛念以为对方连这一切也都看透,却仍在对她微笑时,眼前展开了意料之外的景象。理央绽出笑容,如花蕾开放。

微微泛红的脸颊,带着与年龄相称的稚气,向祥子迫近。

「父亲的事,我很悲伤哦」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真的是,很温柔的人」

一滴泪水沿着理央的脸颊滑落。

那是仿佛意识到自己会被旁人如何观看的、电视剧某一幕般完美的水滴。

「但是,并不只有这些」

祥子见过的案件遗属,与理央大不相同。他们无法立刻接受现实,对犯人的愤怒也要很久之后才会萌生。

然而理央甚至会对自己人提出苦言。

对不接受建议、招致最坏结果的父亲。对只是提出建议,却没有采取具体防御措施的她自己。

她正在断罪。

「不是!理央小姐,你绝对没有错」

回过神来,手已经先于言语伸了出去。

那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会碎掉的身体,落入祥子怀中。

小小的脑袋埋进祥子的胸口。升腾而上的香气甜得远非坐在身旁时可比。祥子立刻被迫重新认识到,这同样是捕食者的陷阱。

「我可能喜欢祥子小姐的味道」

咚。

祥子的心脏仿佛撞破胸膛,就要这样把理央推开。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

祥子想放开理央的肩膀,本该是仰视的眼睛却缓缓弯成弧线。

「心跳加速了呢。真可爱」

理央先于确认心音,低声说道。

魔性的声音和举止,让狂跳的心脏失去了控制。每当她嗅着气味时,明明没有被触碰的身体却感到了阵阵悸动。

如果在这里反抗,反而会成为状况证据。祥子用自我辩解的方式沉溺于快感之中。无法摆脱力量上处于劣势的对手,暴露了她人生经验的局限。

原本应该正常的思维回路——仅仅是来听取情况的女刑警却被对方依偎身体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早已被烧断了。

「话已经听完了,我们先去您母亲那里吧」

「祥子小姐,果然是这样的人呢」

即便想把一切当作没有发生、重新整理局面,耳畔又被吹入一口气。

「啊……那个,这样的人是……」

抱住理央肩膀的力量渐渐消失。她用祥子说过的话反过来对付她,这简直不是小恶魔,而是恶魔本身。

「从您第一次向我搭话时,我就这么想了。您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理央以低语撩拨着祥子,忽然移开视线。

那前方是相框。比起能成为重要参考资料的毕业纪念册照片,那里摆放着更能攫住祥子意识不放的美少女笑容。

「与其说认识的人,不如说,是以前的我」

也许是为了不让浅促的呼吸暴露而屏住气息,祥子没有察觉自己正被放在舌尖摆弄。仅仅一句话,经验上的差距便暴露无遗。本应受到保护的被害者,正让她确认自己处于优势。

最可怕的是,祥子无法估量理央这样做的目的。

「第一次见到莉央时,我也有着同样的眼睛」

「莉……央?同样是什么意思?自己是什么眼神,不是看不见吗?」

「看得见哦。映在她眼睛深处。所以我想,原来我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此前所有恐惧不过是片鳞,祥子从心底开始颤抖。

即使触及祥子初次体验的冲击、憧憬和欲望,理央依然将自己作为客体来对待。理性先行,试图衡量所谓经验的价值。

什么?这个少女究竟是什么?那简直就像……

浮现脑海的,是「理性的怪物」这种平凡的宣传语。

「……如果我就是这样的人」

「您承认了呢」

「我承认。虽然没有这方面经验」

「呵呵,是这样啊」

「所以,你期待我做什么?」

「我没有期待哦。期待不是该对人做的事」

那声音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同时划出了一道不容讨论的界线。足以让任何企图侵犯那片领域的人,溺入罪恶感的漩涡。

「但是,我认为你可以期待我」

「为什么?因为我是可怜的受害者遗属吗?」

「……」

「因为这是祥子小姐的工作吗?」

「……因为想让理央小姐觉得我很帅」

「唉?」

被封闭在翡绿宇宙中的星光四散离去。

「我想让理央小姐觉得我很帅」

「我听见了。只是有点没明白您在说什么」

「所以,你可以期待我」

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

因为她觉得,像救助受害者、警察的使命之类社会上常见的动机,是无法打动真中理央的心的。

另一半,则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顺从感情去做。

祥子觉得自己的话很有说服力。以神的视角看待自己,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我有女朋友哦」

「不是那种意思」

「不是那种意思就好」

「只是因为理央小姐太漂亮,所以稍微起劲了一点」

「像祥子小姐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立志成为警察,我实在兴趣不尽。不过被说到这个份上,倒也清爽得让人佩服」

确实,刚才这一连串对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写进笔录。

虽说被害者学生时代曾有过纠纷的重要参考人存在,才是应当报告的全部内容。

「我想成为警察,是因为想把父母送进监狱」

「呵呵」

「这里是该笑的地方吗?」

「抱歉。我想过您大概有什么缘由,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出乎意料的事」

「你果然觉得我有什么缘由吗?」

「是看到父亲遗体时的反应吧。看起来不像是在遗属面前故作镇定。我当时想,这位美女刑警其实根本没感觉到什么吧」

祥子无言以对。

对一个出现场的刑警观察她第一次看到遗体时的反应,这件事本身才更不正常。但对于理央为何会有这种感觉,祥子心里只有答案。

「因为我当时和你是一样的眼神?」

「所以,我觉得您可以信任」

胸口的悸动,不会被枕在祥子膝上的理央听见。

就算被听见,只要不碰一根手指、只停留在内脏活动的层面就好。

「我无法贴近因家人被杀而悲伤的心。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父母死了更好」

即便如此,真中理央相信的东西只有一个。

那就是人类作为人类,能够控制自身欲望的理性。

「为什么要在现在说这个呢」

「你明明知道的」

「我想更了解祥子小姐」

「那是不值一提的事,更不是该在这里谈的事。我无法贴近理央小姐的悲伤,但我相信自己能够理解你的痛苦」

「我现在这样,会不会算作出轨呢?」

「小孩子只是在跟大人撒娇而已,不会算的」

理央笑出声来。交托过来的身体,果然像羽毛一样感觉不到重量。

刘海滑落,圆润的眼瞳显露出来。日本人式的栗色,与散发异邦光辉的翡绿色。若同时凝望,甚至会觉得它们各自拥有不同意志。

「刚才也说过,失去父亲,我确实很悲伤」

配合着降低了几度的音调,只有栗色的右眼在摇曳。这份今后还会被多次表达的悲伤,究竟有多少人会将其视为真实呢?

许多人一定会被那翡绿色炫目光芒中被灼烧,停止思考。

「但同时,我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无法让悲伤填满内心,让你很痛苦吧」

异邦的左眼灿然闪耀。祥子被那美丽震得微微动了动,理央便像被绷紧的丝线牵引一般坐起身来。

相反的色彩与情感,在祥子心中相互倾轧。

想保护这具小小的身体。另一方面,又想沉溺于远超人智的存在。

明明她一直以为,那正是自己该厌恶的行为。她一直这样约束、告诫自己,并活到今日。

即使祥子即将选错,天也没有允许。短促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理央的母亲已经醒来。

「你母亲醒了」

「太好了。是和您一起来的同事发来的吗?」

「嗯」

「他好像对祥子小姐有意思」

「惊讶的是你居然观察了那种事。看得出来吗?」

「我从以前起,就对人的视线很敏感」

连他人投向他人的视线都要磨利神经,这样的人生不会令人窒息吗。

「那么,回到正题」

「除了被杀害的父亲和性取向之外,还存在更重要的正题吗?」

「您的想法说出口了」

「失礼了」

既然一切都被看透,隐藏什么也无从谈起。倒不如说,祥子甚至希望对方能因此更容易说出正题。

「希望您能多关照母亲」

正题短得惊人,仿佛只要祥子回答「了解」便会结束。

「为什么是我?——祥子心里这样想到」

「不要擅自加旁白」

「今后,母亲大概会受很多伤」

她说得仿佛亲眼见过。却将自己会受的伤隐藏起来。就算事情真如理央所预想的那样,犯人是议员中学时代的同学。即便如此。

舆论真的会倾向于同情那个男人吗?

「照顾被害者的心理,也是我们的工作」

「但是,不能交给任何人。我希望是祥子小姐。您知道理由吗?」

「因为我看起来对您父亲的死没有任何感觉」

「我希望无论母亲发生什么事,你都只把它当作单纯的现象来处理。不要用母亲所期望和依赖的方式,而是尽量只做维持场面稳定的应对」

只看字面,简直像是没有人心。但祥子决定将其理解为:那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生命,之类的。

「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母亲的事,我一定会保护好」

祥子回答后,理央伸出了形状完美的右手。

柔软握住的手中,唯有小指仰向天空。

「我们来拉钩吧」

「拉钩?」

「因为我能给出的第一次,已经不多了」

「不要说这种话」

「来吧,请」

理央的手指,缠住祥子伸出的小指。

作为隐喻来说太过直接的捕食景象展现在眼前。陶瓷般冰冷中混杂的汗水,濡湿了祥子的手指。在有限的人生经验中,祥子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刻是自己做过的最不该做的事。

当她把集中在一根手指上的神经用来思考时,理央的左手握住了祥子的手。祥子本以为左手再怎么出汗也不会被发现。

理央浮现小恶魔般的笑,缓缓将祥子的手指逼入绝境。

空调房里仿佛从外面带来了夏天一般汗湿。那是无法用季节作为借口的、只能用直喻来表达的湿度,由此模糊了两人的边界。

「祥子小姐」

「嗯……怎么了?」

「您太敏感了」

「我没有」

「是吗」

「为什么连左手也?」

「右手是母亲的份。左手是——」

「够了」

「是我的」

「我说够了」

「你会……保护我吗?」

在全身上下力气都被抽走的、宛若登仙的感觉中。

直到最后都不移开视线,就是她的回答。

【8月1日】

『今晚零点,我会在这个地方等您』

那是祥子造访理央家、送别时收到的字条。

指定地点是县西部的别墅区。明明正值夏季旅游旺季,却只有孤零零一栋房子被淡淡灯光照亮。

为了不被察觉接近,祥子将车停在稍远的位置。按住址来说,这里是国内屈指可数的温泉街;可一进山,便成了几乎没有路灯的漆黑世界。

她放轻脚步靠近建筑,听见男女争执的声音。即便男方单方面滔滔不绝,祥子仍能判断出那里有一男一女,是因为距离约定时间已经不远。

她静静握紧手枪,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或许正由超越自身意志之物推动。

「特别?」

那是撕裂夏夜滞留热气的、清凉而冰冷的声音。

「我和你之间,并不存在特别关系哦」

透明的声音化作看不见的刀刃,笔直刺入男人胸口。

「对吧,隅田先生」

「呃……呃呃呃……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按着胸口呻吟的男人尖叫着扑向理央。

他没有察觉祥子打开玄关门、一步步靠近的声音。

「隅田!」

祥子一脚踢开客厅的门冲了进去,瞄准镜锁定了那个男人。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完成使命的菜刀。刀尖正抵在理央白皙的脖颈上。

「别、别过来!」

「放开她!」

在祥子喊出声的瞬间,眩晕和耳鸣主宰了她的感官。

紧绷的紧张感急剧夺走了氧气。真中理央静静地注视着那枪口——稍有不慎就可能贯穿她身体的枪口。

翡绿色光芒驱散眩晕,她看见理央的嘴唇正向男人低语着什么。

是那句决定性的话语扣动了扳机吗?男人的手臂猛地高高扬起。放弃了直面绝望的眼睛失去了焦点,无处宣泄的暴力即将挥落。

「……冷静应对」

射出的子弹,压倒了男人的惨叫。

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后,世界呈现出慢动作的模样。

颈侧被剜开的躯体喷溅血花,向后倒去。数十公斤重的物体砸在地面的声音响起,随即沉默降临。

之后,浅短的呼吸逐渐恢复成平常的声音。

「理央小姐!有没有受伤?」

站在那里的是,如同降临战场的女武神。

毫发无伤的白皙肌肤被血妆点,艳丽黑发染上轻易散落的憎恨残渣。未被男人鲜血污浊的翡绿色眼眸,正望着几秒前还应是人类的物体。

眼眸深处,更深处,也没有任何感情。

就像与祥子相遇那天所说的那样,她显然正将眼前尸体作为单纯现象处理。

「您来了呢」

由比鲜血更红的唇织出这句话时,祥子的胸口便被填满。

她立刻奔过去,将那件证明自己以公务身份来到此地的外套披在理央身上。

「好温暖。有祥子小姐的味道」

『……我是刑事课的东山。能接通总部吗?』

当祥子向搜查本部发出无线电信号时,理央那只此前完全没有反应的左眼亮起了光芒。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件事才是唯一的关注点。

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被展示如此恶意的人,祥子竟感到一丝骄傲,她凝视着那张美丽的侧脸。

『报案人已安全解救。重复,报案人已安全解救』

「报案人吗」

那双将恶意薄薄涂抹、层层凝固的唇,艳丽地吐出这句话。

『嫌疑人已死亡。重复,嫌疑人已死亡。因嫌疑人挟持报案人为人质,不得已开枪』

祥子没有说谎。就算把手放在胸口上,也能毫不心虚地宣告。

只要那只手,不是真中理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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