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周五)-章节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
真白被安置在紫音的床上。稍微一动,腿上就传来疼痛,于是她想起发生过什么。她撑起上半身,看向周围。房间里也有紫音。紫音似乎坐在椅子上打盹,察觉真白醒来后睁开了眼。
「腿不疼吗?」
「嗯,疼」
睡着时,她一直被疼痛折磨。好几次几乎要痛醒,但每次都被药效拖回睡眠。那是很糟糕的睡眠。
掀开被子一看,大腿上缠着绷带。血渗了出来。
「是紫音帮我弄的吧。谢谢」
「我只会消毒和缠绷带……真的对不起」
「不要总是道歉。你又没有错。原因是怜小姐」
「可是,妈妈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吧?」
「我不这么认为」
真白微笑。
「为什么你还能笑?」
「嗯?」
「我觉得你该生气。明明差点被杀。对我也好,对妈妈也好。你可以生气的」
真白垂下眼。
「我没法生气……因为我觉得怜小姐说的话有道理」
怜的话在脑中反复响起。
『你迟早会为了灭口杀掉紫音吧』
「我……」
先开口的人是紫音。
「如果是真白的话,杀了我也可以」
看来紫音脑中也回响着同一句话。
「就像妈妈说的,我很笨。就算想保守秘密,也许会不小心说漏嘴。那样的话,我觉得被真白杀掉也可以。要是这样真白就不会被警察抓,我会很开心。为了真白,我可以死」
真白抓住紫音的头,乱揉了一通。紫音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别说傻话。我怎么可能杀紫音。不是约好了吗,高中毕业后一起生活」
「可是你说妈妈的话有道理」
「那是那回事,这是这回事。别看我这样,我一直都在想紫音的事。想着怎么才能只让你逃过警察」
「……不行。如果要被抓,那时候也要一起。只要和真白一起,就算是监狱也会很开心」
「共犯怎么可能进同一所少年刑务所。你又是初犯,只做了损坏尸体和遗弃,而且还有酌情余地,会缓刑的」
「真白说的话我听不懂」
「抱歉抱歉。意思是,就算被抓,你也不用进监狱」
「只有真白进牢里不行」
「首先,我们不会被抓。除非自白。毕竟没有物证」
听到这句话,紫音的表情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润君联系我了」
「啊。说起来,我喝可可之前,你好像在和他说话」
「他说,塑料桶和油桶被真白的爸爸发现了。还说对不起」
「……咦」
一瞬间,真白全身的血色都退了。塑料桶和油桶为什么会被父亲发现?父亲应该不知道她们去了山里。而且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润?不明白的事很多,但比起这些,应该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被我爸爸发现了?」
紫音点头。
那么父亲大概已经掌握了大半情况,真白想。性虐待紫音的信幸,信幸的失踪,在山里烧东西的真白。刑警出身的父亲不可能看不出这些之间的关联。
大概是因为真白表情太严肃,紫音露出不安的脸。真白注意到后说道。
「别摆出那么暗的表情。没有物证,所以没事」
这话有一半是为了让紫音安心的谎言。其实还有物证。
不是油桶和塑料桶。那些确实是物证,但实际上就算被发现,伤害也不大。焚烧作业中她们一直戴着手套,检不出指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有目击证言,也不是不能辩称两个人在露营。
问题在于,油桶和塑料桶会让父亲联想到那起连续猎奇杀人案。父亲一定会想,真白在哪里肢解了尸体。最先怀疑的会是浴室。因为那起杀人案也是在浴室里肢解的。
如果警察正式行动,让鉴识来到一之濑家,浴室一定会被调查,也一定会出现血液反应。肉眼可见的血迹已经冲洗掉了,但鲁米诺检测无法欺骗。真白知道欺骗检测的方法,却没有意义。比如,用稀盐酸等清洗血迹,就不会对鲁米诺检测产生反应,但那样又会留下酸的痕迹,最终仍会让鉴识推测出血液存在。
浴室里残留的血迹。那才是物证。
真白思考该如何处理浴室,但没有好办法。不可能有。至今为止她已经想过很多次,都没有得出答案。她决定暂且把血迹的事放到后面。比起这个,现在该想的是父亲。父亲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总之……我先回家一趟。毕竟无断外宿了」
她想从父亲那里收集信息。而且,父亲应该也在担心无断外宿的女儿。她必须先回一次家。
「回家没关系吗?不会被抓吗?」
「你真爱操心。别让我说同样的话那么多遍」
真白对不安的紫音笑了。她做出充满自信的笑容,但那只是纸糊的。只是为了让紫音安心。笑着的人本人,并没有想到突破现状的办法。她并不想回家。一想到父亲会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就想逃走。
脚步很沉。明明十分钟左右就能回家,她却花了将近两倍的时间。
到了家门前。现在是早上十点,天气也很好。可是,真白却从家中感觉到了阴郁的空气。她缓慢而安静地打开玄关门。进去后,又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关上。像小偷一样悄悄上了玄关。明知既然不可避免要面对父亲,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她却无意识地这样做了。
她走过一楼走廊,经过餐厅旁边时,被叫住了。
「真白」
餐厅里有父亲。他坐在桌边,十指交握。真白露出不自在的表情看向父亲,但父亲没有看她。只是盯着交握的手指。
「……糟,早归被发现了。偏偏今天你还好好在家呢」
「你回来得太晚,我很担心。知道你在一之濑同学家,才算放心」
「你怎么知道?」
「我去了她家。她家的女儿告诉我的。说你睡得很熟,不是能回来的状态。真白,你是女孩子,尽量不要外宿。实在无法避免时,至少联系我」
「对不起。太困了,连 LINE 都发不了。最近全是让人累的事」
「全是让人累的事吗」
真白感觉空气绷紧了。
「我有话要说。过来」
「说教?」
她打趣般回道。
「不是。是更重要的话。坐下」
真白走进餐厅,坐在父亲面前。
父亲终于看向真白。那是带着难以言说压力的眼神。真白想,父亲审讯时大概就是这种眼神。
「爸爸昨天去了野鹿山」
「哦,露营?」
「搜查。虽然是我单独行动。因为你最近很不对劲,我想找出理由」
「那为什么会去野鹿山?」
「因为润君去了那里。我想,如果是男朋友,也许知道些什么,于是试探了他」
「他不是我男朋友」
「润君在山里找到了油桶和塑料桶。塑料桶似乎还想带走」
「难道是在捡垃圾吗。还挺有优点的」
真白立刻明白了。润是担心真白,想帮她消灭证据。
「他似乎不久前在山里见过你。虽然他没说自己看见你在做什么」
真白对父亲怀着近似敌意的感情。她警惕着父亲什么时候会设套,什么时候会追问,绝不会上当。
「一之濑信幸对女儿的性虐待,信幸的失踪,信幸的女儿和你的交往,在山里发现的油桶和塑料桶,还有你对刑事案件的知识」
真白投去挑衅般的眼神。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该说的人是你,真白」
「哈?」
「我直说。爸爸大概没法逮捕你。以你来说,应该不会留下明显的物证。塑料桶和油桶这种程度的物证,不足以说服警方成立搜查本部」
真白也这样认为。没有物证的杀人,其优势似乎还牢牢存在。状况看来对真白压倒性有利。可是,正因如此,她才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这些告诉真白。哪怕是撒谎,装作搜查正在推进,也能给真白施加压力。为什么要这样毫不遮掩地公开信息。
「你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逃掉。可是,我想相信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真白因此理解了父亲的意图,感到无语。
「原来如此」
「所以我问你。你杀害了一之濑信幸先生,损坏并遗弃了尸体吗?」
「问得还真直接」
简而言之,是想让她自白。
——愚蠢。
父亲真蠢。把自己的搜查情况全部公开给嫌疑人。把信息交给对方。仿佛那是信赖的证明。只要无视就好了。只要说一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就结束了。真白的胜利已经确定。
可是,真白说不出否定的话。
在父亲面前撒谎。对美澄清正撒谎。如果做了这件事,她觉得自己终于会变得不再是自己。至今为止所相信的东西如果要崩塌,大概就是这一刻。
怜的话在脑中回响。
『救了紫音的你已经不在了。你在杀掉爸爸的时候,把那个自己一起杀掉了』
怜很敏锐。正如她所说,犯下罪之前的自己已经不在任何地方。
既然如此,在这里撒谎应该也没什么才对。
——她听见了声音。
自己体内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在叫喊。
「真没办法」
真白浮起薄笑,叹了口气。
「爸爸,我真的很尊敬你。都说青春期的女儿会讨厌父亲,那根本是骗人的。只要父亲是个正经人,就会一直喜欢」
真白粗暴地抓乱头发。
她下定了决心。
「好。我全部说。看来我没法对爸爸撒谎」
父亲沉默着,等待她继续说。
「大概不会是愉快的话。你会对我失望。我们彼此都会变得很沉重吧」
「我已经做好觉悟」
「真不愧是你。可是对不起。我还没做好。因为今天是圣诞啊。至少今天,让我带着愉快的心情过吧」
真白说道。
——我想办圣诞派对。
「给我缓刑吧。只今天一天,让我自由地玩」
父亲看着真白。那是想让她现在立刻说出真相的眼神。
真白直直地回望他。她想起从前的自己,用了同样的眼神。
「爸爸应该看得出来。这不是撒谎或拖延的人会有的眼神。约好了。明天到来后,我会全部说」
父女对视着。那几乎像是在互相瞪视。
先让步的人是父亲。
「我相信我的女儿」
真白对父亲微笑。
「谢谢」
真白站起身。
「只有今天一天了。我会尽情享受」
真白离开客厅,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
一边上楼,她一边拿出手机。启动 LINE。她想给润打电话,这才发现自己把他拉黑了,无法拨通。解除之后,这次终于打了过去。
铃声持续着。以润来说,接得有些慢。等了相当久,润终于接起。润还没开口,真白先说了。
「太慢了。你该不会在睡觉吧?」
「不……」
含糊不清。
「喂,你今天陪我吧」
「陪你……?」
「圣诞节嘛,我想好好玩。想和你一起玩」
「不,还是算了……」
「咦?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见你」
真白明白他是在说塑料桶的事,声音柔和下来。
「你是为了我才做的吧。我不介意」
电话那头返来的沉默很重。
「如果你觉得抱歉,那就更该陪我。当作赎罪」
「……好」
「那我在桥上等你。就是我把你推下去的那座桥」
「啊……」
「打起精神啊。是圣诞约会」
「是啊……」
电话挂断了。
「那么」
真白打开衣柜,挑选衣服。难得的约会。她想尽可能穿得可爱一点。于是,挂衣杆中一件格外漂亮的衣服映入眼帘。
她把它拉出来。胸口的大蝴蝶结,饰有荷叶边的裙子,手臂部分编织着欧根纱缎带。
她曾经和润一起去买衣服。那时买下的连衣裙。真白望着橱窗里这件衣服时,润说过。
「绝对适合你。你总是穿黑色衣服,但我一直觉得,其实白色更适合你」
那时她一不小心被哄着买了下来。可是,直到今天一次也没有穿过。回家冷静下来后,就没有穿的心情。现在也……。
但她犹豫之后,下定了决心。
「至少得让那家伙看一次」
而且布料很多的衣服,也正适合真白的目的。
决定穿连衣裙之后,她用保鲜膜保护大腿的伤口,冲了个澡。把身体每一个角落都洗干净。出浴后,吃了洛索洛芬(译注:非类固醇消炎止痛药)。
清爽之后,她穿上纯白的连衣裙。又从家里现有的东西中挑了适合连衣裙的帽子和袜子。全部穿好后,对着穿衣镜照全身,她变得不安。
「这真的适合我啊……」
耀眼的白。润说过绝对适合,但从真白自己看来,实在不觉得适合。可是,不穿去这个选项已经不存在。错过今天,就再也没有能穿的日子了。
她穿着连衣裙下楼。和客厅里的父亲对上视线。父亲看见像大小姐一样打扮的真白,稍微吃了一惊。真白的脸热了起来。
「我今天超有干劲哦」
她在脸旁比了个 V,试着胡闹。父亲没有笑。她觉得很丢人。
她走出家门。路过的人看着真白。她很清楚,现在的打扮在地方城市的住宅区里很显眼。脸像要喷火。
到了桥边。润已经在等。他从栏杆上俯视河面。冬日阳光照着水面,闪闪发亮。
真白靠近,润也没有注意到。真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哟,让你久等了」
眼神阴暗的润回过头。真白配合着张开双臂,像是在炫耀连衣裙。
「锵锵」
然后转了一圈。裙摆轻轻翻起,画出一个圆。
「怎么样。我穿来了哦」
「啊,嗯……」
「啊嗯是什么意思。就不能说一句机灵点的话吗?」
「很可爱」
「一点心意都没有」
真白撅起嘴。
「真白,对不起。我搞砸了」
真白叹了口气。
「我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只会道歉。我不是说了不介意吗」
「可是……」
「别磨磨蹭蹭。今天是圣诞。我们开心地过吧」
可是,润一点也没有恢复精神。真白露出困扰的笑。
「要不要一边散步一边说话?」
两人并排走在河堤上。干燥的空气,澄澈的阳光。气温适中,是绝佳的散步天气。能零星看见慢跑的中年人和遛狗的孩子。
一边走,真白说道。
「我啊,杀了人」
真白把双手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
「啊,好轻松。肩膀一直僵得难受」
「那当然。连不良少女都不适合的人,怎么可能适合犯罪」
「是吗?另一个人说我太有犯罪才能了」
「……还有我能做的事吗?」
那是近乎恳求的眼神。
「我不会再拖后腿了。只按真白说的行动。该怎么做?要我代替你去自首吗」
「自首?」
真白捧腹大笑。
「你真的笨得可以。想太多了吧。为什么要你替我顶罪」
「可我犯了那么大的错。不让我做点什么,我没法安心」
「……我懂。做错了什么之后,会非常不安,越来越被折磨」
「我要做什么?」
「你要是这么想为我尽力……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润用拼命的表情靠近真白。
「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做」
「嗯。那就拜托你了」
真白露出前所未有的淘气笑容。
「当我的男朋友吧」
「……哈?」
「所以说,男朋友。恋人。只要今天一天就好」
「不是……你在说什么」
「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我是说,做这种事也帮不上任何忙」
「帮得上。我说帮得上,那就是帮得上」
「不可能。真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唉,真是不懂少女心。你没发现吗?我是傲娇。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润……」
「你不可能喜欢我」
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确信。
「也许我猜错了……你明天会被抓吧?所以刚才才说只要今天一天就好,不是吗」
真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润。
「……今天就结束了,是吧」
「算是吧」
真白说道。
「因为我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
即使是润,也无法肯定真白的行为。
「爸爸说过。刑警要持枪」
「是啊。连小孩子都知道」
「现在我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如果我拿着枪,大概不会为了威吓而使用。面对犯罪者的那一瞬间,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真白脸上浮现出困扰的笑。
「这种人,不能当刑警吧」
润说道。
「毫无疑问,你是危险的人。最开始我也怕你。就算是为了救我,竟然会把对方打进医院」
「哈哈,是吧」
果然,润也害怕过。现在知道这一点,胸口痛了。那是像渗进伤口一样安静的疼痛。
「你很危险」
真白继续浮着干涩的笑。她害怕再被责备。为了不把那份怯意露在表情上,她等着润继续说。
「所以,我有一件确信的事」
然后,润说出了后续。
「你的子弹,会比犯人的刀更快。有人喊救命的时候,最快动起来的人一定是你」
真白睁大了眼。
「所以,我才希望你成为刑警」
眼眶深处发热,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她勉强忍住了。不想让润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你这算什么。说得乱七八糟……明明知道我是危险的家伙」
「也许是这样。因为我只是想站在你这边」
然后,润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
胸口堵住了。
……她从没想过,润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作为告白,这并不帅气。她听见吸鼻子的声音。润哭了。她第一次看见润哭。脸涨得通红,鼻涕也糊成一团。那是很难看的哭脸。
看着那张脸,真白想,真伤脑筋。
「对不起。就像你说的,我并不喜欢润」
可是,真白站到润面前,踮起脚尖。
「不过,那张哭脸……」
真白的嘴唇碰到了润的嘴唇。
那一瞬间,润把真白抱了过去。力气大到真白觉得脊骨要折断。可是真白也用同样强的力气抱住了润。
路过的人看见了他们。或者装作没看见地走了过去。
嘴唇分开。带着热度的视线交会。
真白说道。
「因为今天就结束了。给我一点回忆吧。我能给的东西,也会给你」
他们去了桥下。仔细确认周围没有人。
「别弄脏衣服」
「我会努力,可是这种全白的衣服……」
「不是努力,是绝对。你敢弄脏一点,我真的不会原谅你」
「比起这个,那个……」
「只有一个」
「为什么……?」
「放在钱包里。绝对要用」
「当然会用……可是这个怎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两人笨拙地准备着,回过神时都笑了起来。现在的自己们,看起来该有多滑稽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对真白来说并不温柔。疼痛比想象中更鲜明,润也慌得不断道歉。真白一边忍着,一边抱住他。那并不是只有甜蜜的时间,甚至可以说大半都是狼狈和疼痛。
一切结束时,真白已经彻底疲惫。如果不是穿着那件珍贵的连衣裙,也许她会直接躺到地上。她整理好自己,润小心翼翼地问。
「觉……觉得舒服吗……?」
「噗」
那是无语的笑,却也确实有些好笑。
「你能问出这个,勇气真了不起」
男孩子有时似乎会迟钝到令人难以置信。
「对、对不起,真的。只有我自己……」
「你觉得舒服?」
「那当然……很」
「那就好。我很疼」
「对不起。今天我一直在道歉」
「听我说完。是很疼,但也有点幸福。所以做了也好」
「……你这么说,我就得救了」
润说道。
「接下来去哪里?」
他没有等真白回答,就继续说。
「我有想去的地方」
「哪里」
「迪士尼乐园。我想看电子大游行(译注:东京迪士尼游行,主打声光电)」
「笑死」
迪士尼乐园在关东。从九州的真白她们所在的城镇出发,就算坐飞机,单程也要五小时左右。电子大游行七点开始,所以……。
「第二天之前回不来吧」
「是啊。那样的话,真白就能越过今天了吧」
「……都抱过你了还这么说,你是想怎样啊」
「我果然不愿意。今天就结束这种事。我不愿意。一起去看游行吧」
「不行。我必须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润没有再说什么。
「好了,该做的事也做完了。和你的约会到这里结束」
「到这里?」
「嗯。接下来我要去见紫音。今天一天,要见见重要的人」
「……也是。不可能只有我一个」
「别闹别扭。我会叫你来圣诞派对的」
「圣诞派对?」
「今天啊,我打算在紫音家办圣诞派对。去见紫音,也兼做准备。日程是这样。六点在车站前的十字架像前集合。先去卡拉 OK 玩两个小时,然后去紫音家办圣诞派对。尽情玩到日期变更」
「……只要真白觉得这样好,我会去」
「当然好。那么六点见。绝对别忘了」
真白挥挥手,离开润。
「啊,明天以后就把我忘了。去找个更正常的女人」
「怎么可能忘」
润的声音安静地带着怒意。
「像真白这样的女人,我到死都不可能忘」
那份怒意让真白觉得发痒。
她背对润,说道。
「没事。会忘的」
到了 一之濑家,紫音到玄关迎接。
「真白,太好了。你没有被抓」
「我不是说了没事吗」
真白走上玄关框。走路姿势有些僵硬。
「真白,你走路怪怪的。果然是昨天的伤?」
「啊,嗯……那个也是原因。不过,也算稍微变成大人了」
「大人?」
「……先不说这个」
她们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客厅。
「紫音,我有话要说。非常重要的话」
「重要的话?什么样的?」
「以后的事」
真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硬了。紫音戒备起来。她似乎察觉到了不祥的气息。
「是开心的事吧。是高中毕业后一起生活的事吧。大学也能去同一个地方就好了」
「对不起。那已经不行了。我也很期待」
「为什么不行?」
「今天……就结束了」
「我不会让它结束。全部由我来说」
紫音的声音也很硬。
「只要说清楚,一定能被理解。因为爸爸是坏人。真白只是打倒了坏人。为什么这样还要被抓」
「因为我也是坏人」
「我也坏啊。我受了那么过分的事,本来应该由我杀他才对。对了,就说是我杀的好了」
「怎么可能那样做」
「那把罪推给真白,也一样不可能」
紫音看着真白的眼睛说道。
「我说过吧。我也想救真白」
「紫音。果然不行。自己做过的事,必须负责」
「责任责任,真白总是这样。那种东西,丢掉不就好了」
真白因这句话睁大眼。紫音像在叫喊一样说道。
「如果是坏人,那就当坏人好了啊」
那是真白心中没有的想法。
她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刑警。那是从小时候开始的梦。可是,让这份梦想变得更坚固的,是紫音的事。那一夜,看见被坏人带走的紫音,她觉得自己必须成为正义的伙伴。
可是,如果那个紫音叫她放弃做正义的伙伴。
自己也许能在这里,真正放下负担。
已经没有人会袭击紫音。因为自己打倒了那个人。
不知不觉间,已经做完了。
有种豁然开朗感觉。和紫音在一起的未来。手牵着手的自己们。那里的自己不再做噩梦,也不再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那也许是自己从小以来真正的梦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真正的梦想。
紫音伸出手。
「睡不着的话,我每晚都握着你的手。所以」
是啊。只要紫音在。
润和父亲都没能肯定真白。可是,只有紫音不同。
「…………」
真白正要握住紫音的手。就在这时。
客厅里的立式钢琴映入眼中,伴随着胸口的疼痛,旋律复苏了。八年前听过的,不知名字的曲子。那旋律在脑中流淌,真白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紫音注意到真白的样子。
「钢琴?」
「嗯」
真白点头。
「喂,紫音」
「什么」
「我想听你弹钢琴」
「不行」
紫音拒绝。
「现在的真白听了……」
「拜托了」
真白说。
「今天是圣诞啊」
于是紫音答应了。她坐到黑色皮革琴凳上,把手指放上琴键。
细长的手指在白色琴键上移动。
两人都没有提起要弹的曲子。没有必要。彼此心中浮现的曲子只有一首。
像让人想起雨天一样哀伤的旋律流淌出来。它一点点增强,最后化作有力的声音。真白觉得,从那里感受到的,是和悲伤同样强烈的愤怒。
八年前听过的曲子。
旋律中叠上歌声。那不是平时悠然、或怯弱的紫音。那声音像玻璃一样透明,却又有钢铁般不可动摇的芯。
Lacrimosa dies illa,
落泪之日来临,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罪愆之身
judicandus homo reus:
将自灰烬中苏醒:
Huic ergo parce Deus.
天主啊,求祢垂怜此人。
pie Jesu Domine,
仁慈的主耶稣,
Dona eis requiem. Amen.
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阿们。
陌生的语言。可是不可思议的是,歌词意味着什么,真白全都明白。真白的精神完全和这段旋律同步。那一定是因为,紫音花了八年时间打磨这首曲子。对八年前的圣诞感到后悔的人,似乎并不只有真白。真白从奏出的音色中明白,紫音是为了有一天再次相见,一直弹着这首曲子。有时,音乐比语言更丰饶地传达心意。
还天真地憧憬刑警时的真白,站在钢琴旁。然后一言不发,只是直直看着她。
歌声和手指停下。于是往昔的真白也消失了。
听完后,真白想起了。那时紫音曾说,这首曲子很适合真白。
「你真是天才」
她已经尽力夸奖了,但紫音的表情并不明朗。
「这是什么曲子?」
「莫扎特的安魂曲」
继抒咏第八曲,Lacrimosa,『落泪之日』。
「非常好听」
她诅咒只能说出这种平庸感想的自己。可是,她也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能表达现在心情的话。
看着坐在钢琴前的紫音,真白想。
真是个笨拙的孩子。明明也可以弹别的曲子糊弄过去,她却做不到。要为我弹曲子,就只能是这一首吧。可是,多亏如此。
「谢谢。原来音乐是这么厉害的东西」
即便如此,紫音仍低着头。她并不是不明白自己的曲子会给真白带来怎样的影响。事实上,听完之后,真白正是因为这首曲子而正确理解了自己。
她大概无法像紫音说的那样接受自己的恶性。一起走下去的尽头,自己一定会无法原谅自己。自己会成为自己的断罪者,审判自己。
——你们用什么审判审判人,也必怎样被审判;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怎样被量给你们。
真白浅浅地笑了。圣经写得真好。
真白对紫音说。
「我的罪,今天就到此为止」
那是断绝的话。
「如果真白受罚,我也一起受罚」
「不要」
「不要只担心我」
「我不是只担心紫音。用这个方法,大家都会得救」
「……真的吗?」
「真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求你,对我说的话只回答『是』」
「那要看内容」
「无论接下来我变成怎样,都不要把事件真相告诉任何人。不要想着说出来和我一起赎罪」
「不要」
「接受接下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不要」
「说『是』」
紫音从椅子上站起,喊了出来。泪珠纷纷散落,在地板上碎开。
「不要。绝对不要」
「紫音,你是非常一心一意的孩子。只要你说一句『是』,我就能相信你」
「我说了不要」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说,我就必须对你做很过分的事」
真白瞪着紫音。她知道紫音差点后退。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强烈的敌意看着紫音。她想即使威胁,也要让她听话。可是,紫音压住了快要退后的脚。她用绝不认输的眼睛回瞪真白。
「那就做吧。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说」
紫音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然后抱住了真白。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说过吧,被真白杀掉也可以。对了。这样就好。我们在这里一起死吧。那样就不用再烦恼了。我已经不想看见真白痛苦的样子」
真白不由得回抱了紫音。她发现自己对紫音的敌意已经消散。真白带着像阳光一样的心情,把手绕到紫音背上。她轻声对紫音说。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喜欢我这种人」
真白的手从背后移到头上。那动作像是平时抚摸她头发时的动作。
可是,不一样。
「对不起。我最喜欢你了」
歌声响起。
紫音耳边回荡着圣歌。那是从真白手中手机里流出的旋律。
「啊、呜」
紫音离开真白,踉跄了一下。
「为、什么……」
紫音的意识中断。人格交替开始。身体控制逐渐失效。怜要出来了。她阻止不了。紫音的人格沉入身体深处。接下来,她只能看着这里发生的事。
紫音变成了怜。
「我也想知道呢。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把我叫出来」
怜微笑着。那是好战的笑。眼睛完全没有笑意。
「我可还想杀你」
「可以」
真白回答。怜露出怪讶的表情。
「我让你杀我。所以,请你帮忙」
「哦」
怜把手指抵在嘴边思考。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在推测真白的意图。
「……先听听吧。要我帮什么」
「那还用说吗。今天可是圣诞」
真白像唱歌一样愉快地答道。
「准备圣诞派对」
她和怜一起去了超市。是来买圣诞派对需要的食材。
走在播放着圣诞歌曲的生鲜区时,身旁的怜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没想到还有一天会和你这样亲亲热热地走在一起。而且还是为了准备派对」
「今天的派对不能少了油炸食品。不过,炸鸡块太没新意了。便当里经常放,也不太像圣诞派对」
「既然是圣诞,就做炸鸡吧」
「结果还是鸡肉」
「火鸡也买吧」
「全是肉,营养不平衡」
「可是要办圣诞派对吧」
「也是。象征意义很强,买吧」
「还有蛋糕啊蛋糕。不买蛋糕就谈不上圣诞」
「果然还是草莓蛋糕吧。买整个的才有感觉」
「现在准备圣诞树来不及了吧」
「彩带之类也许附近就有卖」
「不错,有气氛。啊,对了。那个也买吧。圣诞零食套装」
「都高中生了还买那个……」
「可是零食装在圣诞靴里哦?会显得很开心吧」
「……嗯,紫音买回来也不奇怪」
两人把食材、香槟汽水和零食丢进购物篮。真白觉得买得太多了,但今天是圣诞,会因为兴奋买很多东西也不奇怪。
两人双手提着购物袋回到一之濑家。果然买太多了。塑料袋勒得手很痛。把东西放到客厅桌上时,她有种身体浮起来的感觉。
她们立刻开始准备圣诞派对。把买来的闪亮彩带装饰到墙上,仅仅这样,圣诞感就一下子出来了。蛋糕和香槟汽水为了八点预定开始的派对,放进了冰箱。
「剩下的,先做现在能做的菜吧」
「油炸留到最后」
「白奶油炖菜吧」
两人一起站进厨房。真白切土豆,怜在旁边切胡萝卜。用模具压成心形和星星。看见怜在做好的星星上用刀雕花时,真白想,啊,她真的是母亲。
怜一边给胡萝卜切花,一边说。
「你只杀了一个人吧?」
「什么?」
「有酌情余地,虽然近年来有严罚化倾向,但少年法应该也会适用。如果老实自首,几年就能出来吧」
真白对怜露出灿烂的笑。
「你不是要杀我吗?」
「……忘了吧。我退缩了」
「怜小姐也会退缩啊」
「当然。就算是为了保护女儿,杀人也会害怕」
「如果害怕,要不就算了?紫音不希望我死。如果你在这里救我一命,紫音一定会非常喜欢你」
「别说了。不要动摇我」
怜用空着的手做出捂耳朵的动作。
「开玩笑的。不管怎样,我都打算死在这里」
怜侧眼看真白。
「你啊,不害怕吗?」
「嗯?」
「我是问你怕不怕死」
「你也许不信,但我真的不怕」
「果然疯了」
真白干脆地笑了。骂人的话完全没有刺到她。
「今天早上状态很好。从我向润坦白自己杀了人之后,肩膀就轻了。说不想让爸爸、润、紫音伤心,这个意义上我不想死,但我并不害怕死亡。因为我相信这是正确的」
「是吗。我刚才还有点同情你,现在撤回。像你这种人,果然不该待在我女儿身边」
「怜小姐才是,有觉悟吗?」
「嗯?」
「从今天开始五年,不让紫音浮上表面的觉悟。直到损坏和遗弃尸体的公诉时效完成为止」
「……从亲生女儿那里夺走五年青春,很难受。不过没有办法。犯罪不是有缓刑就万事大吉。这次的事件太轰动,一旦暴露,终身的非难都无法避免」
「只要时效成立,之后不管紫音怎么闹都没有意义。在那之前拜托你了」
炖菜完成了。接下来是炸鸡。切好的鸡肉裹上蛋液,再裹上低筋面粉。往油炸锅里倒入约三分之二深度的油。油量比做炸鸡需要的稍微多了一点,是为了以防万一。
之后是和怜一起彩排的时间。
「正式开始只有一次。仔细一点吧」
「好好,我知道」
两人走向玄关,开始模拟。
「强奸犯从玄关进来。他早就盯上这栋房子了。因为不久前开始,这栋房子里只剩下一个女孩子,实在很容易下手。不幸的是,今天玄关没有上锁。进入家中的强奸犯走向厨房。因为那里传来了做饭的声音」
真白一边说,两人一边走向厨房。途中,怜问。
「不需要把更多地方弄乱吗?」
「进来的是强奸犯吧?不自然的痕迹会起反效果」
她们走过木地板走廊,进入厨房。
「厨房里有一个女孩子,正在为了圣诞派对做菜。虽然不是原本的目标,但强奸犯决定妥协,袭击她。发现强奸犯的女孩子发出悲鸣,可惜这栋房子是为了虐待而建造的建筑。周围有宽阔庭院,声音传不到邻居家。女孩子反射性地拿起菜刀,但她知道自己和男人战斗胜算很低。她想逃,可出入口站着男人。厨房也连着浴室,所以她只能逃进去。即使明知那里是死路」
她们从厨房走向浴室。从炉灶附近开始,扭成条的报纸一段段连接着延伸到浴室。像导火索。
浴室里有一股刺鼻的独特气味。因为防霉用的酒精消毒液被均匀喷洒过。尤其是肢解尸体的地方,喷得更仔细。
「女孩子在浴室里遭到了侵犯。她试图用菜刀抵抗,却轻易被夺走了。事后,犯人为了灭口,用菜刀刺死了她。可是女孩子的不幸并没有就此结束。炸鸡用的油锅还在火上。犯人想到可以利用这场火来毁灭证据,便以不作为的方式纵火。正如犯人所想,持续加热的油燃烧起来,火势蔓延到浴室。把女孩子的尸体烧尽。以上,就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厨房发生的火灾会沿着报纸传到浴室。浴室里仔细喷洒了酒精消毒液,那会被点燃。火焰会加热浴室里残留的血迹,让血液检测变得困难。血红蛋白会在高温下变性,炭化后 DNA 会被破坏。当然也就无法进行 DNA 鉴定。再加上这里还会混入从女孩子脖子流出的血。信幸血液的检出和鉴定必然会极为困难。
二楼卧室里仍残留着看不见的血迹,但真白不认为警方会在强奸杀人案的搜查中,特意对完全无关的房间进行鲁米诺检测。
「我有点在意,女孩子的尸体真的会烧焦吗?如果半生不熟,不就会发现她没有遭到性侵?还是说你能控制自己烧到几分熟?」
「不用担心。性侵这件事已经准备好了。就算没烧透也没问题」
司法解剖会剖开她的身体。
那样一来,真白的体内应该会发现细小损伤。强奸犯不可能戴套,但万一检测出润的体液就会出大事,所以只能妥协。
「当然,目标是烧焦。故事可以留下,但最好不要留下提示」
之后,真白和怜多次假设强奸犯可能采取的行动,并实际演练。也真的扭打过。这样做着做着,时间到了五点半。
「那么,进入正式开始吧」
「OK」
怜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抽出信幸的鞋,放进塑料袋。真白吩咐过,要尽量选穿旧的鞋。怜把塑料袋放进包里,离开了一之濑家。高跟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大约二十分钟后,怜回来了。她脚上的鞋,从出门时穿的女性高跟鞋换成了信幸的鞋。鞋和怜很合脚。信幸个子小,脚也小。
怜是在繁华街换上信幸的鞋,又从那里走回来的。
怜说道。
「我照你说的,大步走回来了」
「步幅很重要。性别差异会很明显。进屋走路时尤其要注意」
正式开始了。
怜穿着男式鞋走上玄关。她追踪着多次彩排过的强奸犯动作四处走动,留下强奸犯的足迹。
怜去了浴室,在那里做了一阵运动,又回到玄关。时间马上就到六点。和润约定的集合时间近了。怜预定穿着男式鞋出门,作为紫音和润会合。鞋会在外面换掉,然后处理掉。这样一来,就会完成一个从繁华街来到一之濑家,行凶后又回到繁华街的男人足迹。现代鉴识技术惊人,连柏油路上肉眼看不见的足迹都能检出。这是对应措施。让她选旧鞋,是因为那样更难提取足迹。到达繁华街之后怜的足迹不用担心。即使是现代鉴识,也不可能从许多人来往混杂的地方找出特定足迹。
「那我走了」
怜走向玄关。
「耳塞带好了吗?」
「当然。没有这个,就熬不过六点的圣歌」
怜把手放在玄关门上,停住了。
「最后问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个计划,有必要让你死吗?虽然不自然,但只是让浴室起小火,也能糊弄掉血液反应吧」
「今天不死不行。到了明天,我就必须全部说出来」
「就算这样,在浴室里烧身自杀不也可以吗?那样也会以嫌疑人死亡结束吧」
嫌疑人死亡时,即使事件曝光,也不会起诉。最多就是书面送检后结束。可是,那对真白来说还不够。
「有必要做到强奸杀人案这一步吗?」
怜问。
「我要给搜查机关一个故事。尤其是检察,会在案件中追求容易理解的故事。如果我们主动展示给他们,他们也许会顺着走。这是其一」
因为搜查机关固执于自己的故事而误判搜查方向的案件,不胜枚举。
「既然说其一,那就还有别的理由吧」
「嗯,另一个是」
真白回答。
「我希望父亲以后也能继续做正义的伙伴」
「正义的伙伴?」
「制造小火是失火罪或重大过失失火罪。女儿成了刑法犯,父亲就必须辞去警察。如果说是犯人为毁灭证据放的火,这点就没问题」
真白有自己的想法。
「我必须保护大家」
那时,怜看向真白的眼中,有非常复杂的光在乱反射。
这一次,怜终于离开家。她背对真白。
「那么,被你保护之后的大家,会幸福吗?」
怜背对着她说话时,真白分不清她和紫音。
六点到了。熟悉的圣歌流淌着。真白从白奶油炖菜里偷吃了胡萝卜和土豆。最后的晚餐。她吃这些,是为了在尸体没烧透时,让胃内容物帮助确定死亡推定时间。她打算七点死。怜和润在卡拉 OK 的七点。必须给协助自己的两人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之后大约三十分钟里,她不记得自己想了什么。握着牛刀菜刀站着,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去了。
六点三十分,她把装着鸡肉的锅放上火。持续加热的油从加热到起火,大约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她是从七点倒推,点上火的。滋滋作响的声音很诱人。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感到食欲。
她拿着菜刀,走向浴室。
她弄乱衣服。这就是所谓的衣着凌乱。要不要把内裤全脱掉,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只挂在一只脚上。这样更有被粗暴对待过的感觉吧。
她坐在坚硬的地板上。
望着刀刃,思考。
到底没能成为刑警啊。
到底是从哪里错了呢。杀信幸的时候吗。肢解信幸的时候吗。
不知道。但最后这一件事,应该是正确的。
因为,如果这场犯罪顺利,
紫音会逃离罪,父亲会免于污名,润会忘记自己,怜会杀掉女儿的敌人。
她把刀刃抵在脖子上。不害怕,但不想疼。事前已经吃了洛索洛芬。也许只能算心理安慰,但希望能发挥作用。
没有恐惧。可是,手擅自发抖。肉体拒绝死亡。尽管如此,必须去做。
——因为这是美澄真白的正当杀人。
在拉动刀刃之前,她看见了浴室的镜子。里面映出她的脸。
她非常惊讶。因为她在笑。
恍恍惚惚。
犯罪就那么快乐,那么舒服吗。自己真是拥有犯罪彻底的才能。
所以,她拉动了刀刃。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
她感觉到炽热的东西划过脖颈,又有另一种炽热从脖颈中流失。
完全不痛。看来不是药物的缘故。也许是异常兴奋状态分泌出的脑内麻药带来的恩惠。
她把菜刀丢开。不能握着它死去。
血流出来。被切开的动脉中,红色的水飞溅。血冲洗着看不见的信幸的血。
头晕起来。她坐不住,倒了下去。
像打翻红酒杯一样,血扩散开来。
听见圣歌。于是她知道,七点到了。
身体变冷。可是也开始变热。沿着报纸传来的火焰正在舔舐她的身体。
火焰扩散。
满是荷叶边的连衣裙,正适合今夜。
能燃烧的地方很多。像是为了被烧而做成的一样。
火沿着洒在地上的酒精消毒液,向整个空间铺开。
成为字面意义上的火海。
她听见歌声。
——世人啊,莫忘记,圣诞节乃是
——神的独生子耶稣,道成肉身降生日
——他赐下救赎的良辰吉时
——喜乐与安慰的佳音,今已临到此处
在身体被火焰焚烧时,她希望这是炼狱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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