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1
纯白的墙壁环绕着房间四周。室内亮得有些刺眼,飘荡着一种不自然的洁净感。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无法判断究竟是机械还是家具的物体,拥挤地摆放在各处。
(……啊啊,又是这个梦。)
这是透脑海中最古老的记忆之一。幼年时,孤儿院就是他世界的全部,他应该从未离开过那里。正因如此,那段记忆才显得格外异样——孤儿院里不该有那样的场所。由于在上小学前就被转到了别的设施,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他确信,之前的孤儿院并没有那种地方。那么,是更早以前……在进入孤儿院之前发生的事吗?
透躺在一张类似检查台、泛着暗淡银光的台子上。身体滚烫,如同发烧一般,或许是得了重感冒。他只隐约记得,当时的自己怀着某种不安,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紧接着,一名瘦高的少年与一名看似温柔的少女走进了房间。两人看起来都像是小学高年级学生。透忽然觉得少年有些面熟,仔细一端详,少女的脸也似曾相识。少年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少女则怀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外面变得嘈杂起来。门的另一侧,大人们正拼命奔逃,似乎还有穿黑衣服的男人在追赶他们。随后,少年和少女用一种透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慌张地低声交谈起来。究竟是因为那不是日语,还是因为内容本身过于艰深……总之,透听到的尽是些意义不明的话。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呀?」
透天真地搭话,然而两人却骤然沉默,什么也不回答。这种态度令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不可以……
虽然不明就里,但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股警戒感在胸口蔓延开来。这究竟是如今的自己切实感受到的,抑或只是梦中重现了儿时的感觉,两者的界限已然模糊不清。
快从这儿逃出去……
「为什么?」
别管了,快逃,绝对不能被抓到……
少年伸出手,轻轻招了招。透仿佛被那动作引诱一般,从泛着暗淡银光的台子上坐起身。握住那只手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冰凉。
不安愈发膨胀。因为透早已知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别想起来……
现在还太早了……
§2
——铛铛铛铛!
尖锐的敲击声在耳畔炸裂。
(……什、什么?)
「嗨——起床啦——要迟到了——」
「哇,好冷。喂,别掀被子啊!」
「真是的,响姐都已经起来了哦。」
透不情不愿地爬起身,揉着眼睛走向一体化浴室。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明明做了个令人怀念又不可思议的梦,却被突如其来的平底锅袭击,在醒来的瞬间忘得一干二净。算了,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透如此心想,自己还不至于依赖解梦来判断事物,更不至于丧失自信与决断力到那个份上。
自那之后已过去了快一个月。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媒体,最近也终于平静下来,转而去追逐其它八卦了。
那个暗中进行绑架与人口贩卖的研究所的罪证被公之于众后,整个日本为之震动,薰的周遭也陷入了一片混乱。连日来,媒体蜂拥至警局与医院;薰出院后,记者们又如鬣狗般聚集在她家门口。遭遇不幸的孩子,与在千钧一发之际幸免于难的孩子——这种对比对媒体而言似乎格外美味。到头来,甚至出现了充满臆测的中伤与轻率的报道。薰明明是事件的受害者,却又遭受了二次伤害。
据警方调查,那个研究所系由多家制药公司共同出资设立,原本似乎用于进行临床试验与动物实验。出资方似乎完全没料到背后竟进行着儿童诱拐与人口贩卖,甚至搞不清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雾生据说是经一家外资制药公司介绍才担任所长,但那家公司已然倒闭,就连相关人员的行踪也未能掌握。
那个被研究员们称作木岛的男人与雾生,至今仍在逃亡。当时若能立刻动用薰的能力追踪,或许还有机会抓住他们,但薰在获救的安心感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透从雾生电脑中窃取的资料,并未包含雾生本人及木岛的情报。「雾生」与「木岛」似乎也都是假名,他们的真实身份至今仍毫无头绪。当时未能传输的剩余文件中或许存有关键信息,但雾生在逃亡时似乎毁掉了个人电脑,如今为时已晚。
那些家伙打着寻找外星人的幌子,实则是在收集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们。即便端掉了那个研究所,透他们依然不能放松警惕,因为敌人或许尚未放弃。
于是,大家决定让薰暂时转移到别的地方藏身。但薰似乎与亲戚毫无往来,并没有可以藏匿她的人。响的住处已经被敌人知道了,算不上安全。这时,透隔壁的空房间进入了大家的视线。
那个房间因过去发生过一些不便公开的事件,几年来都无人愿意租住。实际上,这则夸张的谣言正是透自己散播的;他还拆掉了阳台间的隔墙以便来往,擅自将其据为私人空间。
由于房东愿意低价出租,薰便暂时搬了进来。明明透当初租房时房东还百般刁难,可当响帮薰出面交涉后,房东的态度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搓着手恳求薰入住。这让透极度不爽。
然而透就算不乐意也无济于事,毕竟被响与薰联手威胁——不,是拜托——的话,任谁都无从拒绝。看着响凶神恶煞地瞪着眼,而薰在她斜后方垂着眉眼、一脸歉疚地低头说「拜托了」,如果这世上还有男人能硬着头皮拒绝,透还真想见识一下他的长相。
光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响还开始频繁地在薰的房间过夜。据响所言——「我是来监视你的,免得你对薰下手。」托她俩的福,透每天早上都无法赖床。明明把阳台门锁上就能了事,响却命令透必须敞着门,而她们自己那侧的阳台门倒是锁得严实。透虽不情愿地服从了,但其实根本没必要听她的……
透倒是可以搬出这个房间,但上个月已经预付了一整年的房租,现在搬走未免太亏。重新伪造一套身份文件也很麻烦,只好任由响和薰折腾。最重要的是,因为这两个家伙就灰溜溜搬走,实在令人火大。
薰正准备参加初升高考试,从第二学期末起便不用再去学校,因此她整天窝在房间里埋头备考。她似乎打算报考透与响所在的高中。据响说,若不出意外应该十拿九稳,但透巴不得出点什么意外。当然,他惜命得很,这话从没说出口。
透与响能够察觉自己是否被跟踪,薰的能力在这方面稍弱,顶多只能感知气味较熟的人是否靠近。不过,若要根据特定的残留气味追踪已经远离的目标,薰的本事便无人能及。为了确保薰的安全,她外出时,透与响必定有一人陪同。平日两人上学时,则嘱咐她不要离开公寓。透心想,若换作自己过这种日子,恐怕早就压力爆棚、难以忍受了;但据响说,薰本就性格内向、不爱出门,因此并不觉得有多苦。
透原本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自从薰来了以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往胃里塞点东西再去学校。以前为了多睡一会,透总是赖到快要迟到才肯起床;如今薰会早起为他做早餐,他便心怀感激地享用。吃不吃早餐,上午的专注力会大不相同,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其实还挺享受这样的早晨。
在早餐备好之前,透检查了一下昨夜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这些委托也讲究先到先得,若不勤快点查看,有时回过神来,才发现早已被人抢先解决。
粗略浏览一遍后,透的目光停留在列表末尾的案件上。从登记时间来看,似乎是刚刚发布的。
「猫,吗……」
「怎么了?有什么好的委托吗?」
——响敏锐地察觉到透的状态,走了过来。透无言地朝显示器扬了扬下巴。
内容本身并无特别之处,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寻猫委托。只是,报酬高得离谱——五百万日元。而且必须毫发无伤地捕获。
响也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画面。
近一个月来,透与响一直在调查从雾生那里窃取的电子档案。雾生与木岛仍在逃亡,尚未落网。虽说他们也有可能放弃对薰等人出手,但今后采取某种行动的可能性依旧存在。因此,为了制定对策,透他们想查清那些家伙绑架具有异能或疑似具有异能的孩子的真正目的。
档案中除了透发给电视台与警视厅的人口贩卖相关证据文件外,还包含了薰与其他孩子的特殊能力的详细数据,以及不知为何收录在内的几只猫的研究数据。
在研究所天台与雾生对峙时,她确实说过珍贵的猫的样本也已到手。而且,响也曾听到部下向雾生报告,说猫已被移送到了某处。虽然不清楚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间研究所当时正在调查猫的某种特性。
而此次作为委托发布的寻猫照片——与雾生电脑档案中某张照片里的猫一模一样。
「透君,你怎么想?」
「不会错的。我有印象。」
「虽然委托人和找外星人那次不一样……但大概还是雾生他们吧。」
「多半是。」
——『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
自那个荒唐的委托起始的一连串事件……这次是找猫。那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透完全摸不着头脑。
「嗨——做好啦——」
薰开心地从隔壁的厨房里双手端着盘子走了过来。透关掉显示器开关,从电脑桌前起身,来到餐桌旁。
今天的早餐是荷包蛋、煎得酥脆以减少油脂的培根,以及水煮花椰菜。
响也在桌旁坐下,一边往烤好的吐司上涂黄油,一边问薰备考的进展。
「还算顺利吧。照这个势头,我觉得考试没问题……啊,对了,响姐,我有些数学题想请教你。」
「诶?我数学不太拿手哦。比起问我,问这家伙比较好。」
「嗯?」
透一边啃着不知道为什么切得比响和薰的更厚的吐司,一边瞪大了眼睛。
「我昨天听说的,透君,你成绩好像是年级顶尖的吧?」
「哇——真的吗?那这种题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听响那么一说,薰一脸期待地翻开习题集,展示给透看。
(糟了……)
「喂喂,学习中遇到不懂的问题,得先自己多动动脑筋、查查资料,尝试解决。这样知识才能融会贯通——变成你自己的东西。不自己努力,轻易就问别人的人,就算上网问问题,也会被网友嫌弃的。」
透随口胡诌的一番话,令薰佩服地点了点头。真是个单纯的孩子。真希望响也能向她看齐。
「……总觉得有点可疑啊。」
——咯噔。
响死死盯着透的脸,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寸都舔遍似的。
「有、有什么可疑的?响同学。」
透的声音不自然地破了音。
「啊——!」
响恍然大悟般的叫声吓得透和薰同时缩了缩身子。
「干、干嘛啊!」
「你!是不是用透视偷看答案!所以才能考高分!」
「胡、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就解解这道题给我看看啊?来,快点,现在立刻!」
「这……今天天气不好,所以明天再说吧。」
「跟天气有什么关系!喂,你给我站住!喂!」
薰嘻嘻笑着,目送两人离去。
§3
「真是的,靠作弊拿高分,心术也太不正了。」
前往车站的路上,响还在继续碎碎念。
「烦死了。用自己的能力有什么错?记忆力好的人,会因为不公平就故意把单词忘掉吗?手速快的人,会因为不公平就故意慢慢写答案吗?」
「那叫诡辩。你又不是自己做出来的,只是照抄罢了。这是违规。」
「说来说去,你就是羡慕吧。」
「啊,被发现了?」
透本是随口调侃,响却干脆地点了点头、露出微笑,这让透差点闪了腰——
(说来,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比起那个,两百万日元的交付期限是明天吧?一分钱都不能少。」
「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响一脸厌烦地与透拉开距离,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我说啊,被你那样折腾了一通,我还没大度到能忘得一干二净。再说了,你不是那个『Echo』吗?按理说应该赚得盆满钵满了才对。」
「那些基本都花光了呀。」
「花光了?我记得你拿下的那些委托,报酬都挺高的啊?」
透惊得合不拢嘴——
「真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家伙……没办法。」
「诶,要给我免了吗?」
「白痴。我是说刚才那个找猫的委托,我们一起接了吧。」
「咦?你认真的?」
响像看傻子似的看着透。确实,如果那是引诱他们上钩的陷阱,接这单委托的风险未免太大。但也不能永远活在那些家伙的阴影下。尽管现在像这样在闲扯,实际上透和响都将感知能力全开,警戒着四周。
「你不好奇吗?那些家伙的动机,还有那只猫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
接下这单委托,说不定能得到新情报。毕竟目前对雾生等人的追查已陷入瓶颈,而这单寻猫委托,或许正是打破僵局的契机。
「而且,要是顺利的话,我俩每人能分250万,你再还我200万,自己还能净赚50万吧?用我和你的能力,要找的话说不定意外简单。」
幸运的是,委托附注里写着:那只猫最后被目击的地点在小金井市,离学校也很近。虽然想翘课立刻去找,但出席天数已经不太够了,所以姑且还是得去学校。
「比起追查雾生他们的事,其实你更多的是想要钱吧?」
「我不否认。」
——透干脆地点了点头。
「唔——虽然没办法……但总觉得好不甘心啊——凭什么我得听你的命令……」
「不这样的话,你那200万打算怎么付我?行,那你就去找有黄色招牌的地方吧。正好那边就有一个。」【译注:在日本,消费者金融(小额贷款/高利贷)营业所的招牌一般是黄色的。】
车站前的广场上,一台自动贷款签约机与银行ATM并排设置在那里。
「我知道了。不过,别告诉薰啊。我想让她专心备考。」
响平时就尽量避免在薰面前提起工作。想让她专心备考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应该也是不想让她和危险的「Exer」工作扯上关系吧。
——啪沙啪沙、嘎嘎嘎。
「呀!」
「哇!」
一旁的垃圾堆放处惊起两只大乌鸦。成群的乌鸦聚集在站前广场那些装饰着圣诞灯饰的行道树、大楼屋顶和电线杆上,对着来往的行人发出威吓般的叫声。
「这些家伙怎么了?」
「最近真多啊……公寓的垃圾投放点也被翻得一团糟。薰还说自己看到了硕大的老鼠,都快吓哭了。而且不是一只,是几十只。」
「哦,这些家伙聚集起来也挺吓人的啊……说起来,乌鸦什么都吃。厨余垃圾不用说,还有果实、昆虫,甚至小型哺乳动物……」
「噫,好恶心——」
「这么说来,你最近有见过乌鸦的尸体吗?」
「嗯……好像没有呢。」——响皱着眉歪了歪头,像在搜索记忆。
「那么多乌鸦聚集,却几乎不见它们的死尸。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
「说明这一带的野猫野狗之类也大大增多了。恐怕迟早会有它们伤人的新闻报道呢……」
看着响那一脸嫌恶的表情,透耸了耸肩。
§4
「可恶,完全是白跑一趟吗。明明找了这么久……已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过度使用透视能力,让双眼负荷沉重,太阳穴隐隐作痛。透用力揉了揉眼皮,轻轻摇了摇头。
放学后,透和响以小金井市公所为中心搜寻了近五个小时,始终不见照片中那只猫的踪影。透动用透视能力,响则捕捉附近猫咪的脚步声再将位置告诉透,但那些都不是他们要找的目标。两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透的公寓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果然还是假情报吧?」
响在薰的房间洗完澡,从阳台门走进了透的房间。看来她今晚也打算住下。
「也许吧。」
透瞥了响一眼说道,随即重新转向电脑屏幕。透是「Exer」的身份已经暴露,他和响的长相也被那帮人掌握了。不能排除这单委托是引蛇出洞的陷阱。因此搜索时,两人都戴着全脸头盔,骑摩托车边移动边找。负责警戒的响表示,这期间并未发现跟踪者。不过,车站周边确实涌入了大量被报酬吸引而来的其他「Exer」,其中不少人形迹可疑。
「假设委托是真的,那只猫会不会已经被别人抓走了?」
「委托还没取消。」
透登入「探索者」网站,调出这单寻猫委托的详细信息——
『雄性,年龄不详(推断四、五岁左右),体重约十一公斤,体长八十厘米,相当大只……』
与其说是大只,用胖来形容恐怕更贴切……查看附带的图片,一只胖乎乎的黑白花斑猫正一脸凶相地瞪着镜头。左半边脸还算正常,右半边却大面积覆盖着黑毛。左右不对称的模样,看起来相当诡异。附注还显示其性格极其凶暴好斗,智力也高得惊人。
透把页面打印出来,递给了响。
「不过,这猫真是越看越丑。」
「同感。看起来就很坏心眼。」
「跟你比也——」
啪!
透话还没说完,响的侧踢便命中了他的后脑勺。
「……那,怎么办?明天还要找吗?」
响把那张纸扔到桌上,抱起胳膊。
「虽然我很想说明天『当然』要继续,但现在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
透揉着脑袋,在屏幕上调出小金井市周边的地图。明天是周六,可以花上一整天,但漫无目的地乱找也不是办法。
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再次被打开,冷风灌了进来。
「今天你们去哪儿了?问响姐,她怎么也不肯告诉我……」
薰披着半缠、抱着胳膊,缩着身子走进透的房间,看起来很冷。【译注:半缠是一种日式短款对襟棉外套。】
「今天的习题做下来没问题吗?」
被透这么一问,薰皱起眉头,微微歪了歪头。
「还行吧……唉,要是我也会透视就好了。」
薰一脸羡慕地看着透。
「薰不用像这家伙一样耍小聪明,也完全没问题的。」
响拍了拍薰的肩膀鼓励道。其实透考高中时并没有动用能力,而是凭真才实学考上的,但就算这么解释,响大概也不会相信。
响正帮薰揉着僵硬的肩膀,薰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张刚打印出来的寻猫资料上——
「啊,这只猫是……」
「嗯,我也觉得挺丑的。」
——透故作冷淡地说着,若无其事地从桌上拿起那张纸。
「对对,很罕见吧?这么不可爱的猫。」
「啊哈哈。要是小桃听到了,可是会生气的哦。」薰咯咯笑起来。
「「小桃?」」
——透和响的声音完美重合,在房间里回荡。
「咦?你们不是在聊小桃吗?」
「薰,你认识这只猫?」
「何止认识,被关在研究所那会儿,我们就待在同一间房里。啊,对了,就在响姐你们来救我之前不久,它被转移到别的研究所去了。」
听了薰的话,透和响猛然交换了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名下属向雾生报告时所说的那句话——「猫的移送已经顺利完成了」。
「不过我当时意识很混乱,也可能记错了……话说,为什么响姐你们会打印小桃的资料呢?」
透和响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敏锐的薰却已经察觉到了端倪——
「难道你们是为了工作,要找它?」
「呃,嗯,差不多是这样……」
透支支吾吾地回答。薰脸上浮现出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眼睛微微发亮——
「我也能一起找吗?」
「薰,你可是考生。不能掺和这种事。」
「可是……」
遭到响的反对,薰低下头去,交握在胸前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我想向小桃道谢。」
长久的沉默后,薰再度抬起头,眼中已噙满泪水。
「那时候,我都快要撑不下去了,是小桃鼓励了我……它是我的恩人……所以,拜托了。」
听到她这么说,透和响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5
最终,两人还是同意了让薰也加入搜索。
根据薰昨晚的说法,「小桃想回自己的家」。虽然不知道薰怎么能读懂一只猫的想法,但她自信满满地点了头,让透和响也不由得觉得或许真是这么回事。
这只名叫「桃太郎」、昵称「桃」的丑胖猫,据说是在一个月前、雾生研究所的勾当败露前夕,被转移到了别的研究所。而最后一次目击时间,也正好是一个月前。时间线上完全吻合。也就是说,它很可能是在转移途中逃跑了。
猫的归巢本能到底有多强尚不可知,但委托详情里也写着它智力很高。研究数据记载它当初是在中野车站周边被捕获的,因此很有可能回到了那一带。
不过有一个问题。既然薰也参加了,就必须认真考虑陷阱的可能性。其实透更希望薰能留在公寓里,但薰从早上开始就非常兴奋,让人根本说不出这种话。大概是因为她平时不怎么表现出来,所以才没注意到吧,薰其实积压了不少压力。而且,有薰的嗅觉能力在,追踪无疑会轻松很多。虽然薰和透的目的完全相反,但透决定暂且利用这一点。
于是三人一大早就来到了中野车站。每人都把帽子压得很低遮住脸,透和响还戴着浅色太阳镜,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算显眼。
刚下电车,踏上中野站的站台,薰就说闻到了桃的气味。据薰所说,气味是从站台上突然开始出现的。也就是说,桃是乘电车来到这里的。气味似乎是最近留下的,还残留得比较清晰。但就算再聪明,猫能理解电车的站点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所以应该是有人带它一起坐车的吧。
三人出了站,在薰的带领下走在街道上。本以为能轻松找到气味痕迹,确定位置也会很简单,没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始。说到底,猫是不会规规矩矩地走路的。它们会踩着围墙走,也会穿过别人家的院子。如果是空房子,透他们还能直接穿过去,但要是有人住,就没办法这么做了。他们只能绕着街区打转,一边确认桃是从哪里出来、又钻进了什么地方,一边缓慢前进。
薰的能力相当优秀,竟然能感知到大约一个月前留下的气味,这着实令人惊讶。更厉害的是,到了午饭时间,她甚至能流畅地说出各家各户做的饭菜的食材、调味料、烹饪方法、成品状态乃至分量。而透和响连食物的气味都闻不到。薰不仅嗅觉能力出色,分析力也出类拔萃,这是透和响的能力所不具备的长处。
「说起来,小桃和透哥的气味,总觉得有点像呢。」
薰咯咯地笑着说,但透并不知道自己的气味是什么样的,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原来如此。同样都是性格恶劣,连气味都相似呢。」
响的挖苦虽然刺耳,但透决定不一一理会,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无事可做的两人只能跟在薰后面,一边留意周围是否有可疑人物,一边继续走着。幸好并没有发现跟踪或监视他们的人。考虑到也没看到其他「Exer」,大概那些人还没追查到这里吧。
冬日黄昏,太阳即将落山。因寒冷而清澈的天空,自东方起被深紫色的面纱缓缓包裹;相对的,西方的天空则被燃烧般的晚霞染红,光芒映照着三人的脸庞。他们最终抵达的,是一栋破败的废弃大楼。虽然不太确定,但这里似乎是原本在建的大楼因某种原因停工后,就被弃置于此了。由于最近经济不景气,东京都内到处都有类似的建筑遭到废弃。而这里距离透他们所住的公寓,步行只需十分钟左右。
「这里?」
「好像是。气味很浓,可能把它当窝了吧。」
「啊啊,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唉,今天我们走了多少公里啊。」
透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透视了大楼内部,但因为外面天色已暗,地下部分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里面好像有狗和猫。我听到了很多脚步声。至于是不是桃就不清楚了。」
响从没听过桃的心跳声和脚步声。
「真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好像成了动物们的窝。没有人的动静。」
「那样的话,是雾生他们设下的陷阱的可能性也降低了吧。」
今天走了几乎一整天,但透和响都没有感知到可疑人物的存在。他们把周围的大楼内部全都窥探了一遍,也没发现暗中待命的人。虽然也可能有人为了对付响的能力而布置了隐藏摄像头,但至少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发现那种东西。
「从回声情况来看,排气口好像也有小动物。它们也利用那里进出。」
「响,主要使用的出口有哪些?」
「那可太多了,没法全部堵住。」
「嗯……强行进去的话,很可能会被它逃掉。」
「要不要准备点木天蓼再回来?」
「如果是小桃的话,我想它会听我的话的。」薰天真地说。
说起来,透还没告诉薰那个委托的具体内容,只说了是在找猫。如果想追查雾生那帮人,让桃回到他们身边是最好的办法。具体来说,是先把桃交给「探索者」的代理人,拿到报酬之后再进行跟踪、找到雾生等人的所在之处。透瞥了响一眼,响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情,眼中带着一丝困扰。
「嗯,我们明天再来吧。」
透说着,转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是啊,这个时间突然闯进去,它会被吓到逃走的。对吧,薰。」
「咦?呃,嗯……」
薰虽然露出了有些怀疑的表情,但似乎还是接受了,没再说什么,和透他们一起踏上了归途。
§6
「小薰怎么样?」
「睡得正香。看来昨天确实累坏了。」
「OK,那走吧。」
透和响小声说着话,悄悄离开透的房间,朝废弃大楼走去。
薰一定会生气吧。凭她的嗅觉,即使之后去冲了澡,接触过桃的事也一定会被气味暴露。但透不打算停止抓捕计划。不单是为了报酬,更是为了顺藤摸瓜,找出雾生等人的藏身之处,让他们落入法网。为了自身长远的安危,只能牺牲桃。但这并不是因为它只是只猫就无所谓——即便对象是人,为了保护自己,透也会加以利用。他一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不这样就活不到今天。今后,这样的生存方式也不会改变吧。
意外的是,响也没有反对透的想法。虽然她是个有些怪癖的人,但基本的思维模式或许与透相似:对自己和珍视的人之外,都能冷酷无情。至于透是否被她当作珍视的人,答案根本不言而喻。
废弃大楼里一片漆黑,即便凭借透的能力,也无法看到正在活动的东西。不过,响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相当活跃、四处奔走的生物,现在大概是夜行性猫咪最活跃的时段。
不过,这次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猫喜欢木天蓼。
验证这句老话是否灵验的时刻到了。
「好,走吧。」
他们用钳子剪开包围场地的带刺铁丝网,钻了进去。玄关大门被锁链和挂锁封死,于是他们绕到侧面,决定从那里的窗户侵入。
「等等,有人来了。」
响抓住透的衣服,让他伏低。望向街道方向,只见一个人影正从他们刚才剪开铁丝网的地方钻进来。体格娇小,是女人……不,小孩吗?天色暗,帽子又压得低,看不清表情,但那是——
响倏地站起身,抱起胳膊瞪过去。来人是薰。
「薰,你这是什么意思?连走路方式都改了,还跟踪我们。」
大概是为了不让响察觉,她是用跟平时截然不同的步法走过来的。
「这话该我说才对。为什么你们俩在这种拂晓时分跑来这里?」
「啊……」
响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薰先开了口:
「果然是来找小桃的吧?找到之后是要交给谁呢?」
面对薰开门见山的提问,透也答得简洁:
「当然是通过网站代理人交给委托人。」
「委托人就是那个研究所的人吧?」
「谁知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能不能放弃那个委托?」
「不行。」
「为什么?就那么想要钱吗?」
「嗯。」
透觉得就这样应付过去就好。他也犹豫要不要把后续顺藤摸瓜、揪出敌人藏身处的计划告诉薰。但就算说了,以薰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接受吧……
「薰,那个……」
看不下去的响想插嘴,透用眼神制止了她。
「……透哥,真差劲。」
「现在才知道吗?知道了就赶紧回去睡觉。快考试了吧?」
「别把我当小孩。」
薰用可爱的脸蛋狠狠瞪着透,眼眶里的泪水越聚越多,睡乱的头发微微发颤。
「唉,别哭啊。」
薰擦去涌出的泪水,从透身旁穿过,抓住没有玻璃的窗框,接着便轻盈地翻身跃入,跑进了废弃大楼里。
「啊,喂,等等!」
透朝响使眼色,让她想想办法。响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孩子平时听话又老实,可一旦变成那样就相当顽固了。就算解释真正的目的,她大概也不会同意牺牲桃……真难办啊。」
响像投降般轻轻举起双手,又叹了口气——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虽然我赞成你的计划,但我还是不想让薰伤心啊。」
如果真如响所说,薰绝对寸步不让,而一旦薰失控,事态反而会更加危险。
「……真是没辙。」
说实话,透内心多少有些舍不得那五百万日元的报酬,但钱可以再赚。而且让响免费帮忙干活的话,先前那两百万日元很快就能到手。
「当然,下一个委托我也会帮忙的。」
——响仿佛看穿了透的心思,抢先点了点头。
「我也知道透君你需要钱。在学校听说了,你好像没有亲人吧。」
「在学校?我很有名吗?嘛,从初中就在一起的那帮家伙倒是知道……」
「你吃了不少苦呢。」
响感慨地轻呼一口气,用略带水光的眼神看着透。
「干嘛啊,真恶心。」
「乖,乖,姐姐来安慰你。来,扑进姐姐怀里吧。」
响突然坏笑起来,出言调侃。
「扑进你那垫出来的胸里吗?」
「想看?」
「白痴。」
两人相视而笑,像薰一样翻过了窗框。
「呀啊——!」
透和响刚落地,深处就传来了薰的尖叫声。两人赶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他们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平台上发现了薰。透用笔形手电从楼梯上方照过去,黑暗中顿时浮现出一众发光的小眼睛。
那是几十只老鼠组成的鼠群,且每一只都异常硕大。它们龇着大门牙,聚集在薰的周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地上到处都是鼠粪,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响姐……」
薰已经快哭出来了,但一看到透的身影,她就使劲揉了揉眼睛,紧闭着嘴,赌气似的往里面走去。
「你被讨厌了呢。」
——响带着同情的语气小声对透说。
「唉……」
硕鼠们似乎并没有扑上来的意思,而是与薰和透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观察着这边的情况。笔形手电的光扫过去,它们就像要避开似的迅速躲闪。透觉得这是相当危险的状态,但他不清楚响和薰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要是这么多大老鼠同时扑上来,仅凭电击枪根本应付不来。
透追上薰,让她退到后面,不要独自往前。薰本想抗拒,但被响按住肩膀后,似乎冷静了下来,乖乖听话了。
地下空间原本大概是当作储物间用的,只有两个房间,裸露着混凝土墙面,天花板上还布着几根管道。
而在里侧房间的角落里,躺着一只猫。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带完全没有老鼠的粪便。
「是那只猫吗!」
「……不,不是小桃。」
那是一只黑白花斑猫,右眼附近覆盖着大片的黑毛——脸上的花纹虽然和桃很像,但体型却小得多,和街上常见的普通猫差不多大。
薰跑到那只猫身边蹲了下来。
「还活着吗?」
「嗯,但看起来很虚弱。这孩子……是只母猫呢。」
「喵……」
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微弱叫声。透也凑近看了看,只见那猫瘦得皮包骨,流出眼屎、鼻涕,毛发多处脱落,裸露出的皮肤已经溃烂,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明显是患上了某种感染症。
「桃呢?」
「这孩子的周围……小桃的味道最重。」
「虽然不能肯定,但我没听到大猫的脚步声。」
「……回去吧。反正我们在的话,它也不会回来。」
「是啊。薰,回去吧?来,站起来。」
即使响催促,薰也没有站起来。
「不能放着这孩子不管。得带它去看医生……」
「唉……」
透重重地叹了口气——
「……多半是救不活了。即便如此,你也要救吗?」
「但是……说不定能救活。」
「会留下痛苦的回忆哦。」
「那也行。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大部分人对报纸和电视上报道的、贫困国家孩子们接连死去的新闻无动于衷,却无法对眼前受苦的小动物置之不理。薰的行为,或许不过是伪善和自我满足。
但是,就像薰说的,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如果能让眼前的这只猫少些痛苦,那也不错。当然,这只猫也有拒绝的权利。不过谴责强加善意和强制感谢什么的,那是之后的事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如果没有那些流浪汉大叔们的善意,透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吧。
薰想要抱起那只猫,透慌忙制止了她,让薰把猫放进房间角落里的空纸箱里搬着走。对于虚弱的身体而言,光是被人抱着都会消耗体力。毫无疑问,用「担架」搬运比抱在手里要轻松得多。
透正准备离开房间,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出口处被一众野猫和野狗堵住了,它们充满敌意地低吼着,蠢蠢欲动。
「嗯……它们把我们当成敌人了吧。」
「那当然了,透君。毕竟我们是突然闯入它们巢穴的人。」
然而,那些动物并没有进入房间,只是堵在门口观察着透他们的动静。
「拜托了,请让我们过去。」——薰对着它们说道,但语言当然并不相通。
「啊,对了。火……动物都怕火吧。」
说着,响掀翻了放在房间角落的纸箱,里面掉出了一些看起来易燃的旧抹布。透用打火机将其点燃,伴随着化学纤维烧焦的刺鼻臭味,烟雾在狭小的室内弥漫开来。响把燃烧的抹布扔向门口,猫狗们顿时慌张地四处躲避。
「就是现在。跑!」
伴随着响的喊声,三人冲了出去。响挥舞着两条燃烧的抹布进行牵制,薰抱着装有猫的纸箱跑在中间,跑在最后的透则从背包里掏出喷雾罐,对着追来的猫狗们,隔着打火机的火焰猛地喷射。这是小时候常玩的简易火焰喷射器。大楼通道内瞬间亮了起来,几只大一点的野狗背部的毛被烤焦了。
他们就这样跳出窗子来到外面,天色已经亮了许多。透踢飞一只追上来的狗,钻过剪开的铁丝网,终于从场地里脱身。然后就这样全力奔跑在街道上。
(……真是的,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透暗自抱怨。
§7
三小时后,他们在市内找到了那家最近刚开业的动物医院,敲门请求兽医看诊。当天是周日,医院本该休诊,但医生还是好心地答应了。然而,诊察结果正如预料,并不是好消息。
「嗯,这不是你们家养的猫吧?」
年轻的兽医这么问道,薰轻轻点头。透和响坐在后方看着。兽医似乎判断这样冲击会小一点,一边展示着血液检查套件,一边干脆地告知了病名:
「是猫艾滋。」
显示阳性的蓝色标记清晰可见。
「猫艾滋……?」
薰不安地反问。
「和人类患的艾滋病类似,是由猫免疫缺陷病毒感染引起的疾病。不过大多数猫即使感染了,也会在发病前就寿终正寝。但如果在幼年时感染,有时就会像这样提前发病。免疫力会逐渐下降,变得容易感染其他疾病。」
「怎么会……那有办法治好吗?」
「……已经是末期症状了。现在还能活着简直是个奇迹。我能做的,只有尽量减轻它的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
薰的背影看上去格外渺小。她原本就身形娇小,此刻却仿佛能被一只手掌包裹住一般。
「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兽医的询问,薰回过头,向透和响投去求助的目光,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两人都没有回答。
「那个……」
就在薰开口的瞬间,诊察台上那只虚弱横躺的濒死花斑猫,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叫声。
「喵……」
紧接着,先前纹丝不动的它开始蠕动身体,挣扎着想要起身。
「小猫……」薰的声音带着哭腔。
「咦?」
——响回头望向诊察室的门。透也下意识地跟着回头,无意间发动透视,只见一只肥胖的猫正摇摇晃晃地跑过走廊。随后,它灵巧地以前爪勾住了这间诊察室的门把手。
「开什么玩笑……?」
胖猫利用体重压下把手,顶开门走了进来。透和响都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没见过哪只猫不仅理解门的构造,还能如此灵巧迅速地开门。
「小桃!!」
「喵呜——」
胖猫一进门就全身毛发倒竖,威吓着在场的所有人。那副凶恶的模样,与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寻猫委托照片中的那只猫如出一辙。透下意识地想站起身,但察觉到这一点的薰立刻用锐利的目光瞪了他一眼。透被那股气势震慑,不由得僵住了动作。
桃一跃而起,横穿过惊愕的兽医面前,落在诊察台上那只横卧的小猫身边。明明是一只胖猫,动作却相当轻盈。
「喵……」
濒死小猫无力的叫声在室内回响。桃默默地开始为它舔理毛发。
「啊,喂!停下。你也会被传染的!」
「呲——!」
年轻的兽医伸手想要制止,桃立刻竖起爪子,龇出獠牙。
「喵呜……」
仿佛想要传达什么似的,濒死的猫朝着桃微弱地叫了一声,桃也以一声叫唤回应。然后,那只小猫便再也不动了。
「呜呜,小桃……」
薰哭着伸出手,桃却像要躲开一般,跳到了地上。接着它走向门口,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诊察室。
桃的眼睛里闪着湿润的光,是透看错了吗?透和响追着桃来到建筑物外,映入眼帘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狗、猫、老鼠、乌鸦、鸽子、麻雀——仿佛这一带的动物全都聚集于此,围绕在建筑物周围。桃走在它们中间,前方的动物纷纷向两旁退开,为它让出一条路。那幅光景异常至极,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桃!」
透一喊它,一个声音便在脑中突兀地响起。
〖为什么小咪非死不可!〗
那声音充满了如泣血般的憎恨,令透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刚才……难道是……?)
〖我绝不原谅……绝对要复仇!〗
「说、说话了……?」
响惊得合不拢嘴。
「不对!不是说话。」
虽然难以置信,但那声音是直接回响在透脑海中的。从状况来考虑,也只能认为是眼前这只胖猫发出的了。
透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的动物便同时一哄而散。就在他愣神之际,刚才明明还在眼前的桃,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8
市营火葬场似乎也接收宠物,小咪就这样被火化了。骨灰盒如今放在透房间的一角。透原本打算近期埋在附近的公园里,但薰希望再听听桃的意见,于是骨灰的处理方式就这么悬而未决了。
那之后过了一周,薰明显打不起精神。既没来透的房间,也基本不和透说话。响虽然每天放学后仍会找各种理由过来,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留宿。
桃的行踪依旧不明。它被雾生那帮人盯上也是必然的——毕竟能「说」人话的猫,可谓前所未见。更何况桃并非真的发出声音,而是直接将意志传入对方脑海。当时透接收到的不仅是话语,更有对人类的憎恶之意,因此他认为那大概是类似心灵感应的能力。
另外,透曾在薰从诊察室出来时告诉她桃会说话的事,当时薰一边擦眼泪一边歪着头说:「咦,我没告诉过你小桃会说话吗?」——看来对薰而言,桃会说话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事态开始发生变化,是在某个看似与往常无异的深夜。透正随意地看着电视里的深夜节目,新闻快报的字幕却开始接连滚动。
──中央线四谷~市谷间发生脱轨事故
──赤坂见附站周边发生水管破裂
──霞关某大厦内发生燃气爆炸事故
这时,房间突然黑了。透连忙望向窗外,只见除了装有应急电源的大楼,目之所及竟没有一户亮着灯。看来发生了相当大规模的停电。多亏有不间断电源,电脑还能运转,但调制解调器和路由器断了电,网络根本连不上。房间里也没有收音机。透想起薰的房间应该有台用电池的收音机,便穿过阳台敲响隔壁的玻璃门,薰一脸不安地打开了锁。
用收音机确认后,听说三鹰市、武藏野市附近都停了电。或许是基站受停电影响,又或是通信过于集中,手机完全打不通。尽管觉得不太可能,透心头却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话虽如此,透他们也束手无策,当晚只得就这么上床睡了。天亮时停电似乎已经恢复,透过早间新闻,大致掌握了这次骚动的全貌:燃气爆炸三处、水管破裂两处、停电五处、电车脱轨一处。
幸运的是,由于事发地点是深夜的商务区,脱轨的又是无人的回送电车,奇迹般地几乎没有人员伤亡。据政府发布,目前尚未收到任何犯罪声明,正从恐怖袭击与事故两方面展开调查。但透的直觉告诉他,这无疑是发生在东京都内的同步多发恐怖袭击。事故详细情况尚未公布,但脱轨原因推测可能是路轨上被放置了石块。
透正逐台查看新闻时,响来了。早睡的她似乎对此次骚动毫不知情,看了新闻才慌忙赶来。虽然这片区域只经历停电而未受严重破坏,她的反应稍显过度。但透明白,响和自己一样,心底都感到了某种不安吧。
「怎么可能……」响干笑一声,「啊哈哈」地试图掩饰,但疑虑却挥之不去。这时,某民营电视台抛出重磅炸弹:
『老鼠啊,好多只窜过马路呢。嗯,最近商务街的老鼠确实变多了……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那栋楼就「砰」的一下。哎呀,真是吓死人了。』
节目播放了对事故目击者的采访。接着在展示水管破裂现场的画面时,透注意到几只狗和猫在附近徘徊。燃气爆炸现场的录像边缘,也隐约能看见猫的身影。响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是桃……那时候它召集了各种动物吧。」
「嗯。现在想想,有小咪在的房间,连老鼠粪便都没有。其他的狗和猫也从不试图闯进去。」
「而且动机也足够了……」
他们调出「探索者」网站上那则寻找桃的委托,发现条件更新为「36小时内活捉」,报酬金额更是提高到了一千万日元。是陷阱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了——委托人当真在追查桃的下落。
「……间接证据都齐了。」
「嗯,多半没错了。是那家伙干的。果然,它能操控其他动物。这么说,这是桃对全人类的挑战……不,是复仇吗?」
「但是,相对于事故的规模和数量,受害程度很小啊。深夜的商务区、回送电车……这是怎么回事?它本可以做得更夸张的。」
响手托下巴,歪了歪脑袋。
「也就是说,这是测试……对吧?肯定还有更大的动作。」
「确实。集中攻击基础设施的话,城市功能瞬间就会瘫痪。各种设施就算能防人类入侵,也防不住乌鸦和老鼠……」
「嗯。切断电力供应,再往自来水管道里投毒,人类就束手无策了。换作是我,会让乌鸦叼着炸药投进设施里。虽然不知道它能操控到什么程度,但最好做最坏打算——整个东京的动物都可能成为它的游击兵。这样下去人类会一直慢半拍,暂时毫无胜算。」
「那么有效的对策就是……擒贼先擒王了。」
透也觉得,唯有此法。
「哎呀呀,要是能暂时从首都圈逃出去就好了……」
「那可不行,透君。薰还要考试呢。」
「果然不能默不作声装作不知道啊……」
「怎么跟薰说?」
「全都说。已经不是说什么『好可怜』就能了事的程度了。」
「也是啊……」
薰来到了透的房间。她紧绷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大概仍对透心存芥蒂吧。
「小桃……它怎么了?」
「反正你迟早会知道,我就直说吧。昨天的骚动,多半是桃干的。」
即便不说,只要和桃接触,凭气味也会暴露。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想阻止桃,不让灾害进一步扩大。」
「……怎么阻止?」
「不择手段。」
「要杀了它吗?」
「视情况而定。」
薰垂下眼帘,没有看向透的脸。响静静地注视着事态发展。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随后薰原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穿过阳台,回了隔壁房间。
「呼……她明白了吗?」
「谁知道呢。之前也说过,她一旦那样,就顽固得很。」
「算了。比起那个,怎么阻止桃才是问题。正常手段肯定抓不到它。」
「是啊。狙击是最好的办法吧?不靠近就解决掉的话,剩下的就是毒杀了。」
「响……我说你啊,还是这么轻描淡写说些恐怖的话。」
「就算真枪弄不到,麻醉枪或许能搞到手。我去活动一下。」
「又是去找那个警视厅精英?」
「哼哼,商业机密。」
「是吗。剩下的……就是怎么找到桃了。」
「能引出来就好了。透君,你有好用的诱饵吗?」
「……我这正好有一个。」
透用眼神示意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那只白色小盒子。
「我觉得薰不会同意……总之,这方面就交给你了。我不想再惹薰生气了。」
「呀嘞呀嘞。」
这一个月里,透叹气的次数本就够多了,如今又添了一次新的记录。
§9
当天晚上,薰不见了。钱包、手机、旅行包一同消失,看来她是主动离开的。当时响外出去弄麻醉枪,透则在网上搜集情报,没怎么留意隔壁房间的动静。期间透随意用透视扫了一眼墙壁另一头,发现薰不在卧室里,只有浴室的换气扇开着,便想当然地以为她人在里面。毕竟薰和响为了防备透的能力,使用厕所和淋浴时总是关着灯,所以透也无法确认。然而过了一个小时,薰还是没出来,透觉得不对劲,亲自过去一看,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给薰打电话也不接,透便发了邮件,约莫半小时后收到回复。上面写着,能阻止桃的只有她自己,她会想办法。透虽然想强行把人追回来,但不同于薰,他几乎不具备追踪早已远离的目标的能力。透很想冲着薰大吼,问她知不知道自己仍是雾生那帮人的绑架目标,但不管现在说什么,薰恐怕都听不进去。
无奈之下,透只好在回信里罗列了一堆注意事项:要住正规酒店;夜间不要外出;发生任何事都要立刻联络;定期报平安,等等。
回来的响把透狠狠骂了一顿,质问他为什么不多注意一点。透确实疏忽了,无言以对。
虽然又多了一件挂心的事,但这大概是迟早的结果吧——毕竟他们一直无视薰的意愿。
至于如何引诱桃现身,透决定利用小咪的骨灰。虽然不情愿,但想来想去,能让桃在意的也只有这个了。
动物医院那件事后,透注意到,从他房间窗口望出去,视线所及之处总会停着几只乌鸦。虽然觉得荒唐,但看来确有其事——他被监视了。那些乌鸦似乎不会突然袭击,透便尽量不去在意,可心里总归不太舒服。于是他决定让这些乌鸦帮忙传递信息以及一部分小咪的骨灰。透在阳台上放了留言卡和一小块骨片,不知什么时候东西就不见了,似乎是成功传递出去了。
埋伏地点选在行驶中的电车内。这样一来,遭到桃它们突然袭击的可能性会降低,桃也无处可逃。虽然透自己也无处可躲,但被逼入绝境的话,他打算用骨灰盒当盾牌。当然,如果桃不上车,一切就毫无意义,但能确认骨灰真伪的只有桃,所以它多半会出现吧。
这个季节罕见地下起了大雨。大颗雨滴砸在加速行驶的车窗上,蜿蜒滑落。透懊悔自己没提前查看天气预报。雨水会妨碍感官,透和响都不喜欢雨天。
透在留言卡中指示桃在晚上10点36分从三鹰站登上东京方向特快电车的最后一节车厢。为防在三鹰站被伏击,透从立川就上了那趟车。保险起见,他没有去最后一节,而是坐在前一节车厢,压低帽檐,坐在座位边缘观察情况——然而对方棋高一着。
列车刚驶出立川站不久,透忽然感到肩膀一沉。大概是从座位上方的行李架跳下来的。一脸凶横的胖猫正站在透的肩上。透吃惊地扭动身体,桃顺势跳落到车厢地板上,踱到车门边。
它多半在立川之前就上了车。这个时间往市中心去的人很少,这节车厢里除了一名打瞌睡的醉汉、一个工薪族模样的西装男,以及一个像是刚下补习班的男高中生外,别无他人。因此,除了透,没有人注意到桃。
桃就在透探手越过扶手便能掐住它脖子的距离之内。透对自己先前没能察觉到它的存在而恼火,但要动手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喂,别出手。我已经下令了,如果我在下一站国分寺没能平安下车,就立刻开始攻击。〗
电车行驶的声音似乎对它毫无影响,桃清晰的意志直接在透的脑海中回响。一旦让它在国分寺——三鹰的前一站——逃下车,透他们将彻底失去机会。
「你是虚张声势吧。」
〖要试试看吗?〗
寻猫委托上的备注说这只猫凶暴好斗,但它说话的方式却意外地冷静。说不定比普通人类还要聪明。这样一来,就更难判断它的话是真是假了。
『透君,怎么了?难道已经出现了?』
耳机里传来响的声音。为了随时联络,透右耳戴着连接手机的耳机。响似乎是通过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从透的自言自语中察觉到了状况。
透本以为就算桃能「说话」,智力也不会太高,便轻率地认为不准备后手也无妨。这只是他凭着桃在动物医院时那副激昂的模样和那张难看的蠢脸,擅自做出的判断。
如果对桃出手,被它操控的动物真的会立刻开始攻击吗?而且,如果桃所言属实,它究竟做了多少攻击准备?是否该做好付出一定代价的觉悟,就在这里动手?透变得难以判断。原本的计划是用骨灰盒引诱桃现身,再用藏在怀里的麻醉枪将其制服,然后交给在新宿站等候的「探索者」代理人,但如今计划已完全被打乱。
〖既然你帮忙火化了小咪,那我也姑且道个谢。谢谢。好了,把骨灰盒交出来吧。〗
「在那之前,不聊聊吗?」
〖嘶……也罢。到下一站还有时间。〗
桃一瞬间龇出獠牙瞪了透一眼,但不知重新斟酌了什么,似乎愿意谈谈了。
「你那时候说要复仇,对吧?你觉得做得到吗?」
〖我并没有打算灭绝人类。但若要引起混乱,很简单。〗
「不分青红皂白吗?别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我讨厌人类。讨厌的家伙下场如何,与我无关。小咪一开始也是被人抛弃的。〗
桃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某种漆黑的感情径直灌入透的脑海。
「但它是死于猫艾滋吧?为什么要因此搞恐怖袭击?」
〖猫艾滋不是主要原因。小咪出生时就从母体感染了猫艾滋,但它的免疫力那时还没有那么低下。〗
「那……」
〖是那些家伙,是那些家伙的实验害了小咪。〗
「实验?」
〖对,他们强行让小咪感染了某种病毒。〗
「病毒?」
〖你也见过小咪临死前的模样了吧,那就是因那种病毒发病导致的。〗
桃像呕血般低吼着,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激烈的愤怒直接涌了过来,几乎要侵蚀透的意识。透像是要排解胸口的郁结般深深吐出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样啊。但是,你的做法不太理性啊。」
〖你说什么?〗
桃龇出獠牙,趾尖弹出利爪。
「如果真想改变什么,不改变人类的想法可不行吧?就算复仇了,人类很快也会忘记的。」
〖那时就只是重复同样的事而已。难道你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那当然,你啊,应该用更有效率一点的……靠,为什么我非得给你出主意啊。」
〖呵呵呵,你这家伙,挺有意思的嘛。〗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比起那个,你为什么能说话?而且这还是心灵感应能力吧?你用它来操控其它动物吗?」
〖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能「说」了,伙伴们也变得会听我的话了。理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久,车内广播响起,通知即将到达国分寺站。桃横穿过透的面前,轻巧地跳上座位,坐到他旁边,伸出前爪。
〖话说完了。好了,交出来吧。〗
「有件事忘了说。要是见到小薰,别攻击她。」
〖薰是谁?〗
「就是在研究所时,和你一起被关着的那个女孩子。那家伙因为我和响要抓你,气得跑了出去,说是要去帮你……她还说在研究所时欠你人情,想报答你。真是的……」
〖哼。〗
「喂,你那是嗤笑的表情吧。」
〖你在担心她吗?〗
一瞬间,桃的眼神似乎变得柔和了些——是透的错觉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电车像是踩下了刹车,开始减速。
『怎么办?』
耳机里,响的声音催促透做出决断。既然能从耳机里听到电车的动静,响大概也在往这边赶,但透无疑会更早抵达国分寺站。
错过此刻,或许再也没有抓住桃的机会了。应该做好付出一定牺牲的准备出手吗?但就算抓住了,透能否脱身也是个问题。十有八九,动物们已经在国分寺等着他了。
「见鬼。」
透一把抓住了桃的后颈——他用拎猫的手法提起桃的身体。相当重。
〖喂,放开。车站里埋伏着我的伙伴,它们分三处设伏,你想逃跑基本不可能。还是赶紧停手、乖乖交出骨灰盒吧,这样就不会伤害你。另外,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攻击目标里也包括核电站。〗
「喂喂,真的假的?」
〖是真的。〗
「呼,又是白费力气吗……最近我真是倒霉透顶了。你啊,别搞什么复仇这种无聊的事了,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吧。小咪肯定也希望你能做别的事。」
就在透松手将桃放回座位上的瞬间。
——噗咻。
伴随着宛如弹簧释放般的闷响,一阵微弱的刺痛窜过透的手臂。不知何处传来咂舌声。
——噗咻。
紧接着,又一发射击声在车厢内响起。透的意识开始急速模糊。
「搞定!」
不知何时,那本应在里侧座位睡着的醉汉,竟架起了步枪式麻醉枪,瞄准了这边。扑通一声,桃从座位上滑落,摔在车厢地板上。
〖啧,大、大意了……〗
桃浑身颤抖着试图站起,却仿佛力气耗尽般,啪嗒一声瘫软在地。
「抱歉啊,小子,把你卷进来了。我找这只猫有点事。」
假装醉汉的男子走到桃与透面前蹲下,抓住桃的后颈将其拎起。桃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一动也不动。
「住、住手……」
透的舌头不太听使唤。
「嗯?你说什么?」
就在电车停在国分寺站,车门打开的瞬间——桃全身猛然一震,发出了尖锐的嘶叫。紧接着,从敞开的四扇车门中,浑身湿透的动物们同时涌了进来。
「什么?呃,呜哇啊啊!」
夜视能力强的猛禽率先朝男子头部袭去,老鼠、野猫与野狗则紧随其后,一齐咬住了男子的身体。
「嘎啊啊啊……」
男子大概是因剧痛而昏死过去,惨叫声很快便戛然而止。然而那些动物完全不攻击透,显然它们全都处于桃的控制之下。
『喂,怎么了,透君?回答我!喂!』
耳机里传来的呼喊听起来无比遥远。
(桃……)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边缘,透瞥见桃跌跌撞撞冲出车门的背影。他也试图聚集全身力量追上去。桃跳下站台,朝着漆黑一片的西国分寺方向奔去。透也想继续追赶,但勉强踏上站台已是极限。他就那样倒在水泥地上。额头似乎重重磕了一下,却感觉不到疼痛。
「哇,这是怎么回事!呀!老鼠,好讨厌~!」
(这个声音……)
「咦?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透哥吗!你没事吧?」
薰喘着粗气,像是刚跑过来一般,出现在透面前。
「……不是、说了……晚上……别、出门吗……」
舌头完全不听使唤。
「果然,小桃在附近啊。」
『咦?薰在那里?薰,薰!』
耳机里响起响的呼喊,当然薰是听不到的。就这样,透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10
「透、透,振作一点!」
头部被剧烈地摇晃着。那股轻飘飘的眩晕感愈发浓重,仿佛整个人仍沉浸在梦境中;但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正咚咚地砸在脸上。冲击终于让意识清醒过来,同时,脸颊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透微微睁开眼睛,只见响的拳头正毫不留情地朝他挥来。他勉强扭脸避开最后一击,拼尽全身力气支起上半身。周围挤满了赶来的车站员和看热闹的人群。他几乎没离开失去意识时的地方,看来从那之后并没有过去太多时间。
「你没事吧?」
「要是你没揍我就没事了。该死,我被麻醉枪打中了。桃呢?还有小薰……」
是麻醉效果比较弱吗?透咬牙站了起来。脚步仍有些踉跄,但意识已经清醒了大半。
「不知道,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突然,车站的照明全部熄灭。紧急电源随即启动,只亮起勉强能看清脚下程度的微光。国分寺站周边发生了小规模停电,站前的信号灯也灭了,唯有车灯在黑暗中亮着。
(开始了吗……)
「这、难道是……?」
「车厢里混进了『Exer』。桃在下车前被那家伙用麻醉枪打中了,然后就暴走了。不妙,得想办法阻止它。」
「薰应该在追吧。桃最后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西国分寺方向。」
话音未落,响已从站台跃下轨道,冲了出去。
「啊,喂,等等我!」
透一边稳住摇晃的脚步,一边追了上去。即便对轨道前方发动透视,也因一片漆黑而找不到桃和薰的身影。大概是激烈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响似乎也一时没能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很快就停步了。
果然,盲目乱跑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确定二者的位置,但不巧的是,这里的地形实在不利。从国分寺到西国分寺的这段轨道地势比周围低,透视距离被大幅缩短,顶多也就几百米。桃说不定已经逃到了透的视线够不着的距离。
不过,要离开轨道就得爬上相当陡峭的斜坡,问题在于桃还有没有那份体力……
「响,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响闭着眼,专心致志地侧耳倾听。现在反而是她的能力更值得信赖。
周围听不到车辆往来的声音,大概是信号灯停了,导致交通暂时瘫痪。站内电力中断,车站员正用电池式扩音器大声播报停电通知。除此之外,只有激烈的雨声与空洞的黑暗笼罩着四周。人们大概正因这股诡异的紧张感和茫然的不安而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透的眼睛捕捉到了些许异动。在草木枯萎、露出褐色地表的斜坡上,一群老鼠正奔窜而过。透下意识追寻它们的背影,朝那个方向跑了出去。
(……为什么没早点注意到!)
动物们奔去的方向肯定有桃。只见它们离开中央线,沿向右弯曲延伸的西武国分寺线而去。响似乎也注意到了透追赶的目标,转身跟透一起冲进了西武线的轨道。冰冷的雨倾盆而下,两人全力奔跑。
「找到了!」
顺着响的喊声与她指着的方向集中意识,透看见了追赶桃的薰。大概在五百米开外。薰离开了轨道,正在府中街道附近的巷子里奔跑。幸好那一带没有停电,路边的路灯微微照亮了她的身影。否则透未必能发现她。但仔细一看,薰周围聚集了不少动物,看起来就像被兽群追赶似的。
「不妙。」
正担忧间,其中一只大型野狗朝薰扑了过去。
「薰!」
响发出悲鸣。但那只大型犬似乎并非要袭击薰,只是将她扑倒、按在地上。是为了阻止她追赶,给她制造障碍吗?虽然看起来并无伤害之意,薰却也没示弱。她强行推开大型犬,再次跑了出去。
至于桃,则从府中街道的道口再次进入轨道,朝着恋洼方向而去。透他们也全力追赶,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
「啊,那些家伙!」响指着前方喊道。
「嗯?」
只见几个身穿可疑白色防护服的男人,从桃前方的轨道旁现身了。他们还戴着类似防毒面具的东西。
「那个脚步声,我听过!是先前抓走薰的那帮人!」
「真的假的?得拦住薰才行!」
其中一个男人正从停在轨道旁的面包车里,用步枪瞄准桃。桃的注意力被身后追来的薰分散,尚未察觉。
(……不妙!要是它现在被干掉,就没人能阻止动物们暴走了。)
但已经晚了。男人扣下扳机的瞬间,桃的肩膀似乎被某种轻微的冲击掠过。不知是实弹还是麻醉针,它轻易就夺走了桃身体的自由。
男人们缓缓靠近桃。步伐之所以慎重,大概是在警惕动物的袭击吧。
突然,浑身泥泞的薰从轨道旁冲了出来。她喊了什么,大概是「桃!」吧。随即她抱起倒在轨道上的桃,朝与那帮人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透他们这边——跑来。不知为何,先前追赶薰的动物们,全都像定格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端着步枪的男人慌忙将枪口对准薰。
「喂,难道要朝人开枪吗?」
男人在防护面罩后阴险地扭曲了表情,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被击中的薰就这样跨在轨道上,倒了下去。
「「薰!」」
刹那间,透血都凉了。但薰的背上没有流血,看来不是实弹,而是麻醉枪。
被摔出去的冲击让桃醒了过来。虽然奇怪它中了两次麻醉怎么还能动弹,但透也没资格说别人(猫)。桃用锐利的爪子袭向靠近的男人,撕破了防护服,衬衫上微微渗出血迹。被挠伤的男人惊慌失措地后退。
其余几人也遭到了反击——重新动起来的野狗、野猫在桃的命令下同时扑了上去。其中一人的脖颈被两只野狗从两侧咬住,倒下后侧腹又被另一只咬住。白色的防护服眼看着被染红。
数十只野狗和野猫袭击着那帮人。寡不敌众,他们毫无胜算。面包车司机想开车逃跑,老鼠却从开着的窗户不断涌入,开始啃咬他。
那是一幅惨不忍睹、绝不能让薰看到的景象。
「薰、站起来!」响突然大喊。
「没、没事的……那是、麻醉枪……」
透喘着粗气,在紊乱的呼吸间隙挤出话语。
「不是说那个!是电车来了!」
「啊……?」
向前看去,无需透视,电车的灯光也已映入眼帘。从相邻车站驶出的电车,正加速逼近薰。
(为什么?不是停电了吗!)
透和响同时再次飞奔起来。但根本来不及。他们与薰之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而电车已经迫近。司机大喊着什么并拉响了警笛,但薰失去意识,一动不动。
(骗人……的吧……)
动物们只顾撕咬那些倒在轨道外的雾生的部下,根本无暇顾及薰和桃——因为桃似乎再次昏了过去,没法下达新的命令。
「薰!求你了,站起来啊!」
响边跑边哭喊。雨丝被电车的光芒照成银线。
「小薰!」
(……不行!来不及了!!)
炫目的光芒吞没了薰和桃。
瞬间,透的视野被染得通红。一切都像慢动作播放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流淌。薰被卷入电车底部的景象,清晰烙印在脑海。被碾断的手脚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飞散。身旁响的惨叫,在脑内如炸裂般增幅回荡。
「啊啊啊啊啊——!」
透的叫声响彻四周。脑袋仿佛要裂开。
瞬间,那如同被红色滤镜覆盖的视野恢复了原状。
(……嗯?)
电车正在逼近。薰还没有被撞到。这一次,透周围的景色以惊人的速度向后流逝,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他迅速接近薰和桃。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刺痛得仿佛要扎进皮肤。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看到的景象是……?)
脑海深处一片冰冷,仿佛冻结了一般。虽然千钧一发,但还来得及。薰能得救。透如此确信。司机表情僵硬地紧急刹车。警笛本该刺耳地响着,透听来却像是被拉长的低沉笛音。没关系,已经减速了,三米的差距,救得了。
透从轨道外绕出一道弧线,鱼跃扑向铁轨,将横倒在轨道上的薰和桃猛地撞飞出去。尖锐的刹车声听来竟也像低音横笛。透也迅速起身,打算离开轨道。没关系,只差二十四公分,躲得掉——然而脚底发力的一瞬间,突然打滑了。这个失误蠢得离谱,连透自己都愣住了,露出了一丝苦笑。
「透————!」
他听到了拼命的喊声。
(刚才的声音……响?不,怎么可能……)
随着袭击脚部的冲击,被卷入凶暴的铁制旋转轴时,透的意识完全中断。
§11
(呼吸困难……呼吸好沉重。不,是胸口沉……)
(啊啊……我知道这种感觉。这是要从梦里醒来了。)
意识如浮出水面般逐渐清晰,稀薄的知觉缓缓成形。苏醒的感觉自体内涌上。
(……我?……我到底是谁?)
伴随着意识,记忆也隐约复苏。
(……对了。)
(……是为了救谁……然后……对,应该是被电车碾了过去。)
(……是谁?……是谁来着?)
就在这时,透终于彻底醒了。四周很暗,看不真切,这里似乎是某家酒店的房间。
「我……得救了吗……」
透发出沙哑的低语,刚试着动一下身子,全身便传来剧痛。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就在这时,胸口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眼前浮现出两个发出黄色光芒的物体,透吓了一跳。
〖他似乎醒了。〗
发光的物体移开后,胸口顿时一轻。呼吸瞬间顺畅了,模糊的视野随之清晰……
「透哥!」
耳边立刻传来薰的声音。
「没事吧?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担心死我了。真是的,太好了……呜、呜呜……」
透还没来得及插嘴,薰就一口气说了一大通,随即将不知何时紧握着的透的左手抱进怀里,抽泣起来。
听到动静,响转着挂在手指上的钥匙走了过来。她大概也在隔壁开了房间。
(是考虑到我住的那间公寓可能会被盯上,所以才转移到酒店来的吗……)
「你可是整整昏睡了两天哦。」
「两天……?」
透连自己沙哑的声音都感到陌生。
「不吃不喝,嗓子当然会哑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
「这我也想问你。被电车正面撞了,居然一点伤都没有。你这身体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没有受伤?)
「那这疼痛是……?」
透试着撑起身子,全身的肌肉筋骨却发出悲鸣般的剧痛。
「据医生说,是肌肉异常使用过度导致的……天知道实际是怎么回事。」响狐疑地皱起眉头。
透感受着这久违的、最近几乎未曾体会过的疼痛,心想这毫无疑问是极度的肌肉酸痛。
「而且你还发着烧呢。薰可是一直在照顾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用不着你说。」
虽然还搞不太清状况,但据当时唯一目击了全过程的响所说——突然大叫的透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出了薰和桃,自己却被急刹的电车撞飞了。这部分透也记得。问题在于之后——据说透撞上电车的瞬间,并没有被碾过去,而是像被弹开般飞出了十米左右。
之后,为了躲避从急停电车上下来查看情况的司机和车长,响费了好大劲,把两人一猫搬到那群被咬得不省人事的家伙留在现场的面包车上,然后开车迅速逃离了。
「真是重死了。本来想把你扔下不管的,不过嘛,好好感恩吧。」
透觉得这种说法有点过分,但因为这很像是响会说的话,倒也就习惯了。至于响为什么会开车,那种事怎样都好。
(比起那个……)
「——为什么你也在这儿啊,桃?」
怒火渐渐上涌。
「而且你这混蛋,刚才是不是压在我身上了?」
〖我也并非本意,但薰小姐非要我一起来,我也没办法。救命恩人的话,总该听从吧。〗
桃若无其事地「说」完,扭过头,从窗户出去了。
「喂,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桃当然没听见。
「透哥,请原谅小桃吧……那之后,恢复意识的小桃立刻命令动物们停止攻击,所以街上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害。」
「没受什么损害……说起来……」
(不,那也已经无所谓了吧……)
没有闹出大乱子,薰也平安无事。只不过……
「……又是白忙活一场啊。」
「说起来还真是。你可真不走运啊——哈哈哈。」
「响,你才没资格说这话!」
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响笑得肆无忌惮。薰也随之破涕为笑。透一开始还一脸不悦,但渐渐地像被两人感染了一般,也跟着笑了起来。
(……钱嘛,再赚就是了。)
透对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感到有些惊讶,但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并不糟糕。
「对了,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响收住笑意,在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桃离开的那扇窗,然后转向透——
「关于那些穿白色防护服的家伙,你怎么看?」
「怎么看,不就是雾生的手下吗。说起来,那些家伙的目的到现在还不清楚呢。」
他们抓走拥有特殊能力的薰,又想抓住能听懂人话、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桃,毫无疑问是在进行什么可疑的研究。但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采取违法手段。如果希望合作,通常应该先进行适当的交涉,只有谈崩了才会采取粗暴手段。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桃扑向其中一个家伙的时候,不是挠了那个人吗?那家伙当时喊了一句呢。」
「喊了什么?」
「『病、病毒、我完了!』之类的。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病毒?」
说起来,透记得桃在电车里也提到过病毒的事。确实,它说小咪并非死于猫艾滋,而是死于实验植入的另一种病毒。而且雾生部下那身白色防护服的打扮,简直像是为应对生化危机而准备的。如果是出于防范某种传染病的考虑,那就能说通了。防范的对象当然是桃。如果桃也是那种病毒的携带者……
「喂,这、这可相当不妙啊!」
透表情僵硬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已经接触过桃的身体了。甚至这两天还跟它共处一室。如果是空气传播的类型,那就彻底完了。
〖不用担心。感染力很弱,只要不直接接触伤口就没问题。而且薰小姐已经拥有抗体了。〗——桃从阳台窗户那边探出脸,对三人「说」道。
「怎么回事?」
〖你们觉得自己的特殊能力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啊。我和薰跟透不一样,是天生的。」
〖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是我被困在那个研究所时偷听到的,可信度就由你们自己判断了。〗
「嗯……」
桃重新进入房间,跳上了透旁边的床。透一边忍着全身的肌肉酸痛,一边慢慢坐起身,薰则迅速扶住了他。
〖那是太平洋战争末期的事了。在北陆地区某个深山村庄里,爆发了一场瘟疫。似乎是死亡率极高的疫病,死了不少人。当时的军政府当然害怕病毒扩散,也害怕谣言传播会引发民众恐慌,所以对那个村落实施了强制封锁,完全与外界隔离,严密到连一只小猫都钻不出去的地步。〗
「瘟疫?封锁?」面对这唐突的话题,响似乎一时没跟上思路,只是混乱地重复着。
〖疫病似乎几年后就平息了,但问题这才开始。幸存下来的村民之中,开始出现奇妙的现象。〗
「奇妙的现象?」
透忍不住反问,桃则微微颔首——
〖没错,就是感官的异常。这种倾向在年幼的孩子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虽然称「异常」姑且有些勉强,但视觉和听觉之类确实变得敏锐了。这大概也能称之为后遗症吧。〗
听到「视觉和听觉之类」这几个字,薰扶着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且,这种感官异常似乎会遗传。通常后天获得的性质是不会遗传的,但引发疾病的病毒,似乎连生殖细胞中的基因都改写了。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不可能。以病毒为载体进行基因治疗也是同样的原理。然后,村民之间相互通婚,历经一、两代之后,拥有更强大感官能力的孩子接连诞生。而这一次,是远远超越常人极限的功能异常。透视能力和心灵感应能力据说也是其中之一……〗
——桃看着透的眼睛,这么「说」道。
(是指我这双眼睛吗……?)
然而透的透视能力,是在两年前的夏天突然出现的。如果桃的话是真的,那这份能力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才对。还是说,能力只是因某种原因被压制了,而头部受到重击成为了契机,让原本的力量被解放了出来?
〖……然后,那种病毒,现在也潜伏在我的体内。〗
桃「说」完,用后爪挠了挠耳后。
「能力是因为病毒……?」
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双手。
「如果桃听到的话是真的,那……那个村子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据说那个村子大约十年前沉入了水库底部,大约是在你们出生后不久。在此之前,村民们大概是害怕被迫害,一直待在村里,顽固地拒绝与外界交流,所以你们当时很可能也住在那个村子里。〗
「……也就是说,我、响姐和透哥都是同一个村子出身的?」
对于薰的询问,桃深深地点了点头。
〖没错。拥有出类拔萃感官的能力者,基本可以认为出自那个村子。也就是说,你们在幼年时期就已经相遇的可能性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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