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纯情值千金-章节
一
第二天,宫子来到寝殿东庭院的樱花树下,将元结的带子和一张短笺系在了枝上。
“有事想拜托你。我们很难再见面了吗?”
也不知道次郎君是否还滞留在堀川邸,但宫子对少年那句“遇到困难我会帮你”的话深信不疑。
次郎君的回应,当天就通过东厢男童的信送了回来。
内容是:明晚,要瞒着友成偷偷见面,请在西厢尽头的钓殿等他。宫子依言来到架在池上的钓殿廊下,等待次郎君。
就在她想差不多到约定时间的时候,只见一抹淡淡的光亮正渐渐划过漆黑的池面,向这边靠近。宫子将身子探出栏杆,凝神细看那光的来源。
“——次郎君?”
“晚上好,小猫君。我来还你的袿衣了。”
次郎君一边划着小舟的船桨,一边在被衣下微微一笑。
“想偷偷溜进涂笼?和你的乳姐妹一起?”
次郎君将小舟停在池中岛的阴影处,放下船桨,在宫子面前坐下。
“嗯。无论如何,我们都想两个人一起调查那个房间。”
宫子一个人要偷偷溜进寝殿、调查涂笼本就不易。
更何况,还要和肚子很大的馨子一起行动,那就更加困难了。
宫子心想,找个“想看看与渡月配对的离星筝”之类的正当理由,拜托兼通或许是捷径,但馨子坚持要极秘密地进入涂笼,无计可施的宫子便想到了向次郎君商量。
“要极秘密地进去啊……嗯,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真的?那是什么方法?”
宫子不由得探出身子,小舟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
宫子慌忙想抓住船舷,手忙脚乱,次郎君笑着扶住了她。
“来我身边坐吧,小猫君……怕水吗?会爬树却不会游泳吗?”
“可惜,我没住过有能让我练习游泳的大池塘的府邸。”
宫子挨着次郎君坐下,凝视着被手烛火光照亮的少年侧脸。
“次郎君,对不起,向你提了这么可疑的请求。”
可疑?次郎君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
“因为……很可疑吧?刚来这座府邸没多久的人,却想偷偷调查涂笼、偷偷溜进去。我和乳姐妹是不是打算偷走那个房间里收藏的珍贵乐器之类的,你难道没有这么想过吗?”
“嗯——,我觉得一个因为弄丢了猫都会哭的孩子,是成不了盗贼的。不过,说得也是,你身手矫健,虽然个子小但体力似乎也不错,这么说来,确实很适合干盗贼这一行呢。”
他或许是在夸奖我吧。看到宫子复杂的表情,次郎君笑了。
“不过,我并不觉得可疑。……我知道的。你想调查那个涂笼,是因为一条家的大姬是在那个地方失踪的吧?”
“……大姬的事,你早就知道了,次郎君?”
是有子姬告诉我的。次郎君对惊讶的宫子说道。不知何处传来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想了解涂笼的事……我就用有子姬想要的东洋毛笔的古今集,和她交换了情报哦。”
“哎呀……真像有子大人的作风。”
“小猫君,你本该是代替大姬担任御匣殿的人。你来调查大姬的事件,是因为你认为大姬失踪的原因,和御匣殿的就任有关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代替大姬担任御匣殿的你,今后也可能被卷入同样的事件。”
“唉?那个……次郎君,那是……”
“你是这么想的,所以感到不安。但是,既然事件发生在这座府邸内,你不知道该信任谁、该向谁求助。所以你想到,要和乳姐妹一起,靠你们自己的力量偷偷调查事件……怎么样?猜错了吗?”
(原来如此。从旁人看来,我们的行动就是那样的啊。)
“解决事件,向兼通大人卖个人情,拿上丰厚的封口费,然后溜之大吉。”
虽然不能坦白真正的目的是“解决事件,向兼通大人卖个人情,拿上丰厚的封口费,然后溜之大吉”,但宫子还是暂时点了点头。
“一边怀着‘自己说不定哪天也会遭遇神隐’的不安,一边在后宫生活,一定很辛苦吧。所以,我想协助你调查事件。”
“次郎君你真温柔啊。”
“温柔?我可是又任性又自我中心的。”
“是吗?但我觉得你很温柔啊。才刚见面就那么担心我,还帮我一起找猫……还给了我那么可爱的花呢。”
“原来如此,这么听来,我确实对你相当温柔呢。”
次郎君的说法很奇怪,宫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小猫君。所以才会想对你温柔吧。总之,涂笼的事我接下了……我想到了一个似乎能成功的作战计划。”
“什么作战计划?”
“那是秘密。再绕池子一圈,就回钓殿吧。好像起风了。”
次郎君站起身,拿起了船桨。小舟缓缓地动了起来。船桨的水滴在月光下泛着钝光。被灯笼的篝火照亮的建筑,带着纤细的阴影,美得如梦似幻。
“从有子姬那里听完话后,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事件……”
一边熟练地操着船桨,次郎君说道。
“就是那个谜团,大姬从上锁的房间里消失了……那个谜,是不是有一个盲点呢?”
盲点?宫子反问道,次郎君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姬进入涂笼,从里面上了锁。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门,天花板和墙壁都没有暗道……既然如此,下次开门的时候,大姬绝对应该还在房间里才对。因为,人是不可能像烟一样消失的。”
“可是,实际上,大姬大人并不在啊。”
大姬在的哦。次郎君微笑道。
“但是,有子姬她们没有发现。”
“是藏在房间的某个地方了吗?可是,室内大家应该都搜遍了每个角落吧。”
“有遗漏啊。”
“遗漏?里面不是只有乐器和两个厨子吗?好几个人都检查了厨子里面和乐器后面,但大姬大人不在。遗漏什么的……”
“乐器里面呢?”
“唉?”面对一脸茫然的宫子,次郎君重复道,是乐器哦。
“那时候,大家检查到乐器里面了吗?有没有仔细检查过一条家的大姬是否藏在琴里面?”
宫子顿时语塞。
琴的内部是中空的嘛。次郎君慢悠悠地说道。
“筝的琴长度大概有六尺,而瑟更是长达八尺。二十五弦的瑟宽度也够,就算是穿着宽大衣裳的大姬,也能藏得下吧。”
“藏在琴里面……可是,那种事,不可能吧?”
“普通的琴当然不行。但是,那把瑟,并不是为了演奏而制造的乐器。如果它原本就是为了那个目的而制造的,那里面很有可能做了手脚。”
“那个目的是……”
“就是藏东西的目的。小猫君,你记得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吧?”
“细小蟹的谜团吗?我记得,但那和大姬大人的行动有什么关系……”
话说到一半,宫子猛地察觉到了。难道说。
“所谓‘隐木于林,隐琴于琴’——是这个意思吧?”
“你的意思是,细小蟹一直都藏在瑟里面?”
“‘细小蟹一直在涂笼里,但大多数人都没发现’……大姬的话不就完全吻合了吗?”
“确实是这样……”
“这么一想,那首吟咏细小蟹的和歌里,似乎也能看到相应的暗号。‘闺房隙间蛛亦访’……‘闺’指涂笼,而表示缝隙或空间的‘隙’,可能是在暗示琴内部的空洞。‘访’与‘音’是谐音双关。也就是说,那首和歌是在暗示,涂笼中的某个空间里,有蜘蛛的声音——也就是名为细小蟹的乐器,不是吗?”
“好厉害,次郎君!我、我完全没注意到!”
宫子兴奋得在座位上蹦蹦跳跳。
小舟左右剧烈摇晃,宫子和次郎君都“哇、哇”地慌忙抓住船舷。
“冷、冷静点,小猫君。乱动很危险哦。”
“对、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兴奋了……可是,这样的话,就等于说大姬大人是自己躲进瑟里面的?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嗯……我认为那天大姬进入涂笼的本来目的,是想以解开细小蟹的谜团为交换,让有子姬同意转让‘离星’。”
大姬对‘离星’很执着嘛。次郎君一边再次划动船桨,一边说道。
“大姬很了解有子姬的性格。她知道只要用谜团来引诱,性子急的有子姬就会答应转让‘离星’这个条件。但是,光有有子姬的同意,大姬要到几十年后才能拿到‘离星’。有没有能立刻把‘离星’弄到手的方法呢?于是,大姬想到了把北边夫人也卷进来。”
“北边夫人……?”
“上锁的房间里只有大姬一个人。然而,里面却同时响起了三件乐器的声音。接连传来的乐器音色让有子姬大吃一惊。
就在那时,大姬预定打开门。
里面果然只有大姬一个人,也没有发出奇妙音色的细小蟹。听了有子姬的话,北边夫人的好奇心也会膨胀吧。也许她们会要求再重复一次。两人理所当然地要求解开谜团。大姬则以解答为交换,要求得到‘离星’。大姬知道,作为叔母的北边夫人对有子姬很心软,而叔父对她们两人也很心软。她认为如果能得到两人的同意,或许就能把‘离星’弄到手,于是想出了这个计划。”
等、等一下。宫子慌忙说道。
“那个,同时弹奏三件乐器,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
“虽然不知道细小蟹是什么样的乐器,但听到的音色似乎称不上是曲子,所以这件乐器上,可能安装了某种机关,只是让琴弦自动弹奏。如果是这样,就不需要演奏者了。”
“另一位演奏者,当然就是大姬大人了……”
“而第三位演奏者,是事先藏在瑟里的某个神秘人物。应该是大姬府上的人吧。大姬打算用刚才那场华丽的演出,揭露瑟里有很大的空间、那里隐藏着长年之谜的第十三件乐器,从而得到梦寐以求的‘离星’。但是,计划没有顺利进行——大姬被背叛了,自己反被关进了瑟里面。”
“被背叛了?被谁?”
应该是女房们吧。次郎君淡淡地说道。
“准备计划的,应该是女房们。那个叫纪伊的女房,在大姬和兵卫一起去有子姬那里的时候,回到寝殿,悄悄地把第三个人带进涂笼,藏在瑟里面。到这一步,计划都还很顺利。但是,纪伊和第三个人在这里做了一件大姬不知道的事。她们把‘离星’筝,和一件做了类似手脚的筝调换了。”
“为了什么?”
“为了再制造一个可以藏人的空间啊。藏在瑟里的人袭击大姬,让她失去意识,把她推进瑟里面。之后,这个人也必须藏到别处去,不然就无法演出‘神隐’了吧?瑟之后第二大的乐器就是筝。不过,筝虽然长度足够,但宽度和厚度都不够,‘离星’虽然是筝里相当大型的,但我想是绝对藏不下一个成年人的。除非是身材相当娇小瘦弱的人,或者是小孩子,否则不可能。”
事件发生后,一条邸有个男童辞职了。宫子想起了真幸的话。
“在涂笼相关的细小蟹谜团,和大姬消失时那场华丽演出的双重作用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是神隐。听说……在父亲大人回来之前,几乎没人靠近涂笼。唯一的例外是有子姬,但她也没有一直待在涂笼里,所以纪伊应该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和作为共犯的第三个人,把失去行动能力的大姬从涂笼里弄出来,悄悄地让她逃离了堀川邸。”
“可是,为什么要做这么复杂的机关,来拐走大姬大人呢?”
“是啊……虽然不能断定,但如果大姬那样从府邸消失,会有人认为是外部人员犯下的案吗?”
“那,倒也是。”
“最可疑的就是这座府邸里的人。大姬的父亲一条伯父对弟弟会抱有怎样的感情呢。和一条伯父关系很好的东三条殿叔父,恐怕也会对堀川邸的人投以不信任的目光吧。或许有人想阻止一条家的大姬入宫,同时又在九条家内部制造裂痕。”
(说起来,兼通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原本预定在这座府邸就任御匣殿的大姬消失了,之后又把有子姬扶上那个位置,兄弟们恐怕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兼通没有接纳北边夫人的要求,而是找来了异母妹馨子,才勉强避免了那种事态的发生。
“不过,现在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相还不知道哦,我只是根据自己找到的线索,擅自编造了一个故事而已。”
看到沉默的宫子,次郎君急忙说道。
“……不过,无论真相如何,这件事都和御匣殿的就任……也就是围绕东宫妃候选人的事有关,这一点是不会错的。自古以来,东宫周围似乎就发生过许多这样不稳的事件。”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东宫本人本身问题很多吧。似乎有不少重臣对年幼时精神就不稳定的东宫即位感到不安。好像有很多人想让现任东宫辞去皇太子之位,把小一岁的弟弟皇子,三之宫推上那个位置。”
“哎呀……”
“说不定,大姬的事件也和那些动向有关。要让三之宫取代东宫,比起东宫元服、迎娶妃子、生下皇子或皇女之后——也就是现在——这个时机更为有利吧。如果在拥有皇子之前,东宫就将地位让给弟弟皇子,或许也能回避将来围绕帝位可能发生的复杂事态。”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政治内幕,宫子哑口无言。
强风吹过,暗沉的水面泛起涟漪,中岛上的松树剧烈地摇曳着枝丫。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作为大姬的代理入宫吗,小猫君?作为不知何时会被废黜的东宫妃候选人。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次郎君……”
宫子抬头望着背对着月亮的少年的脸庞,感到一阵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表情那么痛苦?”
我现在,非常混乱。次郎君喃喃自语道。
“刚才,我还想着要帮你,让你能毫无顾虑地进入后宫……但我的心情渐渐变了。我开始怀疑,成为那个问题儿童的妃子,你真的能幸福吗?”
“问题儿童……次郎君,你就算了,不用像有子大人一样说出那么毒舌的话吧。”
“和马一起睡在马厩里,穿着一身枯草般的装束就去参见帝上的东宫,无论怎么想都是问题儿童吧?”
“次郎君你真是的……再说,御匣殿是公开的官职,就算进了后宫,也未必一定会成为东宫大人的妃子吧?”
“但是,如果东宫开口了,你是无法拒绝的哦。”
“那,那个……大概是吧……”
“你现在还不是御匣殿。现在还来得及哦,小猫君。你可以自由地、由你自己来决定你的人生。”
“次郎君……”
“我不想看到你在一个不期望的地方生活,陪伴着一个不期望的人。”
次郎君用大人的口吻说道。
“……你想成为御匣殿吗,小猫君?真的不会后悔那个选择吗?小小的抚子花,就算被移栽到九条内的花园里,也能同样开出美丽的花吗?”
“次郎君——我……”
(我才不要当什么御匣殿。因为,我是个冒牌的公主啊,次郎君)
就在这真相险些脱口而出的时候。
咚!船头撞到了什么东西,小舟剧烈地摇晃起来。只见暗沉的水面上,似乎有根桩子之类的东西。
听到次郎君短促的惊叫声,宫子抬起了头。少年失去了平衡,手中的船桨脱手而出。
没有船桨就无法回到岸边。次郎君急忙伸出手臂。宫子也想抓住船桨,猛地将身子探了出去。就在那一瞬间,重心集中在一点的舟,咕噜一下,大大地倾斜了。
(咦?)
“不好——小猫君!”
听着次郎君的悲鸣,宫子掉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水中宛如一个可怕的梦。
无论怎么拼命挣扎,身体都不听使唤。层层叠叠的衣裳吸饱了水,将宫子拖向水底。掉下去的时候,好像撞到了桩子,后脑勺疼得厉害。
(好难受……怎么办,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想要空气。想要呼吸。救救我,谁来……)
——次郎君。
就在那时,少年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宫子的手臂。
渡过来的气息是滚烫的。
明明次郎君重叠过来的嘴唇,是那么的冰冷。
恢复意识的宫子,恍惚地凝视着他的脸。月光栖息在少年的肩头。
(次郎君)
“没事了,小猫君……不会再有可怕的事了,放心吧。”
这里是中岛上哦。次郎君一边说着,一边拨开贴在宫子脸颊上的湿发。
松开的角发上滴落的水珠,打在宫子的脸颊上。她心想自己得救了,心怀感激,但身体却异常沉重,无法将这份心情说出口。
面对一脸担忧的次郎君,宫子勉强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次郎君的嘴唇再一次覆上了宫子的唇。宫子闭上了眼睛。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地注入她的胸中。仿佛是他在用口渡的方式,给自己喂下了活力的良药。
“睡吧,小猫君。下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遵守约定的。次郎君离开她的嘴唇,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会如你所愿。让你亲眼确认,自己得知真相——是选择进入内里,还是选择拒绝,决定你人生道路的,是你自己。”
不过在那之前,先好好休息吧。
温柔的私语和拥抱包裹着宫子,昏沉的手抚摸着她的眼睑。
宫子没有抗拒。她的意识,就在那里中断了。
二
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宫子独自一人躺在铺着席子的榻榻米上。
(这里是哪里……天花板很亮。肚子饿了。头好痛。次郎君在哪里?)
在一片混乱中,宫子猛地坐了起来。
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宫子几乎是凭着本能行动着。
回过神来,她已经将枕边的水咕咚咕咚喝下,吃掉了大半碗已经凉掉的粥。
在默默地填饱肚子时,意识也渐渐清醒。混乱的思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房间的陈设有些眼熟。这里大概是寝殿的西侧……昼御座的隔壁房间。)
应该是次郎君之后把她运到这里的。
但是,为什么不回西厢,而是把她运到寝殿呢?宫子觉得有些奇怪。
半边隔扇的另一头很明亮,能听到从府邸深处传来的人声。看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掉进池子里的时候,大概是撞到桩子了吧。后脑勺上起了个小包。湿漉漉的头发,被仔细地用布巾包好,收进了发箱里。
宫子解开布巾,用旁边放着的妆具迅速地整理好仪容。
穿上长袴,叠上袿衣,整理好寝铺后走出了房间。
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是错觉吗?总觉得府邸里的气氛,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虽然能听到北边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但寝殿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无论怎么走,都遇不到一个女房。
在府邸中心的寝殿,竟然看不到一个女房的影子,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明明能听到人声,却一个人都没有……真讨厌,像可怕梦境的延续。)
她试着看了看昼御座。里面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南面庭院前,东厢的廊间也都没有人。宫子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去北边看看吧,宫子想。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去了的话,应该能遇到什么人。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娴熟的筝音。
音色是从壁代布帘的另一头传来的。也就是说,是从涂笼里传来的。
(在空无一人的寝殿里,有人在弹‘离星’……?)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双腿发软,但次郎君的话忽然在耳边回响。
——让你亲眼确认,自己得知真相。
涂笼的门是开着的。她鼓起勇气踏入室内,筝声戛然而止。
“——啊,你总算醒了,宫子。”
“馨子大人!”
从‘离星’前抬起头的乳姐妹,看到站在门口的宫子,露出了微笑。
“看你一直不醒,我就随便打发点时间咯。”
馨子一边放下琴指甲,一边悠闲地说道。
“馨子大人,您为什么会在寝殿里?”
“昨天晚上,被有子姬叫来了。”
“有子大人?”
“有子姬联系我,说次郎君把掉进池子的你运到了寝殿。‘在湖上泛舟时跟钓殿里的姬君打了声招呼,结果她脚滑掉进了水里。请赶紧去西厢叫馨子大人的乳姐妹来’——据说次郎君只说了这些就消失了。有子姬也说因为情况不明,正不知所措呢。”
宫子总不能告诉有子姬自己是偷偷去见次郎君,所以馨子似乎是这么搪塞过去的:
“馨子大人有梦游的习惯,会到处乱走。”
“听说你掉进池子里,我吓了一跳,但你睡得很安稳,看起来伤得也不重,而且要是让女房们听说了,又会引起骚动,所以我和有子姬两个人,帮你处理了伤口。”
有子姬帮自己处理了?看到宫子疑惑的表情,馨子笑着点了点头。
“光靠我这个大肚子可忙不过来呀。她帮你擦干身体、换衣服,动作麻利得很哦。甚至还安慰我说‘要照顾好这么个小不点、又这么娇小的主人可真辛苦呢’。”
(呜……明明已经约好不再叫我小不点了。)
已经快到中午了。馨子一边看着房间里面,一边说道。
“本想等你醒了再一起来涂笼的,但我忍不住,就一个人先来了。我也想弹一次那把属于渡月厢的‘离星’看看。”
对啊,宫子心想。终于能进到梦寐以求的涂笼里了。但是。
“那个,馨子大人……寝殿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这是为什么?有子大人和女房们都去哪里了?”
“大家都聚集在北厢了。”
“北厢?连侍奉在寝殿的兼通大人的女房们也去了?”
“兼通大人的女房们,连同他本人。顺便还有西厢大半的女房们。”
“西厢的女房们也……”
“长话短说,府邸里几乎所有的人,现在都聚集在北厢的房间里。多亏了他们,寝殿空空如也,所以我们才能自由地调查这个涂笼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去北厢了?那边现在在做什么?”
馨子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歪头困惑的宫子,
“——你可真是交上了一个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好朋友呢,宫子。”
唉?馨子的话让宫子更加困惑了。
“你,去找次郎君商量偷偷潜入涂笼的方法了吧?”
“嗯,是的……”
“他帮你实现了哦。把你掉进池子后运到寝殿,也是为了那个目的。”
“次郎君?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知道今天是东宫前往冷泉院的行启之日吗?兼通大人遵从这个安排,从昨天晚上就进宫了。据说根据阴阳师的指示,从内里出来必须是在上午很早的时候。”
冷泉院位于隔着一条大路的大内里东南方。
从大内里东边的郁芳门出来,到冷泉院的北入口,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但今天早上,一个意想不到的污秽之物阻碍了这次行启。
据说有人不知从何处,在运送东宫的御车前投掷了污物,弄脏了道路。
这是大不敬的行为,但因为是微服私访的行幸,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处理。
为了避开污物而改道,这次又从冷泉院的土墙内忽然飞出十几只雉鸡,横穿队伍前方飞走了。
这究竟是瑞兆还是凶兆?
面对接二连三的意外状况,兼通他们也感到困惑,曾考虑先返回大内里,但知道如果错过今天,近期的行幸就无法实现的东宫,固执地不肯答应。
结果,被紧急叫来的阴阳师判断,为了避开污秽进入冷泉院,需要改变方位,于是作为特例,东宫一行人暂时从西边的大门进入了紧邻冷泉院的堀川邸。
“本来,理所当然应该是在作为府邸正殿的寝殿迎接东宫,但如果要进入府邸内,准备和迎送都会耗费不少时间吧。想尽快进入冷泉院的东宫又一直闹别扭,讨厌出发延迟,所以便紧急在北厢的庭院里设置了临时的御座所,来迎接行幸的一行人。”
“那么,现在北厢的庭院里……”
“没错,东宫本人就在那里。”
宫子说不出话了。
“兼通大人动员所有女房来布置北厢,北边夫人则因能在府邸迎接东宫而得意洋洋,差点高兴得昏过去……就在刚才,整个府邸还闹得天翻地覆呢。只有有子姬坚持漠不关心,但被北边夫人命令,强行拖去了北厢。所以嘛,我们暂时可以在这里自由行动了。”
馨子说得悠然自得,但宫子可没那份闲心。
——我想到了一个作战计划。次郎君的话。
我会遵守约定的。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失去意识前,他那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难道,真的是为了我?那、那种事,是骗人的吧,次郎君!)
“听说在队伍前投掷污物后逃跑的,是个梳着童发髻的少年。”
馨子的话,让宫子心里咯噔一下。
次郎君从昨晚开始就不见踪影了哦。馨子面无血色地看着宫子的反应。
“放跑雉鸡,这种行为也好像在哪里听过呢,确实,那个喜欢动物的少年就在前几天也做了同样的事,在府邸里四处逃窜,不是吗?”
“馨、馨、馨子大人……”
“微服行启的事,你大概也从兼通大人那里听说了吧。为了清空寝殿而利用东宫本人……那个叫次郎君的公子,将来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哦。”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馨子大人!对、对方可是东宫大人啊!要是妨碍行幸的事情暴露了,会变成什么样……”
“听说少年一眨眼就逃掉了,所以,应该没关系吧。就算抓住了雉鸡,它们也不会说话,是谁干的,根本不会暴露的。”
与惊慌失措的宫子形成鲜明对比,馨子却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乐观态度。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没意义了嘛。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跟他商量一下,下次能不能用稍微温和一点的方法哦。”
看着宫子快要哭出来的脸,馨子吃吃地笑了。
“话说回来,你朋友好不容易为我们创造的好机会,可不能浪费了。我们得赶紧开始调查涂笼了……我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
馨子推开‘离星’,一边护着肚子一边站了起来。
——没错,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宫子再次环视涂笼内部。
或许是反复研究了次郎君的画和兵卫的详细证言,她并没有第一次进入时的那种感觉。贴在四面墙上的十三枚色纸,左右并排的两个厨子。
就连那些装在锦袋里、排列在墙边的琴,也几乎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与想象不同的,是整个房间的印象。是因为昏暗,还是因为天花板很低,感觉比三间的宽度要狭窄得多。室内的空气异常冰冷。明明今天是个相当暖和的日子,却冷得让人发抖。墙壁想必是相当厚吧,宫子心想。
天花板上的木雕装饰,比想象中还要精美。
在缠绕的茑藤之间,花朵散落,飞鸟起舞,手持乐器的天女们柔美地扭动着身姿。宫子寻找着第十三位天女。
她很快就找到了。在房间右边的墙壁附近,琴的排列上方。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飘扬的领巾。妩媚的微笑。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乍一看,像是一块有褶皱的长布。如果说是由数百根丝线束而成,那倒也确实很像。
“宫子,能帮我把那个袋子拿下来吗?”
馨子站在地上一个像是大型琴的东西面前。
是瑟,宫子立刻就认出来了。一边解开包裹琴的袋子的绳子,一边回想着次郎君的推理。如果那个推理是正确的,这件乐器里,应该就藏着“细小蟹”。
布被掀开,露出了漆器上施有华丽螺钿装饰的二十五弦大瑟。
(正如兵卫所说。粗大的琴柱被牢牢地固定着……纹丝不动。)
最远处的、按在一弦上的琴柱在发出低音的左端,第二根则比它稍微靠右一点……二十五根象牙琴柱以逐渐向右偏移的形态,优美地排列在琴的表面。
“嗯——真重啊。这玩意儿靠一个女人是根本搬不动的。”
馨子一边摇晃着瑟来确认重量,一边点头。
“既然翻不过来,那机关就应该在表面或侧面……会是哪里呢?”
“馨子大人的推理,也和这件瑟是细小蟹的藏身之处有关联吧?”
“是啊。很厉害吧,宫子。难道是掉进池子里的冲击让你有了那样的灵感?”
“不是我的灵感。其实是昨天,次郎君告诉我那件事的。”
宫子把次郎君的推理告诉了馨子。馨子哼哼地点着头听着。
在此期间,她也没有停止探索瑟的各个角落。
“——所以,次郎君推理出,这个瑟里面是不是藏着‘细小蟹’。如果认为瑟里面有巨大的空洞,那么大姬大人那如同神隐般的消失戏剧,也就能得到完美的解释了吧?”
“确实,以这个瑟的大小,里面藏一个人也是可能的呢。”
点头之后,馨子又补充了一句,“从道理上讲”。
“从道理上讲?那大姬大人藏在这里面……”
“首先,我认为现实中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
“宫子,你再看仔细一点这个房间。除了两个厨子,这里连一件能称为陈设的东西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房间里的一个少女消失了——这样一来,大家不都会把目光集中在这个巨大的瑟上吗?既然有子姬她们已经把房间搜查了个遍,那当然也检查过这里的琴了吧。这个瑟确实很重,但里面有没有藏人,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宫子顿时语塞。说来也是,确实如此。
“就算退一百步讲,大姬藏在了这个瑟里,按照次郎君的推理,筝里面也必须再藏一个人吧?但那我可以断言是绝对不可能的。筝是连女人都能搬动的乐器。背面还有被称为‘音穴’的孔。如果里面藏了人,搜查房间的人绝对会发现的。”
“那、那,‘细小蟹’不就在这里面吗?”
“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确的话。”
“那,馨子大人您刚才一直在找什么呢?”
“呵呵,现在就让你看。啊,打开了。”
嘎啦。一声沉重的闷响,瑟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宫子仰头望向天花板。
(唉?这、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
忽然间,瑟从中间裂开了。不,准确地说,并不是从中间裂成两半。
瑟的中间部分一分为二,分成了十二弦和十三弦的两把琴。
从豁然敞开的侧面,可以看到两把琴的内部。
宫子急忙凝神细看两个空洞,依次伸手进去探查。但是,两边都是真正的空洞。别说像“细小蟹”的乐器了,就连一根断了的琴弦都没找到。
“次郎君的推理很可惜啊。虽然注意到这个‘双身’这点很好,但……”
这可不是用来藏东西的机关。面对困惑的宫子,馨子说道。
“顺便说一句,那个问题乐器‘细小蟹’,也不是这把十二弦的琴哦。把‘双身’分成十二弦和十三弦的琴,虽然会出现一把新的十二弦琴,但代价是‘瑟’消失了,十三弦的筝变成了两把——也就是说,乐器的种类依然是十二种,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并没有被解开。”
“那、那第十三件乐器到底在哪里?如果不是藏在琴里,那大姬大人又消失到哪里去了?这个瑟的机关,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啊啊,我已经搞不懂了,快告诉我答案,馨子大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别那么兴奋,宫子。”
馨子正安抚着宫子的时候。
“宫子是谁?”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宫子吓了一跳,转过身去。
(啊!)
“怎么回事?你的名字不是馨子吗,小小的叔母大人?”
那里,身着华丽衣装的有子姬正用严厉的神情注视着她们。
秘密的对话被听到了!——就算她这么想,也已经太晚了。
“是你的乳姐妹和泉君……对吧?为什么你被称作馨子大人?”
“有子大人,您是偷偷溜出北厢的吗?”
在脸色发白的宫子身旁,馨子的态度却冷静得无懈可击。
“夫人不会生气吗?北边夫人可是希望您能成为东宫的妃子,在像今天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里,应该正盼着能不经意地让你们两人接触,培养感情什么的……”
“我对年下的男人没兴趣。”有子姬不屑地说道。
“更何况是那种问题儿童东宫。我没闲到要去陪着我母亲那愚蠢的妄想。比起那个,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有子姬的视线停在了裂成两半的瑟上。她那双丹凤眼猛地一眯。
“你们两个,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看到这个瑟的机关,您也不惊讶呢,有子大人。”
馨子说道。
“那是因为,有子大人您,已经试过这个机关了吧?”
“!”
“我就知道。被誉为聪慧的有子大人,不可能发现不了这种程度的机关。有子大人,您知道事件的真相。您已经察觉到那个装作神隐、把大姬大人从这个房间里弄走的犯人是谁了,对吧?”
“回答我的问题,和泉君。”
你才是真正的馨子姬。有子姬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看来,我们都各自怀揣着秘密呢,有子大人。”
“我可没有什么秘密。”
“那换个说法,有子大人您怀揣着别人的秘密。而且是好几个。怀有秘密的当事人们,通过与你共享秘密,是把那份重量的一半托付给了您。”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知道你了解真相,却不会说出去。他们是在依赖你的爱与信任啊,有子大人。让我说,他们可真是一群任性的人呢。”
有子姬睁大了眼睛,凝视着馨子。馨子则对她报以微笑。
“能请您和我们合作吗,有子大人?”
“合作……?”
我们会公开我们的秘密。馨子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转向宫子。
“我们的秘密嘛,其实您大概已经猜得差不多了,是出于一个很现实的原因,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对于我们这种过了很久贫穷日子的人来说,能否得到九条家承认私生女的身份,是个大问题。不过,谎言也不可能永远不被揭穿……我想着或许能成为关键时刻的谈判筹码,才开始调查大姬的事件。我也很抵抗被那些牵扯政治的男人们随心所欲地利用立场。有子大人您,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有子姬默默地听着馨子的话,
“嗯。是啊。我理解,我也一样。”
她轻声说道。
“那么,为了解决事件,请借我一份力量……毕竟,还是得让恶人摆出恶人的嘴脸来,我才能安心啊。而不是像善人或受害者那样装模作样。”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就是说,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让‘细小蟹’发出声音?”
“让‘细小蟹’发声?在今天这种天气下?”
“我会用替代品来应付。为此需要多一道工序,您明白的吧?”
“合作,说白了就是让我帮忙干体力活吧?”
有子姬小声地发着牢骚。宫子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那个、那个,请问两位到底在说什么呢?”
馨子和有子姬的视线都投向了宫子。
“……让‘细小蟹’发声,是这个扁平小不点的活儿吧?”
(扁平小不点……)
“嘛,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请、请否定啊,馨子大人!)
“那就快点说明啊。要做就快点开始。我性子急。”
“看来性子急的人很合得来呢,有子大人。我也是个相当性急的人哦。”
“所以说,扁平小不点。”
“所以说,宫子小妹。”
被两位高个子姬君步步紧逼,宫子被她们的气势吓得缩起了身子。
“要、要干什么啊,你们两个……”
工作时间到了哦。两位姬君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在宫子的袿上,异口同声地说道。
“马上把你的长袴脱掉。”
三
送走东宫的再行启数刻之后。
当堀川邸的兴奋喧嚣终于开始平息时,北厢收到了一封信。
因从早上的骚动而疲惫不堪的北边夫人,正在母屋深处小睡。
被一阵微弱的声响惊醒,她恍惚地一看,枕边竟放着一封信。
是中将吗?她呼唤女房,却没有回应。是谁放下的呢?她一边觉得奇怪,一边打开了信,当理解了信的内容时,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跳动。她不禁喃喃自语。
“怎么会……!”
那天深夜,寝殿里本该除了女房之外,再无他人的身影。
主人兼通跟随东宫去了冷泉院,一直未归;而有子姬,这几天都起居住在寝殿,也因母亲的命令回到了北厢的房间。
但是,在许多人都已沉入梦乡的深夜,寝殿的东面,却有一个身影在走动。
是北边夫人。
她放轻脚步,在昏暗的走廊里悄然前行。
她不能点灯。否则,就会被他们发现。
北边夫人忽然一惊。黑暗中,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向她靠近。
一个戴着乌帽子的高大直衣身影,和一个穿着小袿的纤细女影。北边夫人急忙躲到几帐的阴影里。两人果然如她所料,走向了那个地方。壁代布帘的另一侧。涂笼。
涂笼里似乎点着灯。打开门的瞬间,淡淡的光线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那个侧着脸的人的表情,但她还是勉强认出了那熟悉的直衣织纹。而她旁边的那个女子的侧脸,则被看得一清二楚。
大大的眼睛,健康而丰润的脸颊。当注意到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时,北边夫人顿时怒火中烧。涂笼的门被关上了。北边夫人急忙从几帐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殿下!请您立刻打开这扇门!”
一边粗暴地敲着涂笼的门,北边夫人一边喊道。
“我知道馨子大人在里面!我亲眼看到了,竟然在这种地方幽会……躲起来也没用的!”
门上挂着门闩。但是,他们总不能一直闭门不出。
北边夫人继续敲着门。然后,她注意到了里面的音色,惊讶地停下了手。
“——是‘离星’?”
从涂笼里,传来了筝的音色。接着,是和琴的余音。从筝到琴,从和琴到琵琶,音色接连变换。北边夫人畏缩着,从涂笼前退开。
不久,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嘎吱……妻户从里面被拉开了。
北边夫人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踏进了涂笼里。
看到被两座灯台照亮的室内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吗?
那确实是噩梦的重现。
铺在室内的十二种乐器,掉落的一张色纸。以及,刚才明明应该还在的人,却不见了踪影。涂笼里,既没有兼通的身影,也没有馨子姬的身影。
啪嗒!身后的门忽然关上,北边夫人发出了惊叫。
被关起来了?为什么?她急忙想去开门时,灯台的火忽然熄灭了。她发出一声尖叫,瘫坐在地的瞬间,唐突而奇妙的音色开始以巨大的音量轰鸣起来。
嗡——……!
叮——……!
北边夫人惊呆了。这是钲的声音?还是琴?这仿佛在耳边鸣响的、可怕的回响音是从哪里来的?室内的明明没有人在演奏乐器!
咿——……!
嗡——……!
响彻整个房间的声音,仿佛是冰冷的哄笑。
住手!北边夫人就那样坐着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来人!有谁!快来!”
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不久,北边夫人的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依旧在回响的哄笑声,在黑暗中,渐渐隐去了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妻户被打开了。
拿着手烛的人,立刻就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北边夫人。
将她抱起,迅速检查了她的身体,确认只是昏迷过去后,才松了口气。接着,注意到了从她胸前掉落的一封信状的东西,便捡了起来。
在手烛的光线下,信上跃动着娟秀的女人的笔迹。
“ 馨子姬并非兼通大人的亲妹妹
二人今夜将于涂笼完成秘密幽会 ”
“这是……”
“请别动哦。”
背后传来声音。一回头,啪!手里的信就被弹飞了。
我不是叫你别动了吗?
站在涂笼门口,摆着Y字型的飞镖道具,她如花般微笑着。
“你是……”
“这可是我百发百中的特技哦,目标是您的额头,还是乖乖从命比较明智……您应该不想在您引以为傲的美丽脸蛋上留下伤疤吧,兼通大人?”
“是和泉君啊。”
兼通用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呼唤着馨子。
“好久不见了……真是在奇怪的时间、奇怪的地点相会呢。”
“是吗?我本以为我选了个适合秘密幽会的地方呢。”
不合您的心意吗?馨子也用她一贯的沉着冷静回答道。
“是啊,先不说地方,对象我可不喜欢。‘我有要事相商,今夜请在寝殿的涂笼等候’……把我这个都追到冷泉院的人叫出来的,应该不是馨子姬你,不是摆弄那套危险玩具的你,吧?”
兼通微笑着,将视线投向躺在地上的北边夫人。
“用一封伪造的密信来煽动她的嫉妒心,把她叫出来……但是,为什么又是夫人呢?”
“当然,是为了确认。北边夫人是否知道事件的犯人是你,她是否是你的共犯,或者不是。”
馨子缓缓地踏进了涂笼里。
“大姬消失时,为了香合游戏,许多女房都在这寝殿的东面。如果没有那个催促,当时在大姬身边的,除了贴身女房,应该就只有有子姬和稍微聊了几句而已。所以,我们也可以做出这样的假设:北边夫人为了不让有子姬受到嫌疑,特意以自然的方式出现在现场,监视着事件的进展……”
“原来如此。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我判断北边夫人与事件无关。”
“根据是?”
“我在北边夫人面前,重现了事件。让进入涂笼的两个人消失,然后让‘细小蟹’发声。结果,北边夫人吓得魂不附体,甚至昏了过去……如果她知道事件的机关,就不该是那种反应。”
所以,馨子将视线转向兼通的背后。
“母亲是清白的……能抛弃最后的怀疑,真是太好了呢,有子姬。”
咯噔。瑟摇晃了一下。看到从裂开的琴里现身的、身穿男装有子姬,兼通瞪大了眼睛。
“有子?你这身打扮,到底是……”
有子姬将长发高高束起,穿着直衣和指贯,一副男子的装扮。
“我请有子大人扮演了您的角色。有子大人个子高,很合身吧。”
“真让人惊讶,真是英姿飒爽的美少年啊。简直和我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让我都看得着迷了。”
能请你别那么若无其事地自夸吗?有子姬不高兴地说道,瞪着父亲。
“我最讨厌您那种自我陶醉了!”
“你早就对事件的真相有所察觉,这件事我也知道,有子。”
兼通依旧用他那无比温柔的语气说道。
“你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明明母亲那么期望,你却推辞了御匣殿的职位,理由就在于此吧。你无法忍受在我手中起舞,对吗?”
对父亲和大姬也是。男装的有子姬愤然说道。
“我无法忍受你们两个自私的人合谋利用我!”
“即便如此,你为了那两个自私的人,还是对事件的真相守口如瓶。自从知道馨子姬被安插在御匣殿的职位上,你就担心她会被我的野心利用,故意用刻薄的话语和态度来对待她,想把她赶出这座府邸。”
“谁会担心那种小不点姬君啊。”
“可怜的孩子,你太聪明了,有子。女人这种生物,还是稍微愚钝一点比较幸福。”
就像母亲一样。兼通一边说,一边抱起了北边夫人。
“对母亲的怀疑已经澄清了吧?没错,母亲完全不知道事件的真相。放心吧,有子。你该发泄怒火的对象,只有我一个人。”
“想得真开啊,父亲。”
“虽然嘴上刻薄,但你对母亲有着深厚的感情。让她知道真相,只会让她平白无故地担心,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局面吧。”
兼通将妻子的身体交到沉默不语的有子姬背后。
“趁现在,把夫人送回北厢的房间。让今晚的一切,都变成一场梦。”
“不可能的。”
“没关系。等我和她谈完,我也会去夫人那边。夫人最终一定会听从我的话,不用担心。”
有子姬看了看馨子。馨子点了点头。结果又得干体力活了……有子姬虽然抱怨着,但还是背起母亲,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涂笼。
“真了不起,兼通大人。表面上看起来,您似乎被一个嫉妒心强的妻子和一个脾气倔强的女儿耍得团团转,但实际上,主导权一直掌握在您的手中呢。”
“妻子的嫉妒有一半是兴趣使然,有子的毒舌是她聪明的表现。因为我爱她们,所以被她们耍得团团转也完全不觉得痛苦。”
但是,握住缰绳的人是我。兼通微笑道。
“好了,和泉君,我有很多事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我就是神隐事件的犯人的?”
“要问从什么时候的话,嘛,从一开始吧。”
“从一开始?”
一开始就从人格上无法信任您。馨子干脆地说道。
“不是靠道理,是凭直觉。我对看男人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毕竟我从十四岁左右起,就积累了为数不少的恋爱经验嘛……您可不是个只是温柔又长得好看的少爷哦,兼通大人。您是个很聪明、相当难缠的人物呢。”
“这算是被夸奖了吗?”
“您非常了解自己的魅力。您那近乎软弱的无尽温柔,正是您的魅力所在。您深知不经意间流露的脆弱最能撩动女人的心。顺便一提,还有那经过精心研究的、充满魅力的微笑效果,也是。”
兼通苦笑了。那话语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美的媚态,都蕴含其中。
“您至今仍被育有两个孩子的夫人热烈地爱着,而您的妹妹中宫大人在兄弟中最偏爱您,不也是因为这些原因吗?嘛,要让我和有子姬来说的话,就是些理所当然的小事罢了……”
“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假定我是犯人,然后才对事件进行推理的,对吧?”
馨子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发现神隐的机关的?”
“只要解开细小蟹的谜团,机关也就同时解开了。既然这个涂笼里隐藏着第十三件乐器,就意味着必然存在一个可以藏东西的空间。而细小蟹的所在地,也就直接与大姬大人的藏身之处联系起来了。”
“那么,你是如何找到细小蟹的所在之处的?”
“就是那第十三张色纸上的和歌。——苦恋居则心与发皆如梅雨,闺房隙间蛛亦访。”
馨子用念咒般的语调吟诵了这首和歌。
“这首恋歌,使用了几个双关语来暗示细小蟹的所在地。双关语有‘发’、‘梅雨’、‘访’,这三个,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闺房隙间’这个词。表示缝隙的‘隙间’这个词。
对照大姬的事件来思考,如果将‘闺’视为这个涂笼,那么‘隙间’指的是哪里呢?不是指上了门闩的门。这个房间里连采光的天窗都没有。这样一来,可以认为存在缝隙的地方就有三处。也就是——地板下、天花板里、或者墙壁中。”
馨子咚咚地敲了敲旁边的墙壁。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很低,墙壁很厚。考虑到这个构造,一个假设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然后,刚才提到的三个双关语,就完美地契合了这个假设。
‘发’,谐音‘上’,暗示着房间的上部。‘梅雨’,就是指五月雨,没错,事件当天的早晨,正下着雨。‘访’,谐音‘音’,也就是说,这首短句的意思是‘涂笼的缝隙里有细小蟹的声音’。
有子姬她们听到的,冰冷而奇妙的细小蟹音色。从封闭的房间里消失的大姬。从以上几点可以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细小蟹的真身,就是这个。”
馨子朝着天花板摆好飞镖的姿势,投了出去。
当!飞镖击中第十三位天女的瞬间,刚才那酷似冰冷哄笑的音色,再次响彻整个房间。
嗡——……!
叮——……!
咿——……!
嗡——……!
“细小蟹音色的真身,就是五月雨,也就是水。”
馨子说道。
“在天花板里设置了一个大瓮,将从屋顶收集的雨水储存起来,通过像蜘蛛足一样伸出的管道,导入土壁之中。土壁里,放置着几个容易产生水声回响的陶器之类的东西,正是它们创造出了这种幻想般的音色。
给陶器注水的管道上似乎有孔,或许是将落下的水纹比作丝线,又或许是从那如同拨动琴弦般的音色印象出发,才给第十三位天女加上了丝线。如果算是琴的话,这应该被称为‘水琴’吧。
也就是说,大姬大人说‘细小蟹在这个房间里’,其实是稍微欠缺了准确性。说‘这个房间就是细小蟹’,才是正确的。第十三件的谜之乐器,细小蟹,指的就是这个涂笼本身啊。”
兼通用平静的表情,聆听着那幽远的水琴音色。
昨天和今天都没有下雨。他微笑着,凝视着馨子。
“为了鸣响细小蟹,你还特意把水运到天花板里去了吗?”
“嗯,我请有子大人帮忙了。就算是三个人,也是相当重的体力活。所以我们只往瓮里放了最低限度的必要水量。”
仿佛印证着她的话,细小蟹的音色渐渐变得微弱。拔掉栓子,让水一下子全部灌入管道时的势头,就直接成为了细小蟹的音量。
“那第三个人从刚才就不在了呢。在昏暗的天花板里爬上爬下,一个人又要开栓又要关栓,真是大忙人。差不多,也该让她下来了吧?”
“那么,能帮个忙吗?不管怎么说,我怀着这个身子呢。”
兼通点了点头。他走到裂成两半的瑟旁,将十三弦的琴斜靠在墙上。
他将琴的表里翻转过来,探寻着背板上部。然后,背板的一部分横向地“啪嗒”一声脱落了。
接着,兼通抬起十二弦的琴,将它的头部嵌入了十三弦琴脱落的背板部分。
他一边将十三弦的琴缓缓地朝自己这边倾斜,一边调整着角度。终于,似乎是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两把琴的上部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动弹不得了。
两把相互支撑的琴,其形态,恰好酷似一个“入”字。
“大姬看似温婉,却是个内心藏着激烈热情的少女。在无法抗拒地被决定就任御匣殿后,她下决心舍弃那被许诺的、美好的未来的全部,为了与那个男人之间的爱而活下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哦,大姬是在得到我的协助后执行了私奔,但就算没有我的帮助,她也必定会离开府邸。比起他们那如暴风雨般的恋情,我的野心,不过是拂过脸颊的微风般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她爱着离星,就像爱着她的恋人……”
馨子一边环视室内,一边说道。
“得到了你这位协作者的大姬大人,假装沉迷于演奏‘离星’,在这个涂笼里与恋人反复秘密幽会呢。”
“自从内定入宫以来,一条邸对大姬的监视变得非常严格。所以,我为那对不幸的年轻恋人,提供了一个幽会的安全场所。……顺便一问,你是怎么察觉到我和大姬在共谋的呢?”
“大姬最信赖的乳姐妹纪伊也在协助处理这件事,所以这场神隐是大姬大人意志之下的狂言,这一点是很明显的。
要让‘细小蟹’鸣响,首先必须爬上天花板,打开从屋顶往瓮里注水的阀门。做这个准备的是纪伊吧。她进入涂笼后,脱下碍事的袿衣和长袴,爬上瑟的折叠梯,打开了阀门。确认水量足够后,再次关上阀门。鸣响‘细小蟹’的时间很短,应该不需要那么多的水量吧。”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让‘细小蟹’鸣响。兼通苦笑道。
“不如说,那是个多余的行为。听到从墙壁里传来的水琴音的人,很有可能察觉到天花板里的机关。第三位协作者,那个男童事先躲在天花板里,等待大姬进来。两人在涂笼里鸣响乐器,吓唬门外的有子她们。之后,大姬用瑟的折叠梯躲到天花板上,男童把瑟恢复原状后,再用绳子爬上天花板。作为神隐的演出,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鸣响‘细小蟹’,以及在色纸背面留下‘十三阶’这句话,大概也是大姬大人给有子姬的传话吧。她想借此暗示这是一场狂言,暗示不必为她担心,同时将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一起,不经意地传达给有子姬……尽管如此,为了掩盖私奔,她也真是想出了如此精巧的演出啊。”
“大姬是想通过在自己府邸以外的地方遭遇神隐,来尽可能维护父亲一点立场。如果她推掉御匣殿的职位,和喜欢的男人私奔,那父亲的处境就太不堪了。
哥哥已经隐约察觉到大姬身边有男人出没。在大姬的心腹女房纪伊在事件后销声匿迹,让他意识到这场神隐骚动有可能是大姬自导自演,但他却无法说出口。多亏了这样,我才能在不与哥哥对立的情况下,就任大姬的代理姬君的监护人职位。哥哥的允诺和决定,弟弟兼家也无法反对。”
“包括中宫在内,所有亲属为了守护九条家而团结一致,将大姬的事件作为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算计,为了守护它而说着谎言……”
“没错,也包括你们两个在内。”
兼通微笑道。馨子的眉梢微微挑起。
四
“好了……事到如今,我们不如把所有事情都说开吧,这样谈起来也快些。”
兼通用爽快的口吻说道。
“你们是抱着相当的目的和要求,才来调查大姬的事件的吧?”
“嗯,算是吧。”
“我也想听听你们的要求。实际上,现在要是让你们跑了,我可就麻烦了。有子是个顽固的孩子。事已至此,她绝对不会答应御匣殿这件事的。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这个监护人职位,不管是冒牌货还是替身,我都不会放手了。总之,必须让她就任御匣殿一职,不然我的辛苦就白费了。”
宫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管是冒牌货还是替身?
这下立场反过来了呢。馨子苦笑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来问同样的问题了。那么,兼通大人,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我和这孩子互换了身份呢?”
(!)
“想说从一开始,但实际上,是你们来到府邸的第二天。”
(! !)
“我们是不是做了什么露出破绽的傻事吗?”
“是你在那辆牛车里的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二天,我又让友成去了一趟五条邸,让他调查了一番……和泉君,不,是馨子姬,你可能不知道吧,当时那副从容不迫地将我一军的样子,简直和我去世的父亲,还有弟弟兼家如出一辙。”
兼通有趣地笑了。宫子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从、从最开始……他就知道我是冒牌货的替身了……?)
那么,自己为了守住秘密,拼命扮演馨子的那些辛苦,又算什么呢?
宫子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明知这孩子并非什么私生女,却让她叫您兄长大人,还对她百般宠爱,您这可真是恶劣的趣味呢,兼通大人。”
因为你的反应每一次都新鲜又可爱嘛。兼通毫无愧色地回答道。
“说实话,真正的妹妹是谁,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有身为父亲女儿的证明,符合成为东宫妃候选人的条件……只要你们不像现在这样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本打算一直装作不知道的。那么,你们解开谜团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久留。既然知道事件是狂言,我们想拿足封口费,差不多该回五条邸了。”
“那可不行。无论如何都必须请宫子姬就任御匣殿,进入后宫。”
宫子慌忙甩开兼通立刻握住的手。
“我、我才不是什么姬君,只是个乳姐妹的女房。”
“啊,看来我已经被你彻底讨厌了呢,宫子姬。”
兼通凝视着被甩开的手,露出伤感的神情。
“那、那种装出受伤表情的样子是不行的,兼通大人,我不会再被骗了。”
“连‘兄长大人’都不叫了呢。不知何时,看着你害羞地叫我,已经成了我心灵的慰借……”
“请、请不要用水汪汪的眼睛,把脸凑过来。”
“我该怎么办才好?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原谅?”
请不要讨厌我。他用世上最悲切的声音恳求着,手被握住,不知不觉间被紧紧地抱在怀里。用极其温柔的手抚摸着头发。耳边被吹入甜密的私语。一根根手指都被亲吻。宫子感觉腰都软了。
“馨、馨子大人!”
“我正想说‘真不愧是你’,但能请您到此为止吗,兼通大人?”
看着宫子的反应,馨子吃吃地笑着。
这份青涩和可爱,才是最珍贵的。
兼通紧紧地抱着宫子,仿佛不愿放手,点了点头。
“还很年轻,正适合成为东宫的妃子。无论是作为母亲的母后,还是堂姐大姬,抑或是有子,九条家的女人们,个个都美丽聪慧,但缺点就是过于我行我素。东宫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渴求一位能让他内心安宁的温柔妃子。从东宫本人的气质来看,宫子姬就任御匣殿,是再合适不过了。”
“合、合适什么的,我才不是什么私生女,只是个乳姐妹,兼通大人。”
“血缘相近的乳姐妹,不也和姐妹无异吗?那么,作为馨子姬妹妹的宫子姬,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妹妹哦。”
“那、那种歪理!”
“歪理也是理的一种哦,宫子姬。并非只有声嘶力竭地喊出真相才行。男女之情也好,政治世界也罢,只有巧妙地运用谎言与真实,才能一帆风顺。这是我从痛苦的经验和失败中得到的教训,哈哈哈……理诡与雄辩,是政治家的朋友。”
(兼、兼通大人原来是这种性格的人吗?)
“温柔和蔼的常识人”这一兼通的形象,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彻底崩塌了。
“总、总之,御匣殿的职位我干不了!我可应付不了那个会跳进池子、和侍卫们大打出手的粗野东宫大人!”
要驾驭这“破天荒”的东宫,我行我素的九条家女人们不是更合适的人选吗?
“粗野?东宫是温柔、和蔼的气质哦。”
“唉?可是……我从有子大人那里听说,他在临时御所的冷泉院大闹一场,被传言是‘物怪附身’,是前代未闻的怪人……”
传言终究是传言。兼通干脆地说道。
“只要怀着恶意去窃窃私语,再怎么也能往坏的方向夸大。有子是考虑到,只要让你听到东宫的坏话,你就会辞退御匣殿的职位,从而不会被当作我的政治手段所利用,所以才故意夸大其词说给你听的吧。”
“那么……”
“确实,东宫是个问题多多的孩子。他讨厌在长大的御所里生活,讨厌大人们,只对不会说话的动植物倾注心血。年幼时极端沉默寡言,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教他文字,给他读学书,也毫无反应。不知为何,几年前开始有了变化,我们才终于知道他是个拥有远超常人头脑的人……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个普通的少年,也能言善辩了,但比起人类,他更深爱动植物这一点,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兼通苦笑道。
“他担心受伤的爱马,便睡在马厩里;为了帮助从巢里掉落的雏鸟而跳进池中。担心被放养在冷泉院的猫们,试图溜出御所。确实,他是个问题多多、前代未闻的东宫。但是,这与‘破天荒’、‘粗野’之类的表达,是完全不符的性格。这一点,您自己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宫子姬。”
“?我怎么可能知道东宫大人的性格呢?”
宫子困惑地凝视着兼通。
“还没察觉到吗?是次郎君哦,宫子姬。”
“次郎君……?他怎么了?”
“他就是东宫本人。”
宫子惊得目瞪口呆。
(唉?)
我的外甥,宪平东宫今年十五岁。兼通平淡地说道。
“就如我刚才所说,东宫讨厌在令人窒息的御所里生活,经常微服私访,溜出大内里。据说他身边有个坏心眼又能干的侧近,一不留神,东宫的御座所就人去楼空,中宫为此头痛不已,任命我为他的监督。他待在这座府邸的这段时间,就对外宣称是住在我附近的次子……府邸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友成。”
“什……”
“之前我们都是让弟弟皇子三之宫来当替身,以此蒙混他在御所的不在,但那样也有极限,所以这次,终于决定了正式前往冷泉院的行启。本该在两天前就回御所的,但东宫突然提出想延长逗留,连我也感到困惑。昨晚,友成向我报告了理由,我大吃一惊。据说东宫和宫子姬已经相识,两人还一起泛舟湖上。东宫似乎想隐瞒这件事,所以我也假装不知道。”
宫子说不出话来。
但是,这样一来,今天行启的事件也就能理解了。
向宫子寻求帮助的次郎君——不,东宫本人,为了改变前进的道路,将行启的一行人引入堀川邸的北边,清空寝殿,把人都聚集到一起。
“有子大人也不知道次郎君的真实身份吗?”
馨子问道。那可是我的王牌呢,兼通笑道。
“有子对东宫妃的地位毫无兴趣,但对作为异母弟弟接触过来的次郎却很中意。虽然知道真相后肯定会大吃一惊,但我认为,正因为了解他的为人,她就不会抗拒以御匣殿的身份侍奉他吧。客观来看,那孩子比起普通的婚姻,更适合在御所任职,不是吗?”
“结果,在那张王牌打出去之前,就被有子大人看穿了我这个首谋者的身份,御匣殿的职位也被她推掉了。”
“没错。但事已至此,结果都一样,就让本该用在有子身上的王牌,由宫子姬来使用吧。”
就任御匣殿吧,宫子姬。兼通唰地一下,把脸凑近宫子。
“请、请不要说这种无理的要求,兼通大人。”
“这并非无理。冒牌货云云已经无所谓了。东宫中意你,我和九条家的家人们都中意你。这有什么不妥呢?”
“我有我的情况!”
“您讨厌东宫吗,宫子姬?”
“不、不讨厌,但那是两码事。”
“东宫很中意你。他开心地说‘在堀川的庭院里发现了珍奇的抚子花’。他之所以隐瞒与你的接触,是因为不想让你被我的野心所利用吧。被自己不期望的义务所束缚的东宫,不会强求他人拥有同样的命运。出生三个月就成为皇太子的东宫,他的人生中,不存在任何选择的余地。”
——你可以自己决定你的人生。
清澈的少年声音,在宫子耳边回响。
(次郎君……)
“要是能拿钱就好了,不是吗,宫子,就任御匣殿这个职位。”
馨子悠然说道。宫子惊呆了。
“馨子大人!”
“因为兼通大人都说好了,冒牌的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而且,不知不觉间,你和东宫本人也变得那么要好了……”
“就、就算关系再怎么好,我也是个冒牌的私生女啊!”
“是冒牌货还是真货,我觉得并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要说起来,连我这个真货是不是私生女都很可疑呢?毕竟,我母亲好像也是个情场高手……再说,孩子的父亲这种东西,总有种女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感觉呢——”
馨子开朗地笑了。
“话虽如此,但也得有个限度啊——让我来当御匣殿什么的!”
“哎呀,没那回事哦。你我如果去追溯那布满灰尘的家谱,会发现我们都是同一位王族的末裔……先不谈成长环境,论血统,我们可是没有任何需要感到羞耻的出身哦。你和我亲姐妹无异,没必要感到自卑。”
“您是认真的吗,馨子大人……”
“乳姐妹的出息是主人的喜悦。御匣殿是掌管衣物的职位,我认为对擅长缝纫的你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顺便一问,兼通大人,就任御匣殿的封口费是多少呢?”
宫子想要逃跑,但被兼通的手臂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请、请放弃吧,兼通大人。虽然我喜欢次郎君,但我无法成为妃子候选的御匣殿。因为我有真幸——没错,有与我誓约未来的恋人!”
宫子斩钉截铁、语气强硬地说道。这下看你怎么办!
“完全没问题。”
“唉唉唉————!”
“太狡猾了吧!”被轻易打发的宫子,忍不住叫了起来。
“宫子姬,御匣殿终究只是一个公职,并非妃子。没有人有权利指责你的自由恋爱。我也不打算做那种不解风情的蠢事。”
兼通通情达理地,一个人嗯嗯地点着头。
“恋爱,这很好啊。没有什么比恋爱更能让女人变得丰盈美丽了。东宫在那方面还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你趁现在多多积累经验,好在该来临时掌握主导权。”
“该来临时,是指那个……”
“哥哥不允许大姬拥有恋人,但我不同。虽然太张扬了会有些麻烦,但在这座府邸里与恋人幽会,我会尽我所能地协助你。”
“兼、兼通大人……”
“当然,经济上的援助也绝不会怠慢,请放心。俸禄方面,除了宫中那份,我也会从私产中拨给您相应的数额。我会派遣女房到五条邸,确保馨子姬的生活没有不便。关于参内的天数,我们可以再商量。——还有其他问题吗,宫子姬?”
(太、太像了,这种合情合理的想法,和馨子大人一样。果然是亲兄妹。)
“这不是权利、公家指责之类的问题……一边作为妃子候选侍奉东宫大人,一边偷偷地拥有恋人,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宫子带着哭腔诉说道。
“请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宫子姬。东宫还未元服,也就是说,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不是成年人。在一段时间内,他应该不会要求您履行作为妃子、侍奉寝所的义务吧。”
“不是那种问题,是心情的问题!您是想让我一边侍奉东宫大人,一边瞒着真幸,脚踏两条船吧?那种事,我绝对不要,我做不到!”
“宫子真任性。”
“到底是谁任性啊!”
“真受不了你,我可没把你养成那种一次只能爱一个男人的狭量之人……脚踏两条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呢,从十四岁起就平均同时拥有三个恋人,多亏了如此,连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呢!”
那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努力让两个男人都幸福,也就是说,脚踏两条船就是付出双倍的努力。这不但不是不忠,反而是遵循勤劳精进精神的、极其值得尊敬的行为。”
“没错,宫子姬。三个人能幸福就好了。比如说,男人拥有多位妻子不是很正常吗?男人能做到的,女人也能做到。”
“真幸将爱意倾注于你,你将爱意倾注于东宫,而成长起来的东宫将他所接受的爱意,作为天子君,播撒给万民百姓……”
“这个丰苇原中国,就会被美丽的爱所滋润。”
两人手拉着手,频频点头。不知不觉间连想法都变得一致,这实在可怕。
(不行,对这两个人,用常识是行不通的!)
这样下去,就会重演当初被逼着当替身时的那一幕。
“您明白了吗,宫子姬,就当这也是为了国家……啊!”
对不起。宫子一边在心中道歉,一边朝兼通的急所踢了一记膝踢。
“喂,住手,宫子。”
“呀啊!”
宫子拼命躲闪着摆好飞镖姿势、嗖嗖投掷过来的主人。
大着肚子的馨子果然没有追上来。宫子急忙从寝殿里逃了出去。
五
一边跑向西厢的房间,宫子拼命地转动着脑筋。
高额的报酬和政治野心。那两人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要是再被抓到,就一定会被馨子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兼通的笑脸团团围住,塞进前往宫中的牛车里。
她也想过向有子姬求助,但她意识到,有更简单且确实的方法。
(从堀川邸逃出去——跑到五条的府邸,或是三条的府邸就行!)
馨子也为了追自己而不得不离开府邸。只要离开堀川邸,馨子或许也能稍微冷静下来。如果那样还不行,就只能向三条夫人哭诉,拜托她去说服馨子了。
宫子急忙换好衣服,来到庭院。她穿上刚来堀川邸时那身简陋的衣装,戴上遮住脸的被衣。
(要是被馨子大人缠上,我的行动立刻就会被看穿)
必须在关上大门、被追兵追上之前,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你要去哪里,宫子?”
肩膀忽然被抓住,宫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真幸站在那里。
“真幸!”
身穿狩衣、佩戴着小太刀的真幸,一边说着“我正要去找你呢”,一边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被衣装扮的宫子。
“我偷偷溜进偏房,结果馨子大人不在,正犹豫着是该回去还是该离开……没想到你出现了,吓了我一跳。这个时间点,你打算去哪里?”
宫子一头扎进了恋人的怀里。得救了!
“真幸,呜哇—,太、太好了—”
“宫子?到底怎么了?”
“你来得正是时候,真幸。拜托了,带我离开这里,快逃!”
“逃?”真幸一脸困惑。
“事件解决了,但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呐,真幸,这样下去,我非要被逼着当御匣殿不可了……!”
宫子飞快地说明了情况。
神隐事件,终究是一条家大姬的狂言。私奔的大姬似乎没有可能回到府邸。兼通在知道了替身的事实后,依然打算让宫子就任御匣殿——而且,馨子对那个方案非常起劲。
听完宫子说明的真幸,皱起了眉头。
“那两个人联手了吗……看来我的担心,是以最糟糕的形式命中了。”
坏预感最准了……他像是要把一切吞下去似的,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想,总之得先从这里逃出去……”
“明智的判断,宫子。按你的想法,躲到三条府邸去比较好。就算是馨子大人,在那座府邸,应该也不会那么乱来吧。”
“嗯……可是,没关系吗?总觉得,事情变得好严重……”
“别担心,宫子。有我在呢,怎么能让你被送进宫里去。”
“真幸……”
“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恋人斩钉截铁的话语,是如此可靠,让宫子差点掉下眼泪。
(啊,还好有个常识人的恋人……我果然还是属于常识这边的人啊。)
正想拥抱、凝视,好好确认彼此的爱意,但为了摆脱眼下的危机,只能先将这一切暂且搁置。
总之,必须尽快离开府邸,两人决定前往最近的西门。
他们一边藏在灌木和树木后,一边快步前进,却发现门前的侍卫所不知为何一片嘈杂。在明亮的篝火周围,可以看到大批侍卫正手忙脚乱地来回走动。
宫子和真幸对视了一眼。是兼通抢先一步下达了命令,封锁了大门。
“怎么办,真幸……如果从这里出不去,就只能去别的门了……”
“不,别的门应该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真幸拉着宫子的手,压低身子,背对着建筑物。
“你要去哪里,真幸?”
“虽然远一点,但我们从南边的出入口出去吧。”
“南边的出入口?有那种东西吗?”
“土墙有一处破损。上次来的时候,我调查了府邸周围,已经找到了。兼通大人应该不知道,从那里应该能安全脱身。”
宫子和真幸穿过昏暗的树林,向西南方向走去。
拨开夏草,强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不久,在黑暗中,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土墙轮廓隐约可见。就是那里,真幸手指的前方,一个巨大的人影缓缓地动了。
(啊!)
“哦,真稀奇,我的山神直觉居然灵验了。”
用傻乎乎的语气站起来的人,是那双榛子眼、长相扁平的侍卫,友成。
宫子下意识地抓住了真幸的手臂。
(友成!——怎、怎么办,这里也被埋伏了……!)
“得去家司那里,让他们再强化一遍土墙的巡查才行啊……”
不顾焦急的宫子,友成悠然地环顾着四周。
“嘛,不过,你们来得相当快,帮大忙了。总不能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待太久嘛。”
一边说着,他“啪”地一声,将停在脖颈上的蚊子拍死!佩在腰间的太刀轻轻摇晃。友成那拍打蚊子的手指关节粗壮,肉感十足,从袖口露出的、带着涩皮色的手臂,像樱树枝一样结实有力。
真幸将宫子护在身后。友成用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两人,悠然自得。
“哈哈,别那么凶神恶煞嘛。可不能对姬君动粗哦,五条家的年轻人。”
“是平友成大人吧。是兼通大人的命令,要来抓我们吗?”
“嗯——,按殿下的命令,我本该只抓姬君一人……年轻人,你难道打算就这样丢下姬君自己离开吗?”
“不会。”
那也没办法了。友成爽快地回答,拔出了太刀。
真幸也毫不犹豫地摆好架势,拔出小太刀,面对着比他高大一圈的对手。
“真幸!”
离他远点,宫子。真幸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对手,说道。
“听好,我拖住他的时候,你就从那边的破口逃出去。”
“可、可是……”
“听我的。他的目标不是我,终究是抓住你。”
原来如此啊,他爽朗的回答,与他那毫无破绽的架势形成了反差。
友成的太刀刀尖像白鹤的尾巴一样不停地摇晃。大概是为了能瞬间应对任何攻击,这把剑和近卫那种用于礼仪的剑不同,是充满实战感的武士之剑。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要抓住姬君,似乎有点困难……嘛,援兵应该马上就到,所以抓捕姬君的任务就交给他们了。在那之前,我的工作就是不让你们逃跑,拖住你们。”
话还没说完,真幸就踏入了对方的攻击范围。友成以与他不符的敏捷身手躲开了刀刃。叮!金属声响起。宫子缩起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真幸……!)
宫子当然明白真幸的话——找到空隙就逃跑。
然而,当她看到真幸用真剑进行生死搏斗的身影时,却无法从原地移动。她想起了被盗贼袭击的那个夜晚——那个连一刀都砍不断盗贼的友成,体格和腕力都明显占优,真幸能赢得了他吗?
不安掠过胸口的瞬间,鲜血飞溅。真幸的小太刀被打飞了。
“真幸!”
他向后一仰,以毫厘之差躲过逼近的刀尖,真幸滚倒在地。他迅速捡起小太刀,以低姿势双手握住。到底被砍到哪里了?宫子一边强忍着不安,一边打量着沾满泥土的真幸全身,却找不到任何像伤口的伤口。
友成背靠着破败的土墙,架着太刀。
在他粗短的脖子上,流着一道血。
好眼神啊,年轻人。友成咧嘴笑了。
“差点就被你那股气势给吞了。真是了不起的气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是源之真幸。”
真幸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回答,眼睛一瞬也没有离开友成的太刀。
“哦,是源氏的年轻人啊。不过,看起来不像是武士。你是在哪里练就的这身本事?”
“在夜路上,在市集里,在各个街角。无论在都城的哪里,都不缺打架的对手。”
“是在实战中锻炼出来的啊。嗯——,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在我眼里,你看起来,离一个喜欢打架的粗野之人,差得远呢。”
“我不喜欢,但为了保护姬君们,我必须变强。五条府邸的男人很少,最后剩下的只有十五岁的我。我年幼时,父母被海贼所杀——那种无能为力地哭泣的痛苦,我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
真幸斩钉截铁的话语,让友成点了点头。
“本想尽量不伤害你这样相貌堂皇的年轻人……嗯,没办法,不拿出真本事,这边就要受伤了……可以吗,姬君?万万不可,离开原地。我恐怕没有余力去看你那边了。”
宫子瞪大了眼睛。友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哈!”
两人同时缩短了距离。叮!黑暗中迸发出冰冷的火花。
友成压制,接着真幸反击。太刀与小太刀的刀刃相互摩擦。那以毫厘之差竞相争夺刀锷的景象,宫子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她用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脸,就在这时。
“住手,友成!”
到此为止!忽然,从背后传来声音。
“听不见吗?是我的命令……立刻,把刀放下!”
(唉?这个声音是难道……)
宫子急忙回头。
她看见梳着男装发髻、身着男装的有子姬,正穿过树林,向这边跑来。
(啊,有子大人……?)
“你居然在这种地方啊,小不点姬……”
有子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紧紧抓住了惊呆的宫子的手。
“总算找到你了——啊,天哪,我可是找了你半天了!”
“这、这位是,有子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友成把榛子眼瞪得更大了看着她。真幸也一脸困惑地站在原地。
父亲大人的指示中止了,友成。有子姬干脆地说道。
“中止,吗?”
“没错,已经不是那种情况了。所以,你的任务今晚到此为止。”
“哈……”
“她由我来接管,不用担心。来,我们走吧,小不点姬。”
有子姬抓住宫子的手臂,用力地拉着,开始走起来。
“啊,有子大人?那个,我没太听明白。要走,要去哪里?”
“去馨子大人那里。”
“唉!那、那可不行。我们现在,正有点小麻烦……”
“别说了,跟我来!我都说了不是那种情况了!”
被有子姬非同寻常的气势所压倒,宫子僵在了原地。
“有子大人?”
“……在北厢待着的时候,父亲大人突然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
有子姬用低沉的、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兼通大人……?”
“他说,在涂笼里,馨子大人突然开始痛苦……馨子大人开始分娩了。”
“!”
急忙追上来的真幸,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姬君开始分娩了……?这是真的吗,堀川的姬君?”
“怎、怎么可能……可是,有子大人,离产期应该还有一个月左右啊。”
“本该是本该,但现实是已经开始阵痛了,所以没办法吧。馨子大人痛苦极了。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哦,小不点姬,这种时候,唯一的乳姐妹不在身边,那可怎么办?”
宫子这才注意到有子姬那毫无血色的脸色。
“您为什么摆出这么严厉的表情,有子大人?馨子大人只是早产了吧?只是比预产期稍微早了一点而已,对吧?”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大夫,那种事,我可没学过。”
有子姬无力地回答后,又仿佛犹豫般地继续说道。
“只是……?”
“我和少纳言一起去了涂笼。那是个有丰富生产经验的女房……那个少纳言说,可能会是难产。说不定……”
母子二人,或许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如此说出口的有子姬的手,连牵着宫子的都能清楚地看到,在颤抖。
(馨子大人……骗人,不可能的。馨子大人刚才还那么有精神、笑着呢。最坏的情况什么的,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一定是,没错。)
宫子忍受着如吞铅块般的不安,和有子姬一同向寝殿走去。
“——馨子大人!”
馨子正在昏暗的涂笼里,被阵痛折磨着。
涂笼里原本放置的乐器和陈设,全都被搬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灯台,以及为馨子躺下而准备的寝具。在馨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旁,少纳言正忙个不停,一边准备着热水、药和药汤,一边为她擦汗,说着鼓励的话。
“啊,有子大人,您回来了。太好了,和泉君,刚才馨子大人就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呢。”
宫子急忙想冲向馨子,却被有子姬一把粗暴地拉了回来。
“——听着,她始终是和泉君。馨子大人是你,小不点姬。”
她用飞快的、近乎斥责的语气耳语道。
“啊,有子大人,可、可是,现在是说那种事的时候吗!”
“才不是呢,和泉君就算这么痛苦,也一次都没提过宫子你的名字!她可是做好了说谎到底的觉悟,别白费了她的努力。”
宫子一边颤抖着点头,一边摇摇晃晃地跪坐在馨子身边。
“……啊,馨子大人……太好了……终于,您回来了呢。”
她在紊乱的呼吸下说道,馨子向宫子伸出了手。
“没、没错,我回来了,和泉君……要挺住,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
馨子一瞬间想挤出一个笑容。但痛苦让她的脸剧烈地扭曲。被握住的手上,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从咬紧的嘴角,泄露出短促而尖锐的悲鸣。
“啊……和泉君!”
“调整呼吸,没事的,吸气,对,再来一次。”
少纳言用沉着的声音鼓励道。从馨子的眼角,泪水滑落。
(馨子大人,脸色这么苍白,承受着痛苦,嘴唇都因忍耐疼痛而破裂了。)
是我的错。宫子心想。一种无法挽回的后悔,让她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馨子的生产可能会变得危险的征兆,确实是有的。鹿子不是特意来报告过,馨子似乎已经历过多次阵痛了吗?可是,自己却轻易地相信了馨子的话,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我明明是馨子大人的乳姐妹……对不起,馨子大人,对不起……!)
一边擦去馨子额上瀑布般的汗水,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宫子的双眼又再次涌出止不住的泪水。
馨子痛苦的声音,渐渐变大。被握住的宫子的手开始失去知觉。从来到这里开始过了多久,黎明是否已经降临,在没有窗户的涂笼里,就连宫子那麻木的头脑,也无法确知了。
“——有子大人,殿下的侍医刚刚到了。”
不知何时,一位表情严肃的老医师进入了这只有女人的战场。等宫子回过神来,她已被有子姬带出涂笼,坐在兼通所在的隔壁房间。兼通问她“没事吧?”,脸色也毫无血色。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更浓了。
兼通大人……。宫子一边抽泣,一边向兼通合拢颤抖的双手。
“拜托了……求您了,求您务必出力相助,兼通大人。请您救救馨子大人,请您救救馨子大人和馨子大人的孩子。”
“宫子姬……”
“请最好的医师,最好的药,请加持祈祷的僧侣。请守护她们二人,免受那些企图带走馨子大人和孩子的恶灵的侵害。兼通大人您做得到的,对吧?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求您了,拜托了。”
宫子很清楚,这并非一个轻易的要求。
表面上,馨子始终只是被当作乳姐妹和泉君——一个地位低微的女房。在作为客人滞留的这座府邸里生孩子,本身就是一件免不了被非议的异常事态。更何况,生产是必须避讳的“血秽”。
但是,兼通并没有向宫子讲这些道理。他只是将颤抖的宫子拥入怀中,温柔地说道:“好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会那样去做。”
不久后出来的医师,表情变得更加严峻,宣告了诊断。
“总之,再拖下去,母体恐怕会撑不住。已经有出血,而且她原本似乎就是血少的体质……恕我直言,如果过了半天孩子还没能生下来,恐怕还是做好心理准备为好。”
宫子急忙回到涂笼里。
室内只有馨子一个人的身影。察觉到宫子的气息,馨子睁开了苍白的眼睑。
“……医师说了什么,宫子?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宝宝?”
“馨子大人……”
宫子用麻木的双手握住了馨子的手。
“就、就要了,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生下健康的宝宝了。医师说您还年轻,一定能挺过分娩的,不用担心。”
馨子在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虚弱的微笑。
“真是的,你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说谎啊,宫子……”
“馨子大人……”
“不瞒着我也没关系哦,我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了。变成难产了呢,不知为何,我早就有这种预感了。”
宫子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驳咽了回去。——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馨子已经全部明白了。对这位眼尖、聪慧的乳姐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不许哭哦,宫子。馨子温柔地说道,擦去了从宫子脸颊滑落的泪水。
“没关系的……看着吧,这个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地生下来的。”
“馨子大人……”
“如果我死了,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哦。反正那三个孩子的父亲……怎么说呢,都那么靠不住,真是让人不省心……”
“馨子大人……不,请您不要说那种话!”
“我母亲十九岁就去世了……说不定,我这种急性子的地方,是随她呢。只有这一点,我希望生下来的这个孩子不要像我。我想活到让人厌烦的久……宫子,你来守护她吧。”
宫子拼命地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侍奉下去的,把出生的孩子当作馨子大人……我将奉献我的一生,一定会让她幸福,我向您保证!”
“奉献什么的,真傻,宫子……我可没指望你做那种事。我只是想请你守护她,直到她能自己走路为止。”
馨子笑了。
“如果我死了,你就成为御匣殿吧,宫子。去宫里吧。”
“馨子大人……”
“一想到穿着漂亮衣装、在宫中行走的你,我就好兴奋。呵呵……你至今为止,品尝到的只有贫穷和辛苦呢。”
“不,不是的……”
“因为我没别的可以留给你,就把我的名字给你吧,宫子。我把藤原馨子这个你,交给你。代替我入宫,去看许许多多的东西吧——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所以没关系,宫子。什么都不用担心哦。”
(馨子大人……)
成为真正的公主,成为御匣殿,入宫吧……馨子开心地说道。
“要过上梦一般的生活哦。就像故事里那样……那里一定有超乎想象的、美丽而豪华的东西。你从未想象过的命运、人生,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等着你吧。去哭泣、去欢笑、去恋爱,尽情地去品尝吧……人生只有一次,要尽可能贪婪地活下去呢。”
馨子紧紧地握住了宫子的手。
“我打算把你培养成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羞惭的孩子。我能教给你的,全都教给你了。我的调教可是一流的,你要挺起胸膛活下去哦。就算我不在了,你要是还畏畏缩缩的,我会生气的哦。也要像爱一个人那样,去爱许多人,然后获得幸福。要活得丰盈。”
“馨子大人……”
“不要害怕,跳进新的世界去吧,宫子。”
一定,有非常开心的事情在等着你哦。
馨子微笑了。那是一个仿佛能沁入心底的笑容。
“我向您保证,馨子大人。我一定会,那样做的。”
听到宫子的回答,馨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闭上双眼,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我就了无遗憾了……好了,最后要加油了哦。”
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般,喃喃自语。
(神明啊,佛祖啊……求您,求您保佑馨子大人和她腹中的孩子。如果她们二人必须平安,我别无所求。我愿意献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所以,求您了……求您了,请保佑她们二人!请保佑!)
在祈祷、哭泣、鼓励,女人们战斗了那漫长漫长的时光的尽头。
宫子,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生下来了——!”
那是在黎明前的一刻。
馨子生下了一个女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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