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亡的命运-章节

一个像晴天娃娃般浑圆的轮廓,就在眼前。

那是穿着黑色长裙的女性微微弯曲膝盖、上身前倾时向后方突起的臀部——从正面看去的景象。我很快就理解了,但不明白为什么女性的屁股会出现在我眼前。

这里是哪里?天堂……不太像。

尽管呼吸短促,我仍努力保持冷静,试图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先把手按在胸口。像刚跑完耐力测试一样,心跳很快。再看看手掌,没有血,只是微微出了点汗。

总算确认了生命体征。

这时,从屁股那边传来了一道清冽如溪流的声音:

「咦?不揉屁股吗?」

虽是句莫名其妙的台词,但把这句话和眼前奇特的景象拼凑在一起,唤起了就在前几天的记忆。

那是……对,两天前。

拒绝了上东京之后,我来到公园寻求认可。当时津原说了句『您是想对人动手动脚才来这里的吧,那就揉揉我的屁股吧』,把屁股朝着我突了出来。正是那一幕。

——按道理,接下来我应该拍她屁股,然后津原会发出那声不成体统的叫声。

我四下张望了一圈。只有滑梯和沙场、冷冷清清的公园。刚才自己被杀死的地方。但这里没有积雪。我回头仰望身后的时钟——正好是二十三点。

最后确认,我对眼前的屁股发问:

「今天是几号?」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津原坐到我旁边,「三月一日。」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样啊……」

表情虽维持着扑克脸,胸腔深处却被一阵感动的热流震得颤抖。

三月一日二十三点。两天前的世界。

时间倒流了。

时间循环成功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然而,喜悦转瞬即逝。

「发生什么了吗?松了口气的样子。」

当那张熟悉的脸凑过来探看我的神情时,一股说不清的寒意,让我从脊骨深处瞬间冻住了。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开,用颤抖的舌头勉强挤出了声音,「啊?不,没什么……」

那个我以为是唯一能敞开心扉的伙伴的津原,那个过分亲昵却又让人觉得可爱的津原——如今,成了令我心生畏惧的存在。

也难怪。几秒前我刚被她杀了,没有丝毫迟疑,一刀接一刀地刺下来。就算是我自己请求的,也还是很可怕。

我本来就觉得她是个黑暗气息很深的女孩,但她骑压在我身上时的那个笑容,让我不寒而栗。我是不是被一个了不得的女人爱上了?

我战战兢兢地把脸侧向她,津原把那张西洋娃娃般精致的脸绽出一个微笑。那副纯真的表情,反而让恐惧更加放大了。

她杀我的时候,笑容背后究竟怀着怎样的情感呢?

第二天,我从白天就约了学姐去喝酒。

在阴天的车站前广场等着,戴着帽子和围巾变装的学姐,笑着挥着手跑了过来。是看到她好好地活着就几乎要哭出来,但怕被她觉得莫名其妙,我拼命忍住了。

「修君主动约我,少见。有什么好事吗?」

「没有,就是,哈哈。」

确认你还活着就很开心——这话当然没法说出口。

走进店里,对坐在二人桌两边,啤酒端上来,我说:

「要不要干杯?」

「为什么干杯?」

「没必要理由吧。」

跟被我莫名其妙的热情弄得有些困惑的学姐碰了杯,在心里默默庆祝她还活着。

接下来进入了醉鬼时间。平时我都是担心学姐喝多、负责照顾她的那一方,今天却因为太想忘掉那场惨剧,大量摄入酒精。结果状态有点不对劲。

「学、学姐,你看。这串鸡肉丸,也太丸蛋了吧。」

「噗。」

「煎饼缩水了!」

「嗤嗤嗤。」

「啤酒泡沫让我泡不了了。」

「啊哈哈哈!」

「你说要吃饺子?'饺'什么'饺',没得'饺'啊。」

「什么?」

「就是,把'没得了'和'没得饺'做了个谐音……」

「什么?」

「对不起。」

就这样互相说着无聊的废话,笑成一团。

好幸福。

只要她活着就幸福。

只要她还在发光就幸福。

所以,我打算让今天成为和学姐的最后一次相处。

我想了想。

学姐之所以死,是因为我追求了一段自己配不上的关系。因为我让她抱有了期待,学姐才会急着冲进路口,被卡车撞了。

所以,不能让她抱有期待。

拒绝上东京。那才是学姐能活下来的路线。

「就算再也见不了面也无所谓。只要她能平安活着就好了。隔着电视屏幕给她加油不就行了。那才是我本来就打算选择的未来。」

夜里。

在惨剧发生的二十二时四十五分稍早之前,我来到了那个路口。

混在人群中,站在信号灯的柱子边等待学姐。

为了救她,把那个「遗憾的答案」告诉她。

我皱起眉头,展示拒绝的神情。这样的话,学姐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吧。

人群里,确实有人指着我说「那个人是什么表情,好恶心」「是被女朋友甩了吧」并且笑话我,但为了让憧憬的人活下去而全力以赴,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第二次红灯的时候,和上次一样,在对岸人群的最前排找到了学姐的身影。

即使在干燥的冬天依然光泽如缎的黑发,目视前方凛然有神的眼睛,穿着风衣依然挺拔的高挑身材——一切都那么美。没有人能更耀眼,谁都比不上的学姐。如果能在她身边、支持着她、亲眼见证她梦想实现的那一刻,大概能体验到普通人这辈子都无从领略的极致狂喜。

这种诱惑被理性死死地拧断了。

丑陋的自己。适合黑暗世界的自己。不该觊觎那个光明的世界。就在与自己相称的世界里活下去。

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往无前的决心,二十米外也能感受到。

「啊……」

察觉到我拒绝的意图,学姐低下了那双修长的睫毛。

正如我所预料的反应。

这样一来,她的脚步应该会变沉。信号变绿之后,她应该会暂时停在原地。迟到的卡车只会从她面前经过。

期望,被冲上人行道的卡车炸碎了。

大型卡车裹挟着等信号的人群,撞上了路旁的大楼。

轰鸣,然后是尖叫声。

惨剧再次上演,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哇,那肯定当场死了。」「太可怕了!」「死了几个人?」「恐怖袭击?」「是打滑了吗……」

周围的人神情严峻地猜测着原因,但事故原因是什么,我根本无所谓,我只有一件事想知道。

「请活着!什么奇迹都好,随便什么都好!」

我抱着向神祈求的心情,环顾陷入恐慌的人行道。

但是,刚才还站在正对面的学姐的身影不见了。躺倒的伤者中间,隐约可见一件如死衣般的白色。那是她的白色风衣。

无法直视现实,我闭上眼睛——学姐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站在卡车轨迹的正中央,那张脸因恐惧而扭曲。

这就是无法抗拒的现实。

「不要,不要,不要!」

边哭边叫,拨开人群,向公园跑去。

这个世界是错的!

必须重来!

快杀了我!

「好的,明白了。」

津原用一把长刃刀,一刺就结束了我。



那个路口才是祸根。

不能让学姐靠近那个路口。

「那我就去接她。」

学姐在命运时刻来临之前,一直在车站南口繁华街的居酒屋参加专业课聚餐。

于是,我决定在店门口等着。等她出来,在那里直接告别。另外再叫辆出租车,走不经过那个路口的路线,把她送回家。

「对不起,我去不了东京。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三月三日,二十二时四十分。

我在大马路旁和学姐照面,为了防止卡车撞过来,先把她拉进了旁边的小路,按计划告别了。

「这样……真遗憾。」

正对上面时她就从我的表情看出了答案,浮出一个冷然的笑,一个人迈步要往车站走去,我急忙拦住她。

「等一下,出租车叫了,快来了。」

「你倒挺周到的。」

「最后多少想表现一下男人的样子。应该快到了。」

就这样在小路上等出租车。

路边并排的老旧个人小店到了这个时间,清一色地拉下了卷帘门,窄窄的小路冷冷清清。脚下还有积雪残留,站着不动,寒意就从脚尖慢慢渗上来。

「要不要去买点热饮?」

被她冷不防一问,我「啊,好」条件反射地点了头。

「便利店吗?」

「那边。」

小路深处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我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距离上一条时间线里学姐死去的时刻,还有几秒。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就算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这个时候也不应该和学姐分开。

「我也一起……」

再抬起头,学姐已经走开了。薄薄的积雪上,皮靴的脚印延伸了二十米。

问题是,从小路深处朝这边走来的一个男人。帽衫的帽子压得很深,双手插在宽松裤子的口袋里,脚步虚浮不稳。

换了别人,大概会觉得「只是醉了」,根本不在意。即便是没什么人的小路,这里也是市中心,跟醉汉擦肩而过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我不一样。从男人虚浮的步伐和抽搐的嘴角,我看出了他精神的不稳定。

——糟了!

等我想冲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里,有什么东西反射着路灯的光,寒光一闪。只看到了一瞬间,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津原让我见识了两次。

男人双手握住刀柄,一口气贴近学姐,从正面撞上去。

学姐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从膝盖开始软倒在地。

「学姐!」

我无暇顾及逃跑的男人,跑到倒在地上的学姐身边,确认伤口。

啊,这个……

还特意把刀拔出来了,看样子。出血很严重。胸口染成了鲜红。是致命伤,一目了然。

即便如此,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叫了救护车。

「修……君……」

「学姐……!」

我紧紧握住她无力伸出的手,紧到指甲都陷进了掌心。要是她能嗔怪地说一句「都掐出印子了!」,那该多幸福。

「你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

「加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好开心……」

随时都会消逝的,虚弱的声音。

「修君……喜欢我吗?」

「……喜欢。」

没有撒谎,因为我喜欢她一心一意追逐梦想时的那道光。

学姐在眼尾浮现出泪水:

「……我只是想利用你。」

「没关系,我知道的。」

「但是……现在……」

后面的话我没能听清。那一直勉强开合的双唇,终于静止了。我松开手,那只细细的手臂落在了被血染红的雪上。

我替她合上眼睑,然后朝积雪打了一拳。拳头上染满了血。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会想到办法……」

我把学姐留在昏暗的小巷里,坐上停在大马路上的出租车。

津原刺进去之后,又用藏在长椅下面的球棒朝头上砸了下来。因为失去了意识,得以在较少的痛苦中死去。感激她。



也许我才是死神。

那就连见面也不要了吧。

『再见一次面吧?』

『对不起,我已经决定不去东京了,再见。』

时间循环回来之后,我立刻打开手机,用消息单方面告了别。

不在三月三日见面,说不定就不会死。带着这一丝渺茫的期望做了这个尝试。

话虽如此,总不能蜷缩在家里等着命运时刻来临。我需要确认学姐是否平安。

「我想要的是学姐平安熬过三月三日二十二时四十五分这个结果。不知道她是死是活的情况下,没办法从循环里脱出来。」

就在命运时刻的五分钟前打电话吧。我盘腿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等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到命运时刻前十分钟时,收到了来电。

内容是最后的确认。

『无论如何都不肯一起来吗?』

「是的,我的意思不会变。」

『这样。我明白了,不再说什么了,一直追着你说,对不起。』

「不,我反而很高兴的。谢谢学姐愿意找我。」

然后,我们热热闹闹地聊起了往事。

第一印象、打工的日子、第一次约会。

然后,是忏悔:

『对不起,利用了你。』

「没关系,我是知情况下才答应的。」

『……不过,慢慢地我的心情也变了。在相处的过程中,我对你渐渐……』

话就在那里断了。

突然,手机里传来了一声呻吟。

「学姐!?」

『哦……啊……』

那声音里已经没了气息。然后是手机落地的声音,和人倒下的声音。

「学姐?怎么了?」

没有回应,我叫了大约三十秒也是徒劳。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平时到了这时应该慌忙打急救电话,但经历多了,也总算有了经验。

……从环境音来看,学姐当时在室外。大概是聚餐结束后在路上打的电话,然后倒下了。没有听到什么人跑走的声音,所以不是随机袭击。那么……是病死?

分析完了,我才意识到学姐的死在自己脑中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不由得对自己感到恶心。我把手机摔到地板上,没锁门就出了门。

津原从一开始就用球棒打晕了我的头。亏得如此,我不必感受死亡的疼痛。

为什么每次循环,津原的杀人方式都越来越精心——比起分心去管那种事,光是思考这无休止的循环的本质,就已经让我应接不暇了。



回到最根本的问题。学姐为什么会死?

改变行动,事态就会改变。光是改变了表情,一辆闯红灯的卡车就变成了冲上人行道的卡车。不见面,学姐自己打来了电话。

每次回到过去,发生的事都会改变。

尽管如此,唯独学姐死亡这个结果,始终没有改变。

和津原分开后,我回到家,在网上查了一下关于时间循环的内容。

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假说:

时间溯行者所认知的死亡命运,无论跨越多少个世界,都无法被推翻。

我在最初认知到学姐的死的那一刻,她的死就已经确定了。无论如何抵抗,事态都会朝着最坏的方向收束。刻在命运里的死亡。

「不可能,不会的。」

我告诉自己不过是假说,迎来了第五次的三月一日。

这次,我决定断绝一切联系。第一条消息不回,之后的来电全部忽略。然后在命运时刻稍早之前,在店门口等着,悄悄跟踪出来的学姐,静待结果。如果她没死,就直接回家;如果死了,就去公园。

十分钟后,我在公园。

我喝下她事先准备的大量安眠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被杀了。我心想,这是多么体贴的一种杀法。



话说回来,真的很感谢津原。

我有一部很喜欢的时间循环类动漫,里面想改变悲剧命运的主角每次时间循环,都要花很长时间向不开窍的同伴解释情况。我看着主角那张越来越憔悴的脸,我当时事不关己地想了句『真是项繁重的工作啊』。

原本,我应该陷入和那位主角同样的处境的。

时间循环需要每隔两天被人杀一次。然而,「我被人杀了才能回到过去,所以请不用客气地杀我」,就算这么说,也没有人会爽快地照做吧?花时间仔细解释,拼命说服,到头来对方愿意动手,就已经算是走运了。每次都得做这种事,早就精神崩溃了。

津原替我省掉了这一切,零迟疑,直接动手。最开始很可怕,但现在真想说声『谢谢你,辛苦了』。而且循环次数越多,她的杀人手法就越流畅。在阴郁的死亡轮回中,唯一的慰借。

这次她会用什么方式杀我呢。

去公园的路上,我想的竟是这种事。



认知过的过去无法抹去。

因此,学姐的死无法逆转。

做什么都是徒劳。



镜子里的那张脸,像泥塑人偶一样毫无生气。



「你怎么了?脸像个泥塑人偶一样。」

第九次的三月二日。

我终于放弃了动脑,约了学姐去喝酒。

没有任何作战计划。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想跟还活着的学姐一起沉溺在酒里,忘掉一切。

如此干脆利落的逃避现实,大概难得一见——内心里有一个自嘲的我在冷笑。

但是没办法了。我已经尽力了。

靠着椅背才不至于倒下的我,学姐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有什么烦恼的话说出来?」

「……」

「来,吃啊。今天大姐姐请客。」

豪华的刺身拼盘摆上来了。对过着朴素生活的无业游民来说这是极上的美味。平时肯定会说『这怎么好意思』,一边放低姿态,一边感激地接受。

但是,我做不到。没有食欲。感觉吃一口就会吐出来。

「你还好吗?真的开始担心了。」

「对不起。」

「发生什么了?」

「不用管我。」

明明让学姐担心了,却只能给出无力的回应。

连用虚张的精神来掩饰的气力都没有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连想都懒得想了。

反正这个学姐也会死的。

「话可不能说得那么轻巧,连我也开始不安了」

「……不安?」

「因为怎么说呢,就是……」

迟疑了一下,

「感觉随时都可能去自杀的那种危险气息」

我懂。

我知道自己背负了那种程度的绝望。

但是,我是唯一能救学姐的人。只有我,没有别人。这是我的使命。在完成它之前,我不能死。

所以,至少想把这份心意传达出来。

「放心,我不会自杀……」

说到这里,我发出了「啊」的一声。

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的灵感。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有个简单的方法。一个必定能救学姐的方法。

——自杀就行了。

我的时间循环是靠他杀来触发的。

换言之,自杀的话,就不会触发。

目睹学姐死亡的,只有时间溯行者我一个人。我死了,就再也没有观测者了。死亡的命运就会失效。学姐得救!

「学姐!」

我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请一定要实现自己的梦想。我把我的灵魂献给学姐了。」

「……你这是怎么了?情绪还好吗?喝醉了?」

就算表明了舍命的觉悟,也完全没有触动她。但学姐没有任何错,错的是把死亡命运刻在学姐身上的神。

「幸福的时光,谢谢了。再见了,保重。」

「等一下!修君!?」

无视了她的阻止,我冲出了店。

目标是自杀的老套场所——车站的站台。以时速几十公里进站的钢铁巨物压过来,必死无疑。而且没有月台门,跳下去很容易。

下到站台,有下班的上班族和补习结束的学生排着队。

对好好生活着的大家造成麻烦,真的很抱歉——但这不是社会底层之人自以为是的自杀,而是为了让照耀社会的太阳活下去的自杀。请原谅我。

列车进站的音乐响起。排队等候的人们的视线投向前方,强烈的前照灯出现了,列车即将进站。

没有犹豫。

我踏出了安全线外侧。车站工作人员吹起了哨子,距离太远来不及扑上来制止。列车也来不及减速。只需要跳下去就结束了。

在车头就在眼前的瞬间,好了,就现在——我在脚上用力的那一刹那,被背后一股杀意猛地推了出去。

像是扑倒一样,被抛到了铁轨上。

鸣笛声响起。

撞上钢铁巨物的前一刻,我在空中回过了头。

漆黑的轮廓,还有那道奇异的笑容,好像一闪而过。

「这可不行啊。怎么能自杀呢。」



三月一日 二十三点

一如往常的屁股迎接着我。

被黑色长裙勾勒出轮廓的屁股。

宣告着又一个结局不会改变的两天开始了的屁股。

——凭什么啊。

怒意蔓延开来。

被人妨碍了。被某人杀了。

因为不是自杀,所以又回来了。

这种愤怒,也从心底那个空洞里漏了出去。

……算了,无所谓吧。不过是多活了一个循环而已。这次再好好地自杀,结束吧。

我无视了屁股,默默站起来,朝公园出口走去。精神磨损似乎已经快到极限了,脚都抬不起来,球鞋鞋底碾着砂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冬日夜空中回响。

忽然,我感到了一种熟悉感。好像半年前也听过这种声音。

那应该是……向津原坦白时间循环能力的时候。吃惊的津原发出下一句话之前的漫长沉默里,就有这种声音。那时候,津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认真对待时间循环这种荒唐的说法呢?

就这么想着,我快走到出口的时候,

「抗拒了命运的结果如何?」

吃了一惊,回过头——津原站在长椅前,沐浴着白色灯光,紧闭着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带着止不住的笑意看着我。

「最初不是约定好了吗。把抗拒了命运的结果来汇报给我。告诉我嘛。」

「你在说什么……」

「哎呀,忘了吗?是再过十分钟就会订立的约定。」

「……我不知道未来的约定。」

「明白了,我说得准确一点。九个循环前,对仓田先生来说,就是最初的三月一日二十三时十分左右,我们订立的约定。」

「九个循环前……」

我理解了那是最初的世界的事,但不明白津原为什么会知道循环的事。

从迄今为止津原的种种举动,感觉应该能把什么东西联系起来,但现在的我什么都想不了。

「真是迟钝。我也一起同行了,您知道吗?孤独的循环旅行。」

津原左右摇晃着身体,愉快地说道。滞后摇摆的裙子像死神的长袍,有些阴森。

「等等……啊?这是什么意思?那么,你也有杀了我的记忆?」

「那当然,我都刺了九次了。不,第一次我刺了七八刀,大概是二十刀左右吧。」

津原嘴里念念叨叨地数着手指,我只能呆若木鸡地看着她。

「总之,那种手感,我这双手记得清清楚楚。人体嘛,有些部位刺起来'咔'地一下就进去了呢。」

「那么,杀人手法越来越熟练也是……」

「是我自己的用心。为了让您死得不那么痛苦,我下了一番工夫。在仓田先生拼命地努力救须美小姐的时候,我一直在研究怎么让人死得轻松。早点用药就好了,这是我的失误。」

没有错。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而且不带着循环记忆的话,是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信息。

当我确信她说的是真相的时候,从心腹深处涌上来的情感,是愤怒。

「你搞什么!」

我大步走过去,像被戏弄了的小学生一样,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有你在的话,说不定早就救到学姐了!」

「不可能的。」

「啊?」

「我说不可能的。不管有我没我,死亡的命运都无法抗拒。仓田先生其实也明白吧?」

「那……」

「仓田先生已经认知了须美小姐的死。所以她就只能死了。」

「这是事实吗?不是假说还是搞错了?」

「是事实。」

淡淡的回答扑灭了愤怒。

怒火熄灭,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

「……那一开始就告诉我啊。你为什么放任我转了这么多循环?」

「是为了让您死心。」

「死心?」

「是的。人这种生物,不愿意相信的事,就算别人开口说了,也很难接受。要是第一个循环的时候,我说'须美小姐命中注定要死,死心吧',您相信吗?」

「那倒……」

「所以才放您走的。穷尽了所有的策略之后,发现理想无法实现,才能死心。怎么样?须美小姐的死,接受了吗?」

「做不到。」

「这么快就回答了。」她苦笑。

「而且还有最后的手段。自杀。我先死的话,学姐就不会死了。」

「但那是一种自暴自弃。因为您死了,须美小姐的生死就跟您没关系了,不是吗?」

「嗯……」

否定不了。我是因为想看到学姐实现梦想才想救她的,自己死了就毫无意义了。

「而且我也已经认知了须美小姐的死,所以就算仓田先生自杀,死亡的命运也不会消失。那么,你要在这里把我也杀掉吗?」

「那种事……我做不到。」

「如果您在这里说'杀',我就打算把刀递给您。」

她一本正经地低头道了个谢。

「那么,就是这样了。自杀没有意义,放弃吧。」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积极向前地活下去这个选项。忘掉憧憬,和我一起朝着新的人生前进就好了。」

「不要。」

「呵呵呵。仓田先生,像个孩子一样。」

我自己也这么想。

那个不行,这个也不行,但又来求助。小孩还比我理性多了。

我明白。前进的方向,就是津原提出的「死心」,只有那一条路。

明白,却无法接受。因为学姐的梦想是我活着的意义。

「简单来说,就是,须美小姐死了的世界里,您没办法把她忘掉,好好活着。」

津原好像在洞察我的内心,没有表现出厌烦,反而像是理解了一般,点了下头,如此说道。

「对。」

「那么,须美小姐活着的世界里,您能把她忘掉吗?」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津原整理了一下裙子,坐到身后的长椅上。

「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要不要坐下?我来告诉您救须美小姐的方法。」

救须美小姐的方法。我听到这句话,变了脸色,扑上去。

「救她?真的能救学姐吗?」

「是的。交给我,一定救给您看。」

她把手放在胸口,点了点头。

「能救……学姐……」

没有比这更想听到的话了。在时间的回流中被反复冲刷,积累在精神滤网上的、名为绝望的沉积物,那句话如同化学药剂,将这一切一并溶解。

高兴。高兴……应该高兴,不知为何胸口却隐隐有些不安。

我和津原很像。两个都是在自身中找不到光亮的黑暗世界的居民。正因如此,我能明白:此刻的津原,和我刚开始和学姐交往时的我很像。

她在试图把够不到的光,拉到自己手边来。我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那种意图。

但是,理由完全猜不到。为什么救情敌学姐,会和得到光有所联系呢?

津原,你究竟在想什么?

话虽如此,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就算是带刺的玫瑰也只能去抓。

为了救学姐,哪怕向魔鬼献身也无所谓。

下定决心,我坐在了这位可爱少女的旁边。

破旧长椅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眼睛干涩。汗水渗入座椅。

……冷静,我。接下来的弯道才是关键。

我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专注于眼前的赛道。

先头集团后方,第六位。想要逆转,这个位置还不算太差。

双手用力,控制住方向盘的震动,踩下油门直行。沉重的引擎声从安装在座椅两肩的扬声器里流出,听来令人舒畅。

然后,进入最后一个弯道,「就是这里!」我一口气转动方向盘。完美的外内外走线。同时按下方向盘中央的按钮,使用攻击道具。将陷入混乱的先头集团一口气全部超越,就这样冲过了终点。画面上华丽地显示出「第一名」几个字。

「啊,又输了。」

我从方向盘上松开手,对旁边垂头丧气的津原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这可是我三战三胜了。」

「太过分了,要是知道仓田先生这么擅长赛车游戏,从一开始就不会提出挑战了。」

「哈。掌握信息者,掌握胜负。」

「仓田先生不懂得手下留情,以后不玩对战游戏了。」

津原板着脸从模拟驾驶座的街机台上下来,马上切换回开朗的表情:

「对了,接下来玩夹娃娃机吧。来嘛,亲爱的。」

「别叫那种称呼!别把手臂绕上来!」

「哎呀真是的,干嘛这么害羞。来,乘扶梯,抓娃娃机在二楼。」

肩并肩甜甜蜜蜜走着的年轻男女两人,谁看都会觉得是情侣吧。

三月二日。白天的游乐场里,我和津原正在尽情地撒欢玩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放弃学姐的生还了?

不,恰恰相反。

正是为了救学姐,才专注于眼前的娱乐。

「想救须美小姐的话,把她忘掉为止,不断重复这两天就好了。」

昨天,津原提出了这个想法。

「我们认识须美小姐的死,所以她才被死亡命运所束缚。要绕过这一点,就必须把她死去这个事实抛诸脑后。」

忘掉学姐的死,学姐就不会死。

「但是,我倒是能轻易忘掉,仓田先生可没那么简单,是吗?毕竟您是亲眼看着她被卡车撞了的。亲眼目睹了那么冲击性的场面,要完全从脑子里抹去,不洗脑的话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是让我忘掉记忆的根源?」

「正是。」

保留着对学姐的认知,只把她死去的事实单独忘掉,这种精确操作是做不到的。

那么,把那个死去之人的存在本身,一起忘掉就好了。

「忘掉须美琴华的话,她的死自然也跟着忘掉了。死亡命运就会失去效力,她就能生还——就是这个算盘。」

道理我能理解。但是——

「那有什么意义吗?把她的存在都忘了,连生还的确认也没法做了。」

「从死亡命运里脱出来之后再想起来不就好了?」

「记忆可没法随心所欲地删除和重放吧?」

「同意。」

「你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但是没关系。因为等循环结束的时候,您已经不再需要须美小姐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皱起眉头问,津原微笑着说:

「须美小姐是给您的人生增添色彩的女性,对吗?忘掉她,就意味着找到了能代替她的新的女性。到了三月三日二十三点,另一个女性会让您无法自拔。所以,不用特意想起来的,是吧?」

明明是张可爱的脸,说出来的话太可怕了。

自告奋勇要接替学姐位置的人,只有一个,而且就在旁边,不遮不掩地表露着对我的爱意。

「我们的时间字面意义上是无限的。直到您爱上我的那一天为止,躲在反复的四十八小时的世界里就好了。悠久的时光,会将须美小姐的记忆慢慢稀释的。」

我坦率地想,这恐怕很难。不管多习惯地下生活,人是不会忘记太阳的光芒的。

然而,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这是经历了那么多次循环才得到的教训。只能去尝试了。

「那么,要怎么做?想要不记得重要的人,需要对你做什么?」

「约会循环。」

「约会循环?」

「和我一起享受重复的两天吧。像个傻瓜一样彻底清空脑子,玩个痛快。游乐园、露营地、电影院、动物园。走出这个逼仄的公园,不管时间钱财,两人一起创造属于我们两人的回忆相册。」

「倒是很单纯的作战计划。」

「越简单越容易成功,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

「好吧,全力以赴地去享受。」

「您真温柔。为了救重要的人,而踏上遗忘重要的人这条苦行路。这才是我所爱的命中注定之人。」

谈妥之后,约定在车站南口的游戏中心见面,便就此散了。

第二天,我和津原汇合,在对战游戏里把她打得一败涂地,来到了现在。

「娃娃机是一起享受的,这样就不用再遭受更惨痛的失败了」

我和津原并肩紧靠着,把一排排抓娃娃机扫视了一遍。

暖气开着的店内暖和得有些热,津原的手臂没有绕在我的左臂上,我便用那只左臂抱着脱下来的羽绒服,只穿着一件厚衬衫。

即便如此,身体还是发烫,原因大概是异性经验不足吧……

……有、有点紧张。

对我来说,第一个女性是须美琴华。就算是和学姐在一起,也一直有意识地保持着像朋友一样的距离感。牵手,只有在死亡命运刻下的前一天那一次而已。

纯情男,仓田修纯。对着依偎上来的美少女,胸口的鼓动压不下去。

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在公园里常有,但一旦到了外面的世界,又是在意识到是约会的状态下,就控制不了交感神经了。

我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向旁边,因为身高差,津原的头顶就在我眼皮下方。走起路来,蓬松的发丝轻轻飘动,淡淡的甜香升腾,撩拨着鼻腔。

高昂感更上一层楼的,是津原今天的服装和平时不同。

不是平时那套低调沉稳的制服,而是粉色毛衣加白色裙子的少女系装扮。搭在肩上的红色斜挎包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透着女高中生特有的天真稚气。

津原是和学姐不相上下的美女。要选哪一个,已经纯粹是喜好的问题了。喜欢冷艳美人选学姐,喜欢带着稚气的可爱选津原吧。

就是那样的美少女的约会。说不紧张才是怪事。

这份紧张感,不能被津原察觉……

「咦?您紧张了吗?」

唰,心里咯噔一下!

「什、什么让你这么想?」

「手出汗了?」

「什!不,就是暖气开太足了!好热!」

「哦~」

可恶。那副烦人的坏笑,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被看出来的。

再这样下去,要被「纯情童贞好可爱」地摸头了。对着学姐还好,被津原当小孩对待,男人就完了。

得转移话题。我在视野里找逃路,发现了某个景品。

「哦!」

抓娃娃机中央端坐着一个竖长的箱子,上面画着一个美少女角色。

典型动漫角色式的鲜亮粉色头发,用眼罩遮住一只眼睛,哥特萝丽装束上沾着红黑色的污渍,手腕上缠着绷带,胸前抱着夜夜被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兔子玩偶。

「这是什么?像是把病娇角色拟人化了一样。」

「玛芙玛芙。美少女恋爱游戏《哥哥是我一个人的靠近就杀了你》的女主角。」

「您真的能不脸红地说出那个名字。」

津原俯身往玻璃板里面看,念出写在箱子上的玛芙玛芙的宣传语:

「'超危险病娇妹妹!一把深爱的哥哥关在地下室监禁,不让他和其他女主角说话!期待已久的手办化'是吗。」

「真想被人彻底支配,身心都是。」

特别是把主角用绳子五花大绑关起来,喂他吃亲手做的饭的那个场景,是模范病娇。应该放进教科书里。道德课的。

「仓田先生看起来文文静静,原来有特殊爱好啊。」

「喜好嗜好是才能,没办法的。」

据说喜欢病娇的人里,自我肯定感低的占多数。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才会在对方异常的执着里找到喜悦——大概是这样。

极度自卑的我爱上极度病娇,是自然的天理,是神明的玩笑。也就是说,我没有错。

面对玛芙玛芙,我咧嘴笑着,笑得连自己都有所察觉,被圆圆的眼睛盯着看。

「哦,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怎、怎么了,那个像是发现了珍稀动物一样的目光是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没有,就是第一次听说。话说,您想要这个吧?取下来吧。」

也对,难得的机会,把玛芙玛芙迎进家门吧。

不对等一下,仓田先生。反正明天就会重置了,取一个手办有什么用?

非也。目的不是收藏。是想看到玛芙玛芙摆在一成不变的我的房间里那幅景象。就算只有一天。

不对等一下,仓田先生。那直接去模型店买不就好了,反正钱也会重置。

非也。轻而易举地到手,那里面有爱吗?费尽心思取出来,玛芙玛芙才会高兴吧。这场战斗,是献给推的爱。

于是乎,先观察。

连接景品取出口的大洞上方,两根棒子平行搭在一起。垂直于棒子,横倒的箱子架在上面。

俗称「桥渡」。

诀窍不是抓住箱子中间抬起来,而是勾住边角旋转或滑动,让它从桥的缝隙里掉落。

虽然难,也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

「很难判断深度啊。」

这台抓娃娃机装在厅的角落,左边紧挨着另一台机器,右边是墙壁,没办法从侧面往里看。

「没办法,凭感觉吧。」

「不对,应该做到最好。」

「有办法吗?」

津原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还真是个靠得住的搭档,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好,开始了。」

真是想不到?!津原竟然把那颗小脑袋往抓娃娃机和墙壁的微小缝隙里硬挤进去了!

「唔哼哼哼哼。」

「你在干什么?!」

「深、深度由我来看……」

侧脸压在玻璃板上,发出很痛苦的声音。

虽然确实那边和墙壁之间有一点空隙,虽然调皮的小学生确实有可能干这种事,但接下来就会是头抽不出来被店员骂为止的成套节目。

「你又不是小孩……太丢人了。」

「不怕丢人现眼者,才能抓住成功。」

「说得很厉害,那副呆相太蠢了。」

被玻璃板压着的那边脸颊软软的像果冻一样,让人想戳一戳。

「操作就麻烦你了,我来喊口令。」

「好、好的。」

出乎意料地认真,我不禁往后一缩,但这样确实更容易拿到玛芙玛芙是事实。就算被来来往往的人偷笑,回到两天前,一切就都不存在了。这里姑且感谢她的帮助吧。

从钱包里掏出零钱,往投入口塞进两枚一百日元硬币。滴滴咚,宣告战斗开始的电子音响起。

好,出发!等着我,玛芙玛芙!

……………………………………………………

「等……着我…玛芙……玛……芙……」

「完全纹丝不动啊。」

勾住角抬起来,又落回原位,再勾,再落回——反复如此。

花了一万日元,进展为零。要是没有时间循环,我早就吐白沫晕倒了。

切换心情准备下一局,才发现钱包已经空了。

「抱歉,军费见底了。」

「哎呀。」

津原把头抽出来。被长时间压迫变得红通通的脸颊,皱着眉轻轻抚摸的样子好可爱。

「怎么办?」

「没办法,去ATM吧。」

先出了店,在附近的便利店把可怜的存款全额取出来。顺便买了两个肉包,在店门口补充元气之后再度入场。

我的玛芙玛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啊,被人拿走了。」

嗯,常有的事。离开景品的那一刻就没有资格抱怨了。

「时间隔太久了,哈哈哈。」

遗憾是遗憾,也不是非拿不可,改天再说吧。

但津原不一样,看样子:

「太大意了,我应该留下来守着的……」

她懊悔地把裙子攥紧了。

早就释怀的我和依然抱着遗憾的津原,温度差确实存在。

「霸占台子也不好吧,怪手头的钱不够,玩别的去吧。」

「不,现在放弃还太早。」

说着,她环顾了一圈,然后——

「打扰一下!」

喊出了一声足以盖过店内音乐的大嗓门,叫来了店员。

「怎么了?」

对走过来的眼神慵懒的大哥,她快速提出了要求:

「那个,我想补货一个和这里本来摆着一样的手办,《哥哥是我一个人的靠近就杀了你》的玛芙玛芙。」

能把那个名字说得出口,真了不起——看大哥那表情就知道了。

店员往抓娃娃机里面摆的存货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玛芙玛芙,然后:

「啊,不好意思,好像没有一样的货呢——」

「库房里没有存货吗?」

「应该没有吧。」

「拜托您去看看!」

「那……好吧,我去看看。」

目送店员抓着后脑勺、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走进了后台,然后:

「喂,津原,不用做到这个程度的——」

「没关系,一定会搞到手的,玛芙玛芙。」

她已经不看我了,眼神死死地瞪着抓娃娃机里面。棕色的瞳孔看上去微微泛出了红色。遇到这种时候,就不得不意识到,津原和一般的女孩子有点不一样。

不一会儿店员回来了。

「不好意思,好像没有一样的货。」

听到这话,失控的津原终于停了下来。

「这样啊……没办法了。」

「别这样,本来就不是非拿不可的……」

腹部,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要用拟声词来形容的话,是「噗嗤」。

随后,灼热的疼痛袭来。

「啊……?」

「重来吧。下次一定能拿到。」

在店员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我被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杀死了。



真没想到会被杀。

要是有心理准备还好,猝不及防的话,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喘不过气。

「哈哈……你干嘛杀我。」

刚才还对着我屁股的津原转过身来,一脸莫名其妙地说:

「为什么?回去了可以重来不是吗?」

「就算这样……」

「为了取得最好的结果,不择手段,这是很普通的事。」

第十一个循环。深夜的鲇中町第二公园,津原平静地说。

「比起这个,明天一早就冲进去。一定会拿到的,玛芙玛芙。」

别睡过头了,今天早点回去睡觉吧。

说完这话,津原走出了公园。

果然这家伙的螺丝是松掉了的。

而且,松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瞧这个。」

「……你是认真的。」

拿到玛芙玛芙那天的第二天。循环最后一天的三月三日。

津原以玛芙玛芙的装扮出现了。

「我玩了一下角色扮演。」

「哦……」

视线没法从翩然降临雪景公园的真人版玛芙玛芙身上移开。

「怎么样?像不像?」

「哪里只是像,这要是在角色扮演会场,绝对是人气第一。」

枕边摆着的玛芙玛芙手办,被她比得相形见绌了。

「您这么说,我昨天的准备就没白费。」

昨天出了游戏中心之后,约定『今天就先解散,明天下午在老地方的公园见』,两人就此分开——

「找到了有卖玛芙玛芙服装的角色扮演商店,就借了一套来。」

「你这行动力是怎么回事……」

「请您尽情把这幅画面烙进眼底。」

说完,她以厚底靴的鞋尖为轴,轻轻地旋转起来。哥特洛丽风的荷叶裙摆蓬起,隐约露出了吊袜带。眼罩和绷带也原原本本地戴上了。而最重要的,是那顶艳丽的粉色假发……竟然真的很适合她……适合……

「……不可能吧?」

旋转带起的刘海发根,找不出任何人工制品的违和感,但也看不到栗色的本发。

……难道……她染了?

停止旋转的津原,把火烈鸟般鲜亮的发色从两侧拢好整理。

「去了趟美发室,染之前先漂白的话,透明感就出来了。和玛芙玛芙一样的软质中发,颜色一换,是不是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头发会受损的!」

「回到过去,就会恢复润泽的栗色了。」

「但是……」

「还有。」

她把左手腕上缠的绷带往下拉开,下面有好几道像是被刀划过的细长伤痕,是新鲜出炉的鲜红伤口。

「玛芙玛芙有自残嘛,不好好还原不行。」

我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胸前握起双手,泛红的双眸仰视着我:

「我嘛,为了仓田先生,什么都愿意做的。」

那一刻,我的心动摇了。像沼底积累的污泥般,一股黏稠的情感翻涌上来。

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欢迎回来,主人大人。喵喵。」

第十三个循环,三月三日,中午。

被告知在女仆咖啡厅门口集合,我去了之后,迎接我的是女仆装扮的津原。

「这……这……」

「呵呵呵,吃惊了吗?昨天就让他们雇佣我了哦,喵。」

「你这行动力到底……」

「怎么样?高兴吗?喵。」

面对这个问题,我像个阴郁的宅男一样低着头回答:

「……高兴。」

因为这是我的梦想嘛。女仆咖啡厅。不管是尼特族还是童贞男,都会被平等接纳的魔法世界。渴望着无偿之爱的我,这是人生中一定要去一次的地方。所以确定要去女仆咖啡厅的时候,我兴奋得前一晚没睡着,眼圈大概是黑的。

而且,迎接我的竟然是女仆装的津原,意外之喜。本来以为是两个人一起享受被女仆服侍的乐趣,没想到是这样,真是意外之喜。

带着猫耳的白色发箍,白色围裙。本来就一副娴静样貌的津原穿上这套萌度百分之百的装束,我直接萌到心跳停止。差点就时间循环了。

「好,请往这边走,喵。」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声生硬的猫叫,新人女仆拉着我的手走进店,坐到了鲜艳粉色的沙发上。以红白水玉图案的墙纸为首,梦幻般的店内飘着白麝香的奶香甜中叠着草莓酸甜的气息。

「蛋包饭吗?是蛋包饭吧?一定是蛋包饭吧?好的,请稍等,喵。」

点餐(?)立刻结束,津原消失进了厨房。

一个人坐着,呆呆地环视甜蜜的空间,另一位女仆走了过来。一位眼角有颗美人痣的黑长发女仆。

她用担忧的表情,压低声音,让周围听不到地说:

「主人大人,怎么样?那孩子是昨天刚来的新人,有点……特别,没事吧?」

津原那家伙,看来也给前辈女仆添了不少麻烦。她那副像猫一样随心所欲的样子,很容易想象。

「啊,没事,挺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我顺水推舟地帮腔了。虽然是被强行点的。

「这样啊,那就好了。」

说着微笑的天使。不愧是专业的,纯粹的笑容太耀眼了。

不过,笑容当然很棒,但比笑容更棒的是——

(……好大……)

大开的领口里露出的无底深渊。刚才面对的还是平缓的丘陵,一下子被这深浅悬殊的落差弄得头晕目眩。

真想把这道绝景独占下去。我随便找了个话题把她留住聊着,幸好客人不多,女仆一直陪在我身边,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这场视觉盛宴。真庆幸来了。

女仆咖啡厅特有的欢乐氛围,被抵在丰满女仆颈边的一把银色叉子,硬生生地浇灭了。

「前辈,您在做什么呢?喵。」

带着威压的声音。比起女仆咖啡厅,更适合出现在黑道办事处的声音。说出这话的,是一脸微笑的贫乳女仆。

货真价实的杀气,大胸女仆尖叫一声逃走了。对着她的背影,「唰——!」一声猫咪的威吓。好吓人……

「好了——」迅速换回笑脸,「把'野猫'赶走了,请享用蛋包饭,喵。」

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蛋包饭。

最后,津原拿起番茄酱,

『只看我一个人』

鲜红的文字,让我的心雀跃起来。

「想找回青春吗?」

第十八个循环,三月二日,早上九点。

我在津原的学校里。

「喂,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是这里的学生嘛。虽然不登校。」

「不是问那个……」

「啊,是说那个啊。没问题的,我是女生嘛。」

「这个我知道。你是在校生进女厕所没有问题,但我呢?不是母校的学校的女厕所,和一个女学生一起躲在里面。你不觉得这是二十一岁的男人绝对不应该进的地方、最糟糕的情景吗?」

「被发现的话就全国出名了,上新闻。」

「马上给我准备一个用来遮脸的连帽衫。」

我坐在西式马桶上垂头丧气。除臭剂的香气和淡粉色的瓷砖墙,给我施加着奇怪的压迫感。

狭小的单间里,面对我站着的津原一脸从容。

「女厕所确实有点糟,但非法闯入的话不太容易被发现吧?毕竟特意变装了。」

「这倒是。」

我摆弄着穿不惯的西装外套的翻领。

学生恋爱,这是这次的主题。

早上,换上津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男生制服,两个人一起上学。混在穿着同款服装的集体里,意外地能融进去,没有任何人发现就侵入了校舍。这样就来到了女厕所——

现在是上课时间,没有其他人使用厕所。

「学生恋爱,这是仓田先生的梦想嘛。之前我听说过。」

「我说过吗?……好像说过。」

好像在夜晚约会的长椅上说过一次。但那都是半年多前的事了,连说的人自己都忘了,她竟然还记得。

对,我一直暗暗憧憬着学生恋爱。

和女孩子无缘的高中时代。失去了才发现女高中生的魅力。想和穿着制服的女孩手牵手走在走廊上,抱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所以,当津原提出「要不要在校舍里约会?」的时候,我没怎么想就同意了。

眼前的津原。黑色连衣裙,黑色连裤袜,胸口的红色蝴蝶结。那套在夜晚公园里会给人阴暗感的一贯装束,因为校舍这个空间,摇身一变成了女高中生的象征。

光是能看到正宗女高中生津原夜途,就觉得来对了。

话虽如此,没想到竟然采取了从正门堂而皇之地非法入侵这种大胆的手段……。走过站在校门口的老师身边时,我吓出的冷汗都能煮拉面了。

「接下来怎么办?」

上课时间没人的走廊走出去会很显眼,反过来人多的休息时间只会让人提心吊胆。但就这么躲在窄厕所里也什么都得不到。

「放心吧,已经想好了。」

时间溯行少女准备的,是更加大胆的手段。

校内广播响起了。

『全校同学,请立刻前往体育馆集合。请不要慌乱,冷静,迅速行动。』

声音非常急迫。

「发生什么了?」

「炸弹。」

「炸弹!?」

我忍不住大声喊出来,津原把手机屏幕对着我:

「就在刚才,我向学校发送了爆炸威胁的邮件。」

这……

「这样全校同学就会疏散到体育馆了。爆炸物的位置指定的是新校舍,警察会去那边到处搜查。所以,这里,旧校舍,就自由了。」

「你可真聪明……」

「走吧,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校舍了。」

被红色瞳孔的津原拉着手走出厕所。

井然有序的走廊静悄悄的。

女高中生津原,和变回了男高中生的我,手牵手走着。走进教室坐到相邻的座位上,走进保健室并排躺在床上。

「为了实现仓田先生的愿望,这点事不在话下。」

每次都对那些出人意料的作战计划感到震惊。

但是,感觉并不坏。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第二十七个循环,三月三日,室内游泳池。

我先一步换好衣服,在更衣室出口等着,津原一出现,我直接被惊掉了下巴。

「等、等一下……你……」

「呵呵,就算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津原穿着一件在有滑梯和儿童区的娱乐游泳池里完全格格不入的竞泳泳装。而且还是背后到侧腰挖空、大腿根部的剪裁高到腰骨以上的那种,露出很多肌肤的高叉款式。与其说是比赛用,不如说是观赏用。

虽然是工作日人不多,但每次从带着小孩的妈妈身边经过,都会被投来惊愕的目光。

「没关系嘛。反正今晚世界就会重置了。不用在意旁边的眼神。」

「那倒是……但你,竟然有这种爱好?」

津原歪了歪头:

「您在说什么?这是仓田先生的爱好吧?」

「才、才不是!」

我装着不知道,但说中了。我有竞泳泳装癖。

半年前,和学姐说好去游泳池那天,前一晚我脑海里反复想象着学姐穿竞泳泳装的样子。结果当天,学姐穿来的是那种叫做Tankini的、和便服没什么区别的低露出泳装——虽然又不是从一开始就期待她穿竞泳泳装,就算她真穿了我也不会觉得受不了,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当时失望的心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奇怪,'仓田先生攻略笔记'上写着'说到泳装,竞泳款式无与伦比',不是吗?」

「听错了吗?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某种比死亡笔记更可怕的名字。」

「记录了仓田先生所有信息的笔记,从喜欢的食物到音乐,再到性癖。就是仓田先生来公园的时候,我一直在读的那本。」

想起从公园入口看津原时的画面,她的膝上一定摆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然后等我走近长椅,立刻收进斜挎包。

「我一直觉得她读得很认真,原来那本记的是我的信息。」

「这代表我有多认真地要把仓田先生拿下。」

原来如此。所以在这次循环里,不管是女仆咖啡厅还是学生恋爱,她才能提出那些符合我喜好的约会计划。

「就算如此,我不记得说过喜欢竞泳泳装。」

「不,去年三月八日。仓田先生喝得烂醉如泥来到公园的时候,我提起泳装的话题,您喋喋不休地讲起了竞泳泳装的魅力,'屁股肉好'、'被压扁的胸好'、'肚脐遮住了反而更有感觉'。」

「那本笔记在哪里?拿来烧掉。」

「要是有进女生更衣室的勇气的话。」

「……要是能把过去的愚行付诸流水就好了。」

我用无神的目光盯着面前巨大的环形流水池。

「话说,怎么样?我的泳装呢?」

她背着手挺起胸,展示着小小的身体。

对方说让我看,不看反而是失礼——用这个理由把私心正当化,我用品鉴雕塑的鉴赏家目光,把穿着竞泳泳装的女高中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先说明一下,我喜欢适度丰满的女性。

我喜欢圆润胜过纤细。我喜欢那种侧腰肉可以轻轻捏起来的女性,胜过肋骨清晰可见的骨感女性。我喜欢像屁股延伸出来的那种大腿,胜过像小腿延伸出来的那种大腿。

而津原那吹弹可断的细枝般的身材,我在半年前的热带夜晚公园,从她穿着薄薄衣服的样子就掌握了。

就算是憧憬已久的竞泳泳装,对象是津原的话,也不会特别提起兴致。

我是这样以为的。

(……意外地色气……)

上半身和预想的一样贫乏。被紧紧勒住的胸部,只有姑且算作隆起的程度。

但是,腹部以下不同。侧腰和腰部周围,黑色布料和皮肤的边界线,从泳装束缚中解放出来的皮下脂肪,形成了一道肤色的山脉。用手指按下去,感觉指尖会陷进去那种柔软。圆润的大腿,不只是不健康的脂肪,而是与恰到好处的肌肉融合出的厚实。

总的来说,正合我的口味。

奇怪,半年前还是骨瘦如柴的。

津原咯咯地笑了。

「您喜欢就好。仓田先生喜欢丰满的嘛。」

「你、你怎么知道!」

「八月九日,仓田先生在操作手机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屏幕,输入'丰'字,预测词里就蹦出了'丰满'哦。您每天深夜大概都在搜什么色情图片吧。」

这家伙……!

「所以我为了成为仓田先生喜欢的女人,开始改造身体了。增加饮食量,为了增加弹性,运动也一天不落。往小小的胃里塞饭虽然很辛苦,但看到仓田先生的反应,觉得坚持到今天都是值得的。」

「你为了我做到这个程度……」

塑造体型的艰辛,我因为和一个纤细的伴侣共同行动,深有体会。控制饮食,营养意识,持续运动,保持正确姿势。那些辛苦的故事,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何况是在以瘦为美的审美观横行的女性社会里,青春期的女高中生刻意增重的反向减肥。不管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应该相当艰难。

就算这样,她还是为了我……

「我嘛,为了仓田先生,什么都愿意做的。」

津原笑着说,那双瞳孔泛着红色。

又来了。心又动摇了。

在这个循环里,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被那种浓稠的情感所撩动。

与此同时,我心里有个一直想不通的事:

——是什么在驱使她走到这一步呢?为了一个一无是处的我。

和津原的相遇,是一年前的事。

那是对我来说跌入谷底的时期。受不了大学生特有的阳光气息,退学了。为和学姐的关系苦恼,为今后的出路发愁。

烦闷日子里的解压方式,是深夜散步。手里拿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咖啡,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走着。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神,凭自己的意志选择前进的方向。从烦恼中解放,也从自卑的性格中解放。是幸福的时光。

二月刚开始的那天,我也穿着平时的羽绒服出了门。

沿着公寓门前的路一直走,昏暗的路上会看到发出强烈灯光的自动贩卖机。像往常一样买了咖啡,取出热乎乎的罐子,抬起头想着今天走哪条路,这时候,自动贩卖机旁边,民宅和公寓之间静静延伸的小路吸引了我的目光。像是性犯罪温床的昏暗狭窄小路,平时都是直接走过,但那次我出于好奇走了进去。

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路,在坡道中途找到的,就是鲇中町第二公园。这是个荒凉的公园,在寒冷夜空下仰望闪耀的月亮,喝热咖啡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带着这种动机走到入口,就遇见了那个和夜晚很般配的少女。

不过,当时根本顾不上对少女留什么印象。

低着头坐在长椅上的少女面前,站着一个手持菜刀的男人。

「要是想逃就杀了你……!安静地把衣服脱了。」

那低声的威胁让我毛骨悚然,那正是性犯罪发生的瞬间。

平时胆小的我,大概会先撤到安全的地方再报警——但当时的我多少有些自暴自弃。同时,对静静接受不幸命运的少女,我感到了怜悯。两个理由推了我一把。

「喂,你在干什么。」

大概是没料到深夜这种冷清的公园会有人来,男人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矮胖、面相凶恶的中年男。

少女也惊讶地抬起了头。她长着一张和我不同的端正脸庞,却像镜中的我一样憔悴。我确信她和我是同类,就是在这个瞬间。

我觉得,在学姐面前只能做个跟班,但在这个少女面前,我可以做英雄——我慢慢地走向那个男人。

「别、别过来!」

菜刀的刀尖指向了我。

心跳加速,但没有停下脚步。

一半是不至于真的被杀的乐观想法,一半是就算被杀也无所谓的破罐子破摔。

结果,被刺了。

胸口插进一把菜刀的我,以夜空为背景,在用担忧的眼神俯视着我的少女的守护下,死了。

人生第一次的死亡,人生第一次的时间循环。

对,我正是因为想救津原而被人杀死,才自觉到了时间循环的力量。

回到两天前的我,冒着大汗用手机确认日期,得知发生了时间循环。

不过,最初只有恐惧。曾经历过一次的死亡感觉,身体颤抖不止,无法从床上动弹。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救那个少女。

两天后,我比上次提前五分钟走向公园,途中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可可。

来到公园,我把可可递给抱着膝盖缩坐在长椅上的少女:

「你冷吧?这个,给你。」

可可不过是找话头的借口。

「好的,谢谢您。」

将感谢的话理解为允许同坐的许可,我坐到她旁边。

之后是一段沉默,能清楚听到拉开拉环的声音,热饮流过细细的喉咙的声音。

在那段时间里,公园前有个中年男人经过。瞥了一眼就走了,然后又回来瞥一眼,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大概是看出来有男伴就放弃了,虽然可怕,但能保护到少女就好。

完成了使命的我打算离开,这里是少女的空间,我没想久留。

「等一下!」

被抓住了手,抬起的屁股重新落到长椅上。吃惊地看向旁边,是一双因激动而睁大的眼眸仰视着我,和刚才平静喝着可可的少女判若两人。

「请问您住在附近吗?」

「是的。」

「如果方便的话,请再来。我每天都在这里。」

「女孩子在这种时间出来很危险的,还是别这样了。」

正因为这样才会被人盯上,这话说不出口,只能觉得无奈。

「拜托您!」

少女依然低着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留住我,但内心因为被人需要而感到喜悦,默默点了头。

「好,那我一周来见你一次。」

少女高兴得鼻孔都张大了:

「谢谢您!我叫津原夜途。」

「仓田修纯。」

「仓田先生啊,以后请多关照。」

虽然觉得这是个奇怪的相遇,但能让那个憔悴的少女恢复了精神,感觉自己变成了光明那一边的人,很高兴。

结果,夜晚约会的承诺没有中断,一直持续了一年。

初见时的那股威仪不知去了哪里,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找她倾诉关于学姐的烦恼,津原也不再是那个娴静的少女,变得嚣张起来了。成了唯一无二的挚友。

也就是说,那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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