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冰之狮子-章节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上午七时四分
『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
当光芒那头传来温柔声音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请保护那孩子三天。”
『要把唯一的愿望用在别人身上吗?』
对方似乎有些讶异地询问,但我想,即使烦恼几个小时,愿望也不会改变。
请务必守护京本瑠璃的心。
如今三十六岁的我,江藤朋香,唯一的愿望仅此而已。
“朋香老师。您说梦话了。”
感受到阳光的热度醒来时,瑠璃正从敞开的拉门那头探出头来。
“比赛当天比选手睡得还熟吗?您的神经可真够粗的。”
她歪着头,确认了还没开始工作的闹钟。
“还没到七点。你睡得好吗?”
“我可不是连状态都调整不好的杂鱼。”
这种日子,这孩子从早上起还是老样子吗?
虽然对她那副睥睨众生的态度感到无奈,但保持平常心并非易事。面对她一如既往的高傲,我反而感到安心。
全日本花样滑冰锦标赛女子单人滑的序幕,将在今天拉开。
这是决定奥运会派遣选手的最终选拔赛,胜负将由今天的短节目和后天的自由滑总分决定。
瑠璃被分在最后一组,表演开始时间在晚上八点过后。不过,因为上午有官方练习,我们约好九点前离开公寓。
从窗帘缝隙间,洒入了不似十二月新舄该有的耀眼阳光。
“现在才说有点晚,但主场优势真是不容小觑啊。比赛当天能睡得这么沉,还是头一回。”
我叠好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体比平时轻盈。
昨晚虽然入睡困难,但睡眠质量似乎不错。
“我好像也是。感觉做了好多梦。”
“教练您该再紧张点才对。”
“得感谢他们把我叫来这个城市啊。”
明年二月即将举办的第二十六届冬季奥运会,主办地正是这里,新舄县。
虽然使用雪场的项目在山间市町举行,但花样滑冰的舞台设在新舄市建造的特设场馆。争夺奥运门票的全日本锦标赛,也在这里举行。
受经营滑冰场和滑冰俱乐部的野口达明邀请,我们搬到新舄市,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虽然是为新舄奥运会做的决定,但结果上,搬家带来的好处远超想象。
新据点“新舄冰上竞技场”是本州日本海侧唯一全年营业的室内冰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愁练习场地,像这样重要的比赛当天,也能在家调整状态。
“正式比赛时,不住奥运村,从家里往返也可以吧?”
“谁知道呢。早点确认一下吧。”
虽然还没拿到参赛资格,但我们对此深信不疑。
不安是锁链。畏惧就会生锈。迷茫便会缠绕。
该做的,是愚直地相信一路走来的日子,然后去战斗。
上午九时二十四分。
挂着入场管理通行证,我们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入会场。
“啊,不好意思!京本选手!”
前往更衣室的路上,被一名穿着黑色衬衫的运营人员叫住了。
“只有京本选手的留言卡还没提交。”
瑠璃是个能用高压气场让面对她的人紧张起来的女孩。被她那冰冷的眼神一瞪,工作人员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这是备用的卡片。官方练习后提交也可以,请交给工作人员。”
瑠璃没有伸手,我代她接过。
“这孩子比赛前有点紧张。”
“是、是的。打扰您非常抱歉。请加油!”
“言不由衷。”
连对方送上的鼓励话语也冷冷地切断,瑠璃再次迈开脚步。
我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向工作人员低头致意,然后追向瑠璃。
拉伸、热身,然后是精神统一。
虽说是官方练习,但在上冰之前,还有一大堆必须完成的事情。
上午十时五十五分。
结束官方练习从冰场下来的瑠璃,罕见地喘着粗气。
她本来就是代谢快的类型,但流这么多汗的样子很少见。
在合乐练习中,今天最高难度的连跳——三周勾手跳接三周后外结环跳,她也轻松地落冰了。表演本身没有问题,或许只是决战之夜临近,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
“冰的感觉和昨天比怎么样?”
“感觉好把握多了。身体也很轻。”
“印象里,勾手跳可能有点转过了头。待会儿看录像确认一下吧。”
会过度用力,大概是因为最大的竞争对手雏森云雀也在同一块冰面上滑行。
雏森的表演滑行速度,比瑠璃还要快上一截。跳跃的远度和高度更是独一档。她是个不懂得看气氛的孩子,连短节目禁止的四周跳,在练习中也接连不断地跳。
近在咫尺地目睹连男子顶尖选手都难以企及的雏森的试跳,可怜有好几位选手明显畏缩了。
花样滑冰比赛中,会在冰场边设置等待打分结果的区域——“等分区”。不知从何时起,那里开始张贴选手亲笔的留言。
因为能窥见选手的个性,转播时也常被电视镜头捕捉。
我把工作人员给的留言卡递给完成放松运动的瑠璃。
“忘了提交?”
“怎么可能。”
“那就是故意的咯。”
披上连帽衫的瑠璃,接下来的动作是把手伸向背包。
“不写吗?”
“我又没有粉丝。”
瑠璃不会说无谓的自嘲,也不会贬低自己。她是真心这么认为。
“有的。要对一路走来的历史有信心。”
“就算有,也没有想说的话。”
“没有想说的话,那就写目标?”
明明给了再正当不过的建议,却换来一声露骨的叹息。
“如果朋香老师还在现役,会写什么?”
“‘站上领奖台’吧。”
明明是她问我才回答的,却被嗤之以鼻。
“所以老师您才是二流啊。比赛中除了夺冠,没必要考虑别的。既然没有想传达的话,也没有该用言语表达的目标,那就请舍弃掉吧。”
“这是联盟想出来的媒体策略之一。被追究起来也麻烦。随便写点什么就好。总之只要先提交了,就有借口了。”
“随便写什么都可以吗?”
瑠璃脸上浮现出坏笑。
“要是我把真正想说的话写上去,绝对上不了电视哦。”
“那样就好。如果运营方不展示了,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原来如此。老师也变得相当有性格了呢。”
“都是被你带坏的。”
最初把这孩子叫做“冰之狮子”的是谁来着?
因其激烈的性格,瑠璃不知何时起在媒体上被如此评价。
虽然印象里也带着讽刺,但唯独对瑠璃,我觉得这个称呼恰如其分。因为无论被谁、如何评价,都始终无法对自己抱有确信的我,与她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对比。
现役时代的我,是个不上不下的选手。
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在决定选择花样滑冰而非恋人的那个十九岁的冬天——
“那样的话,只能当配角的你的人生可真悲惨啊。”
被五秒前还是恋人的他,这样挖苦道。
就算人生是电影,能成为主角的也只有极少数人。一个无名的滑冰选手选择了竞技而非恋人,我能理解他的愤怒。
但是,人降临到这个世界本无意义。持续挑战也不需要理由。
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做不做。
当时还是十几岁的我,真心这么认为。相信即使无法取胜、无法实现、无法触及,也要为自己滑行、跳跃、起舞。
然而,如今已而立之年过半的我,可以确信地否定那时的心情。
八年前。
我们相遇时,瑠璃才十一岁,而我二十八岁。
虽然只看了一次练习就知道她是稀世天才,但从未想象过这样的未来。因为,我曾被瑠璃解雇过一次。
没错,明明还是个小学生,这孩子却凭自己的意志,炒了我的鱿鱼。
如果告诉那时的我,我们会一起以奥运会为目标,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我曾经讨厌瑠璃。真的、真的非常讨厌。
不知何时起,我,我们,开始追逐同一个梦想,奔跑在同一条道路上。
1
我,江藤朋香,是个公认的大器晚成的花样滑冰选手。
直到大学才首次参加国际比赛。
身体能力平平,也只能跳四种三周跳。华丽的三周半跳或四周跳,更是连挑战的念头都没有过。
即便如此,从体型稳定下来开始,我就能在艺术性较强的节目内容分上赚取分数了。结果,二十三岁时首次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获得了名次。
站上领奖台简直是痴人说梦。只是获得名次的成绩,连赞助商都拉不到。能拿到奖牌的也只有前三名。到手的只有奖状,连奖金都没有。
但即便如此,能成为国内前八的选手,我还是很高兴。感觉至今为止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对竞技不太了解的人,或许会对二十三岁首次获得名次被称为“大器晚成”感到违和。然而,花样滑冰是选手生涯极短的运动。
这项竞技最大的魅力无疑是华丽的跳跃,但在日本,无论惯用脚是哪只,大多数选手都以左脚为轴向左旋转跳跃。而且,选手们从小就在身体和精神的极限边缘反复跳跃。即使受伤,也无法灵巧到用另一只脚完好落冰。负担必然不断累积在落冰的右脚上,总有一天会爆发。练习时间越长,极限到来得也越早。
更何况,还要加上成长的问题。女性在第二性征结束前,肌肉力量会发育到与成人相当的水平。在保持苗条体型的同时,能够挑战高难度跳跃,但这段堪称全盛期的时期并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该发育的地方发育,变成所谓的女性体型后,转动惯量增大,旋转技术的难度会急剧上升。
表现力会随着经验提升。步法和旋转技术也能不断磨练。但是,由于最大的得分来源——跳跃变得无法完成,即便在十几岁达到巅峰的选手,之后也很难再取胜。结果,女性选手到了二十多岁后半,就变得凤毛麟角。
在十几岁中期迎来人生巅峰的少女的人生,是某种悲剧。
被奉为天才,踢开成年人,登上顶点的少女,无一例外会被媒体和粉丝捧高,但很快都会面对不如意的现实,然后跌倒。花样滑冰,是一项不允许天才永远是天才的竞技。
然而,我原本就没有跳跃的才能。正因为了解自己的器量,从一开始就接受了现实,才能在没有经历挫折和决定性失望的情况下,平缓地持续成长。那就是江藤朋香波澜不惊的竞技人生。
若问日本女子史上最强的选手是谁,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加茂瞳”吧。论年级比我低五届,按赛季基准的滑冰年龄则小六岁的她,从登上舞台起就是主角。
即使在少年组时期蝉联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冠军,也不过是传奇的序章。
十三岁转战青少年组后,她再次跳级,在全日本锦标赛上夺冠。并乘势在世界青少年锦标赛上摘得桂冠。
第一年的青少年选手就夺得全日本锦标赛冠军,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瞳的活跃很快传遍世间,第二年,她以远超上一年的分数成功卫冕,年纪轻轻便成为滑冰界的公主。
然后,在奥运会前一年的这一年,引发了席卷舆论的大争论。
要参加奥运会,必须在举办前一年的七月一日前年满十五岁。八月出生的瞳,仅仅因为两个月的差距,卡在了年龄限制上。
围绕她的狂热,甚至卷入了当时的政治家,发起了要求带她去奥运会的签名活动,但规定不可能为亚洲人而改变。
在全盛期,瞳无疑是世界第一的花样滑冰选手。然而,在状态最佳的时期未能实现奥运参赛,随着年龄增长,她逐渐沦为平凡的选手。
虽然在国内始终是无人能及的存在,但在国家政策锤炼出的俄罗斯少女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逐渐脱离了世界顶级行列。
在那场争夺派遣资格的骚动四年后。
在兼作平昌奥运会代表选拔赛的全日本锦标赛上,瞳一如既往地压倒对手,站上了领奖台的顶端。
另一方面,二十四岁的我,排名比前一年下降一位,位列第八。
如果说没梦想过参加奥运会,那是谎话。只是我明白,凭自己拥有的基础分,无论表演得多么完美,都无济于事。
连续两年获得名次,应该是值得骄傲的成绩吧。我想我已经尽力了。
我和瞳没有交集。年龄差距也大,在我入选强化选手的时候,她已经不参加国内的集训了。虽然在全日本锦标赛上碰过面,但实力差距太大,根本算不上对手。
我以为滑行组别不同,她也不认识我,所以比赛结束后被她搭话时,真的吓了一跳。
“江藤小姐。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正准备接过奖状,独自寂寞踏上归途的我,被她投来了那俘获国民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看了手册。江藤小姐的编舞师是同姓,是亲属吗?”
“江藤由美子是我母亲。”
“这样啊。您母亲以前也是选手吗?”
“不,只是个花样滑冰迷。因为她手巧,所以请她做服装。”
“本职是裁缝,还能构思编舞,真厉害啊。”
“不是的。只是借个名字而已。为了节省开支,我一直都是自己构思节目。但如果老实写出来,会被裁判看轻吧。”
“那么,短节目和自由滑,都是江藤小姐您自己创作的吗?”
“当然。一开始很辛苦啦。不过做了十年也习惯了。”
加茂瞳所属的团体是家喻户晓的知名企业。花样滑冰虽被戏称为烧钱的项目,但像她这样的顶级选手,应该与金钱上的辛苦无缘。
“找赞助商很不容易啊。我已经放弃了。如果有加茂小姐这样的实力,或许反而可以挑选吧。”
“叫我瞳就好。请直接叫名字。”
“那你也叫我朋香吧。”
“那个,老实说。去年和今年,我都是被朋香小姐的表演感动得最深的。”
我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被她一脸认真地这么说,我很为难。
“别奉承我了。被年轻的天才夸奖,只会觉得可悲。”
“不是奉承!”
她语气强烈地否定。
“我并没有看完所有人的表演。但是,朋香小姐的节目是最美的。与音乐的融合、诠释自不必说,连细节都考虑周到的编舞真的……”
“嘛,毕竟是自己做的,总有些执着的地方。跳跃和旋转赢不了,所以也有意识地采取靠节目内容分得分的战术。”
迄今为止,我对瞳没有抱过任何个人感情。因为无论好坏,舞台都相差太远,既生不出嫉妒,也生不出羡慕。只是,作为一名运动员,我对她取得的成就抱有敬意。被夸奖也不坏。
“可能会被觉得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我可以说真心话吗?”
“又没别人听,随便说好了。”
“我从小就很受关注,对吧?”
“简直像偶像一样呢。”
“我一直觉得,那些阿姨们快点消失就好了。觉得赖在竞技场上的年长选手们很碍事。”
“说得真够直白的。”
“但是,我老实承认。在表现力上,我比不上你。”
没想到她是这么毒舌的孩子。国民的妹妹、笑容和眼泪都如画般的优等生——加茂瞳有这样的形象,实际上,她也一直守护着这样的公众形象。
“年纪大了,跳不出像以前那样轴心不晃的跳跃了。”
“你才刚满十九岁吧。别说得像老了似的。”
“看了朋香小姐的表演,我看到了希望。大概,我是跳不了四周跳了。但是,表现力还能继续磨练。能这么想,我很感激。”
那天,瞳对我说的话,恐怕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即使到了二十多岁,她无法与俄罗斯顶尖选手抗衡,也没有选择退役。
受到胜利者的激励,我在二十五岁左右,决心挑战三周半跳。
然而,光凭干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结果到最后也没能掌握。不仅如此,因为勉强持续练习,右膝彻底坏掉了。
二十五岁就退役的我,名字大概很快就会被遗忘吧。
即便如此,我也不后悔。能做的都做了。作为凡人,攀登到了力所能及的高度。
奇迹般的花样滑冰选手,将我的表演认可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献给冰上的青春时代,我至今仍真心引以为傲。
花样滑冰中“职业”与“业余”的定义,与字面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在日本冰上竞技联盟注册的选手被称为“业余”,能参加奥运会等竞技比赛的,只有这些业余选手。
那么,被称为“职业”的是哪些人呢?是那些结束了竞技生涯的运动员们。向联盟提交退役申请,注销选手注册,是转为职业的条件。
转为职业的人,工作就变成了冰上表演等商业演出。因此,必然产生了业余选手的竞技水平和人气反而更高的反常现象。
决定退役时,我才二十五岁。可以说有无数选择。
好歹也在全日本锦标赛上两次获得名次,最先想到的,就是转为职业,继续从事心爱的滑冰事业。只是,职业是比业余更受人气左右的残酷世界。
知名度低我有自知之明。也没有和有名的滑冰选手交好。
连赞助商都找不到的人,我不认为能在职业圈谋生。
但是,我也无法想象离开花样滑冰。我这样一个既无天赋也无环境眷顾的人,能坚持滑到二十五岁,正是因为热爱这项运动。
在烦恼再三之后,我选择的第二人生是“编舞师”。
负责指导选手的教练固然是最重要的成员,但鉴于竞技的特性,要想在比赛中获胜,仅仅提高技术是不够的。选手每年必须准备短节目和自由滑两个节目。基本上是从音乐开始决定,但随着允许使用带人声的乐曲,如今选择几乎是无限的。
根据曲目,动力和表演质量都会发生巨大变化。步法衔接、编排步法怎么设计?在连接技术动作的滑行部分要展现什么?即使使用相同的乐曲,根据编舞的不同,节目也会截然不同。
选手们跳出独具匠心的舞蹈,并非仅仅为了取悦观众。因为这直接关系到节目内容分。想要在比赛中获胜,就必须在掌握最新规则、把握评分倾向的基础上,创作出能打动裁判的节目。而这并非人人都能做到。因为所需的天赋,与滑冰技术完全不同。
因此,“编舞师”是与“教练”同等重要的存在,需求很大。
从十几岁中期开始,我就自己创作节目。并且,我的表现力和节目编排一直受到高度评价。
需要编舞师的选手很多,但一流的编舞师供不应求,非常忙碌。最重要的是报酬要求高。我决定成为那些只能独自努力的选手背后的支撑者——编舞师。
这成为了我第二人生的目标。
虽然抱着非同寻常的决心开始工作,但起步并非一帆风顺。
既然要花钱请人编舞,想找有实绩的人也是人之常情。单靠编舞师难以维生,我便一边在现役时期所属的冰场兼任儿童班的教练,一边维持生计。
正因为是人人求胜的世界,只要有真本事,道路一定会打开。
无论工作多么廉价,面对实力不如我的选手,我也细致、真诚、用心地创作编舞。有时也指导滑行技术,构建能激发他们最佳状态的节目。
编舞不像跳跃或旋转那样,优劣一目了然。
虽然也有不少人几乎不关注,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区别。
因为从小在学滑冰的同时也学习钢琴,我能够从乐谱层面分析和解读音乐。此外,也具备跟进最新规则和评分趋势的能力。
口碑带来口碑,带来下一个委托人。开始自称编舞师两年后,终于能够不靠兼职也能生活了。
小时候憧憬的,是在冰上起舞的公主。这里并非儿时梦想的地方。但即便如此,或许,这才是我的天职。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这样想,实际上,这想法也并非不着边际。
然而,江藤朋香的人生真正开始,其实并非在决心以编舞师身份活下去的那一天。
迎来二十八岁的水无月(注:农历六月)之际,我,将与冰之狮子相遇。
2
我第一次听到京本丰这个名字,应该是在综艺节目的娱乐新闻里。
作为入选“世界最美面孔100人”的女演员伊藤三枝的结婚对象,他在医疗健康相关的风险投资领域取得了成功,是一位年轻的总裁。
娶了美丽的女演员为妻,一跃成为风云人物的丰,曾一度在综艺节目等领域备受追捧。
因生产而减少演艺活动的三枝,已经多年没有公开露面,除了广告之外,也很少听到京本集团的名字了。
所以,当一位名叫京本三枝的人物联系我,希望我能为她女儿编排节目时,我完全没有想到委托人就是那位伊藤三枝。直到为了签约被邀请到她家,站在千代田区的高层公寓前,我才意识到她就是那位嫁给了京本集团总裁的女演员。
花样滑冰不是能在街头开始的运动。不穿冰鞋就无法站在冰上,无论怎样的天才,都不可能从第一步就滑得纵横自如。此外,还需要有面对疼痛的勇气,以及无论摔倒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来的气概。
丰和三枝的女儿,京本瑠璃,现在小学五年级,似乎这个月刚满十一岁。
为了防止孩子们因过度练习和压力而身心受损,各项比赛都设有年龄限制。赛季起始日定为七月一日,以六月三十日时的年龄来决定可以参加的组别。
国内最年轻的比赛是【新人B组】(9岁以上,10岁以下),其次是【新人A组】(11岁以上,12岁以下)。再往上则是【青年组】(13岁以上,18岁以下),以及从15岁起可以参加奥运会的【成年组】。
后两者有重叠期,是因为可以自行选择转组时机。
成年组和青年组的奖金金额也相差很大。如果有能战斗的实力,尽早转组比较好,但对于男子选手来说,十五岁时体格和肌肉力量的差距很大,几乎无法竞争。因此,立刻转成年组的选手反而少见。
相反,女子选手作为跳跃选手的巅峰期来得较早,十五岁就立刻转成年组的情况也不罕见。
据说京本瑠璃在两年前首次挑战全日本新人选手权B组时,就一举夺冠了。去年似乎遗憾地获得了亚军,但她无疑是同代中的佼佼者。
在客厅里相对的京本三枝,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美的人。
即使只相隔一米的距离面对面,那过于完美的容貌也让人觉得不真实。
旁边的女性是经纪人吗?还是女佣?
现役时代我也接触过不少美丽的女性,但她的气场比国外的奖牌得主们还要华丽。完全看不出已经四十多岁了。
“这是拜托老师您编排节目的条件。如果您希望的金额低于这个数,请允许我和我丈夫商量。”
视线落在递过来的合同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面记载的报酬金额,比我预想的要多一个零。对于无名的编舞师来说,这简直是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开玩笑的数额。
“坦白说,如果能给出这个金额,也可以委托国外的顶级编舞师了。对他们来说这也是工作,即使是新人组的选手,他们也会乐意接受的。”
到了顶级水平,行情什么的就没什么意义了。即便如此,这个金额也超出了常识范围。报酬当然是多多益善,但无论如何,这个数额我实在不能收。
“希望江藤老师您来,是我女儿的意思。我们没有考虑过拜托其他老师。”
“是您女儿指定我的吗?不好意思,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应该没有见过面。老师您去年担任了在全日本青年锦标赛获奖的三森亚由子选手的编舞师,对吧?瑠璃好像在直播里看了她的表演,说想拜托同一位老师。”
为亚由子编排的节目,我自己也觉得非常满意。
如果说是看了表演才这么希望的,那或许不是一时兴起。
但是,她才小学五年级。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如果是她本人的希望,我很乐意接受。但是,这个金额我不能收。请让我按和三森小姐相同的金额来负责。教练是另外单独聘请的吗?还是说目前隶属于某个俱乐部?”
“目前只有私人课程。不久前,我们解除了与之前聘请的教练的合同。现在正在寻找新的教练,所以希望江藤老师能专注于编舞。”
“明白了。如果再悠闲下去,赛季就要开始了。确认了瑠璃的实力后,我们立刻开始具体讨论吧。我想您和她对音乐应该都有偏好和期望。请先告诉我这些。”
兼作问候而造访的夜间冰场,为了这位十一岁的少女而被包场了。
在东京想包下这种规模的主冰场,即使是清晨也要三万日元,深夜时段更要四万日元。在这个时间包场的话,几天就能赶上我的月收入了吧。所谓不惜重金,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独占广阔冰场、独自滑行的少女的舞姿,果然名不虚传,非常出色。
步法富有节奏感,内刃的使用、向外刃的转换,都卓越得不像小学生。最让我惊讶的,是膝盖的弹性和跳跃力。
花样滑冰有六种跳跃,最难的是唯一向前起跳的阿克塞尔跳。因其起跳方式特殊,会多半周旋转,所以即使是能跳四周跳的天才,也有很多选手不擅长三周半阿克塞尔跳。
然而,瑠璃年仅十一岁,就已经掌握了四周后内结环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跳。
高度、旋转轴心,都美得令人着迷。
如果能在比赛中发挥出这种实力,在新人组应该没有敌手。亲眼目睹了实际的滑行后,现在反而觉得她去年输掉比赛的事实更令人难以置信。
听说她的父亲丰在学生时代曾参加大学校际游泳比赛。妻子三枝是连动作戏也能胜任的女演员,年轻时不用替身就能完成时代剧的武打场面。
不仅经济实力雄厚,身体能力也天赋异禀。老实说,是超乎想象的逸才。
注意到被任命为编舞师的我出现,临时教练停止了练习。
近距离看到的瑠璃,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散发着如同打磨过的名刀般的气质。
指名编舞师的,就是这位少女。然而,即使看到出现在她面前的我,瑠璃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是立刻就想回去练习吗,连问候都显得敷衍。
“有喜欢的音乐或者想滑的曲子吗?”
选择适合选手氛围的曲子固然重要,但孩子的喜好也同样重要。
因为在痛苦、快要失败的时候,能支撑心情的,是音乐。
“没有。选一首能让我看起来最美的曲子,你来选。”
得到了冷淡的即答。
“那,曲子也和教练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各做各的工作。你对自己的品味没自信吗?”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
瑠璃用近乎吵架的态度,这样甩下一句话。
“明白了。那我看了今天的练习后,由我来选曲。滑了之后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再换。”
我提出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少女脸上却浮现出嘲弄般的笑容。
“我说啊。你觉得选了个烂曲子的编舞师,还会有下次机会吗?我可不像阿姨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如果展示不出品味,就消失吧。”
她像吐出来一样说完,便径直回到了冰面上。
我不由得和教练对视了一眼,他脸上露出了苦笑。
“那孩子对我也那样,江藤老师您也别太在意。”
“老实说,我吓了一跳。该怎么说呢,那孩子,真的是小学生吗?”
“是的。确实是这个月刚满十一岁的小学五年级学生。”
京本瑠璃是个在各方面都超出想象的少女。
要成为一流的花样滑冰选手,需要很多能力。其中最重要的是勇气和对疼痛的耐受力。想要掌握高难度跳跃,就必须无论摔倒多少次、受伤多少次,都持续挑战。
瑠璃是对疼痛忍耐力极强的选手。仿佛觉得示弱就会死一样,无论练习中失败多少次,都绝对不会露出怯懦的样子。
三枝是位待人亲切的女性。无论何时见面都很温和,也没有摆出名人的架子。相反,她的女儿却是个极其“傲慢”的少女。虽然这对小学生来说是个不太相称的词,但她总是看不起周围的人,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据说去年在新人B组比赛中错失冠军时,瑠璃当场就解雇了当时的教练。接任的男性也在四个月后被解雇,新教练是三天前才决定的。
京本家钱多到可以随便挥霍,所以女儿只要任性一下,就能解雇教练和编舞师。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放任那种态度不管。
作为运动员应该品行端正。虽然不至于说到那种程度。但过度膨胀的自我表现欲总有一天会毁了自己。想要成功的话,这孩子必须学会谦虚。
“听说你这个月刚满十一岁。这么说,你的目标是在米兰……”
当我向练习结束后的瑠璃搭话时,又看到了她那傲慢的笑容。
“我发现了。我将在下一个奥运年迎来十五岁。既然是在最佳年龄站上冰面,结果可想而知吧?全世界的人都会拜倒在夺得金牌的我脚下。”
3
对于十一岁的少女来说,最大的目标是全日本花样滑冰新人选手权大会。
本赛季开始,瑠璃的组别上升了一级,成为新人A组。
十月。她以非同寻常的气势挑战了那个大会,并以压倒性的分数获胜。
登上领奖台的选手,可以在下个月获得推荐,参加全日本青年锦标赛。
下一个对手是十三岁到十八岁的选手。除了滑行时间的差异,最大的不同大概在于需要准备两套节目。新人组只靠自由滑决胜负,但从青年组比赛开始,也需要滑短节目。
瑠璃从赛季初就打算以参加青年锦标赛为目标进行准备。
对于想要加入正在挑战的四周跳来瞄准顶点的瑠璃,教练却以担心受伤为由,没有让她勉强。那是非常正当的指导,但对方毕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执着于掌握四周跳的瑠璃和教练发生了冲突,结果教练在比赛前两周被解雇了。
瑠璃练习起来拼命到连在一旁看着的我都感到担心。即使没有教练,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就在找到下一位指导者之前的短暂期间,悲剧发生了。在致力于改善空中姿势时,她落地失败,扭伤了脚踝。
结果,她不得不缺席了目标的大会,并且为了治疗,赛季后半段也完全荒废了。不仅如此,据说复出后因为讨厌被限制练习,她又再次解雇了新的教练。
既然是在坚硬的冰面上表演,受伤就难以避免。正因为是优秀的教练,才会考虑选手的负担而限制练习,但对疼痛耐受力强、并自认为是天才的瑠璃讨厌妥协。结果就是发生冲突,然后情绪化地解雇教练。
尽管如此,她似乎对我的选曲和编舞还算满意,新赛季也以比去年更优厚的条件签订了雇佣合同。
花样滑冰的世界虽然华丽,但实际上非常狭小。坏名声转眼就会传开。虽然实力超群,但有个性格有问题、频繁解雇教练的小学生——这样的传闻已经在圈内广为人知。
京本家开出的金额,远高于市场价。然而,即便如此,新的教练也迟迟未能决定。
就这样迎来了新的一年,在三枝低头恳求下,我暂时兼任教练,直到找到新的指导者。
“我想如果是朋香老师您说的话,瑠璃多少会听一些。”
“我是单身,也不是能对别人家孩子教育说三道四的人。但请允许我说一句:如果瑠璃想作为选手取得大成,她必须学会谦虚。而能教她这一点的,只有三枝女士您。”
我知道多管闲事不好,但正因为考虑到这对母女,我不能不说。做好了被生气的心理准备说出来后,三枝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沉默不语。
人各有所长。三枝是位人格高尚的人,但作为母亲,她的温柔却起了反作用。
她无法斥责女儿,一直纵容着女儿肆无忌惮的行为到今天。
“在新的教练确定之前,我可以兼任。但是,请您务必为了她记住:再这样下去,那孩子会毁在表演之外的原因上。”
那之后,三枝有教导过女儿的言行吗?
答案我不知道。至少在我所见范围内,瑠璃的态度没有改变。
尽管如此,因为暂时负责监督她的练习,我重新认识到她并非只是嘴上说说的少女。她的练习量、自主性,都让人难以想象是小学生。
对他人严厉,对自己也极其严厉。这就是京本瑠璃的本质。
快到五月底的时候,新的教练终于确定了。
虽说是有前途的年轻选手,但瑠璃毕竟还只是新人组的选手。到底要花多少钱,才能雇到这种级别的教练呢?
下一位指导者,是培养出好几位奥运选手的俄罗斯人。
近年来,国际大赛中女子单人滑的顶峰一直被俄罗斯独占。
对于眼下正热衷于掌握高难度跳跃的瑠璃来说,这应该是理想的指导者。在伟大教练的指导下磨练,或许真能如她宣言的那样,在米兰展翅高飞。这确实是让人不得不抱有期待的合约,但是……
在瑠璃十二岁的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仅是花样滑冰,艺术类竞技项目会因各种原因定期修改规则。大的修订通常发生在奥运会后的初夏。
而这次,国际滑冰联盟宣布,从下个赛季开始,将逐步提高成年组的年龄限制。下赛季是十六岁,两年后是十七岁,年龄限制将发生变化。
下一次在意大利举办的奥运会,瑠璃将在十五岁时迎来。由于规定变更,瑠璃最早能瞄准奥运会,也要等到下下届,七年后的十九岁冬天了。
“开什么玩笑!凭什么我要忍耐七年!”
在个人练习中得知联盟的决定后,瑠璃勃然大怒。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为了保护选手身体和心灵的决定。”
“哈?不就是因为杂鱼们赢不了俄罗斯,才方便地改了规则吧?”
焦躁之下,瑠璃用冰刀的后跟划伤了冰面。
“别做这种孩子气的事。是想避免年轻选手成为胜利至上主义的牺牲品。ISU的判断没有错。”
“连兴奋剂都用上、进行过度体重管理的,不也只有俄罗斯吗?那就只排除那些家伙好了。”
那天,瑠璃直到最后都失控到无法收拾,但事到如今,决定不可能改变。既然是为了保护年轻滑手而进行的修订,今后年龄限制也不可能再降低。
意外地以波澜起伏开始的赛季,瑠璃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的成长。
愤怒转化为热情,并直接投入了竞技。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从国外聘请的教练的指导方式,完全契合了瑠璃的个性。
同样拥有奥运参赛经验的资深新教练,和瑠璃一样,是绝不妥协的类型。从第一天起两人就冲突不断,明明语言不通,却总是一言不合就大声争吵。而每次,作为调解人,我都会被拉出来。本打算回归编舞师的日常,结果又被三枝恳求,最终继续作为副教练陪着练习。
瑠璃每天都在最大限度地吸收能从新教练那里学到的东西。对于外籍教练来说,这个虽然傲慢却展现出与之相称的热情的天才少女,一定也很可爱吧。
引入了最新的训练方法和使用安全带的练习方式,技术突飞猛进的瑠璃,在掌握了四周后内结环跳之后,四周后外点冰跳也几乎能完美落冰了。
很难从人性上喜欢瑠璃。但是,相处了这么久,难免会产生感情。作为编舞师,要创作出最好的节目。要全力带领这个奇迹般的团队走向胜利。我本已发自内心地这样想,然而……
十月的全日本新人选手权大会上,团队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
因为瑠璃输给了同年龄的希望之星——名叫雏森云雀的选手,最终只获得了第二名。
我赛前就知道雏森这位选手。她是两年前在新人B组击败瑠璃的选手,也是昔日名将雏森翔琉的女儿。
我曾认为瑠璃是唯一能与俄罗斯天才少女们一战的选手。但是,雏森云雀在十二岁时,就掌握了比瑠璃更高、更锐利的跳跃。
老实说吧。我在比赛中看到雏森的表演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在做梦。因为她竟然成功落冰了三种四周跳。
那些跳跃的质量,几乎与成年组男选手不相上下,而且四周后外点冰跳还是连跳。不仅如此,她还在节目后半段将三周半阿克塞尔跳作为跳跃序列编入。
雏森的表演自始至终都与音乐脱节。表现力方面也感觉不到什么特别之处。
即便如此,如果能以那样的完成度落冰基础分值高的跳跃,当然会得到高分。瑠璃以超过10分的巨大分差落败了。
虽然是输了,但也是第二名。获得了授予前三名的全日本青年锦标赛参赛资格。如果不甘心,就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提高熟练度,在需要表演短节目和自由滑两套节目的青年组中复仇就好了。
我和教练都是这么想的,但瑠璃却决不肯接受失败。
在意识到失败的那一刻,她抓住翻译的衣领,怒视着教练。
“告诉这个无能。我输了,都是你的错。降低了连跳的难度,才在基础分上输给了那种蠢女人。”
“适可而止吧,瑠璃。教练没有错。”
我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不能放任不管。
“哈?你凭什么插嘴?”
“冷静点。雏森选手的表演不是很精彩吗?称赞对手不是软弱,而是强大。承认之后,再成长、超越就好了。”
“说什么梦话呢?输了,是因为我们这边故意降低了基础分吧。是教练的失误。”
“目标是在奥运会上拿金牌吧?你才十二岁,身体还没发育完全。考虑到受伤风险来编排节目的教练才是对的。道歉。”
“你啊,在对谁说话呢?区区一个编舞师别得意忘形。明白吗?我绝不允许别人站在我上面。绝对不。”
对任何比赛都全力以赴,这种态度很棒,但如果受伤就得不偿失了。
禁止成功率低下的危险连跳,教练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是考虑到选手未来而做出的判断。
但是,瑠璃无法理解。越是劝诫,她的怒气就越是倍增。
然后,她的怒火,在那一天,以最糟糕的形式显现了。
在领奖台上被挂上银牌的瑠璃,在竞争对手旁边摘下了自己的奖牌,摔在了冰面上。
然后,对目瞪口呆的相关人员看都不看一眼,独自走下了领奖台。
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名选手,这都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即使理解瑠璃的性格、对她的任性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教练,唯独这次也毫不掩饰愤怒,鬼一般地抓住了回来的瑠璃的手臂。
但是,在他开口之前,瑠璃甩开了那只手。
“你们所有人,解雇。”
她用冰冷的眼神宣告,然后快步离开了会场。
全日本新人选手权大会的所有赛程都有直播。
仅仅一天,这天的骚动就传到了滑冰迷以外的人群中。
由于在颁奖仪式上的行为受到质疑,瑠璃被取消了青年锦标赛的推荐资格,之后参加国际比赛的派遣也被搁置了。
京本瑠璃是位拥有可怕潜力的选手。或许真的是十年一遇的天才。
但是,才能并非仅由能力决定。
除非洗心革面,否则像她这样的选手绝对不可能成功。
4
对于合同期内的解雇,我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懊悔或愤怒。
瑠璃是新人组最受瞩目的选手之一。为她担任了两个赛季的编舞,无意中也让我的知名度一下子提高了。
虽然失去了出手阔绰的京本家的委托,但来自以前无法想象级别的选手和职业滑手的委托也纷至沓来。
自然而然地,我也不再想起瑠璃了,但在同一个行业里生活,偶尔也会在某个瞬间看到她的名字。
第二年的十一月。十三岁的瑠璃,以大会纪录的成绩赢得了全日本青年锦标赛。在瑠璃之前出场的雏森云雀,不知为何,竟然在短节目中跳了两次被禁止的四周跳。因无视规定而得到低分的她,甚至没能进入前二十四名,无法参加第二天的自由滑。
次月,凭借推荐名额参加的全日本锦标赛上,瑠璃创造了传奇。
她成功落冰了后外点冰跳、后内结环跳、后内点冰跳三种四周跳,以巨大分差夺冠。这是刷新了加茂瞳创下的最年轻纪录的加冕。
好歹我也曾是她团队的一员,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我自以为了解她的才能和成长速度,但或许连一半都没理解到。
能与世界顶级选手竞争的跳跃技术,当然很出色。但真正厉害的,是她追求将舞蹈之美推向极致的、毫不妥协的意识。
细节决定成败。瑠璃从小就将这项运动视为艺术而非单纯的体育。即使是连接部分的短暂瞬间,她也把神经磨砺到了极限。
夺冠后的采访中,瑠璃只说了“不过是打败了杂鱼而已”一句话,便无视追来的记者们离开了。
成为冠军后的态度也引发了巨大争议,但无论选手的人格如何,结果不会改变。在国内大赛夺冠的瑠璃,在三月被派往台湾台北举办的世界青年花样滑冰锦标赛,并获得了银牌。
那是十八岁以下选手参加的世界大赛。十三岁的选手能登上领奖台本身就是壮举,但获得第二名的她,直到最后都板着脸。
京本瑠璃究竟会成长到什么地步呢?
我甚至忘记了自己被解雇的事,开始感到心潮澎湃,但新赛季刚开始,就传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瑠璃的父亲,京本丰被捕了。
与伊藤三枝结婚的风险投资公司总裁,因行贿罪被捕的新闻,连日占据着综艺节目的头条。三枝实际上已经引退了演艺事业,但这并不会减弱世人的关注。
厚生劳动省下达了停业命令,丰被判处有期徒刑实刑。
而且,事件并未就此结束。
在三枝离婚的传闻甚嚣尘上之时,丰又因违反毒品取缔法的嫌疑再次被捕。
白手起家建立的城堡,崩塌时也很快。
由于总裁引发的一系列丑闻,京本集团转眼间就崩溃了。
京本家的丑闻,也波及到了他们的女儿。
在花样滑冰界,十二月之前被视为赛季前半段,一月之后是赛季后半段。前半段的主要国际比赛,是ISU大奖赛系列赛。
经过在美国、加拿大、中国、法国、俄罗斯、日本举办的六站比赛,只有总积分排名前六的选手,才能获得参加大奖赛总决赛的资格。这是决定赛季前半段冠军的比赛,青年组比赛也以同样的规则举办。
瑠璃在她参加的两站比赛中,都以压倒性的分数获胜。连被视为竞争对手的俄罗斯少女们也完全无法匹敌。
然而,就在总决赛前夕,她的父亲再次被捕了。
之后,京本家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瑠璃缺席了大奖赛总决赛和全日本青年锦标赛,也没有出现在赛季后半段的比赛中。
有传闻说,因家主再次被捕,京本家离散了,但真相不明。
媒体在追查消失的三枝的下落,也有以采访为名的鬣狗记者找到我这里,但遗憾的是,我知道的并不比报道内容多多少。
三枝与行贿罪无关。丈夫被捕时也曾有同情的声音,但当发现配偶在家中使用毒品后,风向就变了。
妻子不可能没注意到。甚至开始被怀疑是否一起使用了。她的消失,也加速了世人的怀疑。
真相不明。说实话,我对京本家的内情也没什么兴趣。
唯一确定的是,以那起事件为界,京本瑠璃从世界上消失了。
第二年,新赛季开始,瑠璃也没有回归舞台。
十五岁这个年龄,若是在上一代,已经是完成成年组首秀、成为世界冠军也不奇怪的年纪了。
我讨厌瑠璃。曾对她的好胜性格感到厌烦,也轻视她的傲慢。
但是,我承认她的才能和内心的强大。不得不承认。
京本瑠璃真的就这样从冰上消失了吗?丰被捕后,不知不觉间,那孩子的名字也从联盟公布的特别强化选手名单中消失了。
我从未见过比她更热爱花样滑冰的选手。
虽然态度绝不可取,但那孩子总是充满愤怒,说到底,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认真。
圈子很小,冰场数量也有限。但是,即使询问编舞师和教练同行,在丰再次被捕之后,也没有人见过瑠璃。
犯罪者终究是父亲。瑠璃本身并无瑕疵。即便如此,只要母亲是前女演员,在国内就难免会被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除非是受了无法复出的重伤,否则瑠璃应该不会决定引退。
也许她和三枝一起,把据点转移到了海外。不知何时起,我开始这样想。
十岁神童,十五才子,二十过后便只是凡人。
如果仅限于女子花样滑冰选手,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谚语了。
成长期的一年影响巨大。如果是两年,那几乎是致命的。
下一个赛季,联盟公布的强化选手名单中,也没有瑠璃的名字。
今年春天,瑠璃应该初中毕业了。六月就十六岁了。
我讨厌那个傲慢的少女。但是,我不希望她以这种方式淡出。我宁愿愤慨地想:凭什么那种选手能站在顶点。
胜负的世界没有“如果”。没有站上舞台的人,都是败者。
运动员的世界变化很快。
那个跳出了三种四周跳的奇迹少女,世人已经开始遗忘了。
所以,新年伊始,再次在新闻里听到京本家的名字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枝在冲绳,与前经纪人男性一起,因涉嫌违反毒品取缔法被捕了。据报道,她似乎否认了嫌疑,但前经纪人供述是两人一起使用的。
三枝是位不摆明星架子的人格高尚者。是与性格激烈的女儿截然不同的有常识的人。但是,软弱和人格,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三枝的内心,一定只有她自己知道。
丰目前仍在服刑。瑠璃这二年,应该是和销声匿迹的母亲在一起,但无论看哪篇报道,都没有关于女儿的报道。
明明已经没关系了。明明我被那孩子解雇了。
无论过了多久,不知为何就是忘不掉。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来。
说到底,在共同度过不到两年的时光里,我大概已经无可救药地迷上了瑠璃的才能吧。
都说上了年纪时间流逝会变快,但开始新事物的瞬间,连平凡的日常也会变得多彩。刚退役那会儿,一年真的感觉很漫长。
但是,回过神来,我也三十多岁了。
实在称不上是著名编舞师。但与为成绩不佳而烦恼、一直畏惧受伤的选手时代相比,现在更幸福。
二月。迎来三十三岁的雪季。
不久前病倒的母亲恳求我回乡,并去相亲。
幸好母亲康复了,父亲也健在。并非必须回老家照顾父母。只是,我自己心里也有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的感觉。
我在长野县轻井泽生活到高中毕业,因上大学而来到东京。我能以没有赞助商的状态将选手生涯持续到二十五岁左右,是因为有家人全力的支持。也许是时候该我回报长久以来支持我的母亲了。
轻井泽有全年开放的冰场,坐新干线去东京也很方便。相亲暂且不论,即使回到故乡,应该也能继续编舞师的工作。
正想着今夜格外寒冷,东京也发布了两年来的降雪预报。
这个选择,恐怕会极大地影响我的一生。
独自泡在热水里,认真思考着回乡事宜的晚上十点多。
突然,门铃响了。
没有预定的快递,也没有来访者的头绪。公寓的门铃在深夜无缘无故地响起。这是件可怕到让人瞬间身体僵硬的事情。
如果是认识的人,应该会先打电话来。无视吧。
虽然瞬间这样决定了,但三十秒后,门铃又响了一次。
因为面向外走廊的浴室亮着灯,在家的事实无法隐藏。
或许是知道我在假装不在家,第三次门铃被连续按了三次。
用浴巾裹住身体,蹑手蹑脚地从猫眼确认,站在那里的是我完全没想到的脸。思考之前先解开了锁,打开了门。
视线交错的瞬间,来访者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正常吗?穿成这样开门,是痴女吗?”
被冷气一吹,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瞪着我的人,是京本瑠璃。
现在应该十六岁了吧。时隔四年重逢的瑠璃,个子比我高了,眼神也变得相当成熟。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她背着双肩包,两手提着大包的样子,简直像是离家出走。
“从妈妈的手册里找到了名片。”
“进来吧。穿成这样待在外面会感冒的。”
明明是这么冷的夜晚,瑠璃却只穿了件厚卫衣。没戴手套,抓着背包的手被雪打湿,冻得通红。
我穿好衣服回到起居室,身体发抖的瑠璃打了个大喷嚏。
“名片上也有电话号码吧?为什么特意……”
三枝在冲绳本岛被捕,是上个月底的事。很难想象高中一年级的瑠璃会和母亲分开生活。是母亲被捕后,回到东京来了吗?
“我想做个交易。”
瑠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带着忍受屈辱般的表情这样宣告。
“朋香你现在也还是三流编舞师吧?一个优秀的选手都没指导过吧?”
雪夜里突然来访,这孩子到底想说什么?
“难不成是来找茬的?我负责的选手在全日本锦标赛拿了第六名哦。”
“第六名?杂鱼嘛。”
性格果然不会轻易改变。这孩子似乎至今仍改不了看不起人的毛病。
“要是嘲笑我的选手就请回。我不能允许认真比赛的选手被嘲笑。”
“我说啊,这可是我认可你才来的,理解一下好吗?我知道朋香你其实不是三流编舞师,所以才来这里的。”
“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把你变成金牌得主的编舞师哦。”
这孩子到底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
“朋香你作为运动员虽然一般,但作为艺术家是有才能的。但是,因为没有负责过顶级选手,所以不被世人认可。说到底,只有有政治手腕的家伙才能出头,像你这样不懂世故的人,永远都只能当个路人编舞师。”
“小孩子的戏言。我可没像你对业界那么失望。别混为一谈。”
“爸爸被抓,知道没法再榨取捐款后,联盟的态度立刻就变冷了。那些曾经看我脸色行事的家伙,也全都变了态度。”
“那是因为你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
“如果我去年能参加奥运会,他们绝对不会离开的。但是,因为规定改了,要到十九岁才能参加奥运会。所以,他们放弃了。因为女孩子的身体会随着成长改变。”
“你还是无法认清现实啊。没人帮你,是因为你傲慢。”
“不对。是因为他们不相信我到了十九岁也依然是天才。”
“看来我们谈不拢。算了,无所谓。答案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我想和朋香你做个交易。因为父母成了罪犯,我落魄了。如果你肯帮我,我可以把我赢得的荣耀,全部算作你的功劳。”
“你忘了是你解雇我的吗?”
“那是因为你顶撞雇主吧。别对过去的事絮絮叨叨。我认可朋香你的能力。这才是最重要的吧。你不想成为世界第一的编舞师吗?错过这次机会,可能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三流编舞师的身份了哦。”
“你应该多学学怎么做人。那不是求人的态度。”
“要我低头吗?好啊。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低头就低头。所以,帮帮我。”
说着无法忍受她那不服从的态度而解雇了她,却一直对我的编舞能力抱有确信吗?
眼前的情景让人一时难以置信。
那个自尊心强得像穿着衣服在行走的京本瑠璃,真的在低头。
我一时语塞,只见低着头的瑠璃下方,一滴、两滴,透明的泪珠落了下来。
难道在哭吗?这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傲慢不逊的少女。
“求你了。帮帮我。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别人了。”
“……倒也不是。如果能这样低头的话,应该也有其他人会帮你吧。”
“我只向值得我求助的人低头。”
抽泣着,用颤抖的声音,瑠璃这样说道。
外表看起来成熟了些。但这孩子的人性,一点都没变。
承认吧。我现在依然讨厌瑠璃。不想为这样的选手编舞。
即便如此。即使讨厌。即使不想扯上关系。可气的是,我不得不承认她话里有一部分是事实。
没有实绩的人,不会有顶级选手愿意把重要的节目创作托付给他。没有负责过一流选手,也没有政治手腕的我,或许永远只能当个配角。
“我有两个条件。”
像被弹开一样抬起脸的少女,双眼通红。
“必须叫我老师。还有,要用敬语。”
“敬语和花样滑冰没关系吧?”
“你缺少的,是尊敬他人的心。这在艺术竞技中可能是致命的缺陷。如果不能理解,没关系。请出去。”
“……明白了。我叫您朋香老师。”
本以为她会更抗拒,没想到瑠璃意外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条件。
在这样寒冷的夜晚,连外套都不穿就来了。可见她被逼到了何种地步。
“告诉我一件事。这二年,你们发生了什么?”
我问这个问题,纯粹是想理解瑠璃。是因为我想帮助父亲和母亲都被捕的十六岁少女。
“家人的事怎么可能告诉你。不是说好两个条件吗?”
“敬语。”
“我不想说。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和竞技没关系吧。不是说好两个条件吗?无关的事我不说。”
“你借我的力量只是为了编舞?你也没有教练吧?”
被说中了吗,瑠璃的脸扭曲了。
“练习场地怎么办?冰鞋和服装的费用呢?”
“请不要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
“你是真心想在奥运会上拿金牌吧?那环境很重要啊。”
“金牌不过是必经之路。我会成为史上最伟大的滑冰选手。”
“目标总是很了不起嘛。算了,好吧。过去的你拥有得天独厚的环境。包下冰场的钱、服装费、冰鞋的购置费、支付给教练和编舞师的金额,你都不知道吧?我有权了解你现在经济状况。”
“妈妈是初犯,应该会判缓刑吧。被释放后,滑冰的费用她多少都会付的。”
“如果三枝女士不回来呢?用的不是大麻而是毒品吧?治疗可能不会选择药物依赖门诊,而是住院。”
“妈妈为了我,花钱是不会吝啬的。”
“但愿如此。”
“但是,妈妈三个月前就消失了。说去办点事,然后就……没想到她会在冲绳。”
“什么意思?你这两年,在哪里?”
“爸爸被捕后,为了躲避媒体,躲到了妈妈的老家德岛。但是,待在那里没法练习。我已经两年没滑冰了。不能再休息了。等不到不回来的妈妈和爸爸。”
是看到三枝被捕的新闻后,一个人从祖父母家跑出来的吗?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东京的家?还是打算回德岛练习?”
“明明是大人却什么都不知道呢。德岛没有滑冰场。四国本来就没有全年开放的冰场。那种地方,你让我怎么练习?”
啊,对了。我记得以前听说过这种事。
“东京的房子已经卖掉了。所以,那边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教练费、生活费,我以后会加倍还的。所以,能让我待在这里吗?”
“我家?学校怎么办?你是高中生吧?”
瑠璃应该就读于一所连我都知道名字的、直升式的大小姐学校。
“离开东京的时候被告知,可以办理转学到公立学校的手续,也可以换成邮寄的讲义学习,等情况改变后再复读也行。总之先换成了讲义学习,但因为这样暴露了行踪,媒体也追到了德岛,所以妈妈才……”
“也就是说现在还是同一所学校在籍?”
“初中毕业了。但是,如果不能去上学,就不能升入高中部。”
“那现在是公立高中?”
“怎么可能。我受不了和乡下的臭小鬼们上同一所学校。”
“说到底也就是个初中毕业?”
只是说出了事实,却被她用像要射杀般的眼神瞪着。
“不甘心的话,现在开始去上高中,或者参加高中毕业程度认定考试也行。好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在情况稳定下来之前,你可以先住在我这里。”
“真的吗?可以住在这里?”
“敬语。你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吧。不过,没有比花样滑冰更费脑子的运动了。要在世界范围内竞争,语言能力也是必须的。高中暂且不论,绝对应该学习。”
说起来,这孩子的学习能力怎么样?看起来不笨,但毕竟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儿。也有可能根本没怎么学习过。
“让你住在这里,终究是临时措施。等三枝女士保释出来,我们再和她商量。”
“如果我说想留在这里,你会让我留下的吧。妈妈虽然笨,但至少应该明白我的时间不多了。”
“三枝女士她……真是这样?”
“你没注意到吗?因为从小就开始工作,连方程式都不会解。没有爸爸和经纪人的话,她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她是不摆架子的人格高尚者。
“明天开始可以滑冰吗?”
“好啊。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只是嘴上说说的孩子。”
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但至少我,从未有一秒怀疑过这孩子的才能。
只是,在这个年龄空白了两年,实在是太伤了。
期待与不安并存,这是我现在的真实心情。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时九分
那个夜晚,与十六岁的京本瑠璃重逢时,我曾对她抱有怎样的未来期待呢?
近三年后的今天,已经不太记得清了。
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断言。那就是,这孩子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成长了起来。
全日本花样滑冰选手权大会,女子短节目。
最终滑行组的六分钟练习,顺利结束了。
在高度紧张的空气中,除第一位表演者外的选手们回到了冰场边。
身体活动得不错,呼吸也没有紊乱。
与上午的官方练习判若两人,瑠璃显得很从容。
“看,那边。冰场的员工们也来为你加油了哦。”
“那些人加油的对象不是我,是瞳小姐吧。”
全日本锦标赛是决定奥运会参赛选手的、最后的战斗舞台。
正因如此,粉丝们才会全力支持自己偏爱的选手去实现梦想。
长久以来作为女王引领这项运动人气的加茂瞳,将在最终滑行组第三位出场。瑠璃是紧随其后的第四位滑行者,距离出场还有一点时间。
“朋香老师参加过几次全日本锦标赛来着?”
回到后台,脱下冰鞋的瑠璃问道。
“大学二年级时第一次参加,之后大概五次吧。”
“意外地是常客呢。最好成绩是?”
“二十三岁时的第七名。”
六年前,瑠璃在十三岁的青年组时期,就赢得了全日本锦标赛。虽然我无意为自己的成绩感到羞耻或自卑,但不得不说,和我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现役时代,有拿着老师应援物的人吗?”
“你居然会在意观众,真少见啊。我这边也几乎没有。官方周边什么的连考虑都没考虑过。顶多是相关人员准备的手制横幅吧。”
“这样啊。果然实力和人气没有相关性呢。”
“有的吧。反省一下你平时的行为。瑠璃没人气,是因为品行不好。”
“不,我说的是朋香老师您的事。”
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在全盛期也不过是勉强能进前八的选手水平。
“我觉得老师的跳跃是初中生水平。但是,表现力即使在世界上也属于顶级吧。外行人可能不懂。”
败者的申诉只会被当作不服输的借口,但花样滑冰并非只是比拼技术的运动。这一点,当过选手的人都再清楚不过了。但现实问题是,胜负往往取决于跳跃的完成度。
瑠璃在掌握了那种跳跃的基础上,追求着更高的境界,战斗着。
她对得分无法直接反映的细节也追求到极致,毫不妥协地打磨着节目。这样的十几岁选手,我真的只知道这孩子一个。
『二十九号。加茂瞳选手。MBR公司』
再次热身完毕,回到比赛场地时,瞳的表演刚刚开始。
音乐是费利克斯·门德尔松的无言歌集,第五卷《春之歌》。
十几岁选手特有的弹性,已经从瞳身上消失了。但是,也有只有积累了经验和实绩的选手才能展现出的华彩和韵味。
当这位持续吸引着粉丝的女王倾尽全力的表演结束时,观众们以起立鼓掌回应。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明星只需一秒就能改变全场的气氛。如果是普通选手,应该会想避开在瞳之后出场吧。但是,相信自己是最强的瑠璃不同。她的侧脸上没有迷茫。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瑠璃。”
“什么事?”
“像你们这样的天才,在表演前一刻,都在想什么?”
“看时间和场合吧。现在的话……大概是表演结束后的事吧。”
看来也并非只专注于即将表演的节目。
是在意今天最后一位滑行者,雏森云雀的事吧。
“没问题的。你会赢的。”
“我知道。”
脱下运动服,左脚先踏上冰面的瑠璃,在原地转了一圈,不羁地笑了。
“朋香老师。短节目结束后,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重要的事?”
接下来瑠璃将要展示的,可能是她十九年人生中最具意义的表演。今天和后天的表演,关系到她多年梦想的奥运会参赛资格。在如此重要的比赛前夕,特意铺垫,会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虽然在意,但现在必须集中精力于即将开始的战斗。
身着鲜红服装的冰之狮子有力地滑了出去。
连瞳的分数都还没公布,瑠璃就早早站到了起始位置。
缓缓旋转环视会场的瑠璃,最后与我视线交汇。
八年前。我与十一岁的瑠璃相遇,一年半后被她解雇。
江藤朋香与京本瑠璃的故事,本应在那天就结束了。
至少,我曾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我们就这样再次携手。
『三十号。京本瑠璃选手。鸟之屋野滑冰俱乐部』
名字被广播叫到时,瑠璃注视着我,进入了表演姿势。
这是能以十几岁的身体挑战奥运会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说从小就是为了这一天而战也不为过。
在这最重要年份的短节目中,我选择的曲子是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的《爱的礼赞》。
或许是因为性格激烈,瑠璃擅长刚烈的表演,但在无法编排四周跳的短节目中,比起技术,更应发挥表现力。我是这样考虑才选的曲子。
瑠璃想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我不知道。老实说,也想象不到。
但是,有一点可以断言。
这孩子直到今天,比谁都受伤更深,比谁都认真地战斗过。
无论被世界如何讨厌,只有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一点。
5
时隔两年多,京本瑠璃重新回到了冰场。
她抛下自尊,甚至向曾经解雇的编舞师低头,回到了这片战场。
瑠璃是十三岁就夺得全日本锦标赛冠军、在世界青年锦标赛获得第二名的顶尖选手。不过,那都是三个赛季前的荣耀了。
首先,我想确认一下她十六岁时的实力和状态。
以前的瑠璃总是包场滑冰,但我可没有那样的经济余裕。
我决定让她在平日刚开放、人最少的一般滑行时段练习。
本以为她会抱怨要和休闲娱乐的客人们一起滑冰,没想到瑠璃却高高兴兴地跟来了。也许现在只要能站在冰上,无论什么条件都让她开心吧。
换上从德岛带来的冰鞋时,瑠璃脸上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无论是练习还是比赛,我都没见过这个少女紧张的样子。但现在,她那轮廓精致的侧脸明显僵硬了。
人类本就不是为在冰上生活而生的。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容易产生错觉,但在冰上起舞原本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幸好冰场上只有两位年长的男性。
工作人员和客人都没注意到瑠璃。
有这么大空间,应该可以尽情滑行了。
“受伤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么久没滑了,别勉强。”
“你在跟谁说话?”
我本想缓解她的紧张,却被她带着怒气的眼神瞪了回来。
“空白期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要大哦。”
“别拿我跟凡人相提并论。”
“用敬语。”
“我就让朋香老师见识一下,什么才是天才。”
扔下这句话,瑠璃冲上了冰面。
然后,仅仅几秒钟,我就想起来了。这个世界偶尔会出现摆脱了重力束缚的人。踏上冰面的瑠璃,仿佛被赋予了翅膀般轻盈地踩着节奏。看到她的速度和步法,两位客人都惊呆了,停下了动作。
注意到其他客人停止了滑行,瑠璃朝着空出来的中央区域摆出了跳跃的姿势。
难道要一开始就跳高难度的阿克塞尔跳?
以惊人的速度起跳的瑠璃,高高地、快速地完成了三周半旋转。
然而,在空中优美舞动的瞬间过后,落地时却没能保持平衡,重重摔在冰面上,一直滑到了墙边。
刚才那种摔法很危险!
连像样的防护动作都没做。要是撞到头就糟了!
紧急情况。做好被责备的觉悟,我穿着运动鞋就踏进了冰场。
把手放在瘫软少女的背上,扶起她的上半身,抬起脸的瑠璃露出了苦笑。
“果然还是疼啊。”
“受伤了吗?头没撞到吧?”
“太夸张了。我没事啦,只是稍微撞到了腰。”
“不是说了别乱来吗?为什么用那种速度跳阿克塞尔?”
“朋香老师。我啊,好像比别人发育得晚呢。”
推开我的手,瑠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两年我长了八厘米。我知道用以前的跳法转不完。但还是觉得一次就能跳成。实际可没那么简单。”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正的天才。”
“答案呢?”
“看来就算有两年的空白期,身体也成长了,我还不是那种一次就能跳出三周半阿克塞尔的天才呢。不过,要是没点挑战性,也就没意思了。”
拂去冰屑,瑠璃再次凝视着冰场。
“喂,别再勉强……”
“老师。穿鞋进冰场是违反礼仪的哦。没看到管理员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你吗?我不会再乱来了,请回去吧。”
“真的没受伤吗?”
“滑冰选手的挫伤不算受伤吧。毫发无伤哦。”
刚那样摔过之后,任何选手都会害怕。
但是,对了。这孩子就是异常地耐痛。
“下次再那样乱来,今天的练习就结束。不,我就不管你了。”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我都用敬语了!”
“你打算让我也当教练对吧?那就听我最低限度的指导。今天,禁止三周以上的跳跃。明白吗?”
“绝对不要。别说这种温吞的话。”
这家伙……。
“不听我的话就回家也……”
“明白了。不跳四周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这样可以了吧?”
我摇摇头,
“那勾手跳也不跳了。”
“当然是全部禁止啊。”
“诶……我三周跳又不会失败。”
“不是要从今天开始重新起步吗?明天也会带你来,别勉强。一次受伤就可能终结选手生涯。”
时隔许久再次站上冰面的那天。
无论说多少次“适可而止吧”,瑠璃都不愿离开冰场。
那份斗志和热情,即使经过两年的空白期也丝毫未减。
只是,在才能方面,确实打上了问号。因为连后外点冰两周跳的落地都不稳定。
“现在身高多少?”
“一百六十六厘米。体重就不说了。”
这孩子一直很苗条。
倒不如说太瘦了,问题不在体重。
日本女子选手只在二十一年前拿过一次奥运金牌。她的身高和现在的瑠璃一样,是一百六十六厘米。但可以说,如今比赛的水平已经完全不同了。
随着高难度跳跃成为主要得分来源,对选手素质的要求发生了巨大变化。和体操比赛一样,既然要求旋转,身材越小就越有利。
这几年,世锦赛和奥运会上,只有身高低于一百六十厘米的选手能登上领奖台。一个确凿的事实是,近年来称霸顶尖的女子滑冰选手,全都在一百五十多厘米。
十三岁夺得全日本锦标赛冠军时,瑠璃已经掌握了三种四周跳。
那天在赛场看到的表演,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脑海。
十三岁的京本瑠璃,无疑是日本女子花样滑冰史上最强的选手。
但是,现在呢?控制到指尖的滑行依然出色。只是,最强的武器——跳跃,在这两年里完全丧失了。
身高哪怕只增长一毫米,平衡就会改变。多周跳就是这样。即使每天练习,适应离心力也绝非易事。
这孩子长得太高了。是的,她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
“老师。明天早上也能来滑吗?”
脱下冰鞋的瑠璃,脸上露出了清爽得令人惊讶的明朗表情。
6
身高和体重的显著增加可能成为致命伤。
今后,瑠璃不可能成为世界第一的选手。即使那是既定事实,也不该由我指出。慢慢花时间,让她自己意识到就好。
我已经通过律师告诉了三枝关于照顾瑠璃的事。在她来接女儿之前的短暂时间里,我只是照顾一下而已。我是这么想的。
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三年——量刑确定后,获释的三枝和许多沦为罪犯的艺人一样,在媒体面前夸张地低头谢罪。
看着画面中她的样子,我以为这共同生活终于要结束了。被任性少女麻烦的日子,今天也该到头了。
然而,三枝非但没有来接女儿,甚至连联系都没有。
我给了瑠璃一台支持Wi-Fi的平板电脑。虽然没特意提起,但她应该知道母亲已经获释了。
即使意识到母亲不会来接她,瑠璃也什么都没说。没有说母亲的坏话,也没有抱怨,每天跟着我去冰场。
由于比赛特性,花样滑冰中向后滑行的时间很多。顶尖选手包场练习是为了避免碰撞。
虽然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但瑠璃的滑行水平与一般滑冰者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拥有压倒性技术的人如果随心所欲地滑行,一般客人就不得不退让。不知是明白这一点还是不明白,瑠璃逐渐开始肆无忌惮地滑行。不管有多少客人,她都像在说“你们让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重复着跳跃和旋转。
“有客人的时候要顾及他人滑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冰场。再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会被禁止入场的。”
“那是见解不同。受到困扰的是我们这边。想玩的话去副冰场滑就好了。我们可是在赌上性命啊。”
无论被管理员警告多少次都不改态度的瑠璃,结果不到两周就被通知禁止进入冰场了。
在加茂瞳人气的推动下,爆发性热潮兴起后,即使在首都圈,冰场不足也成了慢性问题。
休闲用的小型冰场无法进行满意的练习。结果,每个设施都有许多选手和专业教练驻扎,大家都为确保练习场地而头疼。
如果一直被禁止入场,转眼间就会没有练习场所。虽然苦口婆心地解释过,但在下一个滑冰场,瑠璃安分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两天。
身体感觉恢复的瑠璃,一看到有空隙就开始施展高难度动作,瞬间改变了冰场的气氛。即使被冰场经理警告也不改变态度,结果不到三周就再次被通知禁止入场。
世界看似广阔实则狭小。传言迅速扩散,被各设施标记为需要注意人物的瑠璃,连初次到访的设施也开始拒绝她在一般滑行时段入场。
我也联系了瑠璃以前使用过的冰场,但得到的回复是“包场的话没问题”,这实际上可以理解为拒绝。
为了弥补成长带来的变化,瑠璃增加了肌肉力量,将表演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肌肉很重,所以增强肌肉是一把双刃剑。身体改造本就是一场赌博,但这孩子不到两个月,就能再次几乎稳定地完成六种三周跳。
重逢时,我以为瑠璃失去了天赋。
实际上,现在也感觉不到她能恢复四周跳。但看着她在这短暂时间内的进步,我又不确定了。
瑠璃到了明年六月就十七岁了。她打算在那个时间点向联盟提交升组申请,但由于长期没有参加正式比赛,能否被分配参加赛季前半的国际比赛还不好说。眼前的目标应该是全日本锦标赛。
现在这孩子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不顾周围、专心滑冰的冰场。
四处奔走的结果,最终找到的办法,是我去低头请求。
能否让我指导的选手在空闲场地练习。我这样拜托了由我负责编舞的职业滑冰选手和成年组选手。
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恳求,但得到了从现役时代就关系很好的资深职业滑冰选手秋山初枝的同意,允许我们每周参加两次她的练习。另一位二十一岁的成年组选手山本柊子,也在对赞助商保密的前提下,同意了我们借用场地。
上个赛季,柊子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获得了个人最好的第六名。不过,距离她目标的领奖台还很远。
如果瑠璃升入成年组,将成为柊子的直接竞争对手。这无异于资敌,但寻求突破的她似乎认为一起练习对自己也有好处。
花样滑冰的得分分为【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
瑠璃是能期待极高技术分的选手,但绝非只会跳跃。以高难度的贝尔曼旋转为首,她掌握了多种技巧,步法也很擅长。小学时期左右脚有强弱之分,现在也改善了。她是能用柔软的身体细致捕捉每一个音符、用全身表现乐曲的稀有选手。
在全日本锦标赛上,可以说她已经回到了足以争夺冠军的位置。
但是,如果问现在能否与世界级选手抗衡,答案是否定的。
技术分中,跳跃约占七成。只要有俄罗斯的天才少女们在,如今女子选手不掌握四周跳就无法成为金牌得主。
那天也一样,柊子一进入休息,瑠璃就冲上了冰场。
“朋香小姐。你是和瑠璃住在一起吧?”
“虽然不情愿。”
“那孩子完全不爱说话,在家是什么样子呢?”
松开冰鞋鞋带,在长椅上坐下的柊子,我递给她运动饮料。
“在家也几乎不开口。不看电视,经常看书。经常从附近的图书馆借书。”
“诶——。看什么样的书呢?”
“我也很惊讶,她好像喜欢恋爱小说。”
“真意外。”
“对吧。不过最近好像迷上了推理小说,经常读舞原诗季这位作家的书。”
从堆积如山的书里借了一本,但对我来说太难,看不太懂。我实在无法理解那种虚构杀人事件来娱乐他人的伦理观。
“她以前是社长千金吧?大小姐不会很麻烦吗?感觉是吃好东西长大的。”
“她没抱怨过饭菜的味道。不过,如果营养不均衡,她会抱怨得很厉害。说无法控制卡路里所以讨厌外食,几乎不碰用油做的菜。”
寄人篱下还这么嚣张,但我知道这是她作为运动员严格自我管理的结果,无法反驳。
“如果有难言之隐,需要我替你去提醒她吗?”
“还是别了。绝对会加倍奉还。那孩子对长辈的敬意什么的,好像出生前就丢掉了。我从她十一岁就认识她,但从没见过她感谢别人或道歉的样子。”
瑠璃是个傲慢、协作性极差的女孩。不过,目前看来和柊子的合练进行得还算顺利。柊子是出借练习场的一方,年龄也更大。但即使如此,当理解彼此实力差距的柊子低头请教时,瑠璃也会罕见地老实回应。
是终于对这种情况心存感激,还是她自己也逐渐开始关心他人了?答案无从得知,但合练让两人共同成长着。
被允许全力滑行的瑠璃,在恢复练习一个月后,终于成功完成了后外点冰四周跳的落地。
后外点冰跳是以右后外刃起跳,用左脚脚尖点冰起跳的跳跃。
为了跳逆时针旋转的跳跃,用左脚脚尖蹬冰,动作上也很自然。因此被认为难度最低,但到了四周跳就另当别论了。
瑠璃在少年组时期最先掌握的四周跳是她擅长的后内结环跳。也许因为体型变化,现在后外点冰跳反而更容易跳了。
“被展示如此大的才能差距,反而不会嫉妒了呢。”
望着瑠璃跳跃的柊子侧脸上,浮现出近乎放弃的苦笑。
比较男女表演时,明显的差异是速度。不过,瑠璃从少年组时期就以比男子选手更快的速度、更有力地滑行。
“那孩子为什么能跳那么高?”
“大概是她很擅长将速度转化为力量吧。”
瑠璃个子高,脸小手脚长,单纯从视觉效果上看表演也很出色。
“但是,那孩子的发育还没结束。身高好像停止了,但接下来体型还会再次变化。到那时就没法像现在这样……”
“所以才有朋香小姐在啊。花样滑冰不是只有跳跃的比赛。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朋香小姐你吧。只要有朋香小姐的编舞,即使技术分稍微落后也能一战。在世界舞台上。争夺领奖台的顶端。”
7
瑠璃开始寄居生活后,转眼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在2DK的狭小房子里共度漫长时光,本质也会显露出来。
瑠璃对除自己以外的人不感兴趣。即使是身为编舞师兼教练的我也不例外。
即便如此,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和柊子在练习间隙进行随意的交谈了。虽然经常是居高临下的建议,但由于柊子一直以成熟的方式应对,瑠璃第一次有了可以讨论比赛的伙伴。
除了自己以外的选手都是必须打倒的敌人——虽然瑠璃持有这样具有攻击性的信条,但任谁都无法独自生存。有了柊子这位年长的朋友,瑠璃待人接物稍微柔和了一些。
不过,人的性情没那么容易改变。
“朋香老师。下个赛季,你要免费给柊子小姐编舞是真的吗?”
某天。一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质问了。
“听谁说的?”
“除了本人,还有谁会谈论这种事?”
我至今仍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照顾瑠璃。
是出于同情,还是对这个可怜少女人生的庸俗好奇心,抑或是……
“我知道这是为了确保我练习场地的交换条件。但是,轻易贱卖才能让我很不愉快。如果有自尊心,就请好好收钱。”
“这不是你该插嘴的问题。”
“我是在担心。担心老师自尊心太低。”
如果我的存款用尽,就无法继续照顾她了。如果她是为此不安,我能理解,但瑠璃是在为我无偿编舞而生气。
“老师的年收入连四百万都不到吧。选手时代也没赚到什么钱,还要照顾我,钱转眼就……”
“不久前三枝女士的律师联系过我,收到了给你的生活费。”
“我没听说这事。妈妈在哪里?她还好吗?”
“谁知道呢。是单方面联系,所以不清楚。”
“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无能为力。我请求她见见你,但被拒绝说无法转达。”
“什么啊。你以为这种说法我会接受吗?是在糊弄我吧?”
“用敬语。”
“我一直觉得妈妈不联系我很奇怪。你瞒着我,是不是想把收到的钱塞进自己腰包?”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理由指责我。伙食费、水电费、练习费,你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出的。”
“这是承认中饱私囊了?所以穷人才这样。”
脱下了至今拼命维持的伪装,瑠璃瞪着我。
“给我看存折。如果妈妈汇了款,应该能包下冰场吧。让我和二流选手一起练习,剩下的塞进自己口袋,也太卑劣了。现在还不至于告你。告诉我。”
“瑠璃。我说过对长辈要用敬语吧。”
“小偷还这么嚣张。再顶嘴我就叫警察了。”
不知好歹,口气真大。
一旦热血上头,瑠璃就完全无法沟通。我放弃了,决定给她看三枝汇款的存折。
“三枝女士的律师叫斋藤嗣治。三个月前汇的款,对吧?”
打开存折给她看,瑠璃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就是担心你的三枝女士托律师转交的钱。”
“一个月的?”
“谁知道呢。只汇了那一次。”
“但是,五万日元……”
带着困惑的眼神,瑠璃合上了存折。
“五万日元比你想象的要值钱。我不清楚三枝女士的状况。但我知道,虽然是自作自受,她现在处境艰难。明明自己都焦头烂额,还挂念女儿,尽力做了能做的事。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五万日元能做什么?我已经受您照顾半年多了。妈妈不担心我吗?”
“担心才汇款的吧。三枝女士做了她能做的事。”
“但是,就算被捕了,妈妈应该有钱……”
“你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不过,通过这次汇款,我理解了三枝女士打算继续把你托付给我。”
低着头,瑠璃没有再说什么。是被现实打击了,还是放弃了消化理解。瑠璃的心情,我不明白。
我也不打算理解,不打算同情。受伤就受伤吧。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抛弃这孩子。
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但我想再稍微相信一下这独一无二的才能。
8
参加比赛的选手,必须隶属于某个团体。自从家庭离散后,瑠璃就一直处于无所属俱乐部的状态。
如果是高中生或大学生,可以选择学校。考虑到退役后的人生,我建议她参加晚一年的高中入学考试,但瑠璃选择的是通信制高中。
顺利迎来十七岁,瑠璃将从新赛季开始作为成年组选手征战。
考虑到她过去的言行,很难想象立刻会有支持者出现。不过,胜负的世界只看结果。只要能展现出与世界级选手抗衡的实力,或许能找到赞助商。
“下个月要参加强化集训,你做好准备。第一周就去新舄。”
“新舄?国家队的集训,每年不都是在爱知举办吗?”
“冰场在改建,今年好像在新舄。”
“嘿——。不过,我不去哦。和水平低的选手练习也得不到什么。”
全日本花样滑冰成年组强化集训,是只有受邀选手才能参加的代表队集训。瑠璃收到邀请的理由只有一个。经过数年的沉寂,提交升组申请、表明回归意向的天才,联盟想知道她现在的水平。
“之前拒绝参加集训,是因为没自信交到朋友吧?”
“哈?别毫无根据地断定我的想法好吗?”
往年,联盟在七月会举办主要以小学生为对象的发掘新秀集训。这是汇集全国精英的传统选拔,顶尖滑冰选手们都经历过这个集训。但是,瑠璃只在第一次受邀时参加了,之后每年都拒绝了。
“过去的你,有能个人雇佣优秀教练的环境。拒绝集训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你能跳后外点冰四周跳,已经过去多久了?其他跳跃不是还不行吗?当然,也有体型的问题。但最大的原因,是教练的指导能力不足吧。我没有自信能指导你达到最高水平。”
目前日本在正式比赛中成功完成四周跳的女子选手有五人。其中三人只会一种。能完成多种四周跳的选手,只有瑠璃和雏森云雀。
当然,即使只会一种、能成功落地,也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但考虑到现在的竞技水平,还无法触及世界顶峰。
“柊子因为受伤退出了代表集训,但我也作为工作人员被邀请了。所以,不用担心没有朋友。”
“我才没担心那种事。”
“如果能接受指导男子顶尖选手的教练的指导,或许能找到突破口。只要学到教学方法,我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指导你。”
“不用了。现在的练习就够了。以前那样不也学会了三种吗?”
“我说啊。如果真觉得会三种就够了,是不是太天真了?”
“就算是这样,也该先从恢复能跳的跳跃开始吧?”
“这次集训,那孩子也报名了哦。让你两次尝到败绩的宿敌。雏森云雀。”
一说出她的名字,瑠璃的眼神瞬间变了。
雏森云雀的父亲是日本冰上竞技联盟副会长雏森翔琉。而且,哥哥是目前世界排名第六的雏森国雪。
谁都知道她是名副其实的精英,但她的经历至今有些奇特,有些年份也不在正式比赛中露面。
“怎么样?有兴趣吧?”
不可能不在意同龄的天才。少女的身体和心是诚实的。
雏森云雀去年不知为何没有出现在比赛中,但在两年前和三年前的正式比赛中,她完成了除阿克塞尔跳以外的五种四周跳。一个不容动摇的事实是,即使是全盛期的瑠璃,在节目构成的基础分上也远远不及。
“参加集训不是建议,是命令。让我们一起成长吧。”
少女的一个夏天所承载的重量,与成人无法相比。
七月十二日。在新舄县新舄市的冰上体育馆,为期四天的成年组强化集训开始了。
将人生赌在花样滑冰上的年轻人,在全国各地、各个角落,每天都在努力训练。不过,由于比赛中见面的机会也多,顶尖选手们必然每年都会见面好几次。
除了瑠璃,其他选手从第一天起就很熟络。就连看似孤高的雏森云雀,也一直和比她大两岁的选手泷川泉美待在一起。
看不起周围人的心态,也会通过举止传达出来。
休息时间也无法融入选手们的谈笑圈,只有瑠璃一直独自一人。
这孩子以前在东京的私立中学上学时,是什么样的学生呢?在学校有朋友吗?
瑠璃从初中二年级冬天起就没去学校了。希望她在这个时隔许久与同龄少女们共处的集训中,哪怕交到一个朋友也好。希望她通过与某人心灵相通,作为表演者能蜕下一层皮。我这样期盼着,但现实可能很严峻。
这次集训几乎汇集了在国内活动的所有顶尖选手。
然而,仅仅一小时的冰上练习,瑠璃和雏森就展示了她们是不同次元的怪物。
人对不同次元的存在会感到恐惧。不仅是女子选手,连男子选手都对在这个赛季开幕前就能连续完成四周跳的两人投去了敬畏的目光。
不过,在因对手而感到震惊这方面,我们也差不多。
瑠璃目前只能完成后外点冰四周跳的落地。另一方面,雏森在十七岁的现在,已经掌握了除阿克塞尔跳以外的五种四周跳。
雏森拥有深不见底的体力,即使在激烈表演后,也能跳出毫无用刃错误的美妙跳跃。光是这就足以让参与者惊叹了,但对我们来说,还有另一个巨大的惊讶。她比瑠璃高了五厘米。
即使是男子选手,能完成高难度跳跃的也大多在一百六十多厘米。身高越高难度越大,但她却以一百七十一厘米的高挑身材完成了四周跳。
雏森云雀拥有几乎不像亚洲人的、得天独厚的肌肉力量。
与脂肪不同,肌肉的重量难以调整。因此,并非单纯增加就好。雏森是参加者中身高最高的女性,但体格苗条。那纤细的身体里究竟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在一天结束的练习中,看着伴随音乐滑行的雏森的表演,瑠璃憎恶地啐了一句“怪物啊”。即使是单纯的运动神经,瑠璃在代表选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但是,能让这样的瑠璃称之为怪物的身体,雏森云雀却拥有着。
集训第二天的晚上。回到宿舍后,我向瑠璃提起了在意的话题。
“表现力训练时你们好像分在一组。和雏森小姐说话了吗?”
“没有。没什么可说的。”
“那,冰上练习有什么感想吗?和比自己优秀的选手一起练习是第一次吧?”
“老师有时候会说些蠢话呢。所以我觉得你才是二流。”
正常理解的话,这是挑衅的发言。但是,我注意到了。作为前选手,被这孩子评价为“二流”而不是“三流”,这是第一次。
“只比跳跃的话,现在确实是对方更强吧。但是,表现力上我觉得不会输。滑得那么糙,连小孩里都少见。”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她是运动员,不是艺术家。
节目内容分由三个项目决定,但那孩子的表演中,除了“滑行技术”以外的两个项目——“节目构成”和“表现执行”很难提高。每次滑行表演时机都不同,也证明了她根本没好好听音乐。
“只要再掌握两种四周跳,就不会输给那种像小孩一样的滑冰选手了。”
“是吗?跳跃可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的。相反,那孩子的问题只要改变意识,怎么都能解决。”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十七岁了还滑得那么随便吧。大概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脱下冰鞋的时候,举止也一直很奇怪。”
休息时间,她总是和那位叫泷川泉美的选手在一起。从没见过她和别的女孩子说话。
“和雏森小姐在一起的泷川小姐,是什么样的选手?”
“谁知道。水平太低记不住。连那种人都要邀请,代表队的水平也就那样了。不过,这么说的话,除了我和那家伙,其他人都是杂鱼。”
第二天,发生了令人心寒的意外。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激励,瑠璃比平时更在意高度,反复跳跃,结果在一个几乎从未失败过的连跳中扭伤了脚踝。
是需要拄拐杖程度的伤。很遗憾,这次集训只能到此为止了。
受伤有时也会给心理带来伤害。
消沉时独自一人很痛苦。我想陪在她身边,但作为工作人员也有工作,不能只顾着自己的选手。
终于有了自由时间,赶往救护室时,瑠璃正坐在床上和一位中年男性说话。
是谁呢?有印象,但想不起名字。
在新舄这地方,偶然遇到熟人了吗?
“初次见面。我是这孩子的监护人,叫江藤朋香。”
“我知道你。你不是全日本的常客吗?”
“您记得我吗?”
“当然。你现役的时候,连瞳也关注过你呢。说你的表演质量和密度高到想当作范本。”
加茂瞳现在以海外为基地,但我记得她十几岁前隶属于新舄的冰场。
“我是野口达明。这里的经营者。”
“这个人好像征集了签名,让曾经消失的新舄市冰场复活了哦。”
瑠璃从旁边插嘴道。
“抱歉。我们在哪里见过吗?觉得名字有点耳熟。”
“如果不是从冰场建设的报道上知道的,那就是选手时代吧。我以前也是花样滑冰选手。不过那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你见过,可能是以前的录像。”
“昨天聊天的泷川泉美的父亲也是前选手,好像是野口先生的竞争对手。”
“那么,她的父亲是联盟理事泷川六郎太先生吗?”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我从现役时代就和翔琉、六郎太合不来。这次集训一开始,我就暗中支持着他们俩的女儿和竞争对手的千金。结果听说上午练习时扭伤了。很担心。”
“他陪我聊天来着。听了好多联盟的坏话。”
原来是在聊这种无聊的话题啊。
“联盟是个魔窟。虽然老实承认很不爽,但翔琉和六郎太干得不错。男子选手能在世界顶级赛场战斗,是因为他们为选手争取到了环境。”
罕见地,瑠璃正用认真的眼神听着别人说话。我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对某人的话如此着迷。也许性格不好的人会自然相互吸引。
“东京的传闻我也听说了。好像被几家冰场禁止入场了是吧?”
“连这种事都……人言可畏啊。”
“这里是靠县民力量建起的冰场。不需要向联盟或赞助商献媚。而且,我绝对不允许无谓的教练地盘争夺。我会支持任何选手,提供帮助。如果无处可去,随时欢迎过来。像小姐这样的天才,我们非常欢迎。”
9
为期四天的合宿最后一天,原定有一场检验练习成果的比赛。
但昨天扭伤脚踝的瑠璃无法参加。
虽然考虑过以治疗为由退出合宿,但意外的是瑠璃自己提出想留下来看比赛。或许是想准确掌握雏森云雀现在的实力吧。
强制她参加强化合宿,是希望她在为人处世上能有所成长。自我中心的瑠璃对他人产生了兴趣。仅此一点,参加就有意义了。
近距离观看云雀的表演,一定能获得更大的动力。我如此期待着,但到了规定的练习时间,她却没有出现在冰场。
“那家伙也受伤了吗?”
从休息室看不到云雀的身影。
“今早的会议上也没听说啊。”
“她不滑的话,我们不如回去吧。”
就在瑠璃开始收拾行李时,休息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你们看到云雀了吗?”
气喘吁吁跑进来的是大学生泷川泉美。昨天听野口先生说起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她那张娃娃脸,和现役时期被誉为吉祥物般受欢迎的泷川六郎太简直一模一样。
她比瑠璃她们大两岁,是十九岁的选手。似乎参加过全日本锦标赛,但近年来没有取得什么亮眼的成绩。说实话,她的实际表现也很平庸,能被选入合宿成员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没来休息室哦。”
“啊。江藤老师。您现役的时候,我是您的粉丝呢。”
她把视线从瑠璃移向我,高兴地说道。
“真少见。我以为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加茂瞳的粉丝呢。”
“我也喜欢瞳选手,但我觉得江藤老师的魅力是完全不同的。”
“老师。把客套话当真,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很难看哦。”
难得的好心情,被旁边辛辣的吐槽打断了。
“那孩子,失踪了?”
“从早上就没见到人。这次合宿,格拉尼特教练的训练菜单不是特别严苛嘛。云雀她倒是不怕辛苦,但好像因为三天的训练太密集,有点腻了。”
“腻了?那家伙,是认真的吗?”
“京本小姐昨天不是扭伤脚踝了吗?这也有关。那孩子,本来很期待最后一天能一决胜负的。发现没机会了,大概就……”
“她以为能用这种理由退出吗?”
“她是个常识不管用的孩子。京本小姐这三天,和云雀说过话吗?”
“怎么可能。招呼都没打过。”
“云雀她从新人时期就很在意你呢。所以,这次合宿见到你时,明明也很开心的。”
“我说,你从刚才就亲昵地叫别人名字,可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抱歉。我是泷川泉美。KS学院所属的大学生,和云雀是青梅竹马。”
“嘛,我知道啦。你也和你爸一样,是雏森的跟屁虫对吧?”
“瑠璃。别见人就挑衅。”
真是的,为什么这孩子总是动不动就对别人扔石头。
“请别介意。我父亲总是看翔琉先生的脸色行事,这是事实。”
“你不也一样。跟在雏森后面转。”
“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和父亲的情况不太一样。那个,难得有机会见面,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跳四周跳不害怕吗?”
被认真询问的瑠璃,立刻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你是因为害怕才不跳的吧。逊毙了。恐惧心什么的根本没关系。追求最完美的表演去起舞。仅此而已。”
瑠璃一脸胜利者的表情宣告道,但——
“这样啊。果然还是会害怕啊。我放心了。你是普通人呢。”
泷川泉美的脸上,浮现出与刚才性质不同的微笑。
“我从未见过云雀害怕的样子。无论摔倒多少次,她都毫不畏惧地全力起跳。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吧?我很害怕。害怕得连挑战四周跳的念头都没有。”
“那你明明赢不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比赛?”
“因为我喜欢花样滑冰啊。”
“明明没有才能?”
“热情和才能是两回事吧。我想普通人应该能理解。”
她现在用“普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眼前站着的她眼神温和,但与她平易近人的态度相反,我看不透她的真心。
“是拿到金牌在先,还是在冰上彻底倒下在先,云雀就是这样的选手。只是,现在比起受伤,有更让我担心的事。有好几个竞技团体在邀请她,她会不会继续滑花样滑冰都还不知道。”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怎样?”
“希望你记住。你或许能在奥运会上拿到金牌。但是,如果京本小姐能摘得桂冠,那一定是因为云雀放弃了花样滑冰。”
这句近乎挑衅的话,让瑠璃周身的气氛明显变了。再不介入就要出大事了。我正要起身调解,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泉美。找到你了——”
从玻璃门对面出现的,是传闻中的雏森云雀。穿着便服和运动鞋,看来果然没有参加最后的练习。
走进休息室的她,看到我们后僵住了。不,她凝视的是——
“瑠璃。脚踝,没事吧?”
包括新人时期在内,瑠璃说过连招呼都没打过。昨天为止的三天里,她和男选手们混在一起接受四周跳指导时,似乎也是如此。
然而,她却像对朋友一样,亲昵地搭话了。
“云雀。练习时间已经结束了哦。你躲到哪里去了?”
“去拉面店了。还吃了炒饭,可能体重增加了。”
“接下来就是比赛了。为什么现在……”
“诶,我不参加哦。瑠璃不参加的话,滑了也没意思。”
“请你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这里是代表合宿。你知道翔琉先生为了让我和你一起参加,费了多少口舌吗?”
一直嘻嘻哈哈笑着的少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别谈我爸爸的事。我跟教练说了不滑的。嘿,瑠璃会参加大奖赛系列赛吗?”
“我没有过去两年的成绩。不会被指派吧。”
“这样啊。那,世锦赛会参加吗?”
那是所有选手的目标赛事。想参加的话,首先得赢得名额,但这孩子问的不是“会不会挑战”,而是“参不参加”。
“伤好了就参加。不比赛状态也上不来。你呢?”
“泉美。今年的举办地是哪里?”
“美国的阿纳海姆。”
“啊——。国外啊——。怎么办好呢。”
在国外有什么问题吗?
“这孩子,讨厌坐飞机。因为要一动不动待好几个小时。”
“一个小时左右的话我能忍哦——”
那最多也就国内移动了。
“不过,如果瑠璃参加的话好像会很有趣,那我就忍忍吧。”
她轻松说出的话里,肯定没有谎言也没有虚张声势。明明知道这一点,瑠璃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打断对话,将手中的空罐猛地摔在地上。
“我说你啊,把世锦赛当成什么了?”
“对不起!请不要生气!”
在想要站起来的瑠璃面前,泷川泉美插了进来。
“云雀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请别当真。好了,云雀。快跟京本小姐道歉。对认真比赛的人太失礼了。”
“但是,花样滑冰不就是玩嘛。开心还是不开心的问题吧。”
“是赢还是输的问题。”
反驳的是瑠璃。
“喂,雏森云雀。听说其他项目也在邀请你?我听说你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我对你没什么兴趣,也没打算挽留你,但至少把选手当到三月吧。”
用仿佛要射杀对方的凌厉眼神,瑠璃瞪着雏森。
“三月,是说世锦赛吗?”
“对。想退出的话,就在那里给你个了断,然后败犬就给我消失。”
10
那天,瑠璃选择世锦赛作为决战的舞台,是因为她分析在十二月的全日本锦标赛上还赢不了。
在代表合宿时,雏森就已经能稳定完成五种四周跳。而且,每一种都是能期待高完成度加分(GOE)的跳跃。只能完成四周后外点冰跳的瑠璃,即使表演构成分拿满分,除非对方连续出现重大失误,否则胜算很低。
宣言不在十二月而是在三月打败你,这本身就表明了她决心在此之前增加能跳的跳跃种类。
十二月,决战舞台来临。
时隔四年登场的全日本锦标赛上,瑠璃展示了后外点冰跳和后内结环跳两种四周跳,取得了与四年前几乎相同的分数。向世人展示了完全复活的姿态,仅次于雏森云雀,登上了领奖台。
即使有梦想,有热情,有才能,持续努力也绝非易事。只是,瑠璃拥有非同寻常的毅力和精神力。
从全日本锦标赛后的三个月里,瑠璃终于也成功完成了四周后内点冰跳。
后内点冰跳是用与旋转方向相反的脚点冰起跳的跳跃,虽然没有勾手跳那么极端,但轴心很难把握。虽然比后内结环跳的稳定性更低,但在十七岁时,终于找回了过去能跳的三种跳跃。
进步的不仅仅是技术。表现力也日复一日地愈发精湛。
瑠璃是兼具锐利与柔韧的选手。利用出色的核心力量和柔韧的肢体,她能像成熟的职业滑冰选手一样,为表演赋予张弛和色彩。
现在的瑠璃,即使在三种节目构成分上,也能争取相当高的分数。
迎来三十四岁的那年三月。
作为瑠璃的编舞师兼教练,我时隔九年再次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这三个月,瑠璃只为在阿纳海姆举办的世锦赛而活。她毫不懈怠地投入特训,调整身心,没有露出一丝娇气。
瑠璃十三岁时曾在世界青年锦标赛获得亚军。下一个赛季,在家人被捕前参加的两场青年大奖赛系列赛中也获得了冠军。不过,这一系列赛事终究只是青年组。作为成年组选手,这才是她正式的世界大赛首秀。
经过三月五日和六日的官方练习,女子项目预定在八日进行短节目,次日九日进行自由滑。
“冰场感觉怎么样?”
地方不同,冰也不同。
国内尚且如此,在国外就更加明显。
这里,美国阿纳海姆属地中海气候,全年气候温暖。
即使三月也比东京暖和得多,但冰场内的空气是另一回事。
“质量很差。可能是冰面粗糙吧。感觉有偏差。”
在官方练习中站上冰场的瑠璃,立刻表达了不满。
“这样的话,或许放弃后内点冰跳比较好。把能完成的跳跃稳稳拿下,胜负还不好说。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这次比赛那孩子的精神状态……”
“朋香老师。别再说了。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会以最好的自己取胜。”
夏天在强化合宿看到雏森云雀的表演时,我曾想,真是个滑得自由自在的孩子啊。那样尽情起舞的少女,我前所未见。
但是,恐怕是因为那件事,她现在的精神状态跌到了谷底。老实说,信奉“快乐滑冰”的她,我以为她会退出这次比赛。
三月八日,星期三。女子单人滑的比赛从今天开始。
瑠璃在首日的官方练习中抱怨了冰场的不适感,但凭借天生的适应能力,她已经很好地适应了当地的冰面。
“看来调整过来了呢。”
“滑上三天就能记住冰场的特性了。比起这个,我这样的人物被晾在一边,看着别的选手被喝倒彩,倒是挺新鲜的。”
瑠璃在第二组滑短节目,雏森云雀在第三组。
第三组的练习开始,云雀的曲目响起时,观众席上传来了毫不留情的嘘声。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周围声音影响的类型,但凡事都有个限度。她在昨天为止的练习中也明显状态不佳。
“集中精力在自己的表演上。同情等比赛结束之后再说。”
“我才没有同情。只是对那群蠢货感到无语罢了。”
“记录里留下的只有胜者的名字。雏森云雀状态失常的比赛,可能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所以趁现在把冠军拿下吧。”
“对手又不只她一个。”
这次比赛有三名俄罗斯选手参加。其中两人的节目构成基础分比瑠璃高。一人是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另一人是上届世锦赛冠军。虽然现在还是更胜一筹的选手,但所有人都不失误地滑完几乎是不可能的。专家们关注雏森云雀作为能撼动俄罗斯统治地位的选手,但瑠璃也完全有潜力跻身其中。
回到准备室,正在给瑠璃按摩时,雏森回来了。被教练领着回来的她,脸色苍白得让人担心。即便如此——
“啊,是瑠璃。”
看到我们,她无视教练的声音,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没听出瑠璃低级的讽刺,她依然一脸轻松地坐到了地上。
“练习时试了后内点冰跳对吧?后外结环跳和勾手跳不跳吗?”
“不是不跳,是跳不了。”
“我觉得瑠璃的话很快就能跳成的。能一起练习就好了。”
“别说恶心的话。话说回来,你不是要在这场比赛后退役吗?”
“嗯——。不知道。不想惹爸爸生气。”
“还是一样胡闹。算了,随你便。你退不退役都无所谓。后外结环跳我本来就打算近期开始练习。勾手跳迟早也会的。”
“这样啊。四周半阿克塞尔跳不跳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真问题击中,瑠璃流畅的嘴部动作停了下来。
六种跳跃中,唯一向前起跳的阿克塞尔跳因为多半周,难度也截然不同。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即使是男子选手,也仅有一人在正式比赛中完成过。
“你,在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吗?”
“当然在挑战啊。不过,就算转完了也会摔倒呢。”
瑠璃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对于目前从未考虑、甚至将来也未必会尝试的技术,得知竞争对手正在挑战,她受到了冲击。
咬着发白的嘴唇,瑠璃毫不掩饰情绪地瞪着雏森。
距离下届奥运会开幕,已不足两年。
女子选手的巅峰期很短,所以即使这次登上领奖台的三人在两年后全部消失也不奇怪。即便如此,世锦赛无疑将是预示未来的试金石。
掌握了五种四周跳的雏森云雀。
能跳三种四周跳,并有望获得极高表演构成分的京本瑠璃。
随着两人转入成年组,女子世界大赛的竞技水平可能会发生足以划分今昔的变化。
作为成年组首秀的本赛季。
我为瑠璃的短节目准备的曲目是弗朗茨·李斯特的《钟》。这是为了用温柔音色的乐曲,来衬托充满跃动感的、凶猛激烈的表演。
瑠璃擅长大场面。虽然本人说和常人一样会紧张,但连我这个教练也几乎看不出差别。比赛中也从未感觉她僵硬过。
首次世锦赛。堪称迄今为止最大挑战的大舞台上,瑠璃展现了人生中最精彩的表演。包括三周半阿克塞尔跳和高难度的组合跳跃在内,她完美地舞到了最后。
在等分区等待分数时,我的心跳依然无法平静。
『The scores please for Ruri Kyomoto from Japan.(现在公布日本选手京本瑠璃的分数。)』
场内广播响起。
即使是自己的选手,这表演也堪称压倒性。
无论是完成度还是艺术性,都比已经近乎完美的全日本锦标赛短节目更上一层楼。
『Her short program score 89.12. Ruri is currently in first place.(她的短节目得分是89.12分。瑠璃目前排名第一。)』
分数公布后,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89分以上!刷新了个人最佳成绩!
虽然遗憾未能达到世界最高分,但已是极为接近的分数。
瑠璃在镜头前试图保持扑克脸。她的侧脸依然严肃,但是——
“问题在自由滑。不过,暂且……”
从唇边溢出的声音很柔和。
“这样明天就能在最后一组滑了吧。”
“是的。果然我的想法没错。表演构成分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的。至少我没有那种天赋。但是,只要有老师的节目,我就能赢。”
这孩子从小就讨厌触碰他人、讨厌分享喜悦。
即便如此,或许现在可以。
我轻轻伸出右拳,瑠璃一瞬间露出嫌弃的表情,然后略显拘谨地用左拳碰了碰。
或许就在今天,就在此刻,我们才真正成为了伙伴。
能战斗。瑠璃和我,只要我们两个人,就能瞄准世界之巅。这样的确信在我心中点燃。
第一次能以毫无阴霾的心情,如此相信。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点三十六分
自瑠璃获得亚军的那届世锦赛以来,转眼已过去一年零九个月。
直到今天,十九岁迎来这场全日本锦标赛为止,京本瑠璃和雏森云雀从未在同一场比赛中滑过。然而,仿佛是必然,又仿佛是命运,她们为了争夺奥运参赛资格再次相遇。
已有二十九名选手完成了表演。目前首位是以81.01分刷新赛季最佳成绩的加茂瞳。她的表演结束后,会场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在花样滑冰界,只有由国际滑冰联盟派遣的裁判评分的比赛得分,才会被认定为官方记录。各国主办的比赛中计算出的分数,无论多高,都只是非官方的参考记录。
国内锦标赛的裁判容易手松。即便如此,女子短节目80分以上也是惊人的分数。与目前第二名的选手拉开了8分以上的差距。
瞳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是活着的传奇。
但是,恐怕赢不了瑠璃或云雀吧。
即使到了三十一岁,瞳仍能在顶级水平战斗,是因为她那堪称代名词的三周半阿克塞尔跳至今仍未生锈。然而,面对能在所有三周跳上都期待接近满分的完成度加分的两人,她无法匹敌。
伴随着《爱的礼赞》的旋律,优美的舞姿展现开来。
虽然在上午的官方练习中,瑠璃气喘吁吁得令人担心,但在间隔的九个小时里,她很好地调整了身心。
在甜美的旋律中,她接连展现出精炼的技巧。
所有技术动作都以极高的精度成功完成,迎来完美的结尾时,会场瞬间寂静无声。
随后,倾泻而下的是足以与瞳匹敌的音量的掌声。
瑠璃虽然非常不受欢迎,但看到这样的表演,也不得不认可。
刚刚呈现的这套节目,在短节目中无疑是世界最高水平的表演。
尽管接受着雷鸣般的掌声,瑠璃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她带着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回到了场边。
“太棒了。完美。”
“只是按练习的滑了而已。胜负在后天呢。”
没有松懈。没有自满。瑠璃很清楚。战斗才刚刚开始。
即便如此,如果今天被大幅扣分,或许连竞争的舞台都上不了。因为短节目是最有可能从对手那里夺取领先优势的环节。
递过运动服,两人在等分席就座。
“体力方面怎么样?”
“没问题。倒不如说身体轻得有点可怕。”
女子单人滑从自由滑开始,战斗将进入另一个维度。时间变长,技术动作数量增加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可以编排四周跳了。
『京本选手的得分』
广播响起,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94.14。目前排名第一位』
开玩笑吧?94分以上?
表演结束的瞬间也好,在场边迎接她时也好,在等分席等待分数时也好,瑠璃都面无表情。一直板着脸装作平静。
但是,听到分数的瞬间,她的右拳,微微握紧了。
这个自尊心极高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做出了胜利的姿势。
会场也像开玩笑一样骚动起来。这也难怪。
“恭喜。是世界纪录呢。”
“终究只是非官方记录啦。”
大概是不想在天敌般的镜头前表露喜悦吧。瑠璃依然板着脸嘟囔道,但声音微微颤抖着。
不可能不高兴。不可能没有成就感。在意识到自身极限、屡次碰壁的同时,依然咬紧牙关、相信自己,战斗到了今天。
“我们走吧。”
“在那之前,让我抱一下。”
“我还什么都没赢到呢。那种事等自由滑结束之后再说吧。”
“但是,至少在这一刻,在短节目上,你是世界第一哦。”
“那个嘛,倒也不是坏事。”
等分席旁立着贴有选手留言卡的板子。
明明无疑是主角之一,瑠璃的留言却像被藏起来一样贴在右下角。
早上,拿到备用卡片的瑠璃,在我的劝说下,不情不愿地写下了这样的留言:
『所有人,都给我安静看着』
真是的,这孩子到底要这样活到什么时候。虽然对她的固执感到无奈,但在看到这样的分数之后,已经无话可说了。反倒觉得有些痛快。
最后一组,第五位选手的表演开始时,最后一位选手出现在了场边。
最大也是唯一的对手,雏森云雀。
“瑠璃,好厉害!94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事到如今,她依然不理解这场战斗的意义吗?她带着天真的笑容搭话道。
面对一如既往的毫无紧张感,瑠璃的脸颊抽搐了。
“这次可别逃了。”
“逃?”
“忘了那届世锦赛吗?”
一年零九个月前,在阿纳海姆举办的那届大赛上,两人以十七岁的年龄发起了挑战。
然后,各自迎来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今天我会认真的。”
“随时都该认真啊。”
“以后会这样的。我想去奥运会嘛。”
“是吗。太好了。打败不认真的家伙,我会过意不去的。”
“嗯。我也不会输的!”
两人并排站在通往后台的昏暗通道入口,等待着最后一位滑行者——雏森的表演开始。
或许是考虑到选手的情绪,相关人员也好,媒体也好,都与我们保持着距离。
“对了,重要的事是什么?你说短节目结束后有话要跟我说吧。”
催促着一直惦记的问题的答案,我被那双失去了感情的眼睛捕捉住了。
那是什么眼神?
在我发问之前,瑠璃的嘴唇动了。
“奥运会结束后,我想解除和朋香老师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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