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编 自卫骑-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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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这世间因果的起点存在,那便是伊甸园。

绝对管控下的安宁与独善其身式的叛逆。由此催生的失乐园,带来了超乎常规的绝望的同时,也捎来了一丝希望。

宽容与平等。狭隘与不公。这些对立要素催生的混沌,决定了伊甸园的价值。哪怕是经历被逐出乐园这等惨事的人,也未必需要哀叹。毕竟从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咬下苹果的瞬间起,连当事人都已分不清那地方是乐园还是地狱了。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伊甸园没落的原因,是放任了“恶魔”这一外敌的入侵。最终,它从内部彻底腐朽,等察觉时早已回天乏术。为了不再重蹈这一报应的覆辙,或许类似锁国的措施会是个有效的办法。

到了21世纪中叶,人类已在天空中手握新的伊甸园。那便是受地球引力支配的唯一卫星。

月球——这颗直径达3474千米的天体,成了唯有被选中者才能居住的乐园,引得来往于地面的民众投去满是艳羡的目光。

没能被乐园选中的不幸者,打心底羡慕着月世界的居民。那里没有犯罪、疾病与贫困,平均寿命是地球的两倍,也不必担心伴侣方面的不如意。虽有劳动的义务,但若是能常受赞誉的工作,想来也算不上辛苦吧。

可这是误解,是误判。对居于这片憧憬之地的被选者而言,月球绝非伊甸园。

恰恰相反,它是死守地球的最后堡垒。

而要找出这循环因果的终点,终究还是需要英雄的身影。

但这不是英雄的故事。

即便如此,英雄还是会降临。

*

“独行无人探查机的反应消失了?”

毫不掩饰疑虑、把情绪直接挂在语气里的,是马丁内斯·科兰多中校。

“这情况可不太妙。通信中断已经过去多久了?”

负责管辖监视网的东南亚裔艾托·桑普拉亚大尉回应了他的话:“最初的征兆出现在130秒前LUH3417号突然陷入沉默,于是备份机SEN5241号自主判断后紧急前往,但那台也失联了。原因正在加紧调查中。”

“既然已经清楚‘目前不明原因’这个事实,也没什么应对的办法。至少把可能性最高的推测说出来吧。”科兰多撇了撇嘴,抱臂催促桑普拉亚继续说下去。

“从过往案例来看,认为是探测器故障较为妥当吧?”

“嗯。作为你的上级,我也想支持你出于本职责任给出的判断。我会以你的名义给报告署名提交给上层。如此不断积累可靠的报告,正是升职的正道。像本人这样的战术管制官职位,于你而言也将不再遥远。”

科兰多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可没真这么想。他不过是在提前找好万一失败时能推卸责任的替罪羊罢了。

科兰多中校是位于寂静之海北部的H·G·韦尔斯基地的防空副司令官。这座基地毗邻月面独立都市“高波特马斯”,内部部署了多达15台质量投射器的发射装置,是交通要冲。对STARMY与联盟航空自卫军而言,战略重要性都极高。能就任防空副司令之职的,本应是战功赫赫的军人。然而科兰德却非如此。他仅仅因“未曾有过重大失误”这一点,才被允许坐上这个位置的庸人罢了。在这个过去半个多世纪里,靠着不计代价、强求发展而膨胀至极的月球世界,人物评价的风气已悄然回归到那种恶劣的“减分制”模式。

科兰德唯独在推卸责任的能力上异常突出,此刻他仍在继续巩固自己的地位,力求磐石之固。

“这半年内从地球交付的探测器,据报告故障率已超出容许范围。再这样下去,我们无法履行职守。制造商是哪家?必要时,就算施压也得让他们换掉。”

桑普拉亚立即回答道:“去年之前是大和国田村甲业生产的,但今年起换成了月之壹公司的新型号,商品名叫‘艺伎’。”

“这名字太胡闹了,制造商肯定是家小公司吧?总部在哪个国家?”

“在新大陆西海岸的硅谷。”

科兰德中校闻言陷入了沉默。因为下属的回答在他听来带着讽刺。

“是吗。你是马来半岛出身吧。难怪能毫不脸红地用‘新大陆’这种死语。这种说法过时了。以后要称美国或者合众国。”

科兰多的双亲是新大陆独立派(AmericaDreamer),纯粹的美国人。

他的祖国在1976年第五次独立战争中勉强取胜,建立合众国。

如今近七十年过去了,合众国仍未从战后的荒废中恢复——大英帝国制造的锻铸雷弹被倾泻在多数主要城市,国土大半至今仍是焦土。

唯独人口爆炸式增长,劳动力单价被压得很低,近年来正试图通过大规模出售生产品寻找经济出路。遗憾的是,其品质并不值得称道,始终停留在粗制滥造的水平。

而这里出了问题的独行无人探查机,开发之初本是超精密设备,可每年都在往小型廉价的方向发展,到最后竟成了耐用易耗品。美国产的这类设备,正是靠价格竞争压制了大和国的企业……

暹罗王国出身的桑普拉亚大尉,用平静的语气说道:“遵命,长官。接下来我会注意的。话说回来,月之壹公司简直是一家近乎诈骗的不良企业,他们在东南亚生产部件,拿回本国组装,明明做的事和大和国的田村甲业完全一样,安定性却能差这么多。果然还是国民性的问题吧。新大陆……不,失礼了……让合众国承担一部分自卫任务,我认为时机还太早了。”

面对这个令人不快的现实指摘,科兰德虽然焦躁,却无法反驳——必须处理的状况发生了。

圆桌纵横排列的全息影像齐齐变色。桑普拉亚上尉绷紧了表情和声音:“SRT方向的十二架独行无人探测机同时通信中断!”

“什么?!就算‘美国制造’是劣质品,也不至于这么多同时故障。要么是操作系统有根本性错误,要么……就是有不安定分子的蓄意破坏。十字军那帮人可是很爱出风头的。”

科兰德中校正试图按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读情况,索敌军官却否定了他的说法。

“不对。明确检测到爆炸反应。CCQ910号传回了视频数据,现在就播放。”

桑普拉亚在空中转动手指,截取的宇宙空间影像在桌面上重现。闪光与烟雾连续迸发,立体影像转为慢放。三角锥形的独行无人探测机断裂、破碎、四散纷飞的过程,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视频中,连“犯人”的身姿也清晰映现。

那是个球形的光体。躯体主色是金银铜三色,交替闪烁的光泽本就透着诡异,更恶趣味的是它单侧半球上伸展出的十几根触手。这些触手像鞭子般蜷曲着,将独行无人探查机死死钳住。

这不明物体给人的印象像机械质感的海月水母,可科兰多已经看穿了它的真面目——它和过去出现过的“那个”是同一个东西。

“那是……生械体的……”

“没错。匹配结果已经出来了,是‘阿顿之球’。仅目前可确认的数量就有12架!”

“这可糟了。这是要全面入侵了吗?”

科兰德咽了口唾沫。这种反应理所当然。在这七十五年间,阿顿之球虽曾无数次出现在地球圈,但每次都是单独一架。确认到复数同时出现,这还是第一次。

尽管联盟航空自卫军曾经以巨大代价,实现了击破(其中大半实际上是自爆)与击退(实际是自主撤退),但曾被单骑逼入苦战也是事实。如今这警戒球体竟同时现身12架,常规手段根本无法应对。此刻,正是该投入那雪藏已久的精锐部队的时刻了。

科兰多凭着军人的直觉也明白这一点,但要下定决心却很难。他虽是防空副司令官,军衔也不过是中校。要是动用了不希望用的底牌,事后被追责就麻烦了。

“立刻联系提科防空总司令部,建议在整个月世界发布非常警戒令。另外,能最快出动的龙骑兵兵团是哪支?”

“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的第二大队‘魔法复仇者’正在静海进行实弹演习。这是一支由数打剑胄‘龙骑兵甲二五式·回天’组成的部队。”

科兰多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这支部队,正是他当训练教官时自己所属过的战斗部队。

他当然对内情了如指掌。说白了,这就是二线水平的训练队。从装备已经有16年没更新这一点来看,实力不可能有大幅提升。

“马上让他们在月轨道展开。和‘龟壳助推器’对接后,立刻向敌军进军。预计多久能接触?”

桑普拉亚大尉报告了演算结果:“根据过去收集的阿顿之球数据推算,大约需要60分钟。”

“让他们尽可能加快速度。时间对人类而言,未必永远是盟友。”

深邃的真理刚从科兰多中校口中说出,司令部的门便沉重地开启,一位老妇人的声音响彻室内。

“既然要赶时间,为什么不投入精锐部队?”

回过头,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人走了进来——这位女士名叫希罗底·C·科赛,是独立都市“高波特马斯”的市长,一位杰出人物。

她已经75岁了,但和大多数在月球出生长大的人一样,依旧显得十分年轻。在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世界里,心肺功能的负担更小,哺乳类动物自然也更长寿。她的外表在地球上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

在月世界的居民中她算是娇小的,但背却挺得笔直。长长的银发编成辫子,塞进军帽那鲜红色的贝雷帽里。眉形修长,双眼像牧羊犬一样锐利。薄唇与方下巴,仿佛都在诉说着她意志的坚定。

最能让人忘记她年龄的,是她洪亮的嗓音与尖锐的言辞。

“我再问一遍。为什么不请求十字军出动?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这种时候带头冲锋、慷慨赴死,平时才对他们平时闯出来的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现在不投入,要等到什么时候?”

科兰多中校敬完礼后说道:“但是市长,那帮人就是一群暴徒。就算他们赢了,也会趁机要求更多的权益,这会引发政治上的麻烦,甚至可能影响到您的地位。”

科兰多话音刚落,希罗底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你说情况很麻烦?等月球陷落了,你连抱怨麻烦的自由都没有了。首先把全力活下去当成目标,才是建设性的做法吧?”

“局势是不断变化的,现在就做决断太危险了。好在距离接触还有不到一小时,我们还有时间调整局势。”

“真是有意思的说法。你说的‘调整局势’,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要等满足出动十字军的条件,才让他们出击?”

“正是如此。如果正规军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能解决问题,那最好不过;如果实在应付不了,这也会成为动用十字军的有力理由。我们得先摸清敌情才行。”

“真是个复杂又冷酷的任务啊。训练不足的正规军说不定会全军覆没。至少得给他们配个优秀的指挥官吧?要不要我来推荐一个?”

就像当年的罗马帝国一样,月世界的形态接近都市国家。在这个人口有限的世界里,领导者往往身兼数职,特别是政治家、科学家、军人之间的界限几乎是模糊的。

希罗底既是高波特马斯的市长,也是复合装甲材料研究的顶尖专家,同时还是拥有联盟航空自卫军中将头衔的军人。

她的发言分量自然不容小觑。科兰多不过是一介中校,根本没有违抗的权利。

“市长,不……中将阁下。如果您以H·G·韦尔斯基地总司令的身份下令,我唯有遵从。能让我参与人选的决定,是我的莫大荣幸。不知您要任命哪位士官担任先锋?”

“就是你,马丁内斯·科兰多中校。立刻开始准备出击。”

面对这如灾厄般突如其来的现实带来的沉重的压力,科兰多还是提出了反驳:“恕我直言,我认为自己并不适合这个任务。”

“你这是小看我的记性了吧?你作为训练教官,不是曾在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服役过吗?我不会允许你说自己做不到。忘记‘指挥官身先士卒’的军队,未来只会走向崩溃。明白了就赶紧去剑胄格纳库,这里的指挥权由我来接管。”

希罗底无视了呆立当场的科兰多,转头对索敌士官下令:“联系神酒之海的比利牛斯基地,向十字军的福尔萨准将发出出击请求。务必强调要不惜一切手段击退入侵者。”

桑普拉亚大尉用紧张的声音回应:“明白了。我会在文书中注明‘可动用一切可行手段’。”

“只使用可行的手段是不够的。你要下令,让他们去尝试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办法。不投入全部战力,我们就无法度过这场危机。因为人类已经输掉了和时间的赛跑……”

科兰多站在这让自己变得形同虚设的现场,背对着已然成为主角的希罗底·C·科赛,自嘲地想:看来,我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啊……-

2-

“……这是个奇妙的现实:月世界现存基地的起源,从未被明确证实过。

官方说法是,一切始于1989年人类首次登月的‘天照计划’,但没有哪个怀疑论者会相信这套说辞。

大和国、大英联邦与德国的合资项目取得成功,这是历史事实;此后基地开发以爆炸式速度推进,也毋庸置疑。

但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从人类登月到1999年,仅仅十年后,拥有321名人员的‘阿尔法贝塔基地’就已投入运转。

‘把剑胄改造成宇宙服’这一‘歪打正着’般的创意被宣扬为伟大成果,但真的仅此而已吗?会不会有不能公之于众的真相被掩盖了?

……要是这么写,那些自诩理智的人又该对我唠叨了:‘别装什么预言家了。编些没根没据的瞎话来蛊惑人心,就为了赚点小钱?有证据吗!’

遗憾的是我没有确凿证据,但也已经没法装糊涂了。既然嗅出了愚弄全球民众的阴谋气息,沉默就是罪过。

你不妨想想:月球基地的建设理由,难道不暧昧吗?

‘为了露天开采能实现常温核聚变的氦-3’这种说法,听着总有些空洞。本该带来永久清洁能源的核聚变,不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一直停留在实验阶段吗?

还有人从火箭工程的角度对月球开发提出质疑。

从琉球嘉手纳基地定期发射的“雷蝶”号火箭,号称能在约12小时内抵达月球轨道,但有数学家根据载重量与推进剂的比例反推,认为这根本不可能。

把这些声音当成妄想很容易,但别忘了国际空间站‘绿龙’的实际规模是公开数据的八倍。我们不能天真地相信政府提供的信息。

另外,月球本身作为卫星的奇妙之处,也鲜为人知。

它的半径是地球的四分之一,视直径与太阳完全相同;在约38万公里的遥远距离上公转,这在天体中是绝无仅有的。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的密度极低,甚至有说法称其内部是空洞的。

本来类地行星就很少拥有卫星:水星和金星没有卫星,火星的两颗卫星‘火卫一’和‘火卫二’也极小。可以说,地球拥有月球这样的卫星完全是‘不合身份’的。

不过,有一个天体的特性值得在此提及——冥王星和它的卫星卡戎。

卡戎的直径达到了冥王星的一半。尽管冥王星被降级为矮行星,但它的性质与类地行星极为接近。有科学家主张,研究冥王星的轨道与诞生过程,或许能解释月球的起源。

可惜的是,冥王星距离地球约50亿公里,无法进行精确观测。本世纪初以来,人类多次发射探测器,但都在途中失去了通信,至今没有获得任何数据。

从木星到海王星的无人探测都取得了成功,唯独冥王星的任务接连失败,这本身就很不自然。但就目前而言,它对解开月球的特性毫无帮助。

今夜,月球依旧带着未解的谜团,在天空中持续闪耀。那里生活着九万名在智力、体能与经济上都得天独厚的精英阶层,但传回地球的信息却少得可怜。

我斗胆在此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假说:要想厘清月球基地的起源,就必须承认一个被刻意隐瞒的、超乎想象的因素存在。一旦这么想,所有线索就都能串联起来了。

如果说月球基地在短短十年内就完成建设,那必然是在不断强行推进。而迫使人类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敌人的出现。

如今的世界在国际统和协荣联盟的统领下,至少在形式上维持着和平,但这和平真的是靠人类的智慧达成的吗?

我很想天真地相信这是人类的睿智,但现实却让人难以信服。回顾这一个世纪,无论是让大和国首都圈瓦解的内乱、第五次新大陆独立战争,还是中东与欧洲之间的宗教冲突,人类始终没有放弃同族相残。

然而在月球开发这件事上,各国却实现了堪称完美的国际协作。这种强烈的反差,甚至让人怀疑地球上的种种动乱,会不会只是一场刻意安排的戏码。

如果我们假设,有来自外宇宙的入侵者这一因素存在,那么所有的谜团都将迎刃而解。

战后目击事件频发的不明飞行物(UFO),其存在正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近年来不知为何被频繁称作“阿顿之球”的它们,会不会是邪恶外星人的先遣部队呢?

尽管我得对消息来源保密,但有情报称:月球基地的开发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就已启动。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我们在长达80年的时间里,一直都是这场隐瞒工作的受害者。

我想提出一个忠告:不要把视线从月球上移开……”

五岛免力

“月球基地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吧”

*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切入点不算差,推论也颇有几分道理,但没有证据的话,根本说服不了读者。

盯着文本数据的苍海三树夫少尉,正同时品味着一种无法释怀的感觉和一丝优越感。

这类神秘学相关的书籍,有一种恶意的读法——就是以上帝视角去检验它的预言是命中了还是落空了。幸好身为军人的三树夫,正处于可以这么做的立场,也具备做出判断的知识储备。

三树夫晃了晃电子书终端,想调出关键词检索功能,但设备反应迟钝。因为用了好几年,触摸屏的灵敏度已经下降了。

在2041年,读书的主流方式是通过兼具个人识别功能的手环,将文字数据投影到空中。但三树夫因为视力障碍,很不适应这种方式。说实话他更喜欢纸质书,可联盟航空自卫军以低薪闻名,像这种高稀缺性的实体书,根本不是他能轻易买得起的。

他反复按了几次液晶屏幕,总算调出了目标页面。那是一段关于月球抵达手段的描述:“……前往月球的飞行器理论上可以无限提速,但提速的代价是需要携带大量减速用推进剂。如果‘雷蝶’型火箭真的承担这项任务,那么货舱空间将会被完全挤占。军方不可能发射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半日抵达月球’的信息是谎言,要么它搭载了一种不能向公众公开的驱动系统……”

苍海三树夫费力地解读着厚特殊镜片另一侧的文字。作者拼命想要逼近真相,但照这个势头,恐怕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答案……

“雷蝶”是一枚全长110米、底部直径10米的超大型火箭,已经持续开发和使用了50多年。

它比任何飞行器都要庞大,过分华丽的设计也备受赞誉,但说到底,不过是成熟技术的集大成之作。

它真正成功抵达月球的案例屈指可数。“雷蝶”的主要用途是为国际空间站“绿龙”运输物资,以及参与空间站的建设工程。

燃烧完毕的第二级火箭不会被丢弃,而是被直接运送到轨道,与空间站对接后作为扩展部件再次利用。“绿龙”之所以会呈现出葡萄串般的形状,正是这个原因。

而实际负责将人员送往月球的,是以空间站为母港的“艾亚里斯”号运输舰。它的外形是两个圆筒的组合体,是一艘全长88米的通用运输舰。

目前1号到18号舰均已服役,往返月球的任务完全由它们承担。如果只搭载人员,最多可容纳240人。

虽然也有人觉得这数量太少,但实际使用下来已经足够。这要归功于一种堪称天佑的超常现象,它让往返月球的时间变得极短。

苍海三树夫少尉正乘坐其中的五号舰,朝着月球进发……

嗯。说去月球要花12小时肯定是错的。真要那么久,运输舰的数量就得翻十倍。我们靠区区18艘“艾亚里斯”就能维持基地,就是因为从‘绿龙’出发,只要想,短短12分钟就能抵达月球。

三树夫正这么想着,耳边传来了合成语音的广播:“致各位被选中的战士。‘艾利亚斯’五号将在30秒后通过‘盟约之门’。此后请尽量避免使用洗手间。请立即就座,并系好安全带……”

这可不好。忘了去厕所了。

他确认墙上的标识显示厕所空着,立刻站了起来。穿着带抓地功能的鞋,踩着魔术贴材质的地板,沿着通道快步走去。

算上这次,他已经四次穿过“盟约之门”了,但每次还是忍不住紧张。虽然事故发生率低到可以忽略,但一想到会在时空夹缝中失踪,就让人毛骨悚然。还是把该解决的生理问题都解决了,才能稍微轻松一点。

无重力厕所设在舰尾,和名字相反,这里是整艘舰上唯一有“重力”的地方。它的原理是让每个单间沿着圆柱形船体的外廓旋转,靠离心力模拟出向下的引力。

厕所门上嵌着一块液晶板,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在上面不停滚动。不熟悉的人必须仔细阅读,否则会出大麻烦;再加上规格偶尔会变更,所以每次都重新看一遍才稳妥。

三树夫用手指在面板上滑动,想找到注意事项的开头。结果画面突然切换,黑底红字显示:【使用中——进入已722秒】。

奇怪,和墙上的标识不一样。切,看来色调校准又没跟上。

他轻轻按了按双眼佩戴的水凝胶护目镜,整个视野的颜色立刻变淡。凝神细看后,发现空着的隔间前正闪烁着小小的“NO”字样。

三树夫有着异于常人的视力,这副光学矫正装置是他的必需品。虽然过度使用会导致偶尔失灵,但没有它,他就无法履行军人的职责,所以再麻烦也只能接受。

“话说回来,这也用太久了吧?再在里面待上十几分钟,别人该不方便了。”他敲了敲液晶板,开启和内部的通话模式尝试沟通,“不管里面是谁,厕所用得太久啦!我们马上要进‘盟约之门’了,你还是出来比较好。”

没有回应。

“我也想快点解决。说不定里面的人正便秘犯难,但差不多也该换我了吧?这好歹也算公共交通工具啊……”

话还没说完,无重力厕所就停止了旋转。舱体和舱口对接,伴随着电子音,门开了。

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位身着联盟航空自卫军军装的年轻女性。她个子比平均稍高,和三树夫差不多。五官极为精致,说是美人绝无异议。肩膀处修剪整齐的头发是富有光泽的黑色,刻意露出的宽阔额头让人印象深刻。

她的军衔是比三树夫高一级的中尉。年纪大概二十岁,却透着沉稳的气质,隐约能让人感受到成熟女性的魅力。

然而,一个让一切都变糟的细节被三树夫捕捉到了。就在她一言不发地侧身走过时,一股刺激性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是一股绝不淡薄的氨气味。

他立刻明白了原因。不熟悉无重力厕所用法的人,大多会犯这种错:只要等旋转开始、离心力稳定后再排尿就不会有问题,但如果实在等不及,尿液就会变成雾状扩散开来。

一进舱体,他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虽然有打扫过的痕迹,但地板和墙壁还是飘着一股淡淡的氨气味。

这下糟了。“艾利亚斯”号上的乘客是不到三十人的男女混合,她这‘小便妹’的梗怕是要传开了。换作是男的,被笑一阵也就算了,但在女生之间,这种丑闻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搞不好会影响她以后的军务。

“没办法,总不能让女孩子丢脸。”

他喃喃自语着拉开拉链,找准时机也把小便洒了出去。在没有重力束缚的此刻,液体化作水珠四下飞溅。任由自己的“污秽”均匀洒遍全身后,三树夫猛地冲出了舱口。

“叫空乘来!厕所坏了!”

他佯装愤怒的喊声在客舱里回荡。三树夫大步走向舰首,身上散发的恶臭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这样一来,大家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的事应该会从乘客的记忆里消失吧。

很快,身着粉色制服的空乘,一位货物乘务员(CA)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愧是负责舰内安保的人,她是个筋骨结实的女中豪杰。在男性主导的月球世界里,她这样的人肯定很容易生存。那张脸和那股气势,只做个女人都可惜了——她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少尉。本舰在进入‘绿龙’的船坞前,已完成周密预检并取得合格证,现在正准备出发。如果对设备有任何不满,请通过法务部提交申诉书。”

语气虽然礼貌,但眼神毫无笑意,仿佛在说“再抱怨就掐死你”,充满压迫感。三树夫随口反驳:“舱体旋转启动太慢了!害得我一身尿味,连光荣的液晶襟章都臭了。搞不好要被追究责任啊。”

他用手指轻敲了两下襟章,表面立刻从黄色变成绯红色。这是他不太想用的手段,但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像山地大猩猩一样强壮的空乘(CA)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改用更恭敬的语气说:“没想到您是十字军的龙骑兵,非常抱歉失礼了。我马上为您准备替换制服,请稍等片刻。”

“另外关于无重力厕所的问题,我们会在抵达月球后立刻安排修理,并随时向您汇报。请先就座吧,距离进入‘盟约之门’还有30秒。”

这已经是目前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她明确表示要直接修理而非调查,显然是认可了十字军的权力。三树夫接受了提议,刚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这人真是差劲透顶。”

余光里,刚才那个“小便妹”在一旁小声指责。

“你就是料定搬出十字军的名号就能让对方服软,才故意那么说的吧?只会挑能赢的对手欺负,这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话说得像个强硬的军人,但因为声音尖锐,完全没有威慑力。那故作强势的背后,分明藏着胆怯。三树夫于是故意挑衅道:“明知会输还去挑衅,可不太聪明哦。要么等自己变强,要么等对手变弱,不然根本活不下去。”

“不破不立,少尉!我可是中尉,和上级说话时摘下你的水凝胶护目镜。我不会和不敢露出‘心之窗’的人交谈。”

“抱歉,这玩意儿没法轻易摘下来,是用螺丝直接固定在我头骨上的。对了中尉,你之前穿过‘盟约之门’吗?”

她的回答稍晚了些,但正如三树夫所料:“只穿过一次,还是在模拟器里……”

“所以说这是你的第一次对吧?没事的,别害怕。不会很痛的,习惯了之后甚至会觉得上瘾。我都已经试过好多次了,就盼着这趟月球之旅呢。”

面对毫不掩饰怒火、瞪着他的女人,三树夫继续说道:“还是保持向前的姿势比较好哦,放松警惕的话会扭到脖子的。而且没法和不正视我的女人接吻,这可太让人困扰了。”

“像你这样的人居然是十字军?我真是无话可说了。早就听说军队风纪败坏,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等我上任那天,一定会掀起一场彻底肃清的风暴,把所有腐朽的脓包都剜掉。”

“真让我惊讶。原来中尉你也是十字军的人?”

“没错。我将以法务士官助理的身份前往比利牛斯基地任职,准确来说,从这一刻起我就是十字军的一员了。”

“哦?居然和我是同一个配属基地,真让人吃惊。原来如此,是法务士官啊。虽然你是镰仓大本营派来搞内部改革的,但我劝你还是忘了这事儿吧。要是把十字军的脓包都挤掉,那可就什么都不剩了。现在那支部队本身就是个烂透了的脓包。”

三树夫能感觉到对方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爆发出来,但广播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发言。

“本舰将在10秒后进入‘盟约之门’。感谢神明的庇佑,祝我们一路平安。”

三树夫也咽了口唾沫,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邻座的女人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

当倒计时归零时——

一阵冲击波席卷全身。皮肤、肌肉与骨骼仿佛要剥离的错觉,只有头部被拉扯,脑髓像被钉在座椅上。视觉在黑白与浓艳色彩间切换,听觉混着天使甜美悲鸣与冥界魔犬咆哮。这些感觉融为一体,猛烈刺激着乘客的五感。

这正是穿越“盟约之门”的副作用。它是能缩短地月距离的超重力奇点——也就是所谓的跃迁门。

一个在时空中凿开的神秘虫洞,没人知道它是人工产物还是天然形成,原理和机制更是停留在假说阶段。

人类唯一的选择只有利用它:只要忍受身体的不适,就能大幅压缩登月时间。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异常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若不去刻意感受,或许只会像偏头痛或眩晕一样转瞬即逝。实在无法相信,他们已经跨越了38万公里的距离,但当眼前月球的壮丽景象扑面而来时,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

那是一轮宛如银盆的满月,威严得足以让与恶魔缔约的男人都赞叹其美丽。

法务士官助理的女人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神圣天体夺去心神,视线完全被吸引。

三树夫凑到她耳边低语:“中尉,欢迎来到月球。怎么样?和你一样美,不是吗?”

正沉浸在这过于华美的天工艺术品中的她,被这句话拉回现实:“……我不否认。我是光彩照人的大和抚子,而月球也美得过分。我必须将这里恢复为清净之地——这就是我的使命……”

她语气毫不客气,表情却像开悟般平静。这份气度,绝非单纯的逞强好胜。

三树夫突然对她产生了兴趣。月球是个既喧嚣又无聊的地方,但有她在身边,想必不会再为闲暇发愁。

这既是正确的判断,也是错误的开端。苍海三树夫的余生,将彻底与“时间充裕”无缘——

尖锐的警报响彻舱室,紧接着传来语音通知:“舰长通告全体人员:比利牛斯基地的福尔萨准将来电,紧急等级为最高三级。十字军全体将士即刻出击。所有佩戴绯红色襟章的龙骑兵,无论是否处于战斗状态,全部出击。在月球轨道待命等候后续指令。重复:十字军……”

接到即刻出击的命令,三树夫感到热血沸腾。

如果冷静判断,就能知道那道命令应该只针对部署在月球的十字军部队。三树夫也还没有接到正式指令。

不过在十字军这种极度实力至上的组织里,筹码自然是越多越好。战功必须在能积累的时候就抓住。

毕竟在联盟航空自卫军中,十字军也是个超实力主义的团体。加入难,留下来更难。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得以重返部队的三树夫对此深有体会:如果现在选择明哲保身,迟早会被打回地球。

没有闯过鬼门关的觉悟,算什么十字军。正因为我们在危急时刻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所以一些小打小闹才会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艘“艾利亚斯”五号的左舱筒被整个改造成了格纳库,兵器和爆炸物都储存在那里。他抓住连接右侧客舱的管道,强行解开固定舱门,纵身跃了进去。

出人意料的是,格纳库十分冷清。虽然能看到装着生鲜食品、香烟等嗜好品的箱子,但数量不多。真正占据视觉焦点的,是那台以独立形态静置的兵器。

它的名字是“银星Ⅱ号”,是人类开发的最新型数打剑胄。

虽然对外宣称是畅销机型“帝王之狮”的改良版,但实际上完全不同。它的尺寸大了一圈,设计也焕然一新。开发方内部普遍认为,这终于接近了他们理想中的“骑士姿态”。

数打剑胄的独立形态过去以轻型汽车或单轮车为主,但近年来,兼顾速度与稳定性的摩托车形态更受青睐。“银星Ⅱ号”也属于这一脉,目前正以“太空摩托(AstroBike)”的形态静置着。

三树夫伸出一只手放在上面,感受着它的质感。即使隔着手套,那刺骨的寒意也仿佛要割破手指。这正是它作为刀剑终极进化形态的证明。

不过或许是因为独立形态的缘故,它的外观并不怎么可靠。作为太空摩托的性能只能算差强人意,反而更像一个紧急逃生用的救生舱。

这简直就是……

“一口棺材啊。”

他刚在心里冒出这个想法,就被人戳破了。转头一看,那位女性中尉正站在那里。

“我不会是我想的那样的吧?中尉,你该不会也打算出击?我强烈建议你再考虑一下。一个连月球都没来过的人,根本不可能突然投入战斗。法务士官的战场,应该只有法庭和办公桌才对。”

“你没听到命令吗?所有佩戴绯红色襟章的龙骑兵,无论是否处于战斗状态,都必须全体出击。我的眼前就有剑胄,我的襟章也是绯红色的,没有理由不出战。”

“不是……那个,中尉您要是出击的话,我就得负责护卫您了。恕我直言,我可不想当新兵的保镖啊。”

中尉面无表情地说:“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机动战我不太擅长,但低重力环境的适应训练已经完成了。要是徒手格斗,我根本没可能输。”

“这倒是让人安心,不过您有实战经验吗?”

“难道你不知道阿拉曼基地防卫战吗?我在那场战役里活捉了敌方骑士,还获得了柏叶剑饰龙骑兵勋章。”

“恕我孤陋寡闻。我听说过埃及那边有战斗的传闻,但和往常一样,信息被彻底管制了,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三树夫没有撒谎。作为军人,他能接触到一定程度的机密信息,但也有局限。

联盟航空自卫军是国际统和协荣联盟的下属组织,但最近与管辖联盟和平强制自卫军的中央大本营关系持续恶化。或许正因如此,他几乎无法获得详细的战报。

内部产生矛盾的不只是军队。人类虽然正面临“生械体”这一前所未有的外敌,却依然无法弥合国家间的裂痕。即便在这个时代,各国仍坚持走自己的路,“地球联邦政府”之类的构想不过是痴人说梦。根据未经证实的消息,甚至还有组织在擅自尝试与敌对势力接触……

电脑技师官们在自卫军专用网络“Neo·Mami”上搜寻情报,忙得不可开交,却收获甚微。埃及发生小规模冲突的新闻也没有确凿证据,但从她的话语来看,这应该是事实。

三树夫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不过能活捉敌人,你可真厉害啊。我也击落过两个阿顿之球,但那些家伙一被盯上就会自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他这么说着,她的表情和语气却毫无波澜:“信不信由你,但我的战果确实为我们带来了大量情报,这也是我能晋升和调任的原因。我的实力,就让我在实战中证明给你看吧。”

她双手结出日轮印,庄严地念出誓言:“专守防卫。”

话音刚落,太空摩托便开始分解。接缝逐一解开,带状的金属如螺旋般缠绕住她的全身,最终凝聚成一副完整的剑胄。

“银星Ⅱ号”展现出它真正的威严——由德国新泽格勒公司量产的它,外形让人联想到银色的蚁后。

能面般的面部看似毫无个性,却仿佛在无声命令着“无论何种状况都要冷静应对”。与纤细得过分的手臂相比,粗壮到失衡的大腿,显然是优先强化踢击与机动性的结果。

此外,兼具母衣与散热板功能的羽翼后方,还伸出一个圆锥状物体。它酷似蚂蚁纤细的腹部,被称为“行李柜(Gepckkasten)”,虽确实可以收纳武器,但真正的目的是最高机密。

三树夫在银色剑胄的压迫感中,也结起了印。如今的数打剑胄,咒文仅作为语音接口使用,但装甲的构造仍遵循龙骑兵的传统。

“一骑当千!”

炸裂的甲胄金属瞬间包围并裹住了三树夫。就这样,两具“银星Ⅱ号”剑胄在格纳库中显现。

“少尉。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为防你战死,我姑且先问一下吧。”

面对飞来的装甲通信,三树夫立刻回应:“我是苍海三树夫少尉。也请告诉我中尉您的芳名。”

“不必多此一举。我不会战死的。”

“我可是帮你掩盖了在无重力厕所尿裤子的事,怎么说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联络方式吧?这是基本的道义吧?”

“……多余的小动作。为什么要演那么一出戏?”

“总不能让女孩子丢脸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事永远藏在心里?你该不会是想威胁我吧?”

“没那么夸张。既然‘把中尉从屈辱的窘境中解救出来’这个初始目标已经达成,就没必要再保密了。”

又一阵沉默后,她终于回应:“我是黑濑由梨巴中尉,22岁。没有恋人,也没打算找。感谢苍海少尉的关心,我的个人地址只有在活着返回时才会告诉你。”

“那当然,说什么也得活着回去。”

“苍海少尉一定会生还的——前提是你别离开我身边。”

两具“银星Ⅱ号”剑胄离开“艾亚里斯”五号舰,是在那之后的70秒。

两名骑士如猎犬般疾驰,朝着集合点全速进发。为了实现各自的使命感与野心,他们必须留下实实在在的战果。

然而,战斗的序幕早已拉开。名为“开端的终结”的篇章,正走向它的终局……-

3-

“……这里是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第二大队‘魔法复仇者’指挥官马尔提尼斯·科兰德中校。于预定时间22:20时与敌方势力接触并交战。战果不明,我方损失惨重。我本人也已失去行动能力,正在漂流中。请求收容。重复,请求收容……”

这段如同哭诉的装甲通信从耳机里传来,但对幡田角兰少校来说,这比他今早吃的克隆和牛还要让人提不起兴趣。

“青铜队队长呼叫各骑士:有谁确认到正规军的骑士踪影吗?”

他虽然向部下发问,却根本没期待得到回答。对他来说,反倒希望找不到才好,这样就不会惹上麻烦。对于这群吃白饭的正规军,他的态度比鸿毛还要轻蔑。科兰德中校?好像在受训时确实有过这么个蠢教官,但那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往事了……

编队最右翼的二号机骑士传来了回应,是副队长内里金辅中尉。

“该死,被我发现了。在下方45度、距离15000的位置有疑似目标的光点。虽然我们都不想管,但要去确认吗?”

面对这位值得信赖的副将的忠告,幡田少校陷入了犹豫。

如果死守交战规定,友军的SOS信号绝不能无视,必须尽一切可能伸出援手——这是自卫军对“太空骑士”的期望。但幡田少校隶属的,是十字军。

“确认?哪有那个闲工夫。敌方编队的推进速度比预想的还快,在这里磨洋工,整个月球都会陷入危险。”

在“一切以战果优先”的信条下被彻底洗脑的幡田,对无视求救信号这件事毫无心理负担。作为早已身经百战的老兵,他坚信这支精英部队的价值观,就是世界的唯一准则。

不过,无论哪个时代都有不会察言观色的人。

“队长,看来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的先头部队已经惨败了。不过如果还有幸存者,说不定能问出敌方情报?我们稍微绕个路吧?”

说话的是三号机骑士远野斤洲少尉。他获准加入光荣的十字军才刚满半年,却还抱着老派的顽固观念不放。

就在幡田少校准备呵斥回去时,四号机骑士那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我非常不建议这么做。正规军的训练水平太差了,这群人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就算回收他们,也别指望技术能有什么突飞猛进。说到底,在这里把他们淘汰掉才是合理的选择。”

说话的是全队最年轻、却以冷静着称的吴井修市准尉。他为人太过精明,假以时日成为十字军的干部候补也毫不奇怪。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撑到那一天。

幡田少校本来就不认为正规军有任何价值。月球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没有实力的人根本活不下去。哪怕是友军,哪怕是部下,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就必须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救援的事交给黄金队判断吧。我们的使命是讨伐敌军主力,保持密集队形继续前进。”

客观来说,第二波进攻的黄金队,无论实力还是战绩都比青铜队高出好几个档次。“金”与“铜”之间,存在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鸿沟。

也正因为如此,青铜队才会被派去当先锋。说得好听是“尖刀部队”,说得难听点,就是“弃子”。只有在这里立下战功,他们才能真正搭上晋升的快车。

如果可以的话,幡田当然希望黄金队先失误,再由青铜队来收拾局面,但他也清楚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十字军从不对败者留情。他并不想让自己的队伍走上和全灭后被永久除名的白银队一样的道路。至少是不是该发一条消息,替第八二空间猎兵旅团发出救援请求?

他刚闪过这个念头,局势就不容他再多想了。内里中尉的装甲通信立刻传来:“未确认飞行编队正在高速接近!数量超过10架!距离接触还有20秒!”

虽然比预计的要早,但从数量判断,这不是黄金队。

“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就在幡田下令的瞬间,一个物体擦着他的下方掠过。那主体闪烁着斑斓的色彩,十几条银线如鞭子般在身后摆动,清晰可见。

不会错的,是阿顿之球!

那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恶魔的传令官,吹响终焉号角的存在。

它们侵入地球与月球,侦察并凌辱人类的军事据点,是不折不扣的破坏者。人类至今仍未摸清它们的真面目,甚至连它们是有人驾驶还是无人操控都无从知晓。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它们的名字。在被击落的敌方机甲残骸上,刻着数个酷似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符号,其中解读出了代表太阳神的“阿顿”一词。

目前,这件事被列为最高机密。在古埃及被使用、如今早已成为逝去之语的象形文字,为何会刻在现代的威胁目标上?至今无人能解开这个谜团。如果说这只是偶然的巧合,那也未免太过恰到好处了。

为了制伏那些能飞天、遁地、潜海的妖异球体,人类已经钻研了七十五年。最初的二十五年里完全束手无策,但在接下来的二十五年里首次成功击落,而在最近的二十五年中,甚至一度取得了优势。

它们确实是可怕的对手,但行动模式存在固定的节奏,这一点可以从过去的交战数据中解读出来。应对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而且随着人类不断升级剑胄,敌方却始终只投入相同的阿顿之球,照此下去,战局逆转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迄今为止来袭的阿顿之球都是单机行动,这次却出现了十架以上。这无疑是一场全面攻势……

“放弃与敌人交涉,从一开始就全力歼灭!全体拔刀!”

幡田下达命令后,将背部的行李柜部分开启,抽出了收纳其中的“祥凤”。这把刀虽算不上历史名刃,但锋利程度足以让人满意。

机体的右臂装备着可发射实体弹的F99式超电磁炮Wiz-G,但阿顿之球的外壳异常坚硬,就连贫铀弹也会被轻易弹开。比起依赖这种不痛不痒的火力,用近战武器直接斩击反而更加可靠。这就是十字军给出的答案。

部下们也纷纷效仿队长:内里中尉手持俄罗斯长柄战斧,远野少尉握着南地中海的栉形短剑,吴井准尉则摆出了威尼斯翼状长柄枪的架势。

青铜队的四名骑士,全都驾驶着新锐机体“银星Ⅱ号”——若用大和语来命名,或许会译作“银星弐号”吧……

一个世纪过去了,“银星号事件”的恶名仍在人们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那是一场将大和民众推入恐怖深渊的惨剧。

白银的武者。杀戮的天象。灾厄的流星。

传说那架被如此称呼的诡异剑胄飞过之处,尸骸堆积如山。人们被怪诞的诗歌污染了心智,陷入了互相残杀的疯狂。甚至有传言称,这是六百多年前那场天灾的重演,但真相已无从考证……

在那场焚毁镰仓、摧毁普陀乐山寨的大事件中,银星号被无数士兵与市民亲眼目睹,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记忆里。人们本以为它在与红色武者的死战后终于陨落,但在此之后,仍不断有关于它的离奇目击报告出现。

有人目击到数架疑似银星号的机甲编队飞行的景象……

直到战后十年,在六波罗幕府堀越公方的旧馆中发现了一批资料,才确认这些机甲是名为“星片八剑姬”的银星号复制体。

对于刚刚开始组织化运作的自卫军来说,将目光投向这台“最坏也最强”的剑胄,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经过漫长的时间、巨额的资金投入,以及无数血汗的付出,他们终于完成了这台“银星Ⅱ号”。

可以说,它是量产型银星号的再复制。虽有声音批评它只是徒有其表的劣化版,但这种评价显然过低。诚然,原版那种精神污染的阴义无法复刻,但其他性能已尽可能逼近原作。

尤其是高机动性,堪称一绝。

根据间接证据判断,银星号那令人恐惧的敏捷身手,其核心动力来自“辰气”——也就是重力操作。银星Ⅱ号的研发,正是以全力重现这一能力为目标。

为实现这一目标奠定基础的,是北曾地区的超大型强子对撞加速器。在虾夷锻冶师的协助下,他们通过一个直径45.6公里的圆筒装置,成功完成了微型黑洞的再现实验。而在银星Ⅱ号背后伸出的蚁腹状结构——也就是所谓的“行李柜”底部,就收纳着应用这一技术的推进引擎。

这正是“重力机械”。

虽然无法全天持续运作,但能在短时间内自由操控辰气,这就是将其运用于攻击、机动、防御所有场景的数打剑胄——银星Ⅱ号。

逼近的阿顿之球有四架。观测数量与实际不符,显然还有刺客从其他方向包抄而来。

“从上面来了!小心!”

幡田少校大喊。敌方的配合默契得令人嫉妒,在这里唯有团队协作才能活下去。

“敌方六架!35度上方!”

三号机的远野兴奋地通报。幡田咽下一口唾沫下令:“是夹击啊,老掉牙的战术。内里中尉,带吴井向月球表面坠落,让他们去立点功。”

他打算借助头顶半月的引力提升加速度,再猛地转身踹向敌方的尾部。

接下来他们必须以二人牵制六架,下方的四架也让人放心不下。根据自卫军的战术教义:若对单架阿顿之球没有四倍以上的数量优势,即使撤退也不会被追究敌前逃亡罪。

不过,那是正规军的规矩。十字军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

“全体骑士接敌!绯红阵型!”

随着幡田的一声令下,僚机们兵分两路。队长机与三号机向左右拉开间距,用F99式超电磁炮Wiz-G展开扫射。

“G”指的是扩散榴弹,虽是强力的广域破坏兵器,但此刻距离太近,根本无法使用。幡田和远野射出的,还是传统的贫铀弹。

闪光在色彩诡异的阿顿之球上炸裂,却没能造成任何损伤。敌人过长的触手正灵巧地将炮弹一一弹开。

这场射击本就是佯攻,目的是让敌方那攻守兼备的触手忙于防御。这一策略果然奏效:二号机与四号机抓住空隙,挥刃斩向妖异球体的尾部。

就在接触的瞬间,长柄战斧与翼状长柄枪的刀刃迸发出紫色光芒。那是收束激光充能后的效果。这让刀刃锋利度大幅提升,尽管会急剧消耗机体热量,必须咬牙撑到极限,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四架阿顿之球像气球一样膨胀,随即炸裂开来。

剩下的两架察觉到危险想要逃窜,却被幡田断然拦下。他太刀一挥,两架阿顿之球便在“祥凤”的锋刃下化为飞灰。

这真是一场忍不住为之陶醉的辉煌战果。

原本只会单机来袭的敌方骑士,我一口气就斩杀了六架。这下“英雄”的称号已经唾手可得。接下来必须乘胜追击,把胜利彻底锁定。

“六架击落!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把下方的编队也一起解决掉吧。全体骑士转向,攻击眼下的四架……”

然而目标消失了。

本该紧追不舍的敌方,踪影全无。

紧接着,装甲通信传来了信号。是那个曾经听过、却无比讨厌的声音。

“我是黄金队队长雷斯中校。有四架敌方骑士正朝着月面急行。赶紧去收拾你们的烂摊子!也替我们分担点压力。完毕!”

心脏猛地一沉。难道刚才那四架才是主力,而我们斩杀的六架只是诱饵?

难道那四架正携带着卵?

而现在的青铜队队长,却没有任何办法去验证这个猜想……-

4-

“糟了,敌方编队的推进速度太快了,这样根本追不上。”

加文·雷斯中校压下了咋舌的冲动,一边在脑海中排除这种无用的情绪,一边思索着打破当前僵局的对策。

敌方数量为四,黄金队也是四骑。数量上势均力敌,而且驾驶的是银星Ⅱ号剑胄,完全不用担心会单方面陷入苦战。

然而,这次的对手完全不同。他们的加速能力是我方的两倍以上,即便黄金队已经在拼命追赶,敌方似乎还是会先一步着陆。

“就算动用重力控制,也没法再提速了吗?”

他向剑胄内置的人工智能问道,耳边随即响起了如摇铃般清脆的少女合成音:“无法实现。本机的重力控制是为了优化格斗战中的机动性而调校的,并不适合加速。”

干脆一脚把四号机踹飞出去算了——来历不明、却被称作“江之岛大蹴击”的腿技,要是用它能获得爆发性的速度。不过这招破坏力实在太强,没有任何剑胄能承受得住。

说起来,银星Ⅱ号的装甲其实相当单薄。

“队长,他们又提速了。如果航向不变,目标应该是代达罗斯基地。”

副官比格·莱特少校语速飞快地报告着,带来的是令人不快的消息。代达罗斯市即便在月球背面,也是屈指可数的战略据点。一旦这里遭到袭击,十字军的存在价值本身都会被动摇。

“如果目标是那座城市,他们果然携带着卵。这可麻烦了,那地方的风月街我有不少相熟的姑娘。我当初加入十字军就是为了受欢迎啊。”

说出这番低俗话语的是三号机骑士隆加·内塔大尉。不愧是个直肠子,他的话里没有丝毫虚伪。

回应内塔的是四号机骑士艾吉·恩提尔斯中尉:“总比基地被袭击要好。再说大尉你不是欠了一屁股债吗?要是那些姑娘都变成木乃伊,你的债务不就一笔勾销了?”

“卵”与“木乃伊”。这两个词一旦重叠,就意味着全面崩盘。雷斯中校所担心的,正是这个。

自卫军在去年年底的阿拉曼基地防卫战中,首次成功活捉了阿顿之球。然而在后续的解体作业中却发生了意外。从其体内发现的银色卵状物体发生了破裂,导致基地内出现了大量牺牲者。

它并非爆炸,只是在接触的瞬间就裂开了。

但它对人体的影响却极其恐怖。血液及所有体液瞬间沸腾,以猛烈的势头蒸发干涸。爆心半径500米内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木乃伊。

这起事件也作为最高机密被彻底封存……

雷斯中校做出了决断。事到如今已别无它法。既然以我们目前的状况拿不出对策,那就联系代达罗斯市,请求调动当地驻军的正规军吧。

要依靠这群没用的家伙,还要欠下人情,实在令人窝火,但这也都是青铜队搞砸的。必须让那个大和人幡田来承担罪责。果然,东洋人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待在十字军这样的组织里……

“队长!敌方出现!”

将雷斯的意识拉回现实的,是莱特少校的尖叫。局势一目了然。

一架阿顿之球突然急转,朝着编队袭来。从剩下的三架仍在继续推进的情况判断,这架是试图阻拦编队继续前进的。

“所有火器、军刀的使用权限解除限制。务必将其击落!”

他急忙下达命令,却还是晚了一步。雷斯亲眼目睹了副队长的二号机被阿顿之球的触手击中,机体被一刀两断的惨状。

“比格·莱特少校,请回答!”

装甲通信没有任何回应。

剑胄在骑士受伤时会启动自我修复模式,银星Ⅱ号也具备这项功能,但如果是整个剑胄被劈成两半,那就回天乏术了。

三号机与四号机立刻拔出名为“龙杀”的名刀,将那架阿顿之球斩碎,但副队长已经回不来了。

此刻,雷斯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焦躁。黄金队虽然英勇出击,战果却微乎其微,甚至还出现了牺牲。想要拯救濒临危机的月面都市已是不可能,这样下去,所有责任都会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既然无法立下战功,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只剩下一个选择:伪造共犯。如果把“四骑中损失一骑”说成“八骑中损失一骑”,罪名也会轻一些。

“内塔、恩提尔斯,你们两个都停下。在这里等待青铜队,汇合后再重整态势。从对方的行动模式判断,那架阿顿之球很可能是新型号。仅凭我们的力量,恐怕无法完成扫荡作战。现在立刻向代达罗斯市发出紧急通告,请求正规军介入并组织居民避难……”

雷斯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不得不停。

因为正在进军的三架阿顿之球中,有两架化作光球,彻底消失了。

“是从月面来的狙击!明明还有四万多公里的距离,到底是谁!?拥有这种技术的人,绝不可能在十字军里!”

这种徒劳的呐喊并非没有道理。

击落敌方骑士的人,还不是十字军的正式成员。他本应在抵达比利牛斯基地后,才会收到正式的任命书……-

5-

“你在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啊!”

充满抱怨的女声在头盔里炸响,这是黑濑由梨巴中尉发来的装甲通信。

“不过区区三架阿顿之球,我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你凭什么抢我的猎物!”

苍海三树夫少尉苦笑着反驳:“中尉您是格斗战的专家没错,但如果让它们成功登陆,损失只会更大。能解决的时候就该尽量减少敌方数量。而且当初推测代达罗斯市会被袭击的人是您啊,能设下埋伏,这难道不是您的功劳吗?您是怎么预判到的?”

“这不是推测,是简单的推理。阿顿之球不会袭击同一个地方,只要知道这个特性,就能锁定候选地点。”

“哦,还有一架过来了。距离接触还有四五秒。我的石弓需要时间装填下一发,剩下的就交给你处理了。”

三树夫开始准备第二发箭矢,用尽全力拉紧弓弦。

他的机甲所携带的武器,只有这把石弓……

新锐机甲银星Ⅱ号的一大特点,是其武器配置的灵活性。背部的行李柜比一般的要大,只要是可折叠柄的武器,无论是战斧还是剃刀都能收纳。

这是出于战术必要性的设计。宇宙中的战斗,几乎都在极近的距离下发生。

过度发达的隐形技术让远程精准弹着观测变得不可能,因此远程战斗被彻底禁止。激光类武器虽有研究,但要实现有效杀伤,数打剑胄的热量输出根本不够。或许原型剑胄的阴义中,有能做到这一点的机型,但复制起来在成本效益上只会亏本。

另外,敌方的阿顿之球也不携带投掷武器,始终以肉搏战为主,这也导致远程武器的开发必要性很低。要对付它们,终究还是刀剑类武器最适合。

因此,苍海三树夫少尉的石弓,或许可以说是一件异端的武器。

自从十六世纪火炮投入使用后,石弓就只能在狩猎或射击运动中延续生存,但在宇宙空间这个广阔的狩猎场里,它正试图再次展现真正的价值。

它的弓弦采用了重启基础研究后轨道电梯的结构材料——碳纳米管,拥有罕见的强度,所产生的穿透力非同寻常,射程也长得令人吃惊。

不过,在没有重力和空气的宇宙空间里,射程长并没有意义。即便依赖剑胄的电脑,瞄准也存在极限。再加上装填既费时间又麻烦,喜欢这种武器的龙骑兵只是少数派。

但苍海三树夫少尉是个例外。他特意选择并爱用这把名为“恐怖(Teror)”的石弓。唯有凭借他独有的超凡眼力,这件武器才能真正发挥战力。

至今无人看穿他的真面目。至少,到目前为止……

“等一下,苍海少尉。你不是说下一发装填需要时间吗?那你是怎么射出两发的?”

“不,我只射出了一箭哦。”

“那你是怎么击破两架的?”

“贯穿一架之后改变轨道,再刺向另一架而已。”

“箭尾装了姿态控制火箭吗?”

“怎么可能。是我用念力掰弯的哦。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魔术师。”

“别开玩笑了!那箭肯定装了新一代自动追踪装置吧。藏也没用,重新审计防卫预算的话,马上就能查出来。”

从她忘记保持冷静语气、开始用女性化口吻说话这一点就能看出,黑濑中尉显然已经乱了阵脚。

“你是用视线操控箭的?别跟我说是什么神甲弓圣‘威廉·退尔’的阴义啊。那种老掉牙的古代……”

“请别小看它。不管制导系统怎么进步,命中的原理原则都不会变。嘛,我让他们实装的阴义(Outlaw),其实是‘威廉·退尔’的仿制品。本来也能选真品,但这个更合我意。毕竟我自己的存在就像个仿制品一样。”

“我还以为用阴义进行远程诱导的剑胄,早就灭绝了。”

“我大概是最后一个能做到的人了吧。原理很简单。对飞行中的箭矢,我会精密地重新设定发射点,只要在中途改变方向,就能让箭矢自由机动。当然,这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做到。”

“原来如此。你的秘密就藏在水晶体护目镜里啊。就像那支永远刺不中诱惑夏娃的禁果的箭。这是物理上的违法行为,是对因果律的公然反叛。总有一天我会揭露真相的。”

“这台银星Ⅱ号本身,就是对自然界叛逆的具象化啊。中尉,敌方差不多要来了。我下一发还没装填好,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黑濑中尉的反应极快。她轻轻蹬向月面,猛地冲向高空,顺势切换姿态,启动了重力控制——全程赤手空拳。

“中尉!你忘了拔刀了!”

听到三树夫的喊声,黑濑露出无畏的笑容回应:“我自己就是利刃。这种半吊子的武器,我的剑胄才不需要!”

她从飞翔转为坠落,将势能与动能巧妙叠加,以超高速急坠的同时,使出了一记踵落。

“天座失坠·小彗星!”

银星Ⅱ号擅长徒手格斗,其腿技同样恐怖。伴随着那被诅咒的必杀技呐喊,妖异的阿顿之球瞬间沦为猎物。

向重力控制这一违背自然法则的力量屈服的阿顿之球,化作残骸坠向月面,在冲击下粉碎四散。

“这下月震要持续很久了吧。中央大本营怕是要被投诉淹没了。虽然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但还是联系代达罗斯市,让他们准备回收队吧。”

在宇宙中划出两道轨迹后,黑濑中尉驾驶机甲沿缓速轨道返回,随即发来装甲通信:“敌方踪迹已无。确认扫荡结束。苍海少尉,跟我来。”

黑濑中尉贴着地面低空飞行,引导着三树夫。三树夫紧随其后,目的地很快便进入视野——是代达罗斯市。

无论哪座城市,北侧都密集分布着军用气闸。黑濑中尉径直驶入一处标注“可运载重型机械”的气闸,确认三树夫跟来后,舱门猛地关闭,伴随着轰鸣开始注入空气。

确认氧气充满后,两人卸下装甲。银星Ⅱ号重新变形为类似棺椁的太空摩托。

“抱我。抱紧我。”

在宽敞的气闸里,不合时宜的命令与恳求回荡着。三树夫不禁愣住,鼻尖萦绕着女性特有的芳香。

“身体的灼热感迟迟不退。每次战斗后都会这样。放任不管的话,我可能会对无辜的市民做出无理举动。我还顶着十字军的威严呢。”

在月球上精神失常并不罕见,但她的请求还是太过突然。

“听着。我最讨厌欠人情。在还回去之前对方就死了,会让我睡不安稳。少尉你不是对尿裤子的我发过慈悲吗?我想再求你一次慈悲。抱我。现在,就在这里。”

苍海三树夫,满足了她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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