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冰雨的季节-章节

雨声被剑刃交击之声所掩盖。

在贯穿森林的街道上,十几名士兵分作两阵正在交战。托利泽亚士兵爱用的厚重阔剑,远比我们卢格纳斯骑士团的剑要沉重得多。若是从正面硬格自上而下的劈砍,本就因冰雨而冻僵的双手便会因冲击而失去知觉。我只能尽量格挡开攻击,同时伺机反击。

因雨水而泥泞的地面,脚下状况很糟。若是在承受敌人攻击时脚下打滑,那就万事休矣。我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平衡,甚至比对敌人攻击本身的防备更为小心。

"我们占优势!一口气压上去!"

某个托利泽亚士兵喊道。超过十人的敌兵齐声呼应,发出咆哮。若是有人从旁观看这场战斗,想必会一眼看出我们处于劣势,这比看清火焰还要分明。

其实,从战斗开始的那一刻起,我方败北的阴影就已是浓重。

我们原本是在沿道的森林中野营,却遭到了托利泽亚王国士兵的袭击。那是在黎明前夕,天空刚刚泛白的时候……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刻遭遇的突袭。

就在昨天,我们才刚从考塞朱城狼狈撤离,早已疲惫不堪。加之不期而至的初冬冷雨,更是从身心两方面侵蚀着我们。若非肩负着护卫一位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的崇高使命,这十二名团员的心志恐怕早已崩溃。但我们乃是肩负卢格纳斯王国名誉的骑士团。必须将她护卫回国。绝不允许吐露半句软弱之言。

十二人……是的,就在不久前,包括我在内,本应有十二位同伴。

当我们察觉托利泽亚的袭击时,已被近两倍人数的敌兵完全包围。负责警戒的两人,难道是因疲劳过度而打盹了吗?若真是如此,他们必将受到惩处会议的追究,但至少不必为此担心了——因为他们早已被托利泽亚士兵杀害。

我用身体撞开与我交剑的托利泽亚士兵,环顾四周。三、四、五……身披刻有卢格纳斯纹章的全钢板甲的同伴,数量还不到穿着皮制轻甲的托利泽亚士兵的一半。被雨水浸透泥泞不堪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双方士兵的尸体。死者数量大致相当。也就是说,我们从这压倒性的不利战况中,打出了近乎势均力敌的局面。

但败北只是时间问题。即便我们单兵实力在敌人之上,但在兵力差距、被趁夜偷袭的恶劣条件、以及必须保护那位关乎我们名誉、不容她有丝毫损伤的女性而战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胜算。然而,唯有她必须逃脱。这是我们骑士团最后的坚持。

刚才被我撞开的托利泽亚士兵在同伴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其中一人指着我,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打算两人一起上吗。

甲胄太沉重了。无论敌人的剑有多重,我们这全身包裹在钢铁块里的的一方,体力消耗要远远剧烈得多。重装备虽利于短期决战,但随着战斗时间拉长,就会变成巨大的累赘。

我面朝那两名敌兵,只转动眼珠寻找巴特勒团长。团长应该正在保护那位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

团长也在与两名托利泽亚士兵周旋。立刻就在他身后看到了她的身影。她似乎没有受伤。但团长以身作盾护着她,同时抵挡两名敌兵的猛攻,铠甲未能覆盖的上臂和大腿等处因未能完全避开攻击而留下了伤口,衣服被染红。

那样下去是无法打倒敌人的。若想斩杀其中一人,另一人必会加以牵制。而且,那帮家伙的目的是从我们——也就是从卢格纳斯手中将她夺走。只要露出丝毫破绽,他们就会夺走她飞奔而去。正是这点,让战斗变得对我们极为不利。

"弗雷尔!"

团长看向我这边,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举剑戒备。这侥幸救了我。就在我因牵挂她的安危而分神的瞬间,与我对峙的托利泽亚士兵已然逼近斩来。刹那间举起的剑,堪堪挡住了横斩向我脖颈的敌人阔剑。但未能完全化解冲击,脚下被泥泞所困,狼狈地滚倒在地。

"弗雷尔,快起来!"

团长的喊声传来,但我的体力早已耗尽,连撑起这被沉重甲胄包裹的身体都做不到了。打在脸上的雨点冰冷得出奇。

"别过来,团长!请带着她,请带着她快逃!"

我已然觉悟到死亡。只能将她的安危托付给团长了。但即便喊出"请快逃",又该如何突破这包围圈呢……另一个我,正客观地悲叹着任务的失败。

托利泽亚士兵带着胜利的笑容走近,一脚踢在即使倒地也未放开剑的我的手上。剑从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中被踢飞。然后那家伙跨在仰面朝天的我身上,将阔剑抵在了我的喉头。

"再会了,骑士大人。"

托利泽亚士兵如此嘲笑着,将剑向后引。我清晰地想象出自己被刺穿喉咙而死的样子,但我没有移开盯着那家伙脸的目光。瞪视着敌人死去,是我所能做的最后抵抗。

就在那时。

跨在我身上的托利泽亚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下一瞬间,某种细长的东西从他胸前刺出。

那是一柄沾满他鲜血的细身剑。有人从背后刺穿了他。血沫飞溅,也沾到了我的脸上。视野被遮蔽,但立刻就被雨水冲刷干净。细身剑被抽出,想要杀我的托利泽亚士兵眼珠向上一翻,朝我倒了下来。

"没事吧?"

一个手持染血细身剑的陌生男子正俯视着我。他一身旅行装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备。我推开了托利泽亚士兵的尸体。

"没、没事……"

"那就起来。我倒想拉你一把,可惜只有一只手,实在抱歉。"

男子没有右臂。从肩膀根部往前都缺失了。

我拼尽力气站起来,捡起被踢飞的自己的剑,与独臂男子并肩举剑。

"谢谢你,得救了。话说你到底是……?"

"闲聊等打倒敌人之后再说。"

丢下这句话,独臂男子便向一名托利泽亚士兵冲去。

说得对。若不打破这压倒性的不利战况,问什么都是徒然。我也再次冲向敌人。

独臂男子的加入,使得战况为之一变。

男子的剑技华丽而精湛。他看似要用细剑格挡敌兵挥下的阔剑,却轻巧地扭身闪避,随即寒光一闪,直取因攻势落空而门户大开的咽喉。敌兵虽伸手捂住喉咙,但那被深深割开的伤口已是致命伤,喷涌着鲜血痛苦倒地。刚解决一人,他又将细剑水平刺向另一名因这精妙剑技而目瞪口呆的敌兵胸膛。仿佛如医生般精准掌握了肋骨与心脏的位置,剑刃连皮带甲胄一同刺穿躯干,敌人当即毙命。

他的剑技,简直像是在用剑舞蹈一般。更令人惊叹的是他那大胆无畏的突进步伐。他似乎毫不畏惧敌兵凶恶的阔剑,敏锐地切入对方怀中,以毫厘之差避开那足以轻易粉碎头骨的斩击,随即以一记反击了结对手。不知他是对自己的体术极有信心,还是对死亡的感觉已然麻木。

这强援——虽只一人——的出现,使得骑士团的士气得以恢复,他们将托利泽亚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打倒。

当敌我双方剩余的人数逐渐逼近时,敌人终于选择了撤退。但我们已无追击之力。



敌人逃遁,喧嚣平息。唯有持续降下的雨声,再次将我们笼罩在阴郁之中。

一直如壁垒般守护在她身前的团长,捂着腹部,颓然跪倒在地。指缝间能看到大量鲜血滴落。

“巴特勒团长阁下!”

一直被团长舍身保护的她发出了悲鸣。她那白皙的面容已苍白得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我向两人跑去。她身着的白色礼服已被雨水彻底淋透,下摆沾满了泥污。她身体微微颤抖,恐怕并非只因这冰雨。对于想必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场面的她来说,能坚持下来而没有昏厥,已是相当不易。

“您没事吧?”

我向她搭话。

“还、还好……我没事。但是,巴特勒团长阁下……”

她虽然因恐惧而身体颤抖,却仍尽力坚强地回答。即便没有受伤,也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她的眼神诉说着希望有人能依靠,但我们彼此都清楚,我已无法像从前那样随意地拥抱她的肩膀了。

我靠近团长身边。团长痛苦地呻吟着,却仍挂念着她。

“弗雷尔,维罗妮卡大人怎么样了?”

“托团长的福,毫发无伤。”

“是吗……” 痛苦的表情中掠过一丝安心。“维罗妮卡大人没事就好。”

自团长遇见她以来,旅途中一直称她为“维罗妮卡大人”。其他团员也纷纷效仿。但只有我,仍用她的名字——她父母所取的名字——来称呼她。她尚未正式就任维罗妮卡之位。今年十二月的第一日,当代维罗妮卡才会逝去,虽说是由与我们同行的她来继承地位,但此刻当代维罗妮卡依然健在。称她为维罗妮卡,总觉得是对当代维罗妮卡的一种亵渎。

此外还有另一个理由。我是在她成为下任维罗妮卡候选人之前就认识她的。因此,若称她为“维罗妮卡大人”,反而有种疏离感,所以才直呼其名。但这过于熟稔的态度,引起了部分团员的反感。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和其他人一样,改称她为“维罗妮卡大人”。

“团长,让我看看您的伤。”

我窥向团长的铠甲下方,顿时语塞。

伤势惨不忍睹。我们骑士团的铠甲虽覆盖了从肩膀到腰部的区域,但敌人是从下方将凶刃滑入的。腹部被深深地剖开。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必须脱下铠甲进行处理。

“很严重吗?”

她从旁问道。我正要点头,却被团长制止了。

“不,维罗妮卡大人。只是小伤而已。”

接着团长向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告诉维罗妮卡大人”。我领会了团长的意思,用身体挡住团长的伤,不让她看见。

“是吗……那就好。”

她身体的颤抖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们卢格纳斯的骑士团戒律规定不可欺瞒他人。更何况对方是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但团长想必是为了不让眼看就要哭出来的她担心,才故意违背了戒律吧。实际上,团长已是遍体鳞伤。不仅腹部重伤,手臂和大腿上的伤口也在流血。若她知道这些伤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受的,无疑会受到巨大打击。

“弗雷尔,得给团长处理伤口。”

不知何时,部队成员之一的莱安来到了我身边。他似乎也幸存了下来,而且看样子没受伤,真不愧是他。

“活下来的就我、团长,还有你吗?”

“不,那个‘大少爷’也还活着呢。”

莱安指向的地方,年轻骑士阿伦正茫然呆立着。

只剩四个人了。在这场战斗之前,卢格纳斯骑士团的十二名精锐,如今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不过,像莱安这样的男人能活下来,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伦!你在发什么呆!快来帮忙抬团长!”

被莱安怒吼后,原本双手紧抱着剑僵立不动的阿伦这才回过神来,向我们跑了过来。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莱安啐道,“那小子,肯定是把同伴当盾牌自己到处躲藏才活下来的吧。”

“或许吧。”我表示同意,然后压低声音只让莱安听到:“莱安,团长的伤很重。”

“什么?!”

“小声点。不想让维罗妮卡大人听见。团长也是为此在硬撑。我来处理团长的伤,你去守在维罗妮卡大人身边。托利泽亚那帮家伙未必不会回来。而且……”我瞥了一眼那个独臂男子。“虽然刚被救了就说这种话不太合适,但也不能对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掉以轻心。最好别让他知道她是维罗妮卡大人。”

“因为他的胳膊?”

“这也是原因之一。”

“明白了。那种下贱之辈,说不定会趁人之危干出什么龌龊勾当。” 莱安说着,向维罗妮卡那边靠近。

我将对莱安说过的话又在团长耳边低语了一遍,团长点了点头。我们要保护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女性。必须慎之又慎。

“阿伦,来抬团长!”

“是、是!”

我和阿伦将团长抬向森林深处。那里树木稀疏,我们之前曾在此搭建了几顶帐篷宿营。莱安和维罗妮卡也随后跟来。

我告诉阿伦要对那个独臂男子隐瞒她是下任维罗妮卡的事,阿伦却天真地说:“为什么?他肯定会大吃一惊的。”一旁的团长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看来必须向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说明我们所处的状况了。

正当我思忖着治疗团长的情景最好别让她看见时——

“喂,弗雷尔!”莱安喊我。我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独臂男子正缓缓朝我们走来。我顿时紧张得身体僵硬。独臂男子已将细剑收入鞘中,不知从哪取回了自己的行囊搭在肩上。

“需要帮忙吗?”

独臂男子提议道。

“不劳费心。我们还不至于需要您照顾到那种地步。”

我有些生硬地回答。固然是因为男子来历不明,但更主要的是他失去一臂的事实让我心生警惕。任何卢格纳斯的骑士都会抱有同样的情感。

“……弗雷尔,扶我一把。”团长试图起身。

“团、团长!请您躺好!”

“别说傻话!身为卢格纳斯的骑士,岂能对救命恩人一直趴在地上如此失礼!快!”

我和阿伦对视一眼,只好从两侧搀扶着团长站起来。

团长向独臂男子深深低下头。这虽不符合骑士团的正式礼节,但对于身负重伤的他来说,已是尽最大努力表达的敬意了。

“多亏您相助。我是卢格纳斯王国骑士团长威利·巴特勒。可否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尽管团长报了名号,独臂男子却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团长的脸。

“……巴特勒。我听说过……”

这是自然。卢格拉斯的巴特勒家,乃是代代出名骑士的名门望族。

独臂男子陷入沉思,沉默不语。我观察着他。年纪大概比我稍大些,二十后半段?体格并非特别壮硕,但修长的身躯上肌肉线条流畅,从刚才的战斗动作便能看出。他将女人般的长发束在脑后,留着胡茬却并不显得邋遢,但确实可疑。

“喂……”

我催促道。

独臂男子仿佛才回过神。

“啊,失礼了。我叫哈库里。”

“哈库里阁下吗?”团长点头道。“话说回来,哈库里阁下,虽然刚才战斗中只是瞥见,但对您的战斗技艺深感佩服。您如此年轻,却像是身经百战。我辈实在望尘莫及……”

名为哈库里的独臂男子打断了团长的话。

“比起这个,还是先处理伤口要紧。您似乎伤得不轻。除非您想和路边那些托利泽亚士兵的尸体躺在一起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说着,哈库里歪了歪嘴角。

这算什么话!团长为了不让维罗妮卡担心而强忍伤痛,哈库里却毫不在意地戳破了。我偷瞄维罗妮卡,她眼看就要哭出来了。怒火涌上心头。

“阿伦!把团长抬到帐篷里去!莱安,你和维罗妮卡大人到旁边的帐篷待着!绝对不要离开!”

我和阿伦将团长抬进帐篷。

“弗雷尔先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谁知道!硬要说的话,就是个混蛋家伙!现在没空管他。必须给团长处理伤口。帮他把铠甲脱下来。”

我一边指示,一边从行李中翻出绷带和用于消毒的酒。

我忍不住担心起哈库里的动向。他就一直站在雨里吗?如果哈库里想对维罗妮卡图谋不轨,单靠莱安一人肯定保护不了。当然,我一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毕竟连那些能轻松挥舞阔剑的托利泽亚士兵几人联手,都没能让哈库里受一点擦伤。不,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总之必须先处理团长的伤……

“你在磨蹭什么!”

我朝阿伦怒吼。阿伦只是笨手笨脚地摆弄着团长铠甲的搭扣,半天脱不下来。阿伦结结巴巴地辩解:“对、对不起。可是,这个不像脱自己的铠甲那么顺手……”

在这分秒必争的关头,连副铠甲都脱不下来的阿伦让我恨不得揍他一顿,但想到他是队里最年轻的成员,还是强压下了怒火。

“换手!我来!”

我推开阿伦,利索地卸下团长的铠甲,掀开衣服。腹部的伤比预想的更深。果然让她离开是正确的。

我将布团成一团让团长咬住。他肯定不想让她听到痛苦的惨叫。“要开始了。”我说着,将酒浇在团长的伤口上。团长只是身体微微一颤,忍住了。充分清洗伤口后,我又将酒浸湿团长咬着的布片,敷在伤口上,再用绷带层层包裹起来。

“抱歉,手法粗鲁了。”

“确实。”

团长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这种程度的应急处理根本止不住血。他脸色苍白,渗着冷汗。必须尽快送到合适的医疗设施去。铠甲未覆盖的手臂内侧和腿部也有伤口。我取下因撞击而碎裂、刺入皮肉的内衬链甲碎片,消毒后包扎好。

我让阿伦去叫其他人。很快,脸色和团长一样苍白的维罗妮卡冲进了帐篷。她问道:“伤势怎么样?”团长又撒谎道:“太夸张了,只是流了点血而已。”莱安和阿伦也出现了,连我没叫的局外人哈库里也进了帐篷。

只有团长一人坐着——即便如此他也该很痛苦——他环视众人,喃喃道:“只剩四个人了吗……”

我一时没明白团长在数什么。帐篷里有六个人。他的意思大概是骑士团活下来的只有四个,或者除他之外还有四个能作战的人。

“其他同伴里还有活着的吗?”

“非常抱歉,还没来得及确认。喂,阿伦,我们一起……”

虽然知道可能性极低,但我还是打算带阿伦出去查看。这时,哈库里挡在我面前,对团长说:

“没必要了。看你们忙得不可开交,我替你们去看过了。虽然这位骑士先生似乎不想领我的情。” 哈库里朝我投来嘲弄的笑容。

“然后呢?”团长询问。

哈库里直截了当地宣布:“全死了。你们的同伴们。托利泽亚士兵里倒还有几个有气的,我给了他们个痛快。在补刀这方面,托利泽亚兵可比你们卢格纳斯的骑士像样多了。干掉敌人后,可不能偷懒不补最后一刀啊。”

维罗妮卡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团长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我再去确认一遍!”

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我连看都懒得看他,视线转向一旁,打算从哈库里身边走过,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干什么!”

我试图甩开哈库里的手,但对方虽只有一只手臂,我却没能挣脱。不知这家伙什么来头,但显然是靠自身剑技活下来的。为了弥补独臂的缺陷,他练就了相当的力量。

“我说了我去看过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

“……以防万一。”

“真搞不懂。我们并没有全歼托利泽亚士兵。你以为敌人会就这么放过你们?他们肯定会立刻带着增援部队杀回来。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有必须去确认的重大理由,我倒想听听。”

“我说了只是以防万一!”

“喂喂,你们的同伴们可是呼吸停止、睁着眼倒下的。脉搏也没了。就这样你还觉得他们活着?难不成卢格纳斯的骑士老爷们还掌握了装死假寐的秘术?”

我被他对骑士团的愚弄气得差点发作,拼命忍住。我用双手掰开了哈库里抓着我的手。

“……同伴的死亡,要由同伴来确认。仅此而已。”

我怒视着哈库里,他却一脸淡然。冲突一触即发。能感觉到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若他再出恶言,即便他是恩人,为了名誉我也必须向他挑战。即便明知不敌。

“住手!哈库里阁下说得对。时间宝贵。托利泽亚士兵不知何时就会回来,无谓的争吵就到此为止吧。十二人中有八人于此力竭而亡。我们必须靠剩下的人完成任务。”接着,团长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弗雷尔,你从刚才开始焦躁什么?对阿伦发脾气,又轻易被人挑衅。这可不像你。”

“抱歉。但是那个男人实在……”

“即便如此,被哈库里阁下所救的事实不会改变。”

“……明白了。”

我解除了紧张。

“马匹怎么样了?”团长这次是问莱安,而不是问我。

“一匹不剩了。有些被杀,剩下的不是被抢走就是被敌人放跑了……”

“看来接下来只能步行了……”团长陷入沉思,或许是一筹莫展。“不能耽搁了。我们立刻出发。”

“这太乱来了!至少该休息一下!”

“弗雷尔,我的伤不碍事。你看过伤势,应该清楚吧?而且正如哈库里阁下所说,时间不等人。”

团长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完,便站起身,开始重新披上骑士团的铠甲。阿伦上前帮忙。为了不让维罗妮卡担心,也为了任务,团长已做好了舍弃性命的觉悟。

“哈库里阁下,请允许我再次致谢。多亏您,我们才免于全军覆没。我们接下来要返回卢格纳斯执行任务。眼下只能用言语表达谢意,但总有一天必当报答此恩。”

“道谢就免了,巴特勒阁下。我也是卢格纳斯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国的骑士团被敌兵屠杀而见死不救吧。”

哈库里的话语中带着揶揄骑士团的意味。连团长也终于变了脸色。他那语气,仿佛在说“要不是我救你们,你们早就全灭了”。可气的是,这确是事实。

“那个……哈库里阁下要前往何处?”

维罗妮卡怯生生地问道。我也正想问。在这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开战的时期,独自一人在离国境线不远的地方旅行,实在非同寻常。

但哈库里的回答却离谱得让人目瞪口呆。

“我也去卢格纳斯。有想见的人。”

“哦,那正好啊!巴特勒团长阁下,可否请哈库里阁下同行?彼此都能更安心些,不是吗?”

“我无所谓,但骑士老爷们意下如何呢?”

维罗妮卡的话深深刺痛了我们的自尊。因我们护卫的骑士团差点被敌人全歼,她显然感到了不安,担心光靠我们无法将她安全送达卢格纳斯。就连对万事迟钝的阿伦,似乎也因她话语中的含义而感到屈辱,而她却一副浑然不觉的天真模样。

团长很犹豫。仅靠剩下的四名骑士团成员,战力实在堪忧。若有这位独臂高手的协助,路途上的安全性会大大提高。但若开口求助,就等于承认光靠我们保护不了维罗妮卡。

而且还有一个规矩问题。在我国,将新任维罗妮卡护送至女神大神殿,按规定需由十三名骑士完成。能被选入这被称为“光荣十三人”的队伍,是卢格纳斯百余名骑士人人的向往。再怎么缺乏战力,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加入光荣十三人之列,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哈库里阁下,若可以,我们希望能与您同行。但有一事想请教。您虽失一臂,但原本的惯用手是哪边?”

团长的妥协令人难以置信。竟然要仰仗这种无礼之徒的帮助。但他似乎是想先弄清哈库里断臂的情况再决定是否让其同行。这是当然的。卢格拉斯的骑士都会如此。

“这个嘛,”哈库里拍了拍自己失去手臂的那边肩膀。“丢掉这家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就一直靠左手,哪边是惯用手早就忘了。”

“原来如此。那么换个问法。您究竟是在何种情况下被切断手臂的?总不至于是旅途中不小心忘在哪儿了吧?”

闻言,哈库里露出了略带戏谑的苦笑。

“我还以为您只是个古板的名门之后,没想到还挺懂怎么说笑。”

“请别开玩笑了。”团长不快地警告。

但哈库里仍笑个不停。

“岂敢岂敢。我可没开玩笑。只是觉得,居然能如此高高在上地询问别人最不愿被触及的伤残之处,这就是骑士吗?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我并非……”

团长被对方以残疾为由反将一军,一时语塞。

“不必道歉也没关系。卢格纳斯骑士的戒律我还是略知一二的。也就是说,你们是怀疑我是不是在战场上干了什么不齿的勾当,才被处以断去惯用手的惩罚,对吧?”

对我们卢格纳斯骑士而言,切断惯用手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是对犯下严重损害骑士名誉、背信弃义致使部队陷入困境等罪行的骑士的惩罚,在斩去惯用手后,再将其从骑士团除名。这是仅次于极刑的严酷刑罚。

不,或许这比死刑更残忍,因为受刑者必须背负着这耻辱的烙印活下去。据说在与托利泽亚的上次战争中,曾有被俘的骑士被作为杀鸡儆猴的榜样,砍掉惯用手后释放。那位骑士并未犯罪,却无法忍受周遭的白眼,最终退役离开了王都。

尽管近几十年来没有骑士受过此刑,但原本属于骑士戒律的这项惩罚,也被一般士兵所效仿。因此,在卢格纳斯,失去惯用手带有非常负面的含义。我们警戒哈库里,很大程度上也受此影响。

打破尴尬气氛的是维罗妮卡。

“巴特勒团长,那条戒律我也略有耳闻。但哈库里阁下并非卢格纳斯的骑士。我说得对吗?”她转而体贴地对哈库里说:“莫非您是在战场上受的伤?”

“嗯,要说是战场也算是战场吧。只是段相当不愉快的记忆。实在不想对人提起。”

“嗯,谁都有不愿触及的往事呢。”

“承蒙您温言相慰,小姐。”

哈库里将剑放在维罗妮卡脚边,单膝跪地,轻轻执起她的手,作势欲吻。

真是天大的讽刺!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这家伙竟以夸张到极点的、完全符合卢格纳斯骑士团正式礼节的方式,行了一套对贵妇人的问候礼。维罗妮卡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哈库里站起身说道:

“那么,我们出发吧,诸位。往北走有个叫霍克斯伍德的村子。步行的话,今天之内应该能到。”

这家伙,俨然一副队长的派头。之前受了他的恩情,早已被怒火掩盖。但有一件幸运的事:哈库里误以为她是王族或贵族的千金。既然如此,那就将错就错吧。刚才莱安不也说过吗?“那种下贱之辈,说不定会趁人之危干出什么龌龊勾当。”连嘴毒的莱安都觉得说得有点过,但眼前这个男人,很可能真做得出来。

将她安全送达卢格纳斯。这才是我们肩负的使命。



出发时,又与哈库里起了争执。我们正想挖坑安葬死去的同伴,哈库里却一脸难以置信地说:

“埋葬尸体?你这家伙,真是蠢得可以。团长先生不是刚说时间紧迫吗?”

我立刻对哈库里发火:

“难道要我们把他们的尸体和托利泽亚士兵的丢在一起吗?”

“啊,我正是此意。尸体又不会抱怨。”

“你这混蛋!!”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说的这话。我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哈库里的胸襟。我们在地上扭打起来,沾满泥浆。团长出声制止,但我充耳不闻。于是,身负重伤的团长只好强行介入,用力分开了我们。

“住手!确实,对于英勇战死者,应当举行庄严的葬礼。但我们有优先于一切的任务在身。很抱歉,他们也会理解的。”

“就是,证据又不会开口抱怨。”哈库里口出狂言。这次莱安也几乎要挥拳相向,又被团长拦住,莱安只好放下了拳头。

“哈库里阁下,在您看来,骑士的礼仪或许愚蠢可笑。但我们正是以此为荣,并愿为之献身。请您不要再发表如此挑衅的言论。……弗雷尔,至少把大家的遗体移到森林里吧。让大树作为他们的墓碑。”

除了团长,我们三人照做了。心中充满不甘。只有阿伦,似乎因为不用挖八个墓穴而并不太沮丧。



对女神法乌泽尔的信仰,在克劳迪亚大陆是最主流的。无论是两大国卢格纳斯还是托利泽亚,王族都皈依法乌泽尔,王位继承也在女神的名义下进行。各地虽存在细微的异教,但至少在有法乌泽尔大神殿所在的王都卢格纳斯,是不允许它们存在的。

侍奉这位伟大法乌泽尔的巫女,被称为维罗妮卡。据说过去有一种同名的花,但如今那花已绝迹,无处绽放了。

若求准确,或许不该称巫女,而应称“依代”。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从成为维罗妮卡的那天起,直至临终前一刻,都将作为女神的依代持续沉睡。维罗妮卡的长眠,是法乌泽尔存在于彼处的证明,意味着国家处于法乌泽尔的庇护之下。

维罗妮卡在沉睡中逐渐老去。当代的维罗妮卡是在二十岁出头时进入沉睡的,至今已在大神殿中躺了五十年。

维罗妮卡的任期结束——亦即维罗妮卡去世——必定是在十二月的第一日。根据传承,早在几周前就会出现征兆,神官和司教们便会开始准备。迎接新任维罗妮卡女性进入大神殿。与我们同行的她,正是那位继任者,她将在本月结束时进入长眠。

就在更替的那一刻,女神会降临于新任依代(维罗妮卡)面前。然后,会让即将作为依代长眠的她,亲自选择一位常伴身旁、守护自己的男性。该男性被称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并被赋予不死不老的肉体。

但维罗妮卡的骑士并非拥有永恒的生命。这是有限的不死。当维罗妮卡的骑士所守护的维罗妮卡完成更替、迎来死亡之时,他将与之一同前往女神的御园。

从女神那里获得解放的维罗妮卡,只在临终前极短暂的时间内苏醒。也就是说,仅在女神降临于新任依代女性面前的期间,她会取回自我。在新任依代女性选择了自己的骑士、陷入长眠的瞬间,先代的维罗妮卡便会步入永恒的安眠。这次,并非作为女神的依代,而是作为生命燃尽的一位普通女性,与长年守护自己的骑士一同离去。

维罗妮卡的更替仪式是数十年一度的庄严神事,因此在场无人亲眼见过。今年十月底,当代维罗妮卡出现了逝去的征兆,于是决定邀请新任维罗妮卡的她前往卢格纳斯。我国惯例是从骑士团中选拔出的十三名精锐,负责护送新任维罗妮卡至神殿。被选入十三人是莫大的荣誉和难关,但其中也有像阿伦这样完全无能,却靠身居国家要职的父母硬塞进来的人。

而新任维罗妮卡的“维罗妮卡骑士”,惯例是从护卫的十三人中选出的。被选为光荣十三人,同时也意味着成为了维罗妮卡骑士的候选人。

身为新任维罗妮卡的她,一直在考塞朱城等待那一天的到来。那是一座宗教设施众多、虔诚的城镇,因数十年前当代维罗妮卡也曾在此等待那个十二月,故而被视为圣地,在卢格纳斯领土中享有特殊地位。其领主对国政的影响力,有时甚至超过本国的大臣。

我们十三人于十一月初离开卢格纳斯。道路修缮良好,若是骑马,不到十日便可抵达。原本日程应很宽松,但计划彻底被打乱了。在考塞朱发生了那样的事态,十三名骑士变成了十二人。当时阿伦竟厚颜无耻地说:“这样竞争对手就少了一个呢。”

如今只剩区区四人了。阿伦心里恐怕正偷着乐吧。



直到中午,雨仍未停。脚步沉重,众人的心情都很低落。

“能问个问题吗?”

哈库里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开口。我、团长和莱安都无视了他,但阿伦却接了话:“什么事?”走在旁边的我用手肘轻轻顶了下阿伦的肚子,微微摇头示意他别理睬。

被大家无视,哈库里却毫不在意。

“你们在这里到底干什么?刚才团长先生说什么‘有优先于一切的任务’,连骑士团长都亲自出马,想必是不得了的大事吧?”

“战时极秘任务,无可奉告。”

团长冷淡地回答。因为埋葬同伴的事,我们对哈库里的感观已跌至谷底。

“那位女士呢?”

“这也与任务相关。只能告诉您,她身份高贵,请以相应礼节对待。”

“连名字都不能告诉我吗?”

这次团长也闭口不言了。她是维罗妮卡的事绝不能让哈库里知道。队伍也明显排成将维罗妮卡与哈库里隔开的阵型。

走在我身边的维罗妮卡悄悄对我耳语:

“喂,弗雷尔。为什么不能告诉哈库里阁下我的名字呢?”

“因为您的名字比王女更广为人知。不能让他察觉您是维罗妮卡。”

“所以我才不明白呀。他不是救了我们吗?虽然嘴巴是有点坏……”

“要有个限度!”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看向我。我和她是老相识,一不留神就露出了以前的习惯。而她呢,居然有时还会用我孩童时代的绰号叫我,为此我没少被同伴们带着嫉妒的讽刺挖苦。我曾恳求她“拜托请像对待大家一样对待我”。

哈库里嘲弄我们:

“一本正经的骑士老爷,和公主殿下挺亲热嘛。难不成野心是想攀上高枝,入赘豪门?”

“不是那样!”

“他们两位是青梅竹马啦。”阿伦插嘴道。“果然还是青梅竹马的弗雷尔先生,现在是下任维罗妮卡骑士的最热门人选吧?”

“什、什么?!维罗妮卡骑士?!”哈库里脸色一变。阿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这个白痴!

“等、等等。也就是说,她是下任维罗妮卡,你们的任务就是护送她去卢格纳斯?”

“哈库里阁下,”团长靠近哈库里。“既然已被您知晓,那就没办法了。正如您所说,我们的使命是将维罗妮卡大人安全护送至卢格纳斯的大神殿。托利泽亚那帮家伙袭击我们,目的也是为了抢夺维罗妮卡大人。您既然是卢格纳斯人,就请为了帮助我们完成任务,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团长向哈库里低下了头。

但哈库里却像没听见团长的话一样。他被安排在队尾,此刻正凝视着离他最远的维罗妮卡。然后依次看向我们四名骑士,目光又回到维罗妮卡身上。她似乎感到了不安,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也一样。

哈库里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在静静持续的雨声中,哈库里的笑声在街道上回响。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捂住脸,仰天大叫:

“竟然有这种事!我居然没察觉到,真是老糊涂了!在维罗妮卡更替的这个时期,卢格纳斯骑士团在这种地方行进,除了是光荣的十三人还能有谁!不过,这机缘巧合可真够讽刺的!看来女神相当喜欢恶作剧啊!”



从考塞朱前往卢格拉斯的干道有两条,都需要绕行巨大的山脉。去程我们走了较短的那条,但这次为了迷惑敌人,选择了稍远的一条路线。然而这仍是徒劳,今早我们便遭到了袭击。

因为团长负伤行走,需要频繁休息,到达目的地村庄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看到我们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样子,村民一阵骚动,但很快为我们安排了住处。说是住处,但这个偏离主干道很远的村庄并没有旅店,只能借宿民家。村民表示“想欢迎维罗妮卡大人”。我们本打算隐瞒我们是护送维罗妮卡的骑士,但因靠近考塞朱,村民认得她的脸。

他们还不知道考塞朱昨日遇袭的事,我们警告了他们。但他们却乐观地说:“嘛,这种要啥没啥的村子,不会来袭击的吧。上次大战时这里也安然无恙嘛。”这倒也是。上次大战时,我国迅速攻入敌方领土,根本没让战火波及到这边。

年轻的村长兴致勃勃地想举办欢迎宴会,但我们婉拒了,只请求提供膳食。我们需要的不是宴席,而是休息。我趁维罗妮卡不注意,悄悄请求村长帮忙找医生。但这是个无医村,遇到重伤或大病,只能抬去考塞朱。而我们正是刚从那里逃出来的。

大家都脱掉铠甲,去享用热腾腾的饭菜了。团长以“没食欲”为由留在了房间。我也留下来陪着团长。团长并非没有食欲才留下。当只剩我们两人时,团长扭曲了面容。他一直强忍着剧痛。

“让我看看。”

我帮团长卸下沉重的铠甲——若用老话说,“铠甲之重即是骑士荣誉之重”。铠甲下的上衣已被染得鲜红。那么深的伤口,岂是简单包扎就能止血的。脱下衣服和绷带,伤口仍在缓缓渗血。我更换了绷带,将血污的衣服和绷带塞进自己的行李里。不想让她看见。

让团长在床上躺下,我搬来椅子坐在旁边。

“感觉怎么样?”

“还不坏。在屋顶下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又能挥剑了。”

“您敢对着女神法乌泽尔之名再说一遍吗?”

团长沉默了。状况不可能好。

身为被禁止说谎的骑士,团长对维罗妮卡撒谎是为了不让她担心。而对我撒谎,则是想继续护送她的旅程。团长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但这样下去,伤口很快就会化脓。即使不得不暂时脱离任务,团长也应该留在这里。

突然,房门被敲响了。

“请问方便吗?”

是维罗妮卡的声音。团长应声后,她走了进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肉料理、面包和水。我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团长问她:

“大家怎么样了?”

“正在愉快地用膳呢。”维罗妮卡微笑道。“村民拿出了当地产的酒,莱安阁下等人已经完全喝醉了。”

“全体人员……是指也包括哈库里阁下吗?”

“是的,刚才不是说了吗?”

令人不悦的是,在她心中,哈库里似乎已成为队伍的一员了。

“巴特勒团长阁下,请用膳吧。村民们为了款待我们,连越冬的储备都拿出来了呢。”

“我也好想喝点酒啊。”

“不行哦。”

维罗妮卡微笑着,像哄孩子般说道。伤口还没愈合就喝酒可不得了。虽然对不住团长,但酒还是留待我自己待会儿享用吧。

“呐,弗雷尔,可以过来一下吗?”

“好的……团长,失陪一下。”

我被维罗妮卡带出了房间。大厅方向传来欢声笑语。自考塞朱那场事变以来,这是许久未曾听到的欢乐声音了。

一来到走廊,维罗妮卡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她压低声音问道:

“弗雷尔,团长阁下情况怎么样?”

“他自己说没什么大碍。”

“他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这么说的吧?请告诉我实情。”

我犹豫片刻,摇了摇头。她既不迟钝,也不轻率。

“伤势很严重。继续旅行恐怕不行了。若不在此疗养,恐有性命之虞。”

“……那么,我会请求他留下来。”

我猛地抓住正要返回房间的维罗妮卡的手臂。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你说什么呀,弗雷尔。团长阁下是为了我,连性命都愿意舍弃啊。”

“别说什么‘舍弃’。你不懂骑士的气节。团长是为了任务而甘愿献出生命的。我也希望团长能留在这里养伤,但团长会继续保护你走下去,直到自己再也无法迈步为止。然后在无法行走时,结束生命。但那是团长所期望的人生终点。”

“怎么这样……可他那副受伤的身体还能做什么?只会成为累赘不是吗?那样的话,留在这里休息岂不是……”

“住口!如果你在团长面前说这种话,即便你是维罗妮卡,我也绝不原谅你。”

“不原谅……你打算怎样?”

我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她眼中已泛起泪光。她也只是在担心团长罢了。我松开她的手,刻意用疏远的语气说道:

“维罗妮卡大人,方才言语多有冒犯,失礼了。但是,恳请您让团长按他自己的意愿行事吧。”

说完,我回到了房间。门后传来她压抑的啜泣声。

“维罗妮卡大人怎么了?”躺在床上的团长问道,“是我不能听的事吗?”

“不,她只是问了行程安排。说累了想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有点闹情绪。”

“对着女神之名发誓?”

这回轮到我被团长以法乌泽尔之名揭穿谎言了。

“……抱歉。她察觉到您伤重的事了。”

“她关心我的身体,我很感激,但利用维罗妮卡大人来撒谎,这可不值得称道。”

“万分抱歉。”

“比起这个,弗雷尔,哈库里那家伙在老实待着吗?”

“在。我出走廊时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就好。盯紧他。他得知维罗妮卡大人真实身份时的样子可不正常……话说回来,阿伦这小子。明明说好了要保密,结果连半天都没守住。”

“我并非要为阿伦开脱,但在这村子里迟早也会暴露吧。”

“嗯……对了,弗雷尔。别安慰我,实话实说,你觉得我还能撑多久?”

“如果按照能在十二月前抵达卢格纳斯的时间来算,祭典举行时,团长您恐怕已经不在了。”

“这真是……”团长苦笑,“够直率的意见啊。”

“是您让我别安慰的。但是,虽然结果都是团长您无法出席祭典,却有‘同行途中丧命’和‘留在此地而无法出席’两种选择。维罗妮卡大人希望是后者。”

“我会选哪边,你应该很清楚吧?”

“是……”

无论怎么劝说,团长的答案大概都不会改变。换作是我,处于团长的立场,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实际上,我已经不能履行团长的职责了。实质上是由你和莱安在代行。你们能在今早的袭击中活下来,绝非偶然……当然,阿伦另当别论。我已经只能勉强跟上大家了。所以,弗雷尔,接下来由你指挥。但第一条命令不能是让我留在这里。”

“这是违反军规的。只有在指挥官确实无法履行职务时,代行才被允许。指挥官不能凭自己的意愿移交指挥权。这与放弃任务没有区别。无视正规程序、擅自移交指挥权的行为,将会给团长的履历抹黑。”

“怎么,你已经在担心我死后的声誉了吗?”团长说着,豪爽地笑了起来。

“我不想听这种玩笑。”

“……弗雷尔,自从接下这个任务,你变了。”

“我吗?”

“嗯。我和你认识,是从你从普通士兵中被破格提拔起来之后,不过几年时间。我曾以为你不适合我国骑士的身份,觉得你还带着粗野士兵的习气。但在考塞朱的战斗中,你比我所知的任何骑士都更像骑士。今天早上也是。我发觉自己看错你了。但是,自从撤离考塞朱以来,你绷得太紧了。像是在刻意伪装……是因为维罗妮卡大人在场吧?”

“您误会了。我并非是为了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才……”

“别误解。我不是说你为了被维罗妮卡大人选中而刻意伪装。大家都知道你和维罗妮卡大人是青梅竹马。也正因如此,维罗妮卡大人才会对你格外亲近。所以,你为了不让大家嫉妒,才故意对维罗妮卡大人表现得冷淡,不是吗?”

“……或许是吧。”

“老实说,我从小就梦想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但在考塞朱的战斗中,我清楚地明白了:你才是最适合成为维罗妮卡骑士的人。而且还有圣堂那件事。大家也会认同的吧。前往卢格纳斯的路途等同战场。这里不是在后院训练。不是拘泥于规矩的时候。由你来指挥。”

我摇头道:

“果然还是不行。请恕我直言,正因为是战场,才更应该重视纪律。我和莱安无视团长的命令,擅自冲进了圣堂。我已做好回国后受处罚的觉悟。这样的我怎能指挥……”

“虽说是违抗命令,但结果是你们英勇地从被托利泽亚士兵占据的圣堂中夺回了维罗妮卡大人。这一行为理应受到表彰,绝非受人指摘之事。关于违抗命令的事,我打算带进坟墓。”

“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行动是错误的,但也不能否认结果侥幸变好了。实际上,莱安直到最后都反对冲进去。但他不能丢下我不管,才勉勉强强和我一起去了。若说这支队伍里除了团长之外还有谁能指挥,那便是深思熟虑、踏实可靠的莱安。若没有他的力量,维罗妮卡大人早已落入敌手。团长说我会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但我觉得那恐怕会是莱安。”

团长的脸色阴沉下来。

“但是……但是莱安斩杀了同伴。”

一想起那件事,我也感到愤懑难平。在考塞朱救出维罗妮卡后,我们骑士团中的一人——光荣十三人之一——竟企图对沉睡中的她行不轨之事。

“莱安只是斩杀了无耻之徒而已。”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吧?没有证据。”

“我当时在场。”

“你当时不是说过,是在莱安斩杀那家伙之后才赶到的吗?并非当场目击吧?”

“……团长是在怀疑莱安吗?”

“我没那么说。只是说应该进行调查,走正规程序。让一个处于这种立场的人指挥,那才真会出问题。”

“我认为团长说的在理。但团长您对莱安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我认识他的时间要长得多。”

“弗雷尔,你为朋友着想的心情没有错。但别把额外的情绪带入判断。莱安回国后,恐怕将面临审查。届时你应该做的,是遵循骑士戒律,只陈述事实。”

就在我无法接受团长的话,想要反驳时——

房间的门没敲就被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轮廓。一瞬间,我以为刚才的对话被莱安听到了,但那个男人少了一条手臂。

哈库里朝着目瞪口呆的我和团长走了过来。

“听起来真有意思。能让我也听听详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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