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浪漫庭院-章节
1
夜空繁星满天。
香澄身在距离沃伦五十公里外、只有花岗岩与高地植物的龟裂荒野中央。
这里是亲信高速战舰"白莲"的舰长室。
房间简朴,难以想象是女性的房间,显得毫无情趣。刀架上并排的数把刀剑、黑漆办公桌、青瓷花瓶中的水仙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从天花板到一侧墙壁是玻璃屏幕,香澄正从中眺望荒芜的土地。
沙利亚走进来,见香澄沉郁的样子不禁蹙眉,压低声音报告:
"已捕捉到空母箱舟的准确位置。罗森费特方面传来消息,将在黎明时分收紧包围网。"
香澄没有回应。
自前往沃伦统辖局签订与箱舟的战斗相关协定后,香澄便一直沉默不语。
"罗森费特投入了相当于本支部三分之二的战力。对付一艘空母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
香澄依旧望着窗外。
"以绝密状态执行完全歼灭,真是考虑周详的作战计划。那边的高层,简直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沙利亚试图引起香澄的注意,但没有得到反应。他注意到,香澄一直紧握着剑柄。
"焰光院大人,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香澄终于朝着夜空喃喃低语:
"……想要。"
"诶?"
看着歪头不解的沙利亚,香澄转过身来。
"白天的少年。叫古城宴什么的……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沙利亚不解其意,感到困惑。
"罗森费特下达了命令,要全数歼灭箱舟乘员。招募他会违反契约……而且,沙利亚实在不明白您为何如此执着于他。"
"因为你不在东京那个现场。"
香澄眼神遥远,那目光确实投向了过去的某一点。总觉得,她似乎在微微颤抖。
"见过那景象的人不在我身边。部下们虽然忠诚能干,但谁都没见过。当我乘坐陀螺仪脱出时,崩塌的馆邸、飞散的高架轨道、粉雪般无声崩溃的高层建筑,以及,'那个'——见过'那个'的人,一个也没有。"
香澄的声音,如同梦呓般继续。
"那会改变一个人。会不由分说地将人拖入噩梦的深渊。它就是有这种分量。强大、可怕、充满破坏性、毫无慈悲,不似世间之物。"
香澄的语气,如同发烧谵妄。
"我确实不在东京市。但先代的遗恨,以及对将焰光院财阀逼入绝境之人的愤懑,我都铭记在心。聚集在这艘舰上的人们也应如此。这还不够吗?"
香澄如同痛苦挣扎般吐出话语:
"不行。若非见过那片地狱的人,便无法分担这份奇妙的情绪。我能理解那少年冻结般的恐惧与孤独。因为那也是我的痛楚。那是何等眼神啊……"
接着,香澄注意到沙利亚悲伤的表情,猛然回神。
"抱歉。说了蠢话。忘了吧。"
"焰光院大人。沙利亚愿意出面,关于那个少年的事,我会想办法。"
"不,罗森费特不会默许。就当无缘罢了。不过……真是让人在意的一对少年少女啊。"
仿佛察觉香澄话中真意,沙利亚疑惑地抬手抵额,微微战栗。
"是位不祥的少女。靠近她,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也有感觉吗?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姑娘……"
对于名为西塔的少女,香澄和沙利亚都嗅到了难以理解的危险气息。仿佛有种无形的、如空气般的野兽,徘徊在少女周围。
光是回想,就觉窗外冷空气骤然吹入室中。
为摆脱这感觉,香澄转变话题:
"是明天吗?"
"罗森费特异常执着,非要摧毁那商队。是兰州啊。看来那里有什么非常棘手的东西。无论大槻那人多么诡计多端,恐怕也难以突破这包围网吧。"
"背后是那帮家伙吧。惹人厌烦的东西。"
想起在疑似空间遭遇的四只妖怪。这段对话或许也正被诡异的科技窃听着,但香澄已不在乎,甚至想看看对方那丑恶、充满表现欲的权化之脸。
领会香澄所想,沙利亚点头。
"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令人不快的结局。"
"世界充满了恶意。"
香澄如同放弃般,朝着荒野啐道。挥伤感伤,转为事务性的询问:
"能出动几架匡体?"
"素盏鸣尊以下,火神阿耆尼、夜之女神拉特利、魔兽斯芬克斯、巨人吉加斯,五机可出击。另外,卡尔曼阁下申请驾驶其座机魔王罗波那出击。"
"那就拜托他们了。"
沙利亚皱起眉头。
"容我进言,焰光院大人。那个叫卡尔曼的男人,沉溺于个人野心,不可信用。在我看来,是个冷静透彻、卑劣的利己主义者。"
"是吗?我倒觉得,那人也有其有趣之处。"
"您是认真的吗?那家伙是条危险又下作的毒蛇。应该立即放逐。"
"或许是柄剑。或者即将成剑。罢了,总之先静观其变吧。"
结束对话,香澄想起喜马拉雅尖锐的山脊剪影、山麓的边境都市、以及巡航空母。她深深叹了口气。
"唯独那个女人,我来了结。"
那低语,带着疲惫的忧愁,流淌向荒野。
2
与此同时,琳正在一无所知、悠闲自在的箱舟内部。第二区域医务室,通称"花开医师的人体实验室"。
穿过悬挂着"出血大酬宾·注射全品七折"红白布条的入口,来到诊疗台周边散乱着专业书籍的诊察室左侧,最靠墙处并排摆着四张恒温床。
琳叉开双腿,巍然立在床前,嘴角抽搐。
"真是的,你们这几个家伙……"
"呜——"
"咕咕咕咕"
"难受死了——"
"好痛——"
并排躺在床上的佑太、辛西娅、忍、宴,此起彼伏地发出呻吟。
"按顺序给我解释一下!怎么会搞到要卧床不起!"
鼻青脸肿、贴满创可贴的忍痛苦地笑道:
"勾搭了个吉普赛姑娘,结果被带到后巷,我还以为是个积极主动的妹子呢,结果那儿等着个两米高的男朋友!"
"仙人跳吗?还真是中了相当古典的圈套。佑太和辛西娅呢?"
佑太和辛西娅青着脸还在争吵。
"不怪我哦。都怪这笨蛋点的鸡肉咖喱不新鲜,我肚子才……"
"白痴!不新鲜的是你点的唐多里烤鱼吧!害我拉到虚脱,没脑子的女人!"
"你、你不是也说好吃全吃光了吗!说到底,是你平时品行不端,报应这时候来了!"
"这话原样奉还!"
"够了!这种时候就稍微安静点!宴,你呢?"
宴有气无力地说:
"路过被卷入纠纷,被警察模样的人用电磁警棒揍了一顿……"
"那可够惨。比不过你。不愧是招灾引难的男人。"
"说谁呢!你的理由最丢人好吧,忍!"
"总比拉稀强吧……"
"你找茬吗?!"
"别那么大声,蠢女人!"
琳额头青筋暴起,默不作声地一脚踹飞旁边的椅子。钢制椅子扭曲变形,骚动停止了。
"所以,你们是扔下护卫任务跑出去玩了!负责人是谁!"
"是这家伙!!"
四人异口同声,各指一方。
"我看见了。忍最先溜的!"
"负责安排的是佑太吧!你应该负责到底!"
"都怪这臭女人非要拉我去那种店!你他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最后留下的不是宴吗?你不看家谁看家啊!"
"给我住口!!"
琳的超大号雷鸣般的怒吼,制止了丑陋的互相推诿。她将握得发白的拳头举到面前。
"再问一遍。是谁的错?"
"所以是忍……"
"万恶之源是这女人……"
"是你们不好……"
"我可是有正当理由去搭讪……"
随着一声夸张的巨响,椅子旁的收纳箱变得粉碎。琳拔出嵌进化妆板的右拳,下达最后通牒:
"是·谁·的·错?"
这次四只手老实地举了起来。依次用拳头敲打他们的脑袋,无视惨叫、不满和骂声,琳重重叹了口气。
隔断用的帘子对面传来欢快的声音,一件杀菌过的白大褂从天而降。
"唔哈哈哈……小宴宴,来得好啊!"
老人身手矫健得不似年迈,轻巧地腾空翻身,落在宴躺着的恒温床上。
"嘎呃!"
医疗班主任花开作三,近乎蹭脸般紧紧抱住宴的脖子。
"放心。什么病到了老夫手里都能药到病除。别想着能活着从这儿出去哦。"
说着自相矛盾的话,花开推了推蜻蜓眼镜。这位不良医师,以捉弄宴为晚年最大乐趣。
"滚下去,臭老头!"
宴全力将他踢飞,老人利落地一个后空翻落地,可恶地笑着。
"咔咔咔咔咔。还差得远呢。让琳再多练练你吧。"
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些可疑器具要来捉弄宴,被琳制止了。
"老爷子,过分了。"
"你的拳头更有效哦。"
"先别说这个,这帮家伙没事吧?"
"没—事,一个个都小题大做。喝了新开发的超级养命酒,睡一晚上就好。"
"啊—真是的,想到这帮笨蛋是我们防御的核心就头疼。"
"早就想说了,琳。你也该服用点镇静剂。不然我给你放个五升血怎么样?"
"用不着你管!"
琳胡乱抓了抓短发,瞪视四人。那四人或扭头、或吹口哨、或装睡,全然没有反省之色。琳喉中发出低吼,转过身,大步走向隔壁房间。
在隔断帘处回头,只见包括花开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对她吐舌头。
琳像是精疲力尽般,肩膀垮了下来,用自暴自弃的声音问道:
"宴,好像没看到西塔的人影?"
"她有点兴奋,我给她吃了药送她回房了。"
"咻—咻—咻—"
忍和辛西娅看准时机起哄。佑太一脸奇怪地对宴说:
"西塔的话,刚才我上厕所回来时在弹射器那边看到了。"
"咦,奇怪。我明明送她回去了。"
"是不是一个人睡寂寞啊?"
"想死吗,忍?"
宴用仍使不上力的双手掀开床单,从恒温床上起身。
他摇摇晃晃地抓起床头的长衣。
"我去看看。"
无视口哨和起哄的漩涡,宴走了出去。花开边擦眼镜边佩服地低语:
"那小子,年纪轻轻挺勤快嘛。"
3
弹射甲板上流动的风很冷。寂静降临在夜的沙漠。月亮高悬中天,遥远而细小,如同微弱的光束灯,在沙海铺上白色的绒毯。
岩台对面,沃伦街市的灯火如渔火般传来,后方耸立的喜马拉雅山脉险峻、压迫性的棱线依稀可辨。
除了带沙的风奏出的细微音色外万籁俱寂,在这静谧的夜晚,侧耳倾听仿佛能捕捉到星辰的私语。
宴从第二机库的紧急楼梯爬上来,对着清朗的星空屏住了呼吸。
黑暗之中,银色的沙海轮廓分明地延展至地平线尽头,天空的星辰令人觉得仿佛是从沙海被风吹上天的砂之微尘。
将冰冷的夜气深深吸入肺中,宴开始行走。他借着舰桥的灯光,沿着钢装甲板走向船首方向。被着舰用的制动栅绊了一下,他沿甲板边缘前行,遇到了一个蜷缩着的黑色剪影。
"西塔?"
没有回答。靠近一看,蓝色披肩如纸片般在风中飘扬。
"风大,别着凉了。"
在旁边坐下搭话,西塔终于抬起头。泪痕在月光下隐隐透白。
宴露出抚慰般的笑容。
"又哭了。西塔真是爱哭鬼呢。"
西塔无言地紧紧依偎过来。隔着长衣感受到西塔的体温,宴心头怦怦直跳。听到西塔细微如私语的声音:
"我啊,又做了可怕的梦。不像梦的梦。我的梦,有时候会变成现实。会变成'正梦'。大概是因为这个给大家添了麻烦,被讨厌了。对不起,古城君。"
只说了这些,西塔又把脸埋进宴的肩头哭了起来。宴脑中浮现出琳的话。"危险的少女"。她是否敏感地察觉到了琳所投来的嫌恶之感?想到这里,宴于心不忍,将手轻轻放在西塔肩上。
"我不讨厌。不管你有着怎样的过去,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我都不会讨厌你。我啊,也常做噩梦。"
宴仿佛害怕自己心中涌起的感情,垂下眼帘开始诉说:
"白天遇到的那位女士也说了,是关于东京的梦。我到七岁前都住在那座城市。那是个像机械森林一样的城市,有高楼大厦、错综复杂的线性网络、空中电梯的洪流,住在那里的人都沉默寡言,好像很生气,却又带着点寂寞地走着。但一到晚上,整个城市就被真红和紫色的霓虹点燃,非常漂亮。"
"是盖尔先生说的,那个大事故的梦?"
"嗯,不是事故。我看见了。让灵魂颤抖的匡体。在五百米高的统合厅大楼更上方,出现了脸。一天晚上,它突然出现,毁灭了东京。那家伙,用三只眼睛一瞪,所有东西就都消失了。哗啦啦地,像烧焦的朽木般崩溃。爸爸和妈妈也……"
宴望着虚空,咬紧牙关。
"不到一小时。最先进的要塞都市就变成了废墟。城市被彻底破坏却没有起火。没有任何能动的东西,如同时间冻结般的废都。我流浪了两天,奇迹般得救。之后被超辽爷爷的商队收留,遇到了盖尔先生和鹈饲先生,爷爷去世后我们就移籍到了这里……已经九年了。可直到现在还会梦到。黑色的、十只手臂、三只眼的匡体。"
宴仿佛发冷般抱住肩膀。一个塑料破容器,在弹射器上咔啦咔啦地滚动着。
"说了无聊的话呢。西塔的梦呢?"
西塔带着夹杂着抚慰与不安的表情,仔细端详着宴的脸。犹豫了一下后,小声说道:
"是古城君的梦。古城君被恶灵附身了。是拥有非常古老力量的可怕恶灵,古城君很痛苦,但那是我的错。"
"什么嘛。"
宴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那我已经被附身啦。被好几只劣质家伙附身呢。佑太、忍、辛西娅、歇斯底里大姐头、不良医师、守财奴、阴险中年。数都数不过来。"
西塔终于微微笑了,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谢谢。你真温柔。"
她用披肩一角擦着眼泪,担心地继续说:
"但真的要小心。我的梦,会应验的。虽然不知道恶灵的真身,但如果它出现在古城君面前,绝对不要理会。答应我。"
"好吧。不过作为交换,我也要你答应我。遇到伤心事,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晚上在甲板上闷闷不乐地哭。"
"过分——我要收回说你温柔的话。"
西塔终于露出了可爱的笑脸。宴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心中充满温柔之情。此时,宴完全没把西塔说的不祥之梦放在心上。
他不好意思地盘腿坐下,脱下长衣披在西塔身上,一边望着星空,一边聊着各种事情。在超辽商队时的事,箱舟伙伴们的事,初次遇见佑太和忍时的事,匡体由来相关的种种神话传说。宴不停说着,仿佛要用自己的记忆去填补西塔缺失的记忆。
西塔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歪头不解,眼中闪烁着光彩,听得入了迷。
甜蜜的时光在两人身旁飞奔而过,星辰仿佛用内线电话悄悄互换了位置,待回过神来,夜空正释放着奇妙的磷光。
离天亮应该还有段时间,抬头望去,那泛着淡紫色的光幔,如同分隔梦境国度与现实世界的界限般闪耀着。
"看,古城君。是美丽的极光!"
"嗯。"
宴从心底感谢这番雅意安排,向希腊神话中的黎明女神欧若拉献上感激,甚至希望时间若能就此永远停止该多好。
沉默会让思绪混乱,宴神经质地撩起额前的头发,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我啊,小时候常想。不想待在这里,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听说圣战前的人类,拥有高度的工程技术,能建造前往星辰的船只。所以,我才跟鹈饲先生学习了电子学。想着或许有一天,能去到太阳、月亮,甚至是那道极光的彼方。很孩子气吧?"
"没那回事。我明白的。如果是那么美丽的极光所在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听着西塔真挚的回答,宴的耳膜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是什么来着,呃,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极、极光!?"
宴大叫着猛地站起身。他与西塔两人共度的、甜蜜的恋爱时光宣告结束。
他像要驱散幻觉般连连摇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夜空确认。那如暑气蒸腾般摇曳的粉红色光晕,确实存在于那里。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在这么靠近赤道的低纬度地区怎么可能有极光?"
他用力拉起一脸茫然的西塔的手,朝着舰桥方向冲刺。西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询问道:
"发、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极光,不是自然现象!是超高功率的干扰波在空中交错形成的!至少有十艘以上的攻击舰,正集结在这附近!"
宴的喊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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