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章节
在德里克的号令下,克里福德与希尔大人的对战开始了。……这是为了再现「空之间」的场景。只不过,当时的局面应该是暴走的希尔大人对上(携带我这个累赘的)克里福德。那个情况相当于希尔大人身上加了增益状态,而克里福德则像是处于一种被弱化的状态。即便如此,我记得克里福德当时依然压倒性地占有优势。
但现在,希尔大人没有增益状态,克里福德也没有被弱化。
……这不就胜负已定吗?不对,克里福德也知道这是要重演当时的情况,我想……他不会轻易结束的。应该吧。
我本打算打开「黑扇」,避免自己看到胆颤心惊的场面,静静地观望战况。
然而,还真是意外。
希尔大人……这不是很强嘛?
他这样是正常状态吗?──应该不是暴走状态吧?因为跟「空之间」那时完全失去表情的模样不同。希尔大人是有表情的。不过他的表情并不是往常那般变化万千、看起来很开朗的样子。
希尔大人眼神锐利,甚至带着些许的兴奋。反倒是克里福德比平时更为冷淡。有他刚才和路斯特对战时的表现作对比,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我只是似有所感而已,也许是我的错觉,但在与路斯特的对战中,克里福德似乎也很投入。这感觉我也能从路斯特身上感受到。
听说当一个人的实力过于强大时,跟人较量时很难遇到同等或更强的对手。与队友的训练或许会难以投入。
撇开我的感想不谈──战斗重现看起来进行得挺顺利。
希尔大人并未处于暴走状态,但依然表现出亮眼的战斗能力。
于是我看向哥哥,想看看这个情况是否在他的预料之中──从他难看的脸色来看,应该出乎他的预料吧。
我接着确认了路斯特的反应。
他看起来──兴味盎然?他的嘴边含着一丝笑意。
我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重演的对战中。
……除了希尔大人表现亮眼外,似乎没有其他特别的变化。
克里福德在「空之间」对战希尔大人时,是把希尔大人视为敌人的。
『巴克斯想要加害殿下。──有让他活下去的必要吗?』
不过,这次重现的对战中,并没有这个要素。现在当然无法重演得那么完美。我们的目的只是要创造类似的情境,借此刺激希尔大人的记忆。
我瞥了一眼沙漏。照这样继续下去,似乎会因时间限制而结束。
然而──
「……?」
从某个瞬间开始,情势突然明显改变了。是什么引起的──克里福德的战斗方式发生了变化。他并没有换手持剑,就是从右手换到本人说过易于战斗的左手,但他似乎不再放水了?
这不就跟之前他让希尔大人跪在地上时的情况一样吗?
而且──我总觉得。
在「空之间」与希尔大人对战时,克里福德一直非常冷静。
可现在,他流露出情绪了?他现在的表情就跟他让「从者」首领屈服时,如野兽般的面孔一样。
而当时,克里福德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从未有过忘记自我的时候。
可现在,他似乎有点──
在接受哥哥的提议,允许希尔大人与克里福德对战之前的那抹不安感,又重新冒出头了。我相信克里福德。但这跟我相不相信他是两码子事……
我还是等到最后一刻好了。……慢着慢着。这情况……我想是不能再等了。
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跑了过去。
但身后伸来的手抓住了我,我怎么挣扎都甩不开。
「路斯特!」
「闯进去等同于自杀。」
他们二人的战斗还在继续。──希尔大人单膝跪下去了。
啊,这是──
「克里福德!」
我大声喊道。
克里福德的动作顿时定住了。
──!路斯特放开我了!
我再次冲了过去。
「奥克塔维娅!」
哥哥在喊我,但我怎么可能停下。克里福德深蓝的眼睛倒映出闯进去的我,他的眼中闪过了我曾在地牢中见过的情感──那是伤口被触动的苦楚。他不想被人碰触的部分……被挑动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我连想都没想,凭着冲动就用力抱紧了克里福德。
「……」
克里福德放下剑,接住了我。他单手揽在我的背上,就这样把我拉了过去,彷佛是在依赖我似地紧紧抱住我。
「克里福德……?」
我感觉克里福德缓缓吐了一口气。
接着他把我放开了。
「──非常抱歉。」
他后退一步,把剑收回剑鞘里,然后垂首致歉。我直直注视着重新抬起头的克里福德的表情。……是一如继往的克里福德,也可以说他回到原来的状态了。这并不是坏事,但我似乎希望他能保持刚才的状态。
「我也向巴克斯大人致上歉意。」
希尔大人以跪姿抬头看着我们,而哥哥也赶到了他身边。
「……没事。」
希尔大人摇了摇头。他捡起掉落的剑,同样将其收于剑鞘内才站起身。
「只是切磋过于激烈罢了,我的实力还不够。」
「希尔大人……」
不过,我认为说出这话的希尔大人也明白。克里福德确实停下了挥剑的动作,但如果他照着原来的剑轨呢?希尔大人绝不可能毫发无伤。
「那只是过于激烈?奥尔德顿打算挥剑时,你的武器已经离手了……他无视了你无法反击的状态。」
哥哥冷静地追问,并目光严厉地盯着克里福德。
「──那是在完全重演『空之间』的情况。是我方才在交战时拜托了奥尔德顿大人。」
岂料希尔大人又一次摇头了。
而克里福德却微微蹙起眉头。
「……你说什么?」
「当时我跪下后,奥克塔维娅大人就是像这样阻止奥尔德顿大人的。对吧?奥克塔维娅大人。」
希尔大人回答哥哥的问题,并微笑着向我寻求认同。
「确实如此……」
我记得我当时猛拍克里福德的胳膊,并注意到他藏着的短剑。
「当时在奥尔德顿大人被阻止时,我重新调整姿势,又继续与他交战了一下子……接着,奥克塔维娅大人流血了──多亏了奥克塔维娅大人我才恢复了理智。──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希尔大人说的确实是那时发生的事。
「──!希尔大人……您的记忆恢复了?」
「是的,我想起了被施打药物而昏过去之后的事情。我也想起了我做的全部事情。」
「刚才奥尔德顿的行为是故意的吗?……奥克塔维娅也是?」
不可能是故意的。
但希尔大人还是以肯定的态度继续说下去。
「我并没有直接告诉奥克塔维娅大人,而是进行了暗示。她只是按照我的想法行动而已。」
「……」
哥哥板着脸沉默不语。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可这样也说得通,而且就结果而言希尔大人也恢复了暴走时的记忆。
「你不觉得你也应该知会我吗?」
「可是你会阻止我吧?你之前不是还反对真枪实剑的对战?」
哥哥叹了口气。
「……别再让我担心了。」
「对不起,但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想起来。」
──希尔大人包庇了克里福德。
「而且……我也大概知道为什么我会暴走、为什么我会突然性情骤变了。」
在我和哥哥惊诧之际,希尔大人继续道:「是血。」
接着,我看向在离我们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待命的路斯特。准确地说,是路斯特的左上臂。他的伤口已经用布止血,血并未滴落,但渗出来的血依然残留在上面。
「看到血,应该是被施打药物以外,造成我暴走的原因。只不过……这次我的意识很清楚。或许这是与药物作用的不同之处。」
「不管是谁的血都会吗?」
「会不会要试过才知道……不过我认为不管是谁的血都会。──或许是否保有意识跟血量多寡有关。不过,除了被施打药物以外,只要不看到血,我就不会性情骤变。」
希尔大人言词凿凿。
原作中并未揭露的希尔大人暴走的触发要素,竟然在这个时候被揭开了。这时,我突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
我视线又一次看向正在待命的路斯特。路斯特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让自己流血的?还是单纯的偶然?……是不是我想太多了?他并不是在切磋时受伤的,只是原本的伤口裂开而已。而且,要进行战斗重演是临时决定的,并非预先安排好。
无论怎么看,路斯特都不可能料到这件事……
就算在对战中做了剧烈动作,伤口会不会裂开也很难说得准。
万一他真的是故意流血的,这就等于他知道希尔大人暴走的触发要素。
那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就算是拥有原作知识的我,也并不知晓。
『若是我告诉您,我是他的转世呢?』
我想起了路斯特说过的戏言。
──是因为他前世是乌斯王?
「──若想保持理智就避开血。」
我猛地一惊。
喃喃自语的希尔大人,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克里福德。
他那句话应该是对自己说的,而不是对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只是沉默地回望着希尔大人。
──就结果而言,由于达到预期的效果,众人也原地解散了。
克里福德在对战中的变化也不了了之。
既然身为受害者的希尔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再严词否认也显得很奇怪。
再加上,就算希尔大人并未拜托过我什么,但他确实有可能拜托过克里福德──重演对战要来真的。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并不是这样。
假如事情是克里福德与希尔大人在对战中交谈过的某些话引起的──尽管我不认为希尔大人会说什么过分的话,可我也不好询问克里福德。
那一瞬间克里福德脸上闪过的悲痛,让我无法提起勇气问他。
所以,在离开第二训练场之前,我偷偷趁哥哥没注意的时候朝希尔大人搭话了。
我就是简单地问了他:「这样可以吗?」
然而,我的疑问并没有获得半分解答。
反倒是更深了。
因为希尔大人苦笑着回答说。
「……那是我的错。」
说话时,他露出了些许悲伤的神情。
这是因为我在就寝前,一直在反复思考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再现「空之间」对战的情形吗?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环顾了四周,这明显不是艾斯斐亚王城内,也不是我的房间。仔细回想后,我在此之前的记忆就是睡前的事情。
很好,我明白情况了。──我正处于梦中。
……但并不是日本的梦。
这里大概是艾斯斐亚的某个地方。而且还是个清醒梦。
这样的情况很罕见,我却毫无障碍地接受了一切──这是为什么呢?
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梦……大概是第二次。
然而,从体感上来说,我好像有更多清醒梦的经验?……应该没有吧。
就算我很纳闷也得不出答案。……算了,反正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而最有可能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白天的事情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吧。
话又说回来──
我抱着双臂瞪着眼前的情景。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梦?
……我又梦见了那名少年。
那名有着黑发、深蓝眼睛的温柔少年。看他的模样我会以为梦到的是童年版的希尔大人。之前他瘦到看起来不满十岁……
这算是重逢吗?……我想是那场梦的延续。梦中少年比我之前看到的时候长大了一些。他眼神变得锐利,体格也变得更为结实。
然后──他身上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
少年颈部左侧有着上次的梦没有的刺青。
那是一种几何图案,是萨扎神教的精锐亲兵会纹在脖子上的刺青。在「天空乐园」的地下通道中,德里克有提过这件事。我也确实在被打倒的恶徒们的脖子上看到过。
少年脖子纹上的刺青跟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这就意味着──这样一个少年是精锐亲兵。……而且,他隶属于萨扎神教?
……这个梦是我的脑袋创造的。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定?
之前我是跟少年同化,一起看着外面。这次则是从一开始就跟他分离。不过,我依然如隐形人般,就算试着去触碰物品也会穿透过去。
然后,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
『嘎嘎嘎,嘎──!嘎啊啊啊!』
──我把某个生物从现实带进了梦中。
不,严格来说,这也是我无意识创造出来的──就是列夫鸟,青。它的翅膀痊愈了足以证明它是梦的产物。
我在我的寝室里放了个栖木站台,青晚上都会睡在上面,我想这就是原因吧。它应该睡在站台上才是,但偶尔它会睡在其他地方。
半夜醒来看到趴着的黑色物体而受到惊吓,然后才发现是飞到床上跟我一起睡的青,真的会震惊到我……!
或许是因此,青才会出现在我的梦中陪伴我……?
『嘎啊啊啊!嘎嘎!嘎──!』
青现在情绪很不好,正鬼叫着四处乱窜。当然,它的叫声只有我听得到──青大概是想用脚和嘴掀翻摆在桌上的那些东西,可却未见半分动静。
因为青跟我一样,无法触碰其他东西。不过我跟它好像能互相触碰。
『青,停下。这里是梦,你做什么都没用,你是无法碰到任何东西的。』
是听懂了我的话吗?青拍动翅膀飞起来。
桌上摆着奢华的菜肴,是不输王城餐食的奢华。
青降落在桌上的菜肴上。
青自然是穿过了桌上的菜肴。
那似乎是最后的挑战。看到菜肴毫发无损,青又再次飞了起来。
……它很不满地停在我的头上。
『青~?』
『嘎……』
青在现实中是绝对不会停在我头上的。但在梦中却会?
我继续四处张望室内。这里是……少年的房间吗?
这里是很单调的房间,只有最低限度满足吃睡需求的物品。
和这个房间相反的是桌上的丰盛菜肴。
室内很明亮……从亮度来看,这些是午餐?
然而,少年好像一点也不开心,甚至厌恶得皱着眉。他看着桌上的菜肴,叹了口气才坐到餐桌前。
『嘎──!嘎──!嘎──!』
青又开始叫了。……他好像是在警告少年不要吃。──不会吧?
少年开始沉默地吃其中一道菜。刚咽下去,他就剧烈咳嗽起来。……还吐出血了。我不由得跑向他。──然而我伸手也触碰不到少年。
我开始用别样的目光审视桌上奢华而丰盛的菜肴。
这些菜……里面放了什么吧?是毒吗?所以青才不喜欢……
少年显得很厌烦的样子「哈」的一声,深深叹了口气。
但是,他却用手背擦了擦血,又开始吃起菜肴。
……他痛苦地吃着,彷佛在完成某种强制任务。
不久后,少年吃完了大约一顿饭的量──剩下的汤他则强迫自己灌进肚子里,这才放下西餐餐具和汤匙。
用餐本是为了美味地补充营养,可那些菜肴看起来完全没有这样的功能。少年呼吸急促、脸色难看。
这时有个男人像是看准时机似地,走进来把菜肴撤了下去。他看起来对少年的情况有所了解,只是瞥了少年一眼而已。
……室内重归一人后,少年没什么精神地走到墙边。
他坐下身,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那大概是在恢复体力吧。
『……』
我蹲在少年身边。
……为什么我会作这种梦啊?
这个少年虽然长得很像希尔大人,但给人的感觉更像克里福德小时候的样子。不过,是不是因为我这样想,这种想法才反应到了梦中?
……不做这种梦才对吧。
本人已经否认过了。这个少年应当不是克里福德。
我伸手放在少年的头上摸了摸。
……我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毕竟我的手还是穿了过去。
少年突然霍地睁开眼睛。
那双深蓝的眼睛凝视着我所在的位置。
他、他看见我了?
「……?」
接着,他伸手碰了碰我刚刚摸的地方,诧异地轻轻摇了摇头。……看来他看不见我。或许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吧?
──吃完饭后没多久,刚消耗过体力的少年开始活动了。
少年警惕地在建筑物内移动。──这里是萨扎神教的设施内?各处都安排了士兵,说是军队还比较合适。少年成功避开监视,灵巧地溜到外面。
少年去的是接在建筑物外的森林。他在森林中找着什么东西。
停在我头上的青,像是知道少年要去哪里一样飞了出去。
结果证实它确实知道──少年从青停着的矮树上摘了几颗水果。
……那是像蜜柑的果实。
虽然像蜜柑,但那种果实在艾斯斐亚叫「茨格果」。它有着粗糙的橘色外皮,长于矮树上,小孩子也能轻易采摘。只不过,它的味道跟蜜柑相差甚远。我本来期待品尝到蜜柑的甜味,结果却吃了一顿苦头。王城的庭院里也有这种果树,我当时以为是蜜柑,一口咬下去的冲击我至今无法忘怀。首先,光是剥皮就很麻烦。果实内是淡黄色的果肉,但水分很少、口感干涩、咬下去略带酸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味……!
它并不是不含营养,因此当食物匮乏时,就能发挥大自然恩惠的本色。
……反过来说,平时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人们很少会食用它。
它的外皮硬到很难剥除,在野营时,人们会用火烤过让它更容易食用。
……这是什么奇葩水果?
少年摘了两、三个茨格果才开始吃。
……我敢保证很难吃。
即便如此,少年仍默默吃着那些果实。相比刚才那顿金玉其外的奢华餐点,吃茨格果感觉要好得多。……至少他没有呕吐或不舒服。
──可是啊,这是梦吧?是我的梦吧?
我总觉得一肚子火。
我无法原谅自己居然会想出这样糟糕的梦,既然是梦──作为创造者的我岂能无法自由掌控?
至少食物这种东西,我应该随手就能变出来!
──出现吧,伊娃!
我立刻想到的是伊娃,我最喜欢的艾斯斐亚甜点。它不仅可以长时间保存,还便于携带,最适合藏着带在身上。
我理想中的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伊娃!
『!』
出现了!太好啦!
我的怀中出现了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用纸包好的伊娃。我这不是挺行的!我正雀跃高兴之时,青从树枝上飞了下来。
它停在我的肩上,对篮子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还打算伸嘴啄。
『不行,这是要给那孩子的……』
沙沙声响起。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刚才在吃茨格果的少年正……拉满戒备心地直盯着我看。
『你是谁?是带着列夫鸟的……贵族?你从哪里来的?』
少年拔出了短剑,跟克里福德在现实中拿的那把一样。……在之前的梦里,他就用过那把剑。我顿时感到很郁闷。这只是一场梦,然而似乎是延续了上次那场梦,少年已经习惯使用短剑了。
然后──少年似乎能看到我和青了。是因为我成功变出伊娃吗?顺便也让我和青实体化了?
他说我是贵族……应该是因为我的服装吧,毕竟我身上穿的是日常礼服。
我试着走近少年身边。
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为严肃,但我并不害怕。
为什么我不害怕呢?……大概是因为他和克里福德很像吧?又或是我知道他是个不喜欢伤害人的温柔少年?理由我自己也说不清。
『这个给你,是叫伊娃的甜点哟。』
我献宝似地把篮子递给少年。
这是放了段时间也很好吃的伊娃,相比这场糟糕透顶的梦,这方面倒是复刻得很好。从篮子里传来了刚做好的香气。
少年皱起眉头,他似乎很困惑的样子。不光如此,他的警戒心依然显而易见。
既然如此……
我从篮子里挑出一个伊娃,剥开包装纸,把它一分为二。然后,我自己先吃了一口。……嗯,正常水准的好吃!真不愧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秘制伊娃!……或许并不是什么秘制作法,但在我心中是这么认定的。
『咕咿──!』
青发出了「我也要!」的诉求,我把伊娃弄碎放在手心方便它吃。……它用嘴灵巧地吃起来,转眼间就吃完了。身为列夫鸟的青是杂食性的,也能吃伊娃。……现实中它应该也会想吃吧。
──回归正题,我们这样一人一鸟都吃得津津有味,少年应该也能明白吧!
我重新把被我拨开的另一半伊娃递给他。
『吃吧,我想你应该知道了,这是安全的食物。』
在吃了那顿明显含有异物的奢华料理后,不加思索地接受陌生人给的食物才奇怪。
而且我还带着列夫鸟突然出现在这里……这情况确实太可疑了。嗯,我的起手势错了,所以我才自己先试吃……
少年半信半疑地接过伊娃。我内心大声称快道:「成功了!」
接着,他咬了一口。少年瞪大了眼睛,剩下的他很快就气势滔滔地吃完了。
『……好吃吗?』
少年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难吃。』
言毕,他就把头扭向一旁。好可爱!
『那么,来,剩下的也给你。』
『……』
少年脸上露出了一种像是遇到难题的表情。不过,它没犹豫多久就接过了篮子。
我深刻感受到──美味的食物果然强大,即使在梦中也很有效。
我和少年并排坐在一棵结着茨格果的矮树旁。青则在附近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
说起少年,他已经快速吃掉了不少伊娃。
『我叫奥克塔维娅,它叫青。』
我指着在空中飞的青,做了个包含自己在内的自我介绍。
于是乎,少年看着青嘀咕道:「好奇怪的名字。」呃……不过这不就是艾斯斐亚人正常的反应吗?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
少年就给了我两个字。没有?没有名字是怎么回事?不不不,也有可能是叫这个名字,我还是问问看好了。
『你叫没有?』
『不是。』
……也是呢。果然是指没有名字的意思。
『……你认识克里福德吗?』
『不认识。』
他一口否认了。
『……这样啊。』
啊,麻纪的说话方式冒出来了。不过,算了,反正我已经不顾第一公主的仪态抱膝坐着了,讲话随便点也没什么关系。我决定放宽心态。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于森林,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咕咿──!嘎嘎!叽啊咿──!』
……不和谐的声音就只有青这只列夫鸟独特的叫声吧?不过,只要无视它的声音,一切应该就很和平了。
『你想要什么?』
『唉?』
『给我这个,你想要什么回报?我会给你对应的报酬。』
少年提到的「这个」──指的当然是装有伊娃的篮子。我本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回报」,但想到前世「免费的最贵」的道理,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这个道理少年也是明白的。
而且,他是我的梦创造出来的虚构人物,对吧?
既然如此,我的要求是──
『你要不要来我这里?』
我是第一公主,掌握着权力,把他带回王城不就好了吗!这样他就不用继续待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了。如此一来,即使他再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也能放心!我的梦好像会是连续剧呢!
我心想这真是个好主意,可少年却露出了「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少年深深地叹了口气,指向自己颈部的刺青。
『……只要有这个,我就逃不了。』
『藏起来就行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刺青。』
少年忿忿不平地说。
──『得解决源头才行。』
他接着冷冷地继续说道。说这话时,那双像克里福德的深蓝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
『……没有刺青不就好了吗?』
我想起了克里福德颈部的疤痕。少年颈部出现这个刺青,也许是受到我记忆的影响。
『你在说什么……?』
『等我一下,我会加油的!我要碰你,你忍耐一下。』
我伸手去碰少年颈部左侧的刺青,他微微一颤,但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回想起释放出伊娃时的心情。这是我的梦……既然如此,我或许能消除刺青!不,是应该能消除!
──这时,青就跟想掀翻奢华料理时一样开始发癫。
与此同时,少年的头转了个方向。
『……这里吗?』
『反正也跑不远──』
微弱的声音从少年看着的方向传来。
『他若是倒下怎么办?那可是特制餐……』
『照子放亮点──』
他们正在找少年。我必须快点。
『──行了,我知道了,你快逃。』
不,你完全不知道。我应该可以做到的!
然而我放在刺青上的右手没有反应,反倒是左手突然发烫。
『……!』
我左手背浮现出的图案是──「印记」。为什么会出现?不过──也许是多亏了「印记」,我才有了强烈的「我可以做到」的感觉。
──不是应该能做到,而是我可以让这个刺青消失。
『……「主人」的「印记」?──为什么你会有「印记」?』
我没时间回答少年的问题。
和我释放伊娃时完全不同,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少年说的「这可不是普通的刺青」的涵义。我能感觉到,刺青彷佛有生命般在反抗。
不过,成了!
刺青逐渐从少年颈部剥落下来。
看到这一幕,少年愣住了。
『你看,没了吧?』
我得意地说道。
少年终于笑了。虽然是苦笑,却是个温柔的笑容。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走吧!』
少年握住了我的手,但他握的并不是我伸过去的右手,而是左手。
我左手背上的「印记」依然在散发着光芒。
少年恭敬地落了一吻在「印记」上,随后便说道。
『──如果现实也是这样就好了。』
最后烙印在我眼中的,是少年放开我的手的身影。
我感觉到自己被推开了。……只有我被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什么现实?这是一场梦,这样不就好了?
喂──
「克里福德……」
我低声呢喃。
「有事需要为您效劳吗?」
「嘎──!」
看着克里福德抓住今天又一次逃跑的青,接着把它放到站台上,我又想起了昨晚的梦。
我也不禁在意起他藏在现在这身常规制服下的颈部伤痕。……那道伤让我想起刺青。要不要让他露出来,我再确认一次?这种疯狂的念头一瞬间闪过我脑海。
要是能稍微瞄一眼就好了……正式制服也会把他颈部的伤疤部位遮得严严实实的……伤痕和刺青,尽管我知道因果是颠倒的,但还是止不住地想。
梦中少年颈部的刺青痕迹──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不过这一切,应该都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太清晰了。
是时候该放下了。
「没什么……我只是念一下你的名字而已。」
我摇了摇头。
今天路斯特不负责护卫我的任务,这应该可以说正合我意吧。
重回不久前的日常──护卫骑士仅有克里福德一人的状态──对我的思维大概也产生了一些影响。这时──
「打扰了,殿下。」
玛蒂达请求进门的声音响起,看来我交代的东西送来了。不过,嗯?为什么身为女官长的玛蒂达亲自送来了?
我看了看时间。我接下来要处理寄来的信件和文件,但在那之前有茶歇时间在等着我。
准确来说,应该是上半场工作结束后的小憩。
回覆信件需要慎而重之,处理起来并不容易。我开始着手处理之前暂时搁置的信件。
在上半场,我主要优先处理了那些比较容易处理的信件。有一封信件提醒了我,差点被我忘记的事情。
那封信是关于我早前针对诸侯会议所采取的对策。当时采取对策是对的,问题是时间过太久了……!主要是我记忆力没那么好!
其他便是来自茜茜的欢快信件!她的信是我最先阅读并回覆的。
准舞会上茜茜提到的那本新书的翻译本已经寄到我手上了,还好顺利收到了。她还写了一些她觉得有趣的新书资讯。顺便提一下,那本新书我已经读完了。
我本来打算细细品味,结果却一口气读完了……!
温菲尔子爵,休伊,在诸侯会议期间会待在王都。他的未婚妻,茜茜,也会配合他待在王都。他们之后会正式前来王城,到时候茜茜会亲自把新书拿给我。
……这让我心情好多了。
「进来吧,玛蒂达。」
玛蒂达进来后恭敬地行了一礼。她手中拿着一封信,是追加的吗?
「这是奈特菲罗公爵夫人遣人寄来的急件。」
「露辛达大人寄来的?──你等我一下。」
视情况而定,这封信可能需要我回覆。封住信封的封蜡上盖着纹章,看起来像是正式文件。但打开后,里面的内容却是私事。这是露辛达大人亲笔写的道歉信。
信的内容是关于我请她帮我安排跟德里克见面的事情。她说这件事她帮不上忙了,好像是德里克突然不愿意了。这倒是让我想起一些事情。……会不会是在衣帽间见面之后,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信中还另外提到一件事──某人对德里克提出的意向征询。
由于信的内容比较私人,而且是寄给露辛达大人的,所以我用铅笔写下回覆。对于知道我有在使用铅笔的人,我通常都用铅笔回信。我把回信放进信封并封好。
「麻烦你将这封信送给露辛达大人。」
玛蒂达接过我的回信,点了点头,才继续说道。
「遵命。另外──您交代的东西已经送来了。侍女会将其送进来,可以让她进来吗?」
「可以,让她进来吧。」
在走廊等候的其中一名侍女进来后,将双手端着的盘子交给了在室内待命的莎夏。盘子里放着的是,伊娃!
早上醒来后,我便请王城的厨师长配合我的茶歇时间帮我做这些伊娃。玛蒂达和侍女退了出去,莎夏则把伊娃摆放好。
我对莎夏说。
「应该也有为了携带方便而包装在纸里的伊娃吧?」
「是的,在这里。」
莎夏很快便把即食的和包装好的伊娃分开。
我拿起了包装好的伊娃。我特地要求包装好的伊娃,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吃。
「克里福德,这个给你。」
我从早上醒来后,就迫不及待想把它给克里福德!
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梦中那名少年!幸好我们设定上是恋人,即便我优先拿给他,周围人也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问题出在他本人。就算克里福德知道我们设定上是恋人──
「……我收下了。」
他没拒绝?
我眨了眨眼。
「──为什么?」
不是,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为了给他要来上一场攻防战了,没想到这次如此顺利。
克里福德接过包装好的伊娃,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副神情看起来就像在问「我为什么要收下?」他是不是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
「……」
克里福德一直看着伊娃。
「……是不是还给您比较好?」
「不用,你还回来我会很困扰,那是给你的。」
若他真心不想还给我,我可就万万岁了,但克里福德的标准是能不能吃吧。伊娃也在能吃的范围内……并不是因为他喜欢。
「──非常感谢。」
克里福德微微一笑后,垂下了头。
他要现在就吃掉也可以的。但要求他吃掉好像有点过分……?
我决定默默地消化这件事。嗯,这样就好。我总会把克里福德和梦中的少年混为一谈,这算是我的独断行为,但还是让我很满足!
好啦,我心情更好了!
决定了!我要趁这股势头,去实行一直以来犹豫的事情。
至少在诸侯会议开始之前要做成。
不然,可能会像德里克那样,错过和他单独谈话的机会。
不过,诸侯会议开始后,我反而有机会见到德里克,因为他会频繁来到王城。
但──另一个我无法见到的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亚力克。
我还没有见到亚力克。不对,见是见过,但每次见面后,他总是只简单打个招呼就马上动身离开。
从他的样子来看,不像是生病或不舒服。这样倒是还好,但问题是我根本无法和他说上话。
即使我去他房间找他,他要么不在,要么就正忙着。
这样下去不行。不光是我自己着急,亚力克也应该有同样的感觉吧。
──既然亚力克在刻意躲着我,那我就得自己创造机会和他见面。
而且要自然且强行地。
让亚力克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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