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章节

我手拿着扇子,眺望着快乐跳着舞的人们。

透过休伊收到路斯特的留言后,我来到盛宴之间已经足足过了数十分钟。我原以为路斯特很快就会来找我,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预料。

至今依旧毫无接触!

……再加上,我难得戴上了面具却感觉被人远远围观了?

哪怕识破对方身分也要心照不宣地沉浸其中,这才是戴面具的乐趣所在吧……!

在大厅的时候,考虑到前来寒暄的人们而被我吩咐离远一些的克里福德,在到了盛宴之间之后就一直在我身边随侍,所以我现在倒不至于陷入孤身一人的心酸之中,这勉强算是种安慰吧?

但是,这之中应该有路斯特。

我正试图从戴着面具的人群之中找出可能的人选,但既然脸都被面具遮住了,那现在可供我判断的材料就只有性别和年龄了……

也就是说,目标是年轻男性。

路斯特.伯恩在已经出版的原作插画中,从头到尾只被画过一个背影。

在那之前一直在暗处若隐若现的路斯特全面登场的主线卷。

在那一卷中,我终于可以拜读插图中的路斯特的长相了!前世满怀期待翻阅插画页的我惊呆了。

……一、一张插画都没有!希尔大人等两位主角的封面虽然一如既往的美丽,但该有的黑白插画却一张都没有……!

在粉丝之间引起了骚动的这个事件,让我也再次认识到了,果然插画很重要。

附带一提,从下卷开始插画又回来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大人的原因吧。

──因为这个原因,我也无法根据插画所描绘的身影,想像三次元的路斯特的样子来寻找目标。

提示是在原作正文的描写。话是这么说,可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逐字逐句地记着,现在我就连路斯特的发色和瞳色都不太记得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一番惨状,我姑且还是有一个能判别路斯特的线索。所以,即使看不到脸也应该会有办法的。

──可这个线索也是不与本人接触就什么都确认不了!

只能等了吗?我轻轻叹了口气。

『请允许我在盛宴之间邀您共舞一曲。』

这估计是对方会主动过来邀请我的意思。

跳舞的邀请,不能由女方提出呢……

朝不特定多数人示好以此营造容易邀请的气氛,又或者在本命面前狂刷存在感之类的,这些行为是没问题的;而打直球向对方说「请和我跳舞!」的做法却是万万不行。

不过,如果是男男成双跳舞的情况,无论哪一方发出邀请都没问题……!可相反地,男男成双跳舞时,会因为由谁来跳女步而发生争执……毕竟邀请方可未必是跳男步!

「能和我跳一支舞吗?」

此时,一道声音传进了因等待路斯特而坐立不安的我的耳里!

我满怀期待地望向声音的主人。

一名戴着深绿色的面具……让人觉得只有十几岁的、身材纤细的红发青年正在邀请克里福德跳舞。

此处大写加粗。向克里福德。……向他!

我竟然输给克里福德了……!啊不对,嗯。之所以结成「主人」和「从者」的关系,也是因为我希望克里福德在我找到(伪装的)恋人之前不要辞职。他可是即使隔着面具都能让人感受到的超优良物件啊。而根据盛宴之间的宗旨,邀请公主的护卫骑士也未尝不可。

克里福德淡淡地答道。

「──我是作为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而身在此处的。请您邀请其他人吧。」

虽然被拒绝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无法彻底死心,青年以视线向我发出申诉……!

如果拒绝的理由是执勤,那么只要我发话同意,克里福德说不定就会与他跳舞了,从他身上深深地透出了像这样将最后一缕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感觉……!

实际上,并没有护卫骑士不可以跳舞的规定。以前侍奉过我的护卫骑士中的一人,在准舞会上实现命运的邂逅并与对方跳舞……接着约十天后他就调职了,也有过这样纯粹的悲伤过往。

「没有必要顾虑我喔,克里福德。要是你想跳就去跳吧。」

但是,因自己没有被邀请就对下属心胸狭隘的「主人」是不行的吧!大方、我要落落大方!

「这是命令吗?」

「不,那倒不是……」

「那还是请容我拒绝。因为我认为没有跳舞的必要性。」

克里福德摇了摇头。

「……若您改变主意的话,请随时来找我。」

青年很遗憾地离开了。不过,他马上又向下一位帅哥发起了进攻。虽然是个身材纤细的青年,可实际上却是个肉食系吗?

目送青年离开,我忽然产生了个疑问,于是便试着提问。

「──克里福德,你不想跳舞吗?」

要是没有奇怪的坊间传闻!我也想体验看看被各式各样的男士邀请的受欢迎的心情!

「不想。如果我和什么人跳舞,就意味着在这期间我会把目光从殿下身上移开。」

「如果我命令你呢?」

「……我会服从您的命令,但为了殿下的安全,还请您不要下这样的命令。」

我能感觉到他虽然身体上会服从,但心里面是真的不情不愿。看来即便是「从者」也不会因为是「主人」的命令就什么都乐意去做。

「……说的也是,我知道了。」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脱离护卫骑士的视线是很危险的事,如果他本人想跳舞也就罢了,但看来并非如此。

「我的护卫骑士是你真的是太好了。」

我再次这么想。

即便是护卫骑士,至今为止的所有人也都因为有了最重要的人而辞职了。

不过,就算原因是我是「主人」,可我相信目前克里福德守护对象的第一顺位就是我。

不期待、不依赖、不恋爱。我总是把这三条规则放在心上。但是……

──此时,演奏的曲子换了。这首是……

昨天事先练习过的宫廷舞曲!

这是一首能一直更换舞伴的人气歌曲!

先前盛宴之间一直在演奏别的曲子。原本因为没有舞伴而成为壁花的男女们现在都纷纷行动了起来。

情侣就维持原样。单身的男女无须邀请的环节即可参与进去。

这情况──路斯特会不会来呢?值得一试呢。

「克里福德,『黑扇』就拜托你了。」

「──是。」

把扇子交给克里福德保管后,我决定挑战今日的第二次跳舞。

第一位舞伴,是名上了年纪的男士。我们热络地聊了些无关大局的话题!对方还说了:「我得去向拉尔夫炫耀这支舞。」看来这位男士认识伯父大人。

伯父大人的全名叫拉尔夫.奈特菲罗!拜此所赐,我好想回大厅跟伯父大人打声招呼。但是忍耐、要忍耐。

第二位舞伴,是邀请了克里福德的纤细红发青年。我在心中向他道歉了,因为我一直基于他的外貌,主观地抱有他只会在男男双人舞中跳女步的偏见。他的男步也跳得很完美。能将男女步都跳好的人可是很罕见的……!不愧是肉食系……!也就是说他无论男女可攻可受吗……?我有点想知道他的来历了。

第三位舞伴,是名二十多岁的男性。我们没有对话、视线也没有对上。看来他不是路斯特。

第四位舞伴,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以下同上。

第五位舞伴,是位留胡须的男性,他好像不太擅长跳舞。我踩到他的脚了。以下同上。

第六位舞伴,看上去像是名二十岁出头的男性。以下同上……

在连续四次跳了令人窒息的舞后,不等宫廷舞曲结束,我就已经想离开跳舞的队伍了。

但是,就在我正要离开队伍的瞬间。

轮转过来的新舞伴牵起了我的手。

──第七位舞伴。

是名金发、身戴样式与我不同的青银色面具的年轻男性。面具本该镂空的眼睛部分嵌着一层薄玻璃,所以我看不到他的瞳色。

我和第七名男性跳起了舞。

这个人……意外地是个练家子?但是,跳舞应该是贵族的标志才是。出席准舞会的贵族中,身怀武艺的并不算多。而要说他是有权有势的平民,感觉也不像是。

正当我难以判断的时候,男人嘴边浮现笑容,开口说道。

「『请允许我在盛宴之间邀您共舞一曲。』」

「!」

和休伊给我的纸条上写的话一字不差。

这个人是路斯特……?

我谨慎地盯着他的脸看。

我关注的是额头的部分。但是,那边被面具完全遮住了。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路斯特.伯恩』。」

「我来都来了,难道还会有假吗?」

「『路斯特.伯恩』的额头上应该有一道天生的疤痕。」

我忘了是额头的哪边了……但我确定他额头有道疤痕。

那是如同被剑砍伤一样充满特征的疤痕(注)。在没有插图的路斯特登场的主线卷中,有路斯特戴着兜帽跟哥哥战斗的场景。兜帽滑落的那一刻,路斯特的长相才第一次暴露出来。

然后,疤痕是天生的事是在该卷的后半部分才被厘清的……

因为不是后天造成的,所以路斯特额头上必然有道疤痕。

「──殿下知道得可真清楚。」

他露出了苦笑似的、难以读懂的笑容。

「那个面具,能为我摘下吗?」

「若这是您的要求的话。」

跳着舞的路斯特单手放到了青银色的面具上。

……有疤痕就是路斯特;没有就不是。

──我本以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路斯特短暂摘下了面具。

他摘下的时间就仅仅几秒钟左右。然后,那张脸又再一次被面具遮住了。

然而,在清楚看到路斯特的长相后,我便陷入了剧烈的动摇中。

我的手微微发着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是因为他长得太丑了吗?不是的,并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他没有疤痕吗?不是的,并不是这样的。他脸上确实有那极富特征的疤痕。

这个在我眼前的人,是路斯特.伯恩。

但是,那长相不就是──

──记忆复苏了。

『你运气真不好呢。』

我绝对无法忘记的、某个青年的样子。

眼睛是不可思议的琥珀色。头发的颜色是金色。

明明长得像个人偶,但他的举止和说话方式却富有人情味到让人感觉是装出来的程度。

……青年,并不是人类。

那个青年并没有额头上的疤痕,但是除了疤痕以外,他看上去就和路斯特是同一个人。

路斯特的金发、被面具的玻璃遮住的瞳色,都跟他一样。

更重要的是,路斯特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

骗人的吧?为什么?

──我本来不想再见到他的。我本来不想再起那些可恨的记忆的。

……我本来不想面对的。

我只是为了寻找愿意假扮恋人的人而来参加这场准舞会。

才不是为了来面对这张脸。

我的身体机械性地继续跳着舞。

「您确认完了吗?」

确认?确认什么?是指他是不是路斯特?还是说……

到底是哪一种意思?

路斯特的问题怎么也进不了我的脑中。

在这期间,也快要到轮转向第八位舞伴的时间了。

「我……」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语却只有这一个字。

面对和那个青年一模一样的面孔,我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我……想一个人待着。」

单方面地丢下这句话后,我就离开了路斯特,也离开了跳舞的队伍。

自己是公主什么的事情都快从脑海里消失了。然而,之所以还能维持住笑容,是因为在脑海中的一角里「我得像个公主」的念头在勉强发挥作用。

如果我还只是麻纪的话,早就匆忙跑开了。作为奥克塔维娅生活的这十六年间,不知该算幸还是不幸,被灌输的公主教育早已在我心中扎下了根。

我深吸一口气便转身离去。在快步走出盛宴之间时,我听到了追赶我的脚步声。

克里福德?但是,我没办法从容地回头。

我对路斯特说的就是我的真心话。

──我想一个人待着。我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让心平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和伯父大人的对话在脑海中闪过。那是在德里克欺负我的事曝光之后,我也想着不能过度对伯父大人撒娇而开始和他保持距离时所发生的事。

有一天,造访王城的伯父大人问我说。

『殿下,您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吗?或者说有什么想对他人倾诉的事?』

『……想对他人倾诉的事?』

当时我为伯父大人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而感到奇怪。

『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是,这个秘密有时会压垮自己。……就像希尔格伦公一样。』

啊,我都忘记了。亚力克临行之际提及的人名……希尔格伦,原来伯父大人曾跟我提过。

『身为臣子,我很担心殿下。……殿下的内心对我等筑了一堵墙,对吧?这莫不是由于殿下所背负的秘密吗?』

『墙什么的……』

没有喔。

『……您没有否认秘密呢?』

当时我很为难,于是伯父大人温柔地笑了。

『──不要紧的,不是向我倾诉也无妨;即便不是现在也没关系。我衷心祝愿殿下终有一日能对某人倾诉内心的秘密。』

──终有一日、对某人倾诉内心的秘密。

当时我仰望着伯父大人,带着一脸复杂的神情点了点头。

我的秘密是前世。我有着前世的记忆。

但是……我不可能说出口的,伯父大人。

因为,这是我自己尚未释怀的事情。

我朝「天空乐园」的深处──并排着的单人房走去。

那是为了给情投意合的男男和男女做进一步交流的房间。要是平时我绝对不会过去,而且那也是与我无缘的地方。但正是做那种用途的地方才人烟稀少。

在挑中其中一间单人房之后,我便逃进了昏暗的房间里。

注:其实这边翻成胎记比较正确,但是根据外观和内文的叙述方式用疤痕来形容比较贴切。原文的汉字「痣」指皮肤表皮的异常色块,凡举痣、瘀青、疤痕和胎记都算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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