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金』-章节
“好厉害——!!”
舒普尔发出一声大大的欢呼,兴奋地拍起手来。周围也同样响起一片惊叹声,毫不吝啬的掌声汇成暖洋洋的漩涡。
舒普尔的视线前方搭着舞台,“红胡子马戏团”的表演仍在继续:让人捏一把冷汗的飞刀投掷、逗得人窃笑的小丑舞蹈、令人屏息的空中秋千——每一样都精彩到让人舍不得眨眼。对第一次看马戏的舒普尔来说,“红胡子马戏团”的舞台,带着灼热而绚烂的感动,烙印在了他的胸口。
不久,马戏迎来了华丽的尾声。演出大概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可舒普尔只觉得才过了短短一会儿。
当向“红胡子马戏团”致敬的掌声渐渐退去,观众们纷纷起身,带着一致的满足笑容朝帐篷出口走去。舒普尔还沉浸在梦中似的,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舞台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
帐篷出口处,马戏团的成员们正聚集在一起送客。舒普尔似乎是最后一个观众。当他走到出口时,一位红发如火、瞳孔如红宝石般明亮的女性主动搭话——她看起来很强悍,却非常漂亮。舒普尔在宣传册上见过她,正是红胡子马戏团的团长,名字好像是……梅阿露露德。
“你呀,到最后还傻愣愣地盯着舞台看——就那么喜欢我们的演出吗?”
舒普尔回过神来,有些激动地回答:
“嗯,超级喜欢!太厉害了。我……感动得不得了!!”
梅阿露露德抱起胳膊,挺起胸膛,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
“那当然喽。毕竟是我亲手带起来的马戏团嘛。跟那些三流的软脚虾马戏团比起来,档次可差远了。”
“喂喂,把马戏团做到这么大,功劳可是团长的老爹吧?”
靠在出口柱子旁、右眼戴着眼罩的男人插嘴道——宣传册上介绍他叫罗雷诺亚。
“——吵死了。你有意见吗?”
梅阿露露德斜了他一眼。罗雷诺亚轻轻耸了耸肩,装作没听见,把视线移向了外面。
梅阿露露德转回舒普尔面前,嘴角闪过一道爽朗的笑容——那绝不是营业用的微笑,而是非常迷人的那种——说道:
“算了,我们还会在这儿演一阵子,有空就再来吧。我给你留最好的位子。”
“真的吗?嗯,谢谢你!我一定、一定还会再来的!!”
舒普尔笑着回答,梅阿露露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说定了啊?一定要再来哦?下次我会让你见识更厉害的表演,吓你一跳的。……好了,我也不该一直拉着你聊。今天就先回去吧。外面天黑了,脚下留神。”
“嗯!!”
舒普尔挥挥手,走出了帐篷。马戏团的成员们也笑着目送他离开。
其他观众似乎早已踏上归途,帐篷周围除了舒普尔之外没有半个人影。对于刚从仿佛时间静止般安宁的帕罗斯村走出来的舒普尔来说,马戏团的演出是那么新奇。他只是顺着好奇心走了过来,却没想到会这么精彩。舒普尔沿着只有月光照耀的寂寥小路走着,心里却还残留着未尽的兴奋,脚步轻快。
走了一段路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星空下,被灯光点亮的红胡子马戏团帐篷,正辉煌地矗立在那里。
舒普尔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身,重新迈开了回家的步伐。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回了一次头。视线再次投向那座伫立在夜色中的帐篷,他又叹了口气。
就这样,在回家的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当他第七次回头时,一个决心已经在舒普尔心中成形。
在帐篷里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单纯的观众。可是,当这样独自走在昏暗的夜路上,回想起刚才红胡子马戏团的表演时,一股涌上心头的冲动再也抑制不住了。
舒普尔心想:
(我……我能不能也加入红胡子马戏团呢?)
然后,献上一流的表演,让观众大吃一惊。让他们也体验到如同此刻的自己一般,连这条昏暗寂寥的回家路都浑然不觉的那种兴奋与感动。
舒普尔“好!”地用力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飞奔起来。他奔向的目的地——那座马戏团的帐篷,正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巍然闪耀着光辉——
“申请入团!?”
梅阿露露德发出一声意外的惊叫。周围的团员们也纷纷眨着眼睛,看向舒普尔。
这里是马戏帐篷的后台。空间几乎和舞台一样宽敞,演出用的大小道具杂乱地堆放着。演出刚刚结束,似乎正值收拾整理的忙碌时分,团员们抱着各种道具来回奔走。舒普尔就在这时探进头来,表达了想加入马戏团的意愿。事情来得太突然,大家一时愣住也是情有可原。
舒普尔仰头看着团长梅阿露露德,怯生生地问道:
“那个……不行吗?”
梅阿露露德眉心微微一皱,“唔——”地沉吟了一声。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舒普尔……你是叫舒普尔对吧?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也非常想让你加入——但我们可是专业的。为了靠马戏吃饭,我们从小就得经历各种艰苦的训练。像你这样看了演出深受感动就说要加入,我们是不可能答应的。这一行,可没那么简单。”
“这、这我知道!但我求您了!我什么都会做的!打杂也好,什么都行!我会在空隙时间里拼命练习的!!”
“话是这么说……但杂务我们已经分工做完了,没什么多余的事给你。而且,就你这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体,就算想学点什么,恐怕也很难拿出能让观众满意的表演来……舒普尔,抱歉,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对不住啊。”
“怎么会……”
舒普尔沮丧地垂下了头。他本以为只要传达出自己的热情,事情就会有转机,但看来没那么容易。而且,他刚刚亲眼目睹了“红胡子马戏团”的演出。正如梅阿露露德所说,以他的能力,要想呈现出让观众满意的表演,恐怕确实很难。梅阿露露德他们展现的每一场演出都水准极高、精彩绝伦,让他不得不认同这一点。
舒普尔垂着头,带着叹息说道:
“……是吗。我明白了。对不起,提了过分的要求。”
“不,是我们这边才要说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不会。谢谢你。”
在梅阿露露德和团员们带着些许担忧的注视下,舒普尔拖着沉重的脚步,朝马戏帐篷的后门走去。就在这时——
『小家伙,你等一下。』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舒普尔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他进来的时候被其他道具挡住视线没有看见,那里竟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一头雄狮正弯曲着后腿,端庄地坐在那里。
那头狮子美得惊人。
威风凛凛的壮丽鬃毛,一身闪耀着金色的、柔韧而紧实的躯体。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明,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充满了魅力。既雄壮又优美。甚至让人忍不住感叹,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动物。
“哇——!”
舒普尔发出惊叹,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狮子静静地对他说道:
『你身上有一股我很怀念的气味。能稍微过来一下吗?』
“——诶?”
舒普尔吃了一惊,向梅阿露露德投去询问的目光。但梅阿露露德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金,你怎么了?你说怀念的气味,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头狮子的名字叫“金”。金眯起眼睛,温和地说道:
『——啊,真是怀念啊。他身上有贾米的气味……』
“贾米的?”
梅阿露露德皱起了眉头。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舒普尔虽然困惑,还是问道:
“贾米是谁?我不认识那个人啊?”
“那当然了。贾米是金以前的驯兽师。两个月前遭遇交通事故,已经不在了。喂,金,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梅阿露露德带着几分困惑问道,但金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不会错的。小家伙,你能再靠近一点,让我好好闻闻吗?』
“嗯!”
舒普尔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狮子。他声音雀跃地答应了一声,便欢欢喜喜地朝金所在的笼子靠近。
舒普尔来到笼边,金从容地站起身来,把大脸凑到几乎贴上铁栅栏,开始嗅闻起来。他翕动的胡须碰到舒普尔,有点痒痒的。凑近了才发现,金戴着一个红色的项圈。但被威武的鬃毛遮住了,几乎看不见。
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梅阿露露德,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手。
“我知道了!舒普尔,你是不是喷了香水!?”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舒普尔愣了一下,但他转向梅阿露露德,摇了摇头。
“香水?没有啊。我没有喷香水。”
“是……这样吗?奇怪了。我还以为肯定是那个原因呢……”
看着托着下巴歪着头的梅阿露露德,舒普尔问道:
“喂,那是什么意思?”
“嗯?是这样的,驯兽师贾米是个相当温柔的家伙。为了让金在表演时不会因为紧张而出错,他总是喷一种据说能让金最安心的香水。那香水贵得要命,我一直叫他别喷了,但他总说比起让金出错受重伤,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就是不肯听。”
梅阿露露德大概是回想起了贾米的事,声音里带着一丝寂寥。舒普尔“这样啊……”地应了一声,然后随口问道:
“——喂。那香水是什么样的?”
“嗯?我不太懂香水,记不住名字,只记得听到价钱时吓了一跳。……啊,好像说是用了什么‘奇可果’做原料——”
“奇可果!?”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重复道。梅阿露露德一脸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我刚从种植‘奇可果’的帕罗斯村出来。”
梅阿露露德微微挑起眉毛,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啊——啊,原来如此。难怪了。你身上还残留着那种‘奇可果’的气味吧。所以金才会有反应。”
就在舒普尔和梅阿露露德说着这些话的时候——
嗖地一下。
金忽然轻轻舔了一下舒普尔的手。
“哇!?”
舒普尔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但金毫不在意,这次又开始舔舒普尔的脸颊。
“哇,喂!好痒啊!”
舒普尔咯咯笑着往后躲。金的舌头感觉有点粗糙。
“哈哈。你呀,好像被金看上了呢。”
梅阿露露德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笼子里的金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团长。能不能允许他加入马戏团呢?』
愉快的笑声戛然而止。梅阿露露德猛地转向金,用略带尖锐的声音说道:
“金!你刚才也听到了吧!就算是你求情,不能让观众满意的家伙我是不会让他入团的。怎么,你对我的话有什么意见吗?”
她用红色的双眸狠狠瞪了过去,但金依然从容不迫地说道:
『不,我对团长的话没有异议。只是,我很中意他。如果他加入马戏团,我愿意和他搭档,重新上台表演。』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瞪大了眼睛。
“什……金,你是认真的吗?”
『嗯。』
金的回答让团员们骚动起来。梅阿露露德重新考虑起是否让舒普尔入团,抱着双臂陷入了沉默。明明刚才才拒绝了他入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普尔正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罗雷诺亚脸上挂着一丝浅笑,轻飘飘地解释道:
“金自从贾米死后,就不肯上台表演了。因为他们俩是真正合拍的搭档。喂,你既然也作为观众看了演出,应该也注意到金没有出场吧?”
被他这么一说,舒普尔才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舞台上的确没有看到金的身影。
罗雷诺亚继续说道:
“而那个金,指名要你做他的新搭档。虽然团长刚才拒绝了你入团,但现在她恐怕要头疼了吧。”
舒普尔看向梅阿露露德。她似乎还难以做出决定,微微蹙着柳眉,紧闭着嘴。这时,金的声音响了起来。
『团长。我想和马戏团这个家庭的大家,再一次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能让我和他一起表演吗?』
“………………”
梅阿露露德松开了交叉的双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嘴角浮现出笑容,昂然说道:
“既然金愿意重新登上舞台,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好!舒普尔,我认可你为我们马戏团的一员。大家,没有意见吧!?”
罗雷诺亚耸了耸肩,开口道:
“金的猛兽秀本来就是我们团的招牌。既然能重新开演,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其他团员的想法似乎也一样,没有人提出异议,都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一点后,梅阿露露德走到舒普尔面前,伸出手来想要握手。
“好,从今天起你也是我们的伙伴了。好好相处吧。”
“嗯!!”
舒普尔精神饱满地回答,与梅阿露露德握了握手。梅阿露露德嘴角浮现出吸引人的笑容,环视了一圈团员们,宣布道:
“各位,今天要为新人举办欢迎会!把所有的酒都搬出来!我们要喝到天亮!!”
团员们“哇”地欢呼起来。舒普尔对着笼子里的金,轻声说道:
“……谢谢你,金。多亏了你,我才能加入马戏团。”
金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哪里,不必道谢。和你在一起,我感觉也能重新站上舞台了。我很高兴。』
紧接着,欢迎舒普尔的宴会开始了。团长酒量极差,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但欢迎会一直持续到了天亮。
就这样,舒普尔的新生活开始了——
“——好。那接下来要练习演出了。你可要好好记住啊?”
“嗯。”
舒普尔所在的地方是帐篷旁的空地。由于无人打理,到处都长满了杂草,但这里似乎就是练习场。面前站着梅阿露露德,她那头漂亮的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舒普尔身旁,金端庄地坐着,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炫目。
“正常情况下,得从教金各种技艺开始……但幸运的是,金已经被贾米教会了全套本领,也有演出经验。舒普尔,与其说你是驯兽师,不如先让你记住作为演出主持人的工作。出场方式和演出效果的部分之后再教你,先让你记住演出的流程。演出开始后,你首先要把这个搬到舞台中央。”
说着,梅阿露露德搬来了一个大概有舒普尔身高那么高、表面画着星星的大球。
“这个,要做什么?”
“金要站上去。就是狮子的滚球表演。”
听到这话,舒普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诶!金你会滚球吗!?”
『嗯。我也是马戏团的一员嘛。那种程度还是能做到的。』
“好厉害!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舒普尔兴奋地说道,金像是笑了笑,眯起了眼睛。金站起身来走到球旁,像跳上岩石一样轻盈地一跃。舒普尔还有点担心他会摔倒,但金以出色的平衡感站到了球上。
“好厉害!!”
舒普尔啪嗒啪嗒地使劲鼓掌。金露出一副颇为受用的表情,然后优雅地跳回地面。
梅阿露露德有些无奈地说道:
“……舒普尔,你一副观众心态可怎么办啊。在舞台上,可是你要让金做这个动作的哦?”
舒普尔猛地回过神来,
“知、知道啦……”
他回答着,为了掩饰尴尬而撅起了嘴。梅阿露露德嘀咕了一句“那就好”,继续说道:
“那么,下一个表演。舒普尔,这次你要点燃那个圈。”
她手指的方向,有一个安装在竖立的杆子顶端的圈。旁边还放着类似火把的东西。看来是要用那个点火。
“那个圈,要做什么?”
“金要飞过去钻过去。就是火圈,你知道吗?”
梅阿露露德解释道,但舒普尔的耳朵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双眼闪着好奇的光芒,兴奋地说道:
“金,连那个也能做到吗!?好厉害好厉害!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舒普尔欢闹地拍着手。梅阿露露德看到这情景,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无力地吐出声音:
“所以说,你不是观众啊……”
——不久,所有表演的流程都教给了他。舒普尔在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演出的推进方式,然后“嗯!”地喊了一声。
“没问题!我已经记住了!!”
“真的假的?连退场的方式都好好记住了吗?演出可不是只要完美地完成表演就行了。在消失在舞台后方之前,可是一刻都不能松懈的哦?”
“没问题的!我真的记住了!!”
舒普尔拍了拍挺起的胸膛。看到这一幕,梅阿露露德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舒普尔,你的首次演出在一周后的公演。在那之前,要把我教你的好好练习,让演出圆满成功。听到了吗!?”
“嗯!!”
舒普尔元气十足的回答让梅阿露露德似乎很满意,她“嗯嗯”地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加油吧!”,拍了拍舒普尔的背,便消失在帐篷里。她大概是要去练习自己的表演了。团员们各自都有出场任务,不可能一直把时间花在新人舒普尔一个人身上。
舒普尔握紧双拳,“好嘞!”地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精神饱满地对金说道:
“金!我们一起加油,让演出成功吧!?”
『嗯,说得对。我和你,要给观众带来一场让他们惊叹的表演。』
“嗯,说好了哦!?毕竟,我们可是搭档啊!”
『嗯,说好了。因为我们是搭档。』
从那天起,舒普尔他们为了演出开始了严格的练习。舒普尔虽然对不熟悉的事情感到困惑,但还是拼命地坚持练习。金也像是要弥补两个月的空白一样,一心一意地投入到练习中。累了,他们就一起蜷缩在树荫下睡午觉。出汗了,就一起洗澡。受了伤,金就温柔地舔舐伤口;鬃毛乱了,舒普尔就细心地用梳子梳理。
从相遇到现在,其实只过了很短的时间。
但是。
舒普尔和金,已经成为了无可替代的搭档——
马戏团的帐篷被灯光照亮,观众席上弥漫着几乎能用肉眼看见的热气。据说今天的观众人数是今年最多的。罗雷诺亚说,大概是因为在宣传公演的海报上,大幅刊登了新增狮子猛兽秀的消息,所以客人们都冲着这个来了。
舒普尔站在观众席看不到的舞台侧幕,紧张地看着正在进行中的表演。舒普尔已经换上了小丑的服装,左眼处画着星星,右眼下方画着泪滴。这场演出的设定,是小丑驾驭猛兽。
舞台上站着梅阿露露德和罗雷诺亚。接下来将由两人开始表演。梅阿露露德穿着舞台用的、华丽而暴露的服装。身材出众的梅阿露露德穿上那身迷人的服装后,勾勒出的优美身姿让在场的人无不为之侧目,无论男女。实际上,不论男女,梅阿露露德都有很多狂热的粉丝。
梅阿露露德向观众席抛去一个略带挑战的媚眼,然后站到舞台中央放置的木板前,大大地张开了双臂。罗雷诺亚在距离她大约十米的地方站定,呈对峙之势。他手中握着散发着寒光的投掷用飞刀。
罗雷诺亚的拿手好戏,就是飞刀投掷。
梅阿露露德点了点头,发出信号。瞬间,罗雷诺亚没有预备动作就直接掷出了飞刀。飞刀留下一道银丝般的轨迹,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钉在了梅阿露露德脸庞右侧。
观众席上爆发出“哇啊——”的欢呼声,与此同时,罗雷诺亚从腰间的皮带上拔出两把新的飞刀,双手同时掷出。两把飞刀分别钉在了梅阿露露德左臂下方和右胸旁边。观众席上响起了口哨声和热烈的掌声。
梅阿露露德离开木板后,两人向观众席静静地行了一礼。梅阿露露德消失在舒普尔所在的舞台一侧,罗雷诺亚则消失在相反的一侧。
舒普尔兴奋地对走过来的梅阿露露德说道:
“团长,大成功啊!我刚才紧张得心跳加速!!”
但梅阿露露德却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在杂乱堆积的道具处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
“?”
舒普尔正觉得奇怪,梅阿露露德微微红着脸转过头来,问道:
“喂,舒普尔,你看到放在这里的斗篷了吗?”
“斗篷?那个啊,我拿到金那里去了。他说到上场前想睡个午觉,我就给他盖上了。”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明显地慌张起来。
“笨、笨蛋!那是我要披在身上穿的!你马上给我拿回来!!”
“诶?可是,那样会把金吵醒的。而且团长,你刚才不是还说帐篷里因为灯光和观众的热气,闷热得不得了吗?”
“唔、啰嗦!那是两码事!你赶紧去拿!”
梅阿露露德说话的样子很奇怪。她眼神游移,双手放在身前,显得有些扭捏。
“……喂,团长。你该不会是因为穿着这身衣服,觉得不好意思吧?”
舒普尔只是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看来是说中了。梅阿露露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大声吼道:
“唔、啰嗦!你有意见吗!?少废话,快去拿来!!”
『——怎么了?已经轮到我们出场了吗?』
舒普尔站在笼子前,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气息,睁开一只眼问道。
“不,还有一点时间。”
『嗯。演出进行到哪里了?』
“呃,刚刚飞刀表演结束。”
『是吗。那也快到我们出场了。好,差不多该起来了。』
说着,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愧是狮子,嘴里露出了粗壮锋利的獠牙。
“快到我们出场了啊……”
这么一嘀咕,舒普尔心里涌起了一股真实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感觉腿都快要发抖了,连忙按住了膝盖。
『怎么了?紧张了?』
金用他一贯从容的语气问道。舒普尔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嗯。因为我是第一次在观众面前表演啊?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不用那么紧张也没关系。关键时刻我会好好帮你的。这不正是实现梦想的时刻吗?不要害怕失败,放手去做就好。』
舒普尔不安地耷拉着眉毛,对金说道:
“真、真的吗?如果我失败了,金你一定要好好帮我哦。我们说好了哦?”
『嗯,说好了。因为我们是搭档。』
“嗯,是啊。我们是搭档嘛。”
金温柔地眯起眼睛笑了。舒普尔也生涩地“嘿嘿”笑了笑,逞强地说道:
“好——我要加油了。金你放心好了。就算金你失败了,我也会好好帮你的!”
金虽然有空白期,但依然很优秀,即使在练习时也几乎没有出过大差错。搞错演出流程、犯大错的总是舒普尔。所以,舒普尔本来是当玩笑话说的。
但是。
『——嗯,那就拜托了。』
金用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舒普尔,低声说道。
“……诶?金?”
舒普尔正疑惑地皱起眉头,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脸颊微微泛红的梅阿露露德,穿着舞台服装快步走了过来。她在舒普尔身边停下,咚地在他头上敲了一拳。
“好痛!!”
舒普尔双手捂着被敲的头,不满地撅起了嘴。突然就打人,太过分了。
但梅阿露露德不顾舒普尔无声的抗议,愤然地吼道:
“笨蛋!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再过一会儿就到你们出场了!?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我正想去拿斗篷呢。不打我也不行吧……”
“啰嗦!你有意见吗!?”
梅阿露露德呵斥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接着,她红着脸,把手伸进笼子里说道:
“……金。把那个斗篷给我。”
『啊,是这个啊。果然是团长的东西。』
金用嘴叼起了盖在背上的斗篷。本以为他会就这样递给梅阿露露德,谁知金却把它放在了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什……金、金!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阿露露德瞪大了眼睛,立刻钻进了笼子里。实际上,这个笼子并没有上锁。因为金既不会逃跑,也不会伤害人。本来这个笼子本身就是多余的,只是为了迷惑误闯入帐篷后面的观众和爱找麻烦的官府人员,才规定金在演出和练习以外的时间待在里面。
梅阿露露德抓住从金身下露出一点边缘的斗篷,一边喊着“让开,金!我叫你让开!”一边用力拉扯。但金的体重接近三百公斤,斗篷根本拉不出来。
梅阿露露德喘着粗气,双手叉腰吼道:
“金!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你敢耍我,就算是你我也不会轻饶的!!”
她用鲜红的眼眸怒视着,但金依然从容地说道:
『团长,我从前就一直觉得……那身衣服,非常适合你。没必要用这种东西遮起来吧。』
“什……”
梅阿露露德一时语塞。她的脸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一下子涨得通红。
“金!你别拿我开涮!你这家伙!!”
也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气,梅阿露露德双手抓住金的鬃毛,使出浑身力气用力拉扯。但这对金来说似乎不痛不痒。他眯起眼睛,甚至开始悠闲地舔舐起右前掌上那块大大的肉球。
看着梅阿露露德和金之间的这番互动,舒普尔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终于轮到舒普尔他们出场了。灯光熄灭,在一片黑暗中,演出的准备工作迅速就绪。舞台上,表演所需的各种道具已被安置在指定位置。舞台深处竖起了一块巨大的背景板,上面画着红褐色的巨大梯形岩山,以及零星点缀的草木——一片稀树草原的景象。
舒普尔他们在那块背景板后方待命。画中红褐色巨岩的一部分做成了帘幕状,他们将从那里冲上舞台。
舒普尔紧张得喉咙发干。身旁的金大概是想要缓解他的紧张,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但舒普尔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终于,舞台的灯光亮起。广播宣布猛兽秀即将开始。轮到舒普尔他们上场了。
舒普尔咽了口唾沫,正准备迈出第一步。然而,或许是紧张所致,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时罗雷诺亚出现在舞台侧幕,朝他挥手示意,仿佛在说“怎么了,快上啊”。
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金绕到舒普尔身后,用额头猛地顶了一下他的后背。
“哇!”
舒普尔踉跄着冲出帘幕,终于站到了舞台上。观众席上响起了欢呼声,满怀期待的掌声也随之而起。
——这场猛兽秀有着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小丑在稀树草原上迷了路。迷路的小丑正在寻找回家的路,途中被一头狮子发现了。小丑拼命地在草原上四处逃窜,但最终还是被那头狮子抓住了。小丑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但狮子其实只是在寻找玩伴。得知这一点后,小丑用各种道具和狮子愉快地玩耍起来。不久,时间到了,小丑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到马戏团;狮子也回到了稀树草原——
演出就是按照这个故事来推进的。也就是说,扮演小丑的舒普尔现在正处于在稀树草原上躲避狮子追赶的情景中。按照流程,他应该先走到舞台中央,然后金再登场。然而,舒普尔却双腿发软,动弹不得。见他呆立不动,一部分观众开始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金无视了既定流程,出现在了舞台上。金那压倒一切的气势让观众再次沸腾起来。金推着无法动弹的舒普尔的后背,把他带到了指定位置。金似乎打算代替紧张到不行的舒普尔,推动这场与演技融为一体的演出。他缓缓张开嘴,说出了练习时的那句台词:
『不用那么害怕。我只是一个人太寂寞了,想找个玩伴。迷路的小丑先生,你愿意陪我玩吗?』
舒普尔本来也有台词,但他的嘴巴却不听使唤。他只能僵硬地动了动,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放心吧。有我在。来吧,轮到你了。去把球搬到舞台中央来。』
金用只有舒普尔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舒普尔又点了点头,迈步走向舞台边上准备好的滚球用大球。因为紧张,他走路时顺拐了,但观众似乎把他这滑稽的步态当成了小丑的表演,传来了窃窃的笑声。
舒普尔费了好大劲,终于把球搬到了舞台中央。接下来只要发出信号,金就会跳上球,向观众展示精彩的滚球表演。
然而——
舒普尔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再次在金和球之间僵住了。观众们似乎也越来越感到不对劲,开始交头接耳,并将疑惑的目光集中在舒普尔身上。
(怎、怎么办……)
舒普尔脸色煞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明明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舞台,此刻他却只想立刻从这里逃走。
就在这时,一直担心地看着他的金,用动物特有的柔韧动作移动到他身后。然后,金叼起舒普尔戏服的衣领,将他轻轻一提——稳稳地放在了球上。
舒普尔愣住了。观众们也惊呆了。金用左前爪按住球防止它滚动,只有他自己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舒普尔猛地回过神来,转头对着金大声喊道:
“金,不对啊!应该上球的是金你才对!!”
这一句话,让原本鸦雀无声的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诶?”
舒普尔吃了一惊,圆睁着眼睛看向观众席。这时,金温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怎么样?大喊了一声,紧张感是不是缓解了一些?演出不一定非要完美无缺。就算失败了,我也会像这样帮你补救的。我说过吧?因为我们是搭档。』
“金……”
金把舒普尔从球上放下来,然后自己一跃跳上了球。他以绝妙的平衡感,一边踩着球,一边在舞台上转了一圈。观众席上响起了笑声和掌声的漩涡。
金从球上跳下来,
『——好了,接下来玩什么呢?』
他问道。舒普尔猛地回过神,视线转向舞台上的那个圈。
没关系。
如果是刚才的自己,恐怕还想不起来,但现在他知道。接下来是钻火圈。
“那、那我们就玩那个吧?”
舒普尔说完台词,跑到圈旁边。他划着火柴,想要点燃火把,但因为还有些紧张,手不太灵巧。就在他开始感到焦虑的时候——
嗖。
金以一个优雅的跳跃,干净利落地穿过了那个尚未点燃的火圈。
“啊……”
舒普尔一时语塞。观众再次爆发出大笑,只有金悠然地甩着尾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喂,金!你抢先钻过去的话,就不叫钻火圈了呀!!”
『好像是呢。』
“什么叫‘好像是呢’!你给我认真点嘛!!”
舒普尔气鼓鼓地嘟起了脸,但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生气。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多亏了金,他已经从容了许多。
此后的演出,没有再出什么大差错,顺利进行下去了。这一切,都多亏了金随机应变,一次次化解了舒普尔的危机。
不久,演出接近尾声。舒普尔想起了练习时梅阿露露德说过的话:演出并非只要完美地完成表演就够了。在消失在舞台幕后之前,一刻都不能松懈。
所有表演结束后,舒普尔按照练习时的流程,站到了舞台中央。他面向金,静静地行了一礼,说道:
“今天谢谢你,狮子先生。我还想再多陪你一会儿,但我必须回去了。”
金听后,弯曲后腿就地坐下,垂下头同样说道:
『我才要谢谢你。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演出结束了。这是小丑与狮子告别的场景。舒普尔转过身,走向舞台侧幕。金站起身来,朝着入场时的那幅红褐色巨岩画走去。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舒普尔与金的猛兽秀落下了帷幕——
“——你这个笨蛋!害我捏了一把汗!!”
舒普尔刚从舞台上下来,一直在侧幕观望的梅阿露露德就带着安心的笑容,使劲地揉搓着他的脑袋。舒普尔还沉浸在首次登台的兴奋中,一言不发,任由她摆布。
不久,金也来到了他们所在的侧幕。金看着舒普尔,叹了口气。
『哎呀呀。我还以为今天的演出要搞砸了呢。』
“对、对不起……”
舒普尔老实地道歉,金轻轻一笑,温柔地舔了舔他低垂着的脸颊。
『没什么,不必那么在意。谁都会有失败的时候。』
梅阿露露德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得对。不管是人还是狮子,该失败的时候总会失败的。关键在于会不会重蹈覆辙,这样才能看出成长了多少。而且——”
说到这里,梅阿露露德顿了顿,瞥了一眼观众席,嘴角上扬。
“舒普尔,对你来说也许是一次苦涩的失败,但观众们似乎非常满意呢。这都多亏了金巧妙地帮你圆了场。真是个好搭档不是吗?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舒普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观众席。观众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正如梅阿露露德所说,他们似乎对舒普尔和金的表演感到很满意。
舒普尔回想起一周前的自己。
那个坐在观众席上,紧张地观看着表演的自己。
通过表演,自己是否也让现在在场的观众们,感受到了哪怕一丝一毫当初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份感动呢?想到这里,舒普尔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舒普尔笑着转向金,精神饱满地说道:
“金,谢谢你!多亏了你,观众们好像也很开心。真的非常感谢你!!”
是害羞了吗?金舔了舔自己的鼻尖。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们是搭档……』
听到这话,舒普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精神十足地回答道:“嗯!!”
舒普尔和金的猛兽秀,很快就成了“红胡子马戏团”的王牌节目。慕名而来的观众络绎不绝,连日爆满。
舒普尔自己也渐渐习惯了演出,几乎不再出什么差错。即使没有金的帮助,他也能够从容地完成表演了。
“舒普尔,差不多该轮到你了。准备好了吗?”
梅阿露露德大概还是觉得舞台服装很不好意思,披着斗篷问道。
“嗯,没问题。金,我们走吧。”
『嗯。』
舒普尔和金从侧幕移动到作为登场口的背景画后方待命。今天观众席上依旧座无虚席,不分老少男女。
“哇,今天也这么多人。”
虽说已经习惯了演出,但也不是完全不紧张。舒普尔为了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这时,他注意到金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疑惑地歪了歪头。
“金,你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啊。是不是肚子疼?”
『嗯?不,没有的事。我没事。』
“是吗?……啊,我知道了。金你是在紧张吧?也对。就算是金,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嘛。不过,有我在呢,没事的!就算金失败了,我也会好好地帮你补救的!!”
舒普尔拍了拍胸脯,一副“交给我吧”的样子。金看着他,眯起眼睛,温柔地说道:
『……嗯,是啊。那就拜托你了,搭档。』
时间到了。像往常一样,舒普尔先登上舞台。在掌声中,金也随后登场。演出开始了。
“先玩这个吧!”
舒普尔用轻快的声音说道,搬来了滚球用的大球。他发出信号,金像往常一样,轻盈地跳上球——紧接着,却突然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舞台上。
“!?”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他还从未见过金在滚球上失败。观众席上也传来了“啊!”的惊呼声。
舒普尔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猛地回过神来。他和金是搭档。金的失败,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补救。
是的。
这和首日演出时的情况,立场正好颠倒了过来。
舒普尔双手叉腰,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
“真是的,狮子先生。连滚球都不会吗?我都可以哦。很简单的?”
然后,舒普尔啪嗒啪嗒地走近球,把两只手撑在了球上。
“………………”
他从来没玩过滚球。
但是。
他觉得,要掩盖金的失误,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没关系的。因为……)
因为我穿着小丑的服装嘛。虽然这可能算不上什么安慰,但我一定做得到。他这样想着。
舒普尔保持着双手撑球的姿势,纵身跳上了球。然而,滚球比看上去要难得多。舒普尔不仅没能双脚站在球上,反而以一种狼狈的姿态,直接扑倒在了旁边倒地不起的金的身上,从球上滚落下来。虽然金的身体起到了缓冲作用,但舒普尔还是摔到了脸,痛得叫了一声。
看到这一幕,观众们发出了发自内心的、觉得十分好笑的笑声。还有人或许是看了分发的宣传册知道了他的名字,带着笑意喊道:“舒普尔君,加油啊!”
舒普尔捂着大概已经红了的鼻梁,对着观众露出了一个“嘿嘿,搞砸了”的掩饰性笑容。观众席上传来了窃窃的笑声。虽然有点疼,但结果上似乎算是把金的失误给糊弄过去了。
舒普尔揉了揉鼻子,看向金。这次一定要让金的滚球成功,让观众大吃一惊。
然而——
舒普尔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金仍然倒在球旁边,但他的眼睛却痛苦地紧闭着,四肢也在微微颤抖,仿佛抽搐一般。
“诶,金?你怎么了?刚才撞到你,有那么痛吗?”
但金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扭曲着面孔。不可能只是舒普尔撞了那么一下就痛苦成这样。金的样子不对劲。他滚球失败,一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金!金,你振作一点!!谁来帮帮忙!金他!金他!!”
舒普尔忘记了还在演出当中,近乎疯狂地大声求救。梅阿露露德等人立刻从侧幕冲了出来。梅阿露露德命令团员拿来两根结实的棍子,并用自己披着的斗篷做成了一副简易担架。
“把金抬上去。大家来帮忙。罗雷诺亚,这里交给你了。拜托了。”
“嗯。”
罗雷诺亚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从腰带上拔出表演用的飞刀,开始玩起了抛接杂耍。两把飞刀在空中飞舞,渐渐变成三把、四把、五把。
原本因不知发生了何事而骚动不已的观众席,传来了惊叹之声。趁着这个间隙,金被担架抬走了。舒普尔用小手紧紧握着金的前爪,消失在了舞台之外。
“……金,你醒了?”
确认金的眼睛微微睁开后,舒普尔问道。金一开始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平时起居的笼子里,这才稍稍安心地舒了口气。
舒普尔钻进笼子,温柔地抚摸着金的喉咙。他的手顺势伸到鬃毛附近,指尖碰到了项圈。他将手滑进项圈内侧轻轻抓挠,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舒普尔正轻轻笑着,金用清澈的眼神问道:
『……演出中途之后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到底怎么了?』
舒普尔停下手,有点不高兴地说:
“金,你不记得了吗?你在演出中途倒下了,然后就那样晕过去了。真是的,我和大家都担心坏了。”
『演出中途……倒下了?』
见金一脸严肃地沉默不语,舒普尔慌忙补充道:
“不过不过,没事的哦?刚才兽医来看过了,说只是过度劳累。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嘛。团长也说,暂时别想演出的事,好好休息。”
『——让兽医看了?』
“诶?嗯、嗯。”
『……是吗。』
金低语道,然后视线与舒普尔交汇。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眸,仿佛带着魔力一般,牢牢地攫住了舒普尔的目光。
『……你哭了?』
“诶?”
舒普尔一惊,反射性地向后缩了缩。但金的目光依然捕捉着他。金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你的眼睛有点充血。鼻头也红红的。你是不是哭了?』
舒普尔慌忙说道:
“才、才没有呢!我才没哭!眼睛红了是因为刚才进了沙子。这鼻子是……”
舒普尔说到这里顿住了,然后撅起嘴继续说道:
“是因为滚球失败,撞到鼻子了……”
『滚球?为什么你会去滚球?』
金一脸茫然地问道。舒普尔鼓起脸颊说:
“为什么……因为金你失败了,所以我想代替你来逗观众开心嘛!!我可是拼了命地去做了哦!?”
听到这里,金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是吗是吗。你是想帮我补救失败啊?谢谢你,舒普尔。』
“道、道谢就不用了。我和金是搭档嘛。这是应该的。”
舒普尔扭过头,有些害羞地说道。金眼中浮现出慈爱的神色,伸出舌头温柔地舔了舔舒普尔的脸颊。
“金,好痒啊。别这样。”
舒普尔咯咯笑着,用双手推开金的鼻子附近,躲避他那大大的舌头。过了一会儿,舒普尔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说道:
“对了!金,下次大家一起去旅行吧!”
『旅行?』
“嗯!团长说的。她说让金太累了,所以趁下次放假,大家一起出去旅行!金,你想去哪里?”
金将视线落在地面上,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接着,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望向此刻所在的后台一角,低语道:
『我……想去那里看看。』
“?”
舒普尔顺着金的视线望去。那里,放着一块用作他们演出背景的大板子,上面画着稀树草原的景象。
“金,你想去稀树草原吗?嗯,也对。那里毕竟是金的故乡嘛。不过,可以吗?稀树草原开车过去要半天以上,而且就算去了,那里也什么都没有哦?”
然而,金缓缓地摇了摇头,回应道:
『不。那里有“狮子王岩”。』
“狮子王岩?”
舒普尔疑惑地重复道。金带着一副仿佛在怀念故乡般、极其平和的表情继续说道:
『是的。你看那片稀树草原画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红褐色岩山吧?就是我们登场时出现的地方……也是演出结束时,我回去的地方。』
“嗯。那座岩山原来叫‘狮子王岩’吗?我都不知道。喂,去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舒普尔转向金,追问道。然而金露出一副有些困扰的表情,叹息般地低语道: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该去的地方,恐怕只剩下那里了。』
“——诶?”
金这句带着几分忧愁的决然话语,让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们狮子一族自古流传的传说。所有的狮子都诞生于那座“狮子王岩”,最终也将回归于“狮子王岩”。……注定难逃一死的我,该去的地方,恐怕也只有那座“狮子王岩”了。我想用这四肢亲自爬上那座巨岩。就像传说中那样,我想要回归到那里去。』
听完这番话,舒普尔的身体僵住了。他紧紧咬着嘴唇,拼命压抑着几乎要哽咽的声音说道:
“诶?金、金。你在说什么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只是过度劳累才倒下的。什么难逃一死,那种事——”
『不用瞒我了。既然让兽医看过我的身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金直视着舒普尔。金的眼眸中,有着如同阳光洒落般的温暖。有着洞察一切的清澈。所以舒普尔说不出口。无法说出“不是那样的”、“你才不会死”这种话——他甚至无法成为一个温柔的骗子。
取而代之的是,舒普尔猛地背过身去,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对、对了。我找团长有事要说。金,那我先走了。你得好好休息才行哦?”
舒普尔感受着金的视线,快步离开了那里——
用于演出的巨大帐篷周围,还搭着几顶个人使用的小帐篷——那是团员们住宿的地方。
舒普尔走进了其中一顶,梅阿露露德使用的那顶帐篷。
“……啊,是舒普尔啊。金怎么样了?已经醒了吗?”
梅阿露露德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一见舒普尔便问道。
“……嗯。”
舒普尔点了点头,梅阿露露德站起身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是吗是吗。那我也去看看那家伙的状况吧。”
说着,她从舒普尔身边走过,舒普尔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把她拉了回来。
“——嗯?怎么了,舒普尔?”
梅阿露露德停下脚步,疑惑地低头看向他。舒普尔仰望着她,低声说道:
“那个,关于旅行的事……”
“啊,什么嘛。你已经跟金提过了?金说想去哪儿?我也正琢磨着呢,大家一起去泡个温泉怎么样?好几年前去过一次,可舒服了。金啊,眼睛眯成那样,安安静静地泡在水里。那模样别提多可爱了!……啊,我刚才说‘可爱’这事儿,你可别告诉金啊?那家伙一说他可爱就生气。不过嘛,这一点也挺可爱的就是了。”
梅阿露露德哈哈大笑起来。然而舒普尔嘴角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只是悲伤地说道:
“……金说,他想去爬‘狮子王岩’。”
梅阿露露德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猛地转向舒普尔,声音尖锐,带着责难的意味:
“舒普尔!你对金说了什么?!我们刚才不是商量好了,不告诉他真相的吗!这是怎么回事!要是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我可饶不了你!!”
被这激烈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舒普尔还是努力回答道:
“我什么都没说啊?可是……金好像全都知道了。他说,自己该去的地方,只剩下那座‘狮子王岩’了。”
“………………”
梅阿露露德咬了咬牙,垂下了视线。她就那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涩地低语道:
“——可恶。那家伙太聪明了。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是我们和贾米一起,把它养到这么大的啊?要是它能长得像我一点,活得也能更轻松些了……”
梅阿露露德无力地垂下头,转过身回到椅子那边,低着头坐了下去。舒普尔从没见过梅阿露露德这么悲伤的样子。
他想,这一定很残忍。
按理说,不去打扰她才是最好的做法。
但是。
舒普尔还是静静地开了口。
因为他是金的搭档。是金独一无二的搭档。即使这对梅阿露露德和其他人来说很残酷,舒普尔也觉得自己必须说出来。那个承受了金那真挚的琥珀色眼眸的舒普尔,必须说出这句话。
“团长……我们带金去‘狮子王岩’吧?”
梅阿露露德的肩膀微微一动。本以为她会抬起头来,但她仍旧低着头,低沉地吼道:
“舒普尔……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舒普尔点了点头。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态度,梅阿露露德继续说道:
“传说中,‘狮子王岩’是所有狮子最后回归的地方。去那里,就意味着去赴死。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到我们身边了。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带它去吗?”
当这些话清晰地传入耳中,舒普尔心里确实涌上了一丝畏惧。他不想再也见不到金。光是想象一下,胸口就揪紧了,眼眶也跟着发热。
可是。
即便如此。
“注定难逃一死的我,该去的地方,恐怕只剩下那座‘狮子王岩’了。”
那句话,一定是金的真心话。舒普尔紧紧抿住嘴唇,然后决然地说道: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带它去。虽然会很伤心,肯定会哭出来——但是,我是金的搭档啊。既然金说想去,我就想带它去。”
梅阿露露德的反应迅捷无比。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双燃烧般的红色眼眸死死盯住舒普尔,用一种极其危险的语气重复道:“搭档?”她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舒普尔面前,然后突然揪住他的胸口将他提了起来。舒普尔半个脚尖都悬空了,呼吸困难,痛苦不堪。但梅阿露露德毫不在意,轰然吼道:
“你才和金待了几天,就说什么搭档不搭档的,口气倒不小!我们和金可是十多年的伙伴了!是家人!!什么‘狮子王岩’!我才不会让金孤零零地死在那座寂寞的岩石山上!!与其让它死在那地方,还不如让我们这些家人来送它最后一程,金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搭档?!你也有脸说这种话!!少在那儿大放厥词了!!”
说完,梅阿露露德粗暴地把舒普尔推开。舒普尔跌倒在地,呛咳了几声。梅阿露露德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帐篷。
(……太过分了。)
舒普尔轻轻咬着嘴唇,低着头朝金那边走去。
刚才被梅阿露露德那超乎预料的激烈态度震慑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但随着时间推移,心里的不满越来越强烈。舒普尔又不是一时冲动才说那些话的。可是——
“你才和金待了几天,就说什么搭档不搭档的,口气倒不小!我们和金可是十多年的伙伴了!是家人!!”
……说那种话,太过分了。
舒普尔确实是新来的。或许要得到大家的认可,成为“家人”,时间还不够。但是,舒普尔是金的搭档。是它独一无二的搭档。正是因为在乎金,他才替金说出了心声。
(我也在为金着想。我明明不比团长和大家少关心金……)
眼泪快要涌出来,舒普尔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马戏帐篷的后门口。他本想等心情平复后再去金所在的后台,却在那里猛地停住了脚步。帐篷里传来说话声。舒普尔悄悄往里窥视。只见金和梅阿露露德正隔着笼子交谈。
(团长,原来到这里来了……)
因为刚才的事,舒普尔觉得尴尬,不好进去。他本想干脆去附近散散步,但又在意金和梅阿露露德的对话。明知不该偷听,舒普尔还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梅阿露露德一脸不甘而又苦涩的表情,问金道:
“金……你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吗?”
金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应道:『嗯。』
梅阿露露德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红发,唾弃般地说道:
“该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可能是今天倒下的时候才知道的吧?!兽医也说了,应该更早就有某些征兆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们的?!”
金微微垂下眼帘,回答道:
『……大概是在舒普尔加入马戏团前不久吧。有时候,四肢会像麻痹了一样不听使唤。虽然不是无法忍受的程度,但偶尔也会突然感到恶心。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我的命,大概不长了……』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面露沉痛之色,懊悔地说道: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们,说不定还能——”
然而金打断了她的话,断言道:
『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发现得太晚了。就算当时立刻说出来,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一直隐瞒到现在,是我的不对。我不想让大家担心。抱歉。』
梅阿露露德像是嚼了苦虫一般皱着脸,猛地别过头去,懒懒地开口道:
“——你说得对。据说肿瘤长在无法切除的位置。就算几周前发现,恐怕也无能为力了吧。你还真是聪明啊。太聪明了。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是我这种傻瓜养大的,你怎么就……”
她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从舒普尔的位置看不到团长的脸,她是在哭吗?
“……喂,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梅阿露露德别着脸问道。
“你重新回到舞台上,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了吗?所以你才突然想要回来?”
“!!”
舒普尔猛地绷紧了身体,凝视着金的脸。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金的搭档。是不可替代的搭档。可是,对金来说却不是这样吗?只要能重新站上那个舞台,搭档是谁都无所谓吗?
舒普尔屏住呼吸等待着金的回答。金微微眯起眼睛,平静地说道:
『……愚蠢的问题。我的搭档,如今除了舒普尔以外,别无他人。』
听到这话,舒普尔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梅阿露露德转向金,嘴角微微放松了些,说道:
“我问了个蠢问题。是对你们失礼的提问。抱歉。我道歉。”
说着,她在原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团长这份坦率,是种美德啊。』
“混蛋,少拿我开涮。”
梅阿露露德走进笼子,倚着躺卧的金的肚子仰面躺下。她双手枕在脑后,带着怀念的语气说道:
“……喂,金。以前我们经常这样一起睡吧?”
『嗯,是啊。团长被父亲训斥之后,常常跑到这里来生闷气睡觉。』
梅阿露露德“呜”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吼道:
“啰、啰嗦!你有意见吗?!”
金轻轻地笑了。梅阿露露德一脸不快,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她仰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开口:
“喂,金。我听舒普尔说……你想去‘狮子王岩’?”
金的耳朵微微一动。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金缓缓地点了点头。
梅阿露露德疲惫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为什么啊,金。和我们在一起吧。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吧?我们会为你送终的。——所以啊,金。就这样一直待在我们身边吧。就像以前一样。永远永远,就这样待在一起吧……”
漫长的沉默降临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降临了。
金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梅阿露露德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她没有再追问。
很长很长的沉默降临了——
舒普尔在原地坐了下来,仰望夜空。无数闪烁的星辰,为静谧的夜晚染上淡淡的光彩。
舒普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为了实现金的心愿,带它去“狮子王岩”比较好呢?还是和家人待在一起,对金来说更幸福呢?舒普尔仰望着夜空,一直思考着。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困了起来。正坐在地上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帐篷里传来一个声音:
『……外面冷吧?要不要进来?』
舒普尔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往帐篷里窥视。笼中的金正注视着他。看来它早就发现了。舒普尔慢腾腾地站起来,走近笼子。因为刚吵过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梅阿露露德,但她正倚着金,发出舒适的鼾声,睡得正香。
舒普尔正面注视着金,耷拉着眉毛问道:
“喂,金。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想按照金的愿望,带你去‘狮子王岩’……可是,我也明白团长说的话。和家人待在一起,或许对金和马戏团的大家来说更幸福。喂,金,你现在还想去‘狮子王岩’吗?还是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金回过头,用极其温柔的目光看了看倚着自己身体沉睡的梅阿露露德。然后,它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是狮子。不是人类。』
听到这话,本该在睡觉的梅阿露露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然后愤然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自己是狮子,所以想说团长和马戏团的大家都不是你的家人吗?!如果你要这么说,我可要讨厌你了哦!?”
金没有被舒普尔的激烈态度吓到,转向他微笑着继续说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是人类的话,或许会想让家人为自己送终。但是,我是狮子。我——』
说到这里,金又瞥了一眼梅阿露露德,静静地断言道:
『——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临终的模样。这就是狮子。我有应该回去的地方。我想回去。回到那个传说中的地方,那座“狮子王岩”……』
这凛然的话语,让梅阿露露德原本规律的鼾声骤然停止。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梅阿露露德的胸口再次开始起伏。
“金……”
舒普尔虽然感到一丝寂寞,但还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他坚定了决心,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知道了!我带你去吧,去‘狮子王岩’!!”
话音刚落,舒普尔就钻进笼子,抓住倚着金睡觉的梅阿露露德的肩膀,想要把她抬起来。
『……你打算干什么?』
金一脸疑惑地问道。舒普尔立刻回答:
“当然是现在就去‘狮子王岩’啊。”
『现在?』
金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舒普尔一边费力地想挪开梅阿露露德,一边继续说道:
“嗯,对啊。……到了明天,团长又会反对的吧?所以……趁现在……好、好重。”
就在这时,梅阿露露德忽然翻了个身。动作中,她的手臂一挥,一拳落在了舒普尔的头上。
“好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舒普尔不由得松开了双手。原本被他支撑着的梅阿露露德,“咚”的一声撞到了地上。
“啊……”
舒普尔一时语塞,但梅阿露露德只是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然后又骨碌碌地翻了个身,背过身去。她的嘴角传来梦呓:“唔嗯……对淑女说什么重不重的……唔嗯……”还好。她似乎没醒。
舒普尔转向金说道:
“来,金。你可以起来了吧?还是说,身体还是不舒服?”
『不。疼痛暂时缓解了,能动。但是……』
金看了看梅阿露露德,露出一副犹豫的样子。舒普尔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不用担心!团长他们那边,我事后会好好说明的!”
然而金仿佛没听见舒普尔的话一般,依旧注视着梅阿露露德。
“…………?”
舒普尔觉得奇怪,也朝梅阿露露德看去。她背对着这边,躺在地上。舒普尔很快注意到了。梅阿露露德的肩膀,正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一样,微微地颤抖着。
舒普尔吃了一惊,立刻问道:
“团长……难道你醒着吗?”
梅阿露露德的肩膀猛地一颤。之后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突然翻过身来,面朝舒普尔。虽然她的双眼是闭着的,但双臂却准确地伸了过来,两只拳头夹住了舒普尔的脑袋,
“唔嗯……这种时候,就算发现了也要装作没发现,这才是绅士的作风吧。”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梅阿露露德哼了一声,又骨碌碌地翻了个身,背过身去。那个背影,分明在说:“去吧。”
舒普尔捂着脑袋,虽然有点眼泪汪汪,但还是看向金。金也回望了他一眼,然后将视线转向梅阿露露德的背影。
金似乎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开口,但最终还是将一句简单却又无以复加的感谢之言送出了口:
『团长……谢谢你。』
听到金的话,梅阿露露德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那里。她似乎在拼命压抑着哽咽,喉咙里泄出不成声的呜咽。
她那比平时显得格外娇小的身躯在颤抖。
传来令人不忍卒听的抽泣声。
——那里有一个舒普尔所不知道的团长。
如果认为自己做错了事,那一定是对她的亵渎。只要梅阿露露德说一句“不准去”,金一定会留下来。明明这个笼子随时都能出去,金却从未踏出一步。它从未想过离开家人身边。比起前往“狮子王岩”,它选择了守护这个舒普尔所不知道的爱哭鬼家人。那是金的骄傲。
金展现了作为狮子的骄傲。而梅阿露露德,则试图展现作为家人的爱。她不会再说出“不准去”这三个字。即使心如刀割地与家人诀别,即使隐藏起哭泣的面容,即使拥抱着颤抖的肩膀——她也不会说出“不准去”这三个字,而是展现出坚强的模样。她用压抑着颤抖的声音,编织出简短的告别之语: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金。”
金听到这句话后,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笼子。舒普尔慌忙跟上,但在越过肩膀的那一刻,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梅阿露露德。
是为了尽可能长久地感受留在那里的金的体温吗?在笼中,蜷缩着入睡的梅阿露露德。
舒普尔仿佛看见了。看见了在笼中发出平稳鼾声的梅阿露露德,以及仿佛将她包裹一般入睡的金的身影。那幅无数次重复过的、平稳的光景。
那一定是一场幸福的梦。
一场令人颤抖般心痛、又令人悲伤般平静的梦。那一定是一场幸福的梦——
梅阿露露德在梦中,对金说道:
——金。永远这样待在一起吧。就像从前一样。永远永远,就这样待在一起吧……
舒普尔他们朝着“狮子王岩”所在的稀树草原走去,行进在镇外的公路上。这是一条即便白天也几乎不会有车经过的道路。如今已是近乎深夜的时段,街上冷冷清清,万籁俱寂。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事,金?”
舒普尔歪了歪头,回答着走在一旁的金。金用余光看着舒普尔。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你该不会是打算步行去“狮子王岩”吧?』
“诶?是啊,怎么了?”
舒普尔一脸茫然地停下脚步。金露出一副有些无奈的表情,同样停在了原地。
『……去“狮子王岩”就算坐车也要半天以上。你打算徒步走完那段路程吗?如果只有我倒还好说——』
话说到一半,金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闭上了嘴巴。但为时已晚。舒普尔气鼓鼓地说道:
“你是说我做不到吗?!才没那回事!那种距离我也能走的!根本不算什么!!”
说罢,他一副怒气难消的样子,耸起小小的肩膀,大步走了起来。看到这情形,金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赶上舒普尔,提议道:
『是我不好。我说得不对。不过,我的身体也并非最佳状态,果然还是很难徒步走过去吧?你看这样如何?如果这条路上有车经过,我们就拦下它,请求搭个便车——就是所谓的“搭便车”。』
舒普尔起初还板着脸,但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放缓,低着头思索起来。说实话,演出的疲劳还未消退,而且从刚才开始他就困得不行。舒普尔有些底气不足地问金:
“搭便车倒是可以,可根本没有车经过啊?而且,人家会让我们上车吗?”
『嗯。会不会让我们上车还不知道——不过,说曹操曹操就到。好像有车来了。』
金微微抖动着耳朵,回头望向舒普尔他们走来的那条路。舒普尔“诶?”了一声,也跟着回头望去。凝神看向黑暗之中,确实有一个像是汽车前灯的光点正朝这边驶来。
舒普尔避到路边,用力挥动手臂。金也避到路边,用后腿灵巧地站立起来,前爪一勾一勾地打着信号。这是它在马戏团练就的本领。这样一来,对方肯定没理由不停车了。
驶来的是一辆带有货斗的小卡车。司机大概是注意到了有人,用车灯远光照了过来。开车的是位戴着帽子的大叔。大叔先是和舒普尔对上了视线,露出一副“这大半夜的怎么有人……”的疑惑表情,接着又看到了后面的金——随即发出了惨叫。小卡车剧烈地蛇行起来,从舒普尔他们面前驶了过去。
『啊……』
舒普尔和金同时意识到了问题。因为一直在一起所以没留意,但路边突然出现一头狮子,普通人自然会吓一大跳。怎么可能停下来呢。
金像是失策了一般低语道:
『……我是不是该躲在草丛里比较好?』
舒普尔理所当然地说:
“……那样反而更吓人吧。”
舒普尔和金同时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已经开过去的小卡车在半路停了下来。然后,它像是小心翼翼似的,开始倒车回来。舒普尔和金面面相觑。司机大叔摇下一点车窗,问道:
“……喂,你们该不会是‘红胡子马戏团’的人吧?”
“嗯,是啊。您认识我们吗?”
舒普尔问道,大叔露出了笑容。
“啊,果然没错。我当然认识了。我可是你们马戏团的铁杆粉丝。今天也去看演出了呢!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吓了一跳。路边竟然有头狮子。这大半夜的,怎么了?是在散步吗?”
舒普尔摇了摇头,恳切地说道:
“大叔,我有件事想求您。能带我们去‘狮子王岩’吗?”
“——什么?去‘狮子王岩’?”
大叔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起金来。既然他看过今天的演出,自然也看到了金倒下的那一幕。而这头金正要去“狮子王岩”。这意味着什么,大叔似乎也心知肚明。
片刻之后,大叔像是理解了这一切,眯起眼睛,用力压低帽檐,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货斗,说道:
“……上车吧。我带你们去。”
“真的吗?!”
舒普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大叔继续说道:
“嗯。你们运气不错。我正好要运一批货到博士那里去。顺路,就捎你们一程。”
“博士?”
“啊。有个挺古怪的博士,在‘狮子王岩’附近扎营住着呢。……对了。饿了的话,货斗里有食物,可以吃。是博士托我带的,有多余的。少一点应该也没关系。”
听到这话,舒普尔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说起来,因为金倒下而慌了神,他连晚饭都忘了吃。
大叔爽朗地笑了起来,金也眯起眼睛露出了笑意。舒普尔鼓着脸瞥了金一眼,然后对大叔说道:
“可是……我没带钱啊?”
大叔闻言,和气地笑道:
“哈哈,别在意那种事。我刚才也说了吧?我可是红胡子马戏团的铁杆粉丝。虽说最喜欢的还是那位美女团长……不过你们的表演我也很喜欢。让我这把年纪的人看得心跳加速。就当是谢礼吧。”
舒普尔和金交换了一下眼神,露出了笑容。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货斗摇晃着。静静地摇晃着。
亲密地蜷缩在一起,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朝阳升起。照亮了世界。
亲密地一同醒来,打着哈欠。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看见了什么?草木的气息飘荡。
在稀树草原中,货斗摇晃着。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哐当哐当,咯噔。哐当咯噔……
『——舒普尔,舒普尔。』
金那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传入了正有些迷糊的舒普尔耳中。舒普尔睡眼惺忪地在货斗里直起身子,问旁边的金:
“……金,怎么了?”
然而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它用那双深邃而清澈、近乎庄严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某个方向。
“!!”
舒普尔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去。
在那里,他看到了。
舞台的背景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广阔的稀树草原之中,横卧着一座雄壮的、红褐色的巨岩——〝狮子王岩〞巍然耸立着。
小卡车缓缓停下。金轻盈地从货斗上一跃而下,目光投向〝狮子王岩〞。舒普尔也“嘿咻”一声爬下货斗,走到金的身旁,眺望着〝狮子王岩〞。夕阳开始倾斜,周围染上了淡淡的茜色。红褐色的巨岩仿佛与世界融为一体,那姿态带着几分寂寥,唤起人怀旧的情绪。这里被称为狮子们的归宿之地,舒普尔隐约觉得自己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回来了。
是的,他这样觉得。
“……你们俩应该也有话要单独说吧。博士正好在另一边。我卸完货办完事,再来接你们。”
说完,大叔发动车子,驶离了此地。原地只剩下舒普尔和金。静谧的晚霞盈满了整个世界。
舒普尔感叹般地说道:
“——到了呢。”
『嗯,到了。』
“你要爬上那座岩山吧?”
『嗯,是啊。』
“那么……我们就要在这里,告别了呢。”
『——嗯。就在这里告别吧。』
舒普尔看向金。金也回望着舒普尔。
在这里告别。
是的。就在这里,告别了。
舒普尔是金的搭档。为了实现搭档的愿望,他目不旁视地一路来到了这里。这也让他得以逃避那残酷的现实。
但是。
来到这里,他终于有了实感。他再也见不到金了——
『……舒普尔。』
“诶?什、什么事?”
被冷不防叫到,舒普尔有些慌乱。金注视着舒普尔说道:
『我想把我的项圈送给你。你愿意收下吗?』
“诶?金的项圈?”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登台表演时,马戏团的大家送给我的。它是我与贾米、团长——以及身为家人的马戏团全体成员——共同活在这世上的证明。我希望我最后的搭档,你能收下它。』
“金……”
舒普尔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他伸手解开金脖子上的项圈,闭上眼睛,将项圈紧紧抱在怀里。上面有一股太阳般温暖的香气。那是金的气味。这是金活过的证明。是舒普尔无可替代的宝物。
过了一会儿,舒普尔睁开眼睛。他必须对金说些什么告别的话。他认为,这是他作为搭档,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可是,他却完全想不出任何话来。一开口,仿佛就会说出“不要走”,舒普尔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
这时,金像是察觉到了舒普尔的挣扎,缓缓露出了微笑。金环视了一下四周,静静地说道:
『……真不可思议。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却完全没有陌生的感觉。是因为我一直站在马戏团的舞台上吗?』
听到这话,舒普尔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是啊。我也觉得不像第一次来。”
『这么说来,我就是那只怕寂寞的狮子,而你就是那个迷路的小丑了……』
金低语般地说道,然后突然跳上了旁边一块有舒普尔那么高的岩石。它在岩石上摇晃着身体,像是在保持平衡。
“……?”
舒普尔一开始不明白金在做什么。但渐渐地,他看出了金的意图。金是在表演滚球。
舒普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然后,他发现了一旁的枯木。高度大约是舒普尔的两倍吧。顶端的树枝呈大大的Y字形分叉,似乎连金也能穿过去。
舒普尔跑到那棵枯木旁,对金说道:
“狮子先生,这次我们来玩这个吧?”
金像是笑了似的眯起眼睛,轻盈地从岩石上一跃而下。它就这样朝这边助跑,然后华丽地一跃,穿过了树枝之间。那是一记完美的钻火圈。
——来来来,各位观众请看。在这寂静的地方,在被夕阳映照的稀树草原上,仅此一次的猛兽秀。最后的最后一场猛兽秀……
舒普尔像平常在舞台上一样,拼命地继续着表演。金也用被病魔侵蚀的身体,一心不乱地继续着表演。被夕阳剪出的两道影子,奉献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精彩演出。
不久,所有的表演都结束了。远处传来了掌声。舒普尔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卡车停在远处,那位大叔正在那里用力地鼓掌。刚才专注于表演没有注意到,看来大叔是办完事回来了。与舒普尔目光相接,大叔吸了吸鼻子,有些害羞地压低了帽檐。
舒普尔转向金。沐浴着倾泻而下的阳光,金丝毫不见悲怆之色,只是美丽地伫立在那里。
他觉得,现在可以说出口了。那最后的告别的话语。
那不需要是什么漂亮话。
只需要是平常的话语就好。
既然如此,舒普尔要说的话已经确定了。
一股情绪涌上舒普尔的心头。那是一种过于激烈、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情。眼眶发热,鼻头一酸。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张开口,挤出沙哑的声音。因为用在演出结束时的那句话,早已是确定的。
“……今天谢谢你,狮子先生。我还想再多陪你一会儿,但我必须回去了。”
金也像往常一样,弯曲后腿就地坐下,垂下头说道:
『——我才要谢谢你。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听到这句告别的话语,一滴泪水顺着舒普尔的脸颊滑落。明明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哭泣的脸,泪水却终究还是夺眶而出。泪水一旦溢出,便如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感受着泪水扑簌簌地滑过脸颊,舒普尔心想:
(……没能笑着和你告别,对不起。但是,这样可以吧?金。)
因为我是小丑啊。小丑的脸上,总是画着泪滴的。你看,一点都没变。和平时一样。是一样的啊。
舒普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永别了,金。”
金也静静地说道:
『……永别了,舒普尔。』
舒普尔和金同时转过身去。
金走向了〝狮子王岩〞。
舒普尔走向了卡车那边。
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日期,是舒普尔离开“狮子王岩”正好三天之后。
在稀树草原中央扎营、持续调查狮子生态的穆尔卡博士的手记中,记载了一件颇为罕见的事。
“狮子王岩”成为传说中的场所已久,但因其路途艰险,即便是处于巅峰期的狮子也难以活着抵达其顶峰——而在那个地方,时隔数年,有一头狮子出现了。
那头狮子,很美。
沐浴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的身躯,以及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说它神圣庄严也毫不为过,那姿态无愧于百兽之王的名号。
据穆尔卡博士的手记记载,那头狮子直到自己生命终结为止,一直在“狮子王岩”的顶端咆哮不止。
它是在为自己感到自豪吗?
是在因欢喜而颤抖吗?
又或者——
它或许是在向某个人,传递着某种讯息。向那个拥有着与他人不同的牵绊之人,传递着言语难以诉尽的情感。
若是如此,那份心意一定传达到了吧。
毫无疑问,一定传达到了。
金(king)。
你究竟为何在咆哮?
独自一人在巨岩之上。
你在思念着谁,而声声咆哮——?
故事讲完后,舒普尔悄悄瞥了一眼爷爷的神色。爷爷似乎还在回忆往事,无言地垂眼看着项圈。
看到爷爷这副模样,阿罗瓦吸了吸鼻子,开口说道:
“这个项圈里,装满了爷爷和金的重要回忆呢。爷爷,你没事吧?别哭了。打起精神来呀。”
说这话的阿罗瓦自己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哭出来了。爷爷带着一种模糊的笑容,看着舒普尔和阿罗瓦,说道:
“没事。我已经不会再哭了。金啊,它在爷爷心中至今仍然活着。而且……金从‘狮子王岩’顶端传达过来的心意,也确确实实地传达到爷爷心里了。要是一直哭哭啼啼的,会被金笑话的。”
“——诶?”
就在阿罗瓦愣神的时候,门开了,妈妈从地里回来了。爷爷确认是她之后,用双手轻轻拍了拍舒普尔和阿罗瓦的脑袋。
“好了,该回家了。肚子也该饿了吧?”
被爷爷的话催促着,舒普尔站起身来。他向眼睛还有点红的阿罗瓦伸出手,阿罗瓦有些害羞地握住了那只手。两人跑到妈妈身边,妈妈看到阿罗瓦,有些惊讶地说道:
“哎呀,阿罗瓦。你眼睛红红的哦?怎么了?难道是舒普尔欺负你了?”
不等舒普尔否认,阿罗瓦就使劲摇了摇头。
“不是的,阿姨。舒普尔一点错都没有。这是……对、对了。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对吧,舒普尔?”
阿罗瓦歪着头问道。看来她是不想让妈妈担心。
“——嗯,是啊。她眼睛里进了沙子,刚才一直在揉眼睛呢。”
舒普尔配合着她的话,妈妈垂下眉梢,担心地说道:
“哎呀,是这样吗?不过阿罗瓦,眼睛里进了沙子可不能乱揉哦?知道了吗?”
“知——道——了——”
舒普尔他们向爷爷道别后,迈步走出了家门。踏出家门、抬起头的一瞬间,舒普尔屏住呼吸,愣在了原地。
——是夕阳。
将云的底部染成金黄色、向西倾斜的壮丽夕阳,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铺展在眼前。它比平时更加宽广,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那姿态,简直就像……
“……像金一样。”
阿罗瓦低声嘟囔道。
舒普尔也吸了吸鼻子——
爷爷用手指抚过手中的项圈,温柔地摩挲着。他的眼角很平静,已经没有泪水了。
这个项圈,是爷爷以前养的狗的。名字正如项圈上所写,叫“金”。它毛发蓬松,耳朵下垂,是一只很少叫唤的温顺的狗。虽然是大型犬,但应该还没有大到狮子的程度。
它活了十六年零四个月。
临终的时候,是和今天一样,夕阳非常美丽的一天。金横躺着瘦弱的身体,连呼吸都很痛苦似的,“哈、哈”地喘着粗气。
爷爷在金身边坐下,一直抚摸着它的身体。它时日无多了,这在旁人看来也一清二楚。离别的时刻正在临近。
——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啊。
他很悲伤。
他曾认真地想过,如果要经历如此悲伤的事,这辈子再也不养狗了。
爷爷抚摸着金的身体,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这时,一直默默接受抚摸的金,缓缓地抬起了头。金担心地看着爷爷,然后用一种悲伤得令人心碎的、微弱的声音,像远吠一样叫了一声。
那个时候,金的叫声听起来是那么、那么令人痛心,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它为什么要叫。
但是。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他觉得终于明白了金当时吠叫的理由。
而且。
在听了刚才舒普尔为他编织的“故事”之后,他确信自己的这个想法是正确的。
金在最后一刻,一边吠叫着,一边这样告诉爷爷:
『不必那么悲伤。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让我替你,哭出来吧。』
金。
原来你是在哭啊?
替我流下了眼泪。
给了我温柔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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