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雪与子弹-章节

黎明前。

苍茫的暗色湿润地包裹着世界,只有细微的虫鸣摇曳着周围的空气。隐约传来的是泥土的气息吧。异乡的土地,连泥土的芬芳也不同。鼻子痒痒的,或许正因如此。

舒普尔仰面躺在红褐色的大地上,望着天空。微弱闪烁的星辰看在眼里很是舒适。明知不该,却还是不由得迷糊起来。

就在意识快要坠入浅眠的那一刻。

“……普尔……普尔二等兵……”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

“舒普尔二等兵……舒普尔二等兵!”

“啊,是!”

舒普尔猛然惊醒,慌忙只抬起上半身。他反射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敬礼。对他而言过于宽大、宛如铁锅般的头盔歪斜着,遮住了左眼。

“原来你在这儿啊,舒普尔二等兵。”

听到那含着苦笑的声音,舒普尔松了一口气。

“穆尔卡大尉……”

舒普尔视线的前方站着穆尔卡。

舒普尔也不知道穆尔卡的确切年龄。问了他也不肯说。但大概,是二十多岁后半吧。穆尔卡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周身散发着某种洒脱不羁的气质。此刻,穆尔卡舒展着他那双下垂的细长眼睛,一边摩挲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一边走了过来。他头上戴着一顶尺寸合适的头盔,但搭扣却松垮地垂着。他身着第三游骑兵步兵团——通称“绿龟军团”专用的嫩绿色战斗服。

“舒普尔二等兵,快到作战开始时间了。准备好了吗?”

“嗯。”

舒普尔把放在身旁的步枪拉过来,站起身。虽然没有上刺刀,但那枪比舒普尔的身高还要长。

穆尔卡咧嘴一笑,把手“啪”地放在舒普尔头上。舒普尔和穆尔卡身高相差近一倍。比起上司和部下,更像是在玩打仗游戏的孩子和在旁看顾的家长。

“好,那就最后再检查一遍装备,然后到集合地点来。明白吗?”

“嗯。”

“喂喂,我说过多少遍了?回答不该是‘嗯’。要说‘遵命,穆尔卡大尉’!”

穆尔卡使劲摇晃着舒普尔的脑袋。舒普尔被晃得晕头转向,双手紧紧按住快要滑落的头盔。

“遵、遵命,穆尔卡大尉!”

“很好!”

穆尔卡一侧嘴角向上扬起,脚跟一转,转身离开了。

舒普尔目送穆尔卡离去,然后按照吩咐开始重新检查装备。确认步枪是否好好涂了防锈油。检查枪管内壁是否擦得锃亮。拔出腰间皮带上的手枪,同样仔细检查。

一通检查完毕后,舒普尔从皮带扣的暗格里取出一发子弹。他举起那颗子弹,对着渐白的天光,眯起一只眼仔细端详。这是舒普尔刚加入“绿龟军团”时,作为“特制子弹”配发的,每人仅此一发。所有同伴都——当然,穆尔卡大尉也是——将其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它散发着诡异的光泽,泛着微弱的磷光。

舒普尔就这样凝视了子弹片刻,最后还是把它原样收回皮带扣里,站起身来。他把过于宽大的头盔重新戴好,拍了拍肥大战斗服上的灰尘。将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步枪挂在右肩,拖拖拉拉地拽着,朝集合地点走去。

舒普尔到达集合地点时,大部分士兵已井然有序地列队集合。舒普尔也从人群缝隙中灵巧地钻过,站到队列中间,摆出立正不动的姿势。

不久,

“嗯哼!咳咳!”

伴随着夸张的干咳声,沃金大佐出现在士兵们面前。大佐的肚子圆滚滚地鼓起,体型活像个饭团。他站到一个用来装补给物资的箱子上,扫视着士兵。然后用与他外表不相称的、洪亮的声音喊道:

“呃——!诸位想必已经知道,我‘绿龟军团’将于今日07:00,向敌军布阵的北部岩山进军。这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激战。但是,无须畏惧!我等怀有赴死的觉悟!”

大佐说着,将一发子弹高高举起,展示在士兵们面前。那是“绿龟军团”人手一颗的、唯一的特制子弹。

“诸位也都带着吧?我等字典里没有‘后退’二字。万一……万一战败,蒙受被俘之辱,便用这颗子弹了结自己的性命!这才是我等义无反顾的决心!”

这位国王忠实的仆人,唾沫横飞、神情陶醉地发表着演说。

没错。

舒普尔他们持有的这唯一一发特制子弹,是发下来用来自尽的。

在油腻腻的工厂里特制而成,并由散发着可疑气息的神官祝祷过的、奇妙而美丽的、每人仅此一颗的子弹。据说这子弹蒙受着国王所信奉之神的加护,用它结束性命的人,无一例外都能踏上通往安乐死后世界的旅程。

荒诞不经。

然而,对于置身于随时可能死去的战场上的士兵们来说,这却是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一张通往天国的单程票。

——我们拥有能引领我们前往天国的子弹。

或许正是怀抱着这种信念,舒普尔他们“绿龟军团”才得以突破数道敌阵,不断向敌后纵深挺进。这堪称是如有神助的战果。

“好了诸位,出发的时间到了。全军前进!”

大佐高声宣告。

全军保持着队列开始行进。

混在高大的成年人们中间,孩子模样的舒普尔也行进着。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规律整齐的脚步声里,混杂着舒普尔那不规则地急促的脚步声。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几乎听不清的、舒普尔那小小的脚步声。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在那一天的战斗中,半数士兵失去了生命。

他们是否平安抵达了天国,无人知晓。

舒普尔的脚步声,变得稍微能听清了一些。

舒普尔坐在一块足有四米高的巨大岩石上,为今日战斗中死去的同伴们默祷。岩壁冰冷,拂过脸颊的风却很舒适。这里大概位于清晨战场的上风处吧,连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飘不过来。宁静的夜晚,让人几乎怀疑是否真的发生过战斗。

“舒普尔二等兵,你在上面吗?”

忽然,从岩石下方传来声音。

舒普尔从岩石边探出头,向下望去。那里有一个没有阴影、轮廓模糊的人影。

“穆尔卡大尉?”

他几乎确信那是穆尔卡,却又感到一股寒意,仿佛战死的士兵正从岩石缝里晃晃悠悠地爬出来似的,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你找了个好地方啊。我也能上去吗?”

听到穆尔卡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舒普尔松了口气,爽快地应了声“嗯”,并告诉对方可以从左边爬上来。穆尔卡利落地爬上岩壁,将一只脚搭在一块小小的凸起上,俯瞰四周。这动作虽然有点装模作样,但由穆尔卡做来,却莫名地有型。

“……嚯。这地方找得真不错。舒普尔二等兵在发现这种地方方面,可是个天才啊。”

穆尔卡连连点头表示佩服。

舒普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没那回事。穆尔卡大尉你们住的高官专用帐篷,要舒服得多吧?”

“那帐篷?怎么可能!”

穆尔卡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夸张地左顾右盼,凑近舒普尔像是要说悄悄话似的,压低声音道:

“沃金大佐的帐篷就在我隔壁。一到这时候,那位的鼾声可真是了不得!周围二十米简直是地狱!”

看着穆尔卡仰天长叹的样子,舒普尔哧哧地笑了起来。

大佐那震撼大地的鼾声,在“绿龟军团”内部也是出了名的。

以前,有个新兵不小心误入了高官专用帐篷所在的区域。他本想在上司发现之前溜走,立刻来了个向后转,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

他的心脏,像警钟一样狂跳。

他当时,稍微有点醉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大佐那地动山摇般的鼾声。

据说大佐的鼾声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

咕呜呜呜——嘎啊啊啊——咕呜呜呜——嘎啊啊啊——

这样规律的大呼噜。

另一种是:

……嗯嘎喔喔喔喔……噗咻…………

这样突发性、爆炸性的呼噜。

新兵听到的是后者。

那突然撼动身体的巨响。以及随后,让人自然起鸡皮疙瘩的、深渊般的沉寂。

新兵想必是大吃一惊吧。说不定原地跳起了一米高。又或者,因酒精而放松的下半身,或许流出了满满一杯的液体。总之,他当时还没听过关于大佐鼾声的传闻,而且幸运地(或者说,不幸地)还未习惯战场。

就在他像雕像般僵立原地时,这次轮到规律性的大佐鼾声突然袭来。那是鼾声的波浪式攻击。

他还不习惯战场。

大佐的鼾声简直不似人声。

于是他大叫起来——

“敌袭——!!!”

舒普尔和穆尔卡异口同声地喊道,随即爆笑起来。

“哈哈,还有这么回事啊。”

“是误听成敌军轰炸机的引擎声了吧?”

“对对。那时候可真是笑死我了。抄起枪冲出去一看,敌机的真身竟是自家大佐的呼噜。”

穆尔卡似乎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喉咙里咕噜咕噜地低笑了好一会儿。

不一会儿,他喘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在舒普尔旁边坐下。然后喃喃低语道:

“……呼。大佐阁下啊,要是没有那惊天动地的呼噜和对国王那种狂热的信仰,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家伙。”

听到这话,舒普尔睁大了眼睛。

“对国王陛下尽忠是坏事吗?”

“忠诚过度也会生出愚臣啊。怎么,舒普尔你也是那种能为了国王轻易舍弃性命的人吗?”

这次,他没有在名字后面加上“二等兵”的军衔。是作为亲密的朋友在称呼。周围没人的时候,穆尔卡就会这样只喊他的名字。

“那倒不是……”

舒普尔小声回答。

“那舒普尔,你又是为什么而战呢?”

穆尔卡用一种近乎痛心的表情,连珠炮似的发问。舒普尔有些畏缩,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抱着婴儿、面带温柔微笑的女性。

“……为了家人,是吗?”

“嗯……”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舒普尔内心忐忑,但还是从照片上抬起视线,偷偷瞥了穆尔卡一眼。穆尔卡那原本严肃的表情一变,眼角舒展开来。

“是吗。嗯,是吗。……太好了。我还以为舒普尔也像那位大佐一样,打算为了国王,舍弃这仅有一次的生命呢。”

穆尔卡像是独自想通了,一次又一次地点着头。

看着他的样子,一个简单的疑问浮上舒普尔心头。舒普尔将这个疑问说出了口。

“我说,穆尔卡你又是为什么而战呢?我一直以为,你和大佐一样,是为了国王陛下而战。”

“嗯?我吗?”

穆尔卡无畏地笑了,用轻描淡写的轻松语气说道:

“老子啊,是为了快点结束这该死的战争,才待在战场上的。”

舒普尔略一思索,然后问道:

“……那和我一样,是为了留在国内的重要的人,想早点结束战争?”

“不,不一样。舒普尔你是为了保护国内的妻子和孩子不受伤害,才去打倒敌人的吧?”

正如穆尔卡所说,舒普尔点了点头。

“我不一样。只要能结束这该死的战争,什么方法都行。仅仅为了这个,我才站在战场上。就这样把敌兵一个不剩地全杀光,战争或许会结束;我们被敌兵全灭,战争或许也会结束。又或者,像我们现在这样浑身是血在地上爬的惨状,能让上面那些大人物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从而同意和谈也说不定。总之,我想设法停止战争。为此我能做的,就是战斗。”

穆尔卡凛然说道。话语中没有丝毫迷茫。

“结束战争……”

舒普尔低下头。

他当然也希望战争结束。然而,穆尔卡那句“为此只能战斗”的话语,却无比、无比悲伤地回荡在舒普尔心中。

“喂喂,别摆出那种要哭的表情嘛。”

穆尔卡有些困扰,温和地笑了笑。

“……我说,穆尔卡。”

舒普尔抬起头,问道。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吧?会迎来和平的世界吧?”

那是一个近乎祈祷的提问。

他当然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然而,穆尔卡虽然温柔地接纳了舒普尔真挚的目光,却没有给出他渴望的答案。

“……那我不知道啊,舒普尔。”

“怎么会……”

舒普尔仍是一副悲戚的表情,说不出话来。穆尔卡仰望着满天星空,突然说道:

“我说,舒普尔。你知道……四月雪吗?”

“四月……雪?”

“啊,对。不合时节的白色精灵。”

穆尔卡依旧仰望着天空。舒普尔也望向天空,随即微微歪了歪头。

“不可能有那种事。四月怎么会下雪。天气这么好,这么暖和。”

“嗯?啊,是啊。天气很好,气温也回升了。在我们国家,在这里,四月下雪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是啊,那种奇迹有时也会发生。战争也一样。就像四月雪会将一切覆盖成银白,或许也会因某个偶然迎来终结。我们只能相信那一天会到来,继续战斗。仅此而已。……所以啊,舒普尔。”

穆尔卡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颗子弹。

那是特制子弹。

既是胜利女神,同时又是死神的,唯一一颗子弹。

穆尔卡握着它,凝视着舒普尔。

“听好了舒普尔。千万别想着用这玩意儿。”

“诶?”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可、可是穆尔卡。我听说要是被敌人抓住,会遭受非常痛苦的拷问啊?与其遭受那种罪,不如用这个去大家所在的天堂……”

“你真以为用这玩意儿就能上天堂?”

穆尔卡冷冷地说。

“怎么会!……可、可是,我们的国王陛下是这么说的啊?”

舒普尔结结巴巴地反驳。

穆尔卡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他用拇指“啪”地弹了一下右手握着的特制子弹,然后漂亮地在空中接住了旋转落下的它。接着——接着,他使尽全力将那子弹远远地扔了出去。那姿态,宛如投掷手榴弹。像是要将令人厌恶的东西,尽可能从自己身边驱逐。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后悔。特制子弹划出一道弧线,消融在黑暗之中。仿佛能听到“叮”的一声清脆回响。

“啊……”

舒普尔因这太过突然的举动,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他仰头看向穆尔卡,只见穆尔卡眯起眼睛,神情爽朗地眺望着子弹消失的方向。舒普尔看看子弹消失的黑暗,又看看穆尔卡的表情,如此反复。

不久,穆尔卡开口道:

“舒普尔,用那玩意儿能上天堂什么的,纯属胡扯。”

“穆尔卡!!”

舒普尔像警告似的叫了穆尔卡的名字,慌忙环顾四周。若是这番侮辱国王及国王所崇拜神明的话语被其他人——尤其是大佐——听到,那就糟了。最低也会被处死刑。然而,这里远离指定的扎营地。理所当然,听到穆尔卡这番话的只有舒普尔一人。舒普尔松了口气。

“……穆尔卡,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早就这么想了。而且这肯定是真的。那玩意儿,不过是个有点特别的子弹罢了。才不会带你去什么天堂。”

“怎么会……可是大家都……”

“没错。大家都相信。所以才能拼死战斗至今,才能不断取得胜利直到现在。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值得感激的存在。但也仅此而已。”

“但是……”

舒普尔是知道的。

知道临战前亲吻特制子弹,祈求不要被敌人子弹击倒的士兵的模样。

知道幸存的幸运者们,轻轻对碰特制子弹,默念下次也要平安重逢的模样。

知道身负重伤者,将装填了特制子弹的枪抵在太阳穴,说着“这下终于能去天堂了”的模样。

所以。正因为知道。

所以无论穆尔卡说什么,都无法点头赞同。特制子弹其实什么都不是——这种事,无法相信。不愿相信。

“可是啊,穆尔卡……”

穆尔卡打断了试图悲伤反驳的舒普尔,继续说道:

“不用勉强相信我的话。只是啊,舒普尔。不要轻易使用那子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放弃。只要不放弃,或许那四月雪,就会将一切染成纯白……”

穆尔卡说完想说的话,故作滑稽地耸了耸肩,利落地爬下岩壁走了。谈话似乎到此为止了。

舒普尔默默目送穆尔卡离去后,从皮带扣里取出特制子弹,凝视着。沐浴着月光的它,美丽地闪耀着。

此后,“绿龟军团”经历了两次大战,五次小战,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推进。

士兵数量减半,又减半,最终变成了屈指可数的少数部队。来自总部的补给断绝,联络中断,士兵之间开始流传着煞有介事的谣言。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听说前线指挥部沦陷了。”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听说战争要结束了。”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即便如此,“绿龟军团”依然在前进。既然没有待命或撤退的命令,便只有前进一途。

舒普尔依旧穿着过于宽大的头盔和肥大的战斗服,拖拖拉拉地拽着步枪,踏着咚咚咚的小小脚步声前进。

终于——。

那一天,到来了。

对舒普尔也好,对穆尔卡也好,对大佐也好,对士兵们也好……都是极其、极其重要的,命运之日到来了。

晨光熹微中,舒普尔他们保持立正姿势列着队。周围是长及舒普尔腰际、被野草覆盖的草原。

“嗯哼!咳咳!”

沃金大佐依旧夸张地干咳着,走到士兵们面前。然后开始说明本次作战的概要。

“呃——!据前哨兵情报,穿过这片草原的山岳地带,似乎存在一座敌军正在修筑的堡垒。此次我‘绿龟军团’将予以摧毁。”

大佐如此宣告后,环视着士兵们。或许是无法否认战力不足吧,他眼中一瞬间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但再次“嗯哼!”一声干咳后,他重拾决心,抬起了头。

“诸位,无须忧虑!我等怀有义无反顾的决——”

就在大佐如此高喊,准备像往常一样高举特制子弹的那一瞬间——。

“敌袭!是敌袭——!”

突然,传来了警戒意味浓厚的尖叫声。

嗒嗒咚!嗒嗒咚!嗒嗒咚!

紧接着响起的是,有节奏的三发点射。

舒普尔他们急忙压低身体,隐蔽在草丛中。最迟钝笨重的大佐,竟以最敏捷的动作藏身草荫,其速度之快令人惊叹到叹息。

“第一、第二分队散开至东北方向!第三、第四分队散开至西北方向!迎击!”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穆尔卡的命令。

舒普尔匍匐前进,拨开草丛前进。嗖!嗖!子弹从头顶掠过的感觉清晰可辨。怒吼与悲鸣交织,白烟升腾。敌人似乎前后出现,要将舒普尔他们夹击。开始飘来血腥味。大半是同伴的血吧。

舒普尔重新戴好滑落遮住视线的头盔,将步枪拉近。不知何时,周围已不见同伴的身影。似乎走散了。该往哪个方向去?硝烟弥漫,也看不见敌人的身影。舒普尔紧抱着步枪,在原地紧紧闭上眼睛。为了驱散不绝于耳的枪声,他用双手捂住耳朵。简直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无比孤独,无比恐惧。即使闭上眼睛,火线的残像也不会消失。即使捂住耳朵,枪声的交响依然震动着身体。

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想要结束一切。

于是,舒普尔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通往天堂的单程票。特制子弹的事在脑海掠过。

让一切都结束吧。

这想法,感觉无比甜美。

舒普尔睁开眼睛,双手从耳边移开。炮击掀起的尘土使视野更加恶劣,但战场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嗒嗒咚!

嗒嗒咚!

枪声出现了短暂的间隙。战斗已接近尾声。这是当然的。“绿龟军团”已然衰弱到无法维持一支队伍。并不具备足以承受奇袭的力量。

舒普尔取出藏在皮带扣里的特制子弹。咕咚,咽了口唾沫。穆尔卡的话在脑中回响。这子弹,或许并不能带人去天堂。但至少,他觉得那也比留在这战场上要好。只要能带自己去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就感激不尽了。

就在舒普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深深点头时——

——轰轰轰轰轰……

突然,巨大的声响从上方降临。

一瞬间,舒普尔脑中浮现出大佐那震天动地的呼噜声,但立刻摇头否定。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架装有巨大螺旋桨的敌军的轰炸机。模仿着四翼飞鸟“扑棱扑棱”造型的它,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上空。看不见的风之巨手将草丛压垮,舒普尔在这压力下眯起了眼睛。

轰炸机优雅地调转方向,开始在舒普尔他们匍匐的草原上空盘旋。那姿态带着一种威压感,仿佛只要它愿意,将这片草原化为焦土不过是易如反掌。

“完了……”

这悲鸣般的声音并非出自舒普尔之口。然而,它却是从近得惊人的地方传来。舒普尔扭头向后望去。不知何时,沃金大佐已在离他不远处抱住了头。

大佐抬起头。目光与舒普尔对上了。但大佐仿佛觉得这无所谓般摇了摇头,掏出了一把手枪。他将一颗特制子弹填入其中。看来和舒普尔一样,也打算前往天堂了。

舒普尔沉默着。

大佐也沉默着。

就在这时——

……翩然。

某种白色的东西,一瞬间遮蔽了舒普尔的视线,飘落在稍远的地面。接着,

翩然。纷纷扬扬。

仿佛几乎没有重量般,白色物体接二连三地飘落下来。

舒普尔仰望天空。为了看清那物体的真面目,他凝神注视。

白色物体——那是纸。

印着某种文字的白色纸张,正以成百上千的数量飘落。

舒普尔拾起落在身旁的一张纸,阅读上面印着的文字。

『战争结束了』

上面,简洁地这样写着。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大佐也瞪大了眼睛。其他士兵们大概也是吧。一定,穆尔卡也是。

敌兵不明所以,依旧趴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天空。枪声逐渐停止,困惑取而代之,缓缓蔓延开来。

不久,

滋——。滋滋——。

扬声器的开关打开,仍在空中盘旋的轰炸机,用敌国语言宣告着什么。接着,这次传来了虽然生硬、却是舒普尔他们熟悉的母语。

『你们·国王·已·投降

战争·已·结束

继续·战斗·已无意义

请·放下武器·投降

重复——』

发音生硬,感觉不到丝毫情感。

但是。

想说的意思明白了。战争,结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高亢的哄笑声在草原上回响。舒普尔猛地抬头,望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穆尔卡在那里。

在所有人都潜伏在草丛中、趴伏于地的当下,穆尔卡却傲然挺立,大大张开双臂,对着天空爽朗大笑。

“哈哈!舒普尔,看见了吗?你该不会没挂掉吧?来,仔细看啊。下雪了。是四月雪啊。将一切染成纯白的雪。看吧?我说得没错吧?战争结束了!四月雪,会把我们的罪孽彻底覆盖成纯白!”

穆尔卡大喊着,在成千上万白纸纷飞之中,优雅地一个转身,当场跳起舞来。

无论敌我,所有人都注视着穆尔卡舞蹈的身姿。

雪,不停飘落。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时间仿佛静止了。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一切渐渐化为纯白……

舒普尔猛然回过神,转过头。沃金大佐依然握着手枪,呆立在那里。舒普尔轻声说道:

“……大佐,战争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

大佐心不在焉地,喃喃低语。

“嗯。我们的国王投降了。”

“陛下投降了?”

“嗯,是的。”

“……是吗。我们输了……是吗……”

大佐能面般毫无表情,兀自喃喃低语着什么。但不久,他将那填装了特制子弹的手枪,随意地抵在了太阳穴上。

看到这一幕,舒普尔问道:

“……您想做什么,大佐?”

“去天堂啊。”

“可战争已经结束了啊?”

“就因为战争结束了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就要迎来和平了呀?”

“对我而言,那才是地狱。”

“是吗?”

“是啊。”

“………………”

“………………”

“……我说,大佐。”

“什么?”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

舒普尔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问道:

“那颗子弹,真的能把我们带去天堂吗?”

“!!”

大佐用饱含杀气的目光射向舒普尔。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大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而平静的表情。

然后,他说道:

“谁知道呢。”

咔哒。

那是扳起击锤的声音。

“……非这样做不可吗?”

舒普尔问道。

“非这样做不可。”

大佐回答。

舒普尔紧紧闭上眼睛,背过脸去。

——砰!

枪声响起,接着是沉重物体倒地的声音。

舒普尔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回头看向身后。不,是无法回头。只是,那影像已烙印在眼睑。沃金大佐,临终时的那副表情。

绝非。

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

那副表情,绝非是奔赴天堂之人该有的。那张被绝望吞噬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神明的加护。

舒普尔看向一直握在手中的特制子弹。那如今,不过是一颗略显精巧的普通子弹罢了。

舒普尔站起身来。掠过草原的风是暖的,白雪仍随风飘舞。那生硬发音的劝降声,也仍在回响。

“舒普尔!”

看到舒普尔的身影,穆尔卡中断舞蹈,挥了挥手。但当他注意到舒普尔手中的子弹时,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舒普尔瞥了一眼那曾是“特制”的子弹。然后,轻轻地,将它随手一抛。

躲在周围草丛中的同伴们,发出了混杂着惊愕的呼声。

那曾是“特制”的子弹,划出一道毫无特别之处的弧线,被重力再寻常不过地捕获,再寻常不过地减速,再寻常不过地坠落在地。

“舒普尔……”

穆尔卡脸上绽放出满面笑容。

舒普尔也将过大的头盔随手扔了。将一直扛在肩上的、过长的步枪扔在地上。他从腰带上拔出手枪,正想也扔掉,却突然停住了手。他从手枪里,取出了一颗迄今为止一直保护着自己的、普通的子弹。它虽然粗劣,有时哑火,还因含有杂质容易生锈,但他觉得这比什么都更值得当作护身符。比起那仅有一发的“特制”子弹,这子弹无疑更有价值。是舒普尔的宝物。

舒普尔将子弹放入皮带扣,然后扔掉了手枪。他走向穆尔卡,在对方面前笨拙地转了个圈。

舒普尔咧嘴一笑。

穆尔卡露出苦笑。

两人如同在雪中嬉戏的孩童,在原地跳起舞来。背景音乐是轰炸机奏响的,发音生硬的话语。舞台,正在这四月飞雪的正中央。

“……战争,结束了啊……”

有人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身影,如此低语。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飞舞在四月天空的雪,美得令人心醉。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世界,渐渐化作一片纯白——。

“……你是说,这颗子弹里,就封存着这样的回忆吧?”

舒普尔讲述完从手中子弹里编织出的故事,双眼闪闪发亮地向爷爷问道。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蹲在一旁的阿罗瓦圆睁着双眼,凝视着舒普尔的侧脸,小声呢喃道:“舒普尔,好厉害……”

舒普尔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急切地探身追问爷爷:

“对吧,爷爷?是不是?”

见舒普尔凑上前,爷爷这才恍然回神,连连点头。

“啊……啊,是啊。舒普尔说得对。舒普尔真了不起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接着,爷爷高兴地露出了微笑。

“我就知道!太厉害了!”

舒普尔欢呼起来,将那枚盛满爷爷回忆的子弹举到电灯下,仔细端详。

但是。

其实,他知道。心里明白。

舒普尔编织的故事,是虚构的。或许和爷爷真实的回忆相去甚远。即便如此,爷爷还是说“你说得对”。为了舒普尔,他说了善意的谎言。

(……谢谢你,爷爷。)

舒普尔心里很高兴。至今横亘在他和爷爷之间的那点隔阂,似乎稍微融化消失了。而且他确信,对爷爷而言,也是如此。

“……我说,舒普尔。”

阿罗瓦凑到舒普尔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

“你爷爷,比我想象的要不可怕嘛?”

听到这话,舒普尔猛地转头看向阿罗瓦。因为要说悄悄话,阿罗瓦的脸比预想的要近。她像是受了惊吓,身体微微一僵。

但舒普尔毫不在意,对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精神十足地答道:“嗯!”阿罗瓦似乎一直呆望着舒普尔的笑脸,不久才猛地回过神,使劲扭过头去。低下视线盯着自己膝盖的阿罗瓦,不知为何耳朵微微泛红了。

“?”

舒普尔正一脸疑惑,爷爷开口了。

“我说,舒普尔。”

“嗯?什么事?”

“要不要再讲讲爷爷其他宝物的故事?你看,爷爷的宝物,还多得是呢。”

爷爷“咚咚”地拍了拍宝箱。灰尘微微扬起,无数宝物显露身形。确实,箱子里还沉睡着许多能勾起舒普尔好奇心的东西。舒普尔声音轻快地说:

“嗯,好啊。那这次就这个……”

“舒普尔,你在哪儿?爸爸?”

就在舒普尔伸手去拿下一件宝物时,妈妈的声音从玄关方向传来。

“啊,妈妈回来了!”

舒普尔脸上顿时绽放光彩,但目光落到正要拿起的宝物上,又立刻遗憾地垂下头。这对舒普尔来说可是个惊人的事实。因为在此之前,他对妈妈来接自己这件事,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厌烦。

舒普尔有些歉疚地看向爷爷。

爷爷看到舒普尔这样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然后用他那双粗壮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舒普尔的头。

“那舒普尔,剩下的就下次再说吧。”

“可是……”

“讲了这么多话,累了吧?而且你看,爷爷的宝物还多着呢。就算花上一整天,也说不完啊。”

爷爷自豪地“邦邦”拍了拍宝箱。大片的灰尘扬起,舒普尔“咳咳”地咳了起来。然而,蹲在舒普尔身旁的阿罗瓦,却一直低着头,纹丝不动。这对爱干净的她来说可真稀奇。

“哎哟,抱歉抱歉。……喏,妈妈在叫你呢。快去吧。而且阿罗瓦,你也差不多该回家了吧?家里人会担心的。”

一直低头沉默的阿罗瓦,听到爷爷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慌慌张张地快速说道:

“对哦我得快点回家了。爷爷再见。舒普尔我还会来玩的就这样吧再见!”

阿罗瓦草草说完告别的话就站起身,虽然被杂物绊了一下,还是匆匆离开了储藏室。不一会儿,从玄关方向传来妈妈的声音:“哎呀,阿罗瓦。怎么了?脸好红啊?”对此,阿罗瓦只回了句“您好再见!”这般如海啸般单方面的问候,似乎毫不停留地离开了。舒普尔歪了歪头:“?”奇怪的阿罗瓦。

舒普尔将视线移回宝箱,依依不舍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

“……嗯,知道了。剩下的下次再说,我也回去了。那爷爷再见。”

“路上小心啊?”

“好——!”

舒普尔精神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喊道:“妈妈,我在这里!”他走到储藏室门口,回头看向爷爷。他站在那里轻轻挥了挥手,爷爷也挥手回应。

“舒普尔……哎呀,原来你在那儿啊?”

“嗯。”

舒普尔跑到妈妈身边。

“在储藏室那种地方干什么呀?”

“在和爷爷聊天。”

“和爷爷?”

妈妈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但立刻温柔地笑了。

“这样啊。那真好。跟爷爷道别了吗?”

“嗯。”

“那我们回家吧。今天做了舒普尔最喜欢的炖菜哦。”

舒普尔和妈妈牵着手,离开了爷爷的家。

爷爷手里拿着那颗子弹模样的东西。他从各个角度观察着,一次又一次地歪头琢磨。

不久,爷爷注意到这子弹模样的东西前端,有一个小孔。他心念一动,仔细观察底部圆形的部分。虽然污浊看不太清,但勉强能辨认出刻着一个数字“5”。

爷爷像是恍然大悟般,“啪”地拍了下膝盖。

这子弹模样的东西,是个铅坠。钓鱼用具的一种,外形酷似子弹的铅坠。是钓上大鱼时,当作幸运物留下来的。

爷爷“嗬、嗬”地愉快笑了起来。

晚霞映照着世界。

这是某个晴朗日子里发生的事——。

请想象一下。

假设你面前矗立着一堵巨大的墙。

假设你的面前矗立着一堵高墙。

而你的“梦想”,正在墙的另一边静待。

若止步于此,梦想便永不可及。

那么,你会怎么做?

你绝不会放弃“梦想”。是的,不该放弃。

是向右绕行一大圈吗?

向左行也未尝不可。

要试着将那堵墙推倒吗?

飞翔天际也别有一番趣味。

或者,要不要那样试试看?

对了,要不要这样试试看?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然而,无论流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子里,时间依旧悠悠然地流淌。

村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买下“汽车”这种昂贵机械的钱。但是,村民移动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双脚,以及一种叫做库鲁特的、不会飞的鸟。

那方盒子般的娱乐品“电视”,也只有在村长家和集会所里才有。村民的娱乐,几乎就是与邻居的闲聊,以及与拥有无限天地的书本的对话。

没有豪宅。

没有超出需要的东西。

名为帕罗斯的村子,编织着和平、富足、安稳的时光……

舒普尔正朝着爷爷家走去。身旁是抱着一个大篮子的妈妈,她温柔地牵着舒普尔的手。

天空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仿佛在回应那满溢的阳光,翠绿的草毯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搔弄着舒普尔的脚底。再往前走一点,这片草原就会进入平缓的斜坡。舒普尔的爷爷家,就在那前方静静伫立。在此之前,如果向左大大偏离道路,就能看到种植着奇可果的田地。田里奇可树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展现出自然与人力共同创造的、壮阔而规整的景观。

“舒普尔!”

突然被叫到名字,舒普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左手边出现的,是有着可爱红色屋顶的阿罗瓦家。她正在玄关前,朝这边用力挥手。

阿罗瓦见舒普尔注意到了,便小跑着过来。她在舒普尔面前稍作喘息,双眼发亮地问道:

“呐呐舒普尔。在爷爷家,又要讲像书里一样的故事吗?”

“像书一样的故事?”

妈妈在舒普尔旁边,一脸疑惑地歪着头。阿罗瓦像是说自己的事一样,得意地说道:

“是呀,阿姨。舒普尔他呀,讲故事可厉害——了。一定是因为他总看那些全是字的、难懂的书吧。对吧,舒普尔?”

阿罗瓦笑着寻求同意。但是,在舒普尔想说什么之前,妈妈大声说道:

“舒普尔,你好狡猾哦!”

“……诶?”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看向妈妈。妈妈鼓起脸颊,然后说道:

“舒普尔,你都没给妈妈讲过那样的故事。舒普尔睡不着觉的晚上,妈妈明明经常给你读绘本的……”

妈妈用叹息般的语气说着,蹲到舒普尔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呐舒普尔,也让妈妈听听你的故事?好吗?”

“——诶?在这里?”

舒普尔困惑地问道。妈妈精神地应道“嗯!”,然后双手合在胸前,眼里闪着光,仿佛迫不及待地想听舒普尔的故事。

“可、可是……妈妈,你不用去田里吗?”

舒普尔担心地问道,妈妈“啊”地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彻底泄了气似的垂下了头。

“……是呢。妈妈,得去田里了…………”

舒普尔觉得妈妈有点可怜,便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妈妈,回家以后我会好好给你讲的。打起精神来。”

阿罗瓦也一起,对妈妈说道:

“是呀。我会好好听着,不让舒普尔忘记的。”

听了两人的话,妈妈抬起头,问道:“真的?”

“嗯!”

舒普尔和阿罗瓦精神地回答道,妈妈一下子容光焕发。

“真的吗?约好了哦,舒普尔?”

妈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她“刷”地站起身,然后说道:

“那我们快去爷爷家吧。太晚了爷爷也会担心的。”

“嗯!”

舒普尔握住了妈妈伸出的手。看到这一幕,阿罗瓦也走到舒普尔旁边,一起走起来。

这时,

“喂!阿罗瓦!你偷懒不去拔庭院的草,是想去哪儿啊!”

阿罗瓦的爸爸从窗户探出头来喊道。阿罗瓦吓得一缩脖子,然后回头看向家里,噘着嘴说:

“可是嘛……拔草会把手弄脏的呀……”

“什么?听不见!好了快给我回来!不是说好了一天至少帮忙做一件家事的吗!可你老是偷懒往外跑……要是再说话不算数,就不准你出门了!”

“诶——”

阿罗瓦皱起眉头,气鼓鼓地鼓起脸颊。但似乎很讨厌被禁足,她朝舒普尔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家了。那样子实在好笑,舒普尔和妈妈相视一眼,哧哧地笑了。

“……哎呀,真少见。爷爷在打理院子呢。”

正踢着草丛走路的舒普尔,听到妈妈这句话,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缓坡的前方,能看见爷爷的家。砖砌的房子虽然朴素,却很坚固结实。房子旁边有一道小小的栅栏。那是一圈围着手工打造的花园的白色栅栏。爷爷正在那里面摆弄泥土。那是奶奶去世后,就几乎没人打理的花园。

走到栅栏边,妈妈对爷爷开口道:

“怎么了,爸爸。您平时可不怎么打理花园的。”

于是爷爷放下手中的小铲子,敲了敲腰,挺直了背。

“……没什么,只是偶尔觉得,像这样一边弄弄花园,一边活动活动身体也不错。”

“是吗。那要不要试着种点新东西?反正要种的话,种点能吃的……对了,种点爸爸您喜欢吃的米拉玛怎么样?明年这时候,刚好就能结出可以吃的果子了哦?”

“嗯。那也不错……”

爷爷大概是回想起了米拉玛那丰富多汁、酸甜的味道,一脸认真地琢磨着妈妈的提议。

“对吧?米拉玛的话,舒普尔和我也都很喜欢……要种的话,就种三棵吧?”

妈妈说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啪”地拍了下手。

“啊,说起来隔壁的马阿姆太太也喜欢吃米拉玛呢。得分给她的那份也得种上才行。啊,那不给一直关照我们的对门家送点就失礼了。也想给阿罗瓦家……米拉玛树好像长得挺大的呢。嗯——,这园子能种得下吗……”

不知不觉间,妈妈比爷爷还要认真地烦恼起来。爷爷翻了个白眼,说道:

“……还没决定要种呢。而且,太阳马上就要升到中天了。田里的事不要紧吗?”

“啊,糟糕了!”

妈妈慌忙捂住嘴,立刻注视着舒普尔的眼睛,叮嘱道:

“知道了吗?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

舒普尔立刻回答。妈妈似乎对舒普尔干脆的回答也很满意,只朝爷爷行了一礼,便立刻转身往田里走去。奇可果要在太阳升到中天的那一刻开始采收。错过那个瞬间,当天就得放弃采收。迟到是不允许的。

目送妈妈消失在去往田地的方向,爷爷说道:

“那舒普尔,我们进屋吧。”

“嗯。”

跟着爷爷走进屋里的舒普尔,立刻注意到了壁炉旁放着的木箱,声音雀跃起来。

“啊,是宝箱!”

那个原本埋在储藏室里的木箱,已经被清理干净、擦拭一新,移到了之前一直放摇椅的位置。

爷爷抚摸着气派的胡子,慢吞吞地说:

“这个……是啊。看你好像很在意,就搬到这边房间来了……怎么样?如果对爷爷的宝箱没兴趣了,也可以像往常一样看书……还是说,像上次那样,给爷爷讲讲里面的故事?”

爷爷试探似的,不停地瞟着舒普尔的反应。

就算他不问,舒普尔的答案也是确定的。

对宝箱失去兴趣这种事,对舒普尔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值得看的宝物还堆积如山,值得讲述的话语也满溢欲出。

“我想看宝物!而且,要讲好多好多故事!”

舒普尔笑着跑向宝箱。看到他的样子,爷爷眼角舒展,在舒普尔旁边坐下。

舒普尔探头看向宝箱里,找到了某样东西。他立刻拿起来,问爷爷:

“……呐,刚才你为什么不用这个?”

舒普尔拿起的,是一把小铲子。一把似乎几乎没怎么用过、保持着崭新模样、埋在宝物堆里的小铲子。

爷爷看到那把小铲子,“啊”地小声叫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是吧。因为它还这么新呢。是太宝贵了,舍不得用吧?”

舒普尔一副“我全看穿了”的样子说着,一边打量着铲子,一边愉快地编织起话语:

“对了!这个啊——”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不断挖掘梦想的爷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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