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之章 蛊毒蒸煮-章节



愁二郎睁开双眼,抬起身子。与此同时,一股剧痛窜遍全身,令他不禁沉声呻吟,面容扭曲。

「这里是……」

须臾之间,他连自己身在何方都分不清楚。不,不对。应该说他产生错觉,以为此处是幕末的京都,而今天是他与志乃邂逅的那一天。

「愁二郎大哥醒了!」

双叶眼中泛泪,欢喜地喊出声,她身旁的进次郎看似放下心中大石,而彩八则倚靠在拉门旁的墙边。愁二郎这才忆起自己正踏上旅途前往东京,进行以命相搏的蛊毒。

「我早说过这人没这么轻易丧命了。」

彩八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她的嘴角泛起小小的酒窝。愁二郎明白,那是彩八安心时的习惯。

「我……睡着了吗?」

「你不记得了?」

双叶心神不宁地问道。

「我只记得和进次郎一起赶往挂川。」

在滨松邮局展开激烈攻防后,两人趁隙脱身,赶往三个宿场前的挂川宿。话虽如此,由于走街道过于显眼,两人只好从北绕道。他们度过了被夕阳映照的天龙川,在入夜时通过了袋井北方。直到这里,愁二郎都还记得,但接下来的记忆却模糊不清。

「愁二郎大哥突然气喘吁吁,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进次郎回过头说。在逃出滨松邮局时,他就显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一段时间后,反而变本加厉。

这件事愁二郎也记得。当时他失血过多,还过度施展京八流的奥义,令他赶路途中身体变得无比沉重。

当时必须尽快离开滨松,到挂川和双叶她们会合。愁二郎竭力迈开步伐赶路,走到那一带,他终于用尽力气。

「当时是进次郎大哥———」

双叶开始描述两人抵达挂川时的事。亥时,也就是过了晚上十点的时候。

———彩八姊姊,我们到了。

彩八以禄存捕捉到他当时反覆发出的声音,便急忙赶了过去。当时进次郎搀扶着愁二郎,看上去早已精疲力竭。

「当时距离挂川应该还有一里路,真亏你能扶着他……」

「不,愁二郎大哥虽失去意识,仍能持续跨步,我才能够扶着你抵达挂川。」

「谢谢。」

这是愁二郎的肺腑之言。在滨松邮局时也是如此。若是没有进次郎,他应该就死在那了。

「你看起来并没有衰退啊。」

彩八将视线转向别处说。

「起初确实是生疏不少。如今应该多少恢复了才对……」

「意思是对手真有如此高强。」

彩八叹了一口气说。

「嗯,非常强。」

贯地谷无骨。逃出滨松邮局后,愁二郎确认过自己的身体,身上没有一处枪伤。除了轻微烧伤外,其余全是无骨造成的刀伤。

愁二郎简要地说明了事情原委。两人本来实力在伯仲之间,而无骨虽单眼失明,但取下义眼后又莫名实力大增,将愁二郎逼上绝境。

「他有没有可能被烧死?」

「我不清楚。可是……我总觉得那个男人,不会那么轻易丧命。」

「这下麻烦了,连你都打不赢,就表示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应该是。」

过度自信、虚张声势、过于乐观皆为无用之举。师傅自幼便耳提面命,要冷静衡量强弱。现阶段兄弟们的实力高低,应该是按四藏、愁二郎、彩八的顺序排序。

「接下来尽可能避免与他交手。」

愁二郎和彩八两人合力,或许就能收拾无骨。然而,这么做并非万全之计。若非得与他交手,那最好是等抵达东京和四藏会合之后。

「现在……几点了?」

如此一想,就更该及早动身。拉门微微透出一片泛蓝的光,看来已经天亮了。

「这间旅笼难得有装时钟,我去看看。」

进次郎起身说。时钟价格昂贵,就连东京都尚未普及。然而近年来在乎时间的人变多,使得越来越多旅笼装设时钟。

「现在快五点了。」

进次郎没多久后回来,并告诉大家。

「立刻动身吧。」

愁二郎站起身来。

眼下一行人该留意的不光只有从滨松前来的追兵。敌人想谋害大久保利通,尽管四藏已前往搭救,不过还是尽早进入东京为上。

除此之外,黑牌仍在进次郎手上,因此他们的行踪会透露给参加者。想要抛下黑牌,就得前往岛田宿。而且到时候若他仍是最后通关之人,就会被淘汰。

另外还有一件事。在白须贺宿和新居宿之间遇见的西洋人吉尔伯特曾说———

最好在五月二十日前离开横滨。

当天有许多英国政要会抵达横滨港。因此会充满警备人员,携带武器要通过该处会变得难如登天。

今天是五月十三日,假如这是寻常旅行,那时间仍相当充裕。不过考虑到现在正在进行蛊毒,实在没办法悠哉地歇着。

「已经准备好了。」

彩八边戴上护手边说。

「幸亏有你在。」

假如昨晚敌人来袭,双叶肯定小命不保。不,她甚至根本就没办法抵达这个挂川宿。彩八不理会愁二郎的答谢,只是冷冷地催促道。

「……动作快。」

离开挂川宿旅笼时,已经过了五点二十分。天色泛出浅浅的蓝光,看似仍保留一丝夜色,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愁二郎大哥,你还好吧……?」

离开宿场时,双叶神色不安地问道。

「不必担心,我休息够了。」

愁二郎莞尔答道。自从蛊毒开始之后,他就从没熟睡过。因此他能实际感受到,睡了一觉后,身体确实恢复不少。

「你的伤势……」

「我缝起来了。」

「进次郎大哥缝的?」

双叶听完赫然一惊。

「啊……我先前没提到。是愁二郎大哥自己缝的……」

进次郎皱眉说。昨天抵达天龙川前,愁二郎确认了自己的伤势。有一处虽没见骨,却是较深的伤口,于是愁二郎以月光为灯,亲手缝合了自己的伤口。

「真亏你随身携带针线啊。」

彩八显得有些佩服地说。

「因为有可能会用到。打从戊辰的时候我就一直带在身上。这也是……」

是妻子志乃建议他这么做的。戊辰战争时,这东西有好几次派上用场。而这次也因为愁二郎考虑到最糟的事态,便放入行囊里。

———不知志乃和十也身体还好吗?

愁二郎时时刻刻挂念着这件事。两人要是看到愁二郎的伤势,肯定会不顾自己的病情,反过来担心他。因此愁二郎心想,自己不能因为这点小伤倒下。

「不必担心。」

愁二郎对着双叶说完,便仰望洒下金光的东方天空,再次轻声说了同一句话。

距离下个关卡岛田宿有三里四十三町远。即使不必赶路,也能在白天抵达。不过现在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若想通过岛田宿———

点数完全不够。

通过滨松宿时,愁二郎、双叶、响阵、进次郎四人一共拥有六十一点。然而,其中有十九点交给四藏,让他先行赶往东京。因此他们只剩四十二点。

接着响阵前往敌人的根据地富士山麓。想前往富士山就得越过岛田宿。包括颈项上的木牌在内,需要十五点。于是三人只剩二十七点。要通过岛田宿,一人需要十五点,眼下还少了十八点。

况且彩八的木牌也同样不足。彩八通过滨松时拥有十二点,如今还缺三点。意思是四人必须得在抵达岛田宿前抢到二十一点。

「离岛田已经不远了。」

挂川宿到岛田宿的路程仅仅三里多,中间只有日坂宿和金谷宿两个宿场。走到这里的参加者,身上至少都拥有十点。意思是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至少从两人手上夺走木牌。一行人走着商量对策时———

「在检查木牌之前,就能将黑牌的点数拆分吗?」

双叶喃喃地说。

「啊……」

进次郎一脸愕然,彩八叹了一口气,撩起浏海说。

「确实有道理。这或许会使得状况更加严峻。」

愁二郎轻声咂嘴。在双叶提及之前,他都没有留意到。进次郎颈项上的「黑牌」相当于十九点,不过在抵达岛田宿前都没办法拆分。而且能在检查木牌前还是之后拆分,会让状况大大地改变。

若是前者,就如同刚才计算的一样,还差二十一点;但假如是后者,那进次郎多余的点数就无法分给其他人,得再多拿四点,总共需要二十五点。

哪怕只有区区四点,也绝对不容小觑。假如是二十一点,那只要运气好,遇上一个敌人持有超出十点,就只需击败两人便能通过岛田宿。换作是二十五点,那很有可能击败两人也难以凑齐。

「得打倒三人。」

彩八自幼就被教导凡事得考虑到最糟糕的事态,因此早已做好准备。

一行人进入距离挂川宿一里十九町的日坂宿。日坂宿有一个本阵、一个脇本阵、三十八间旅笼,是个居民不足八百人的小宿场。因此行人绝对称不上很多。若非像三助那样擅长消除气息,一旦接近,高手就能立刻察觉到。

「可是……一点动静都没啊。你呢?」

愁二郎问彩八说,如今她学会禄存,远比愁二郎擅长探查动静。

「一样找不到。」

单就宿场里发出的声音,并没有听见任何带有杀伐之气的对话。考虑到并非两人合伙的情况,即使打探单独行动之人,也找不出行踪可疑的人。至今为止,每当抵达下个宿场,就能瞧见似是蛊毒参加者的人,甚至会受到袭击。如今却完全没有发生这类状况,愁二郎除了感到讶异之外,心中还闪过一个想法。

「是吗……现在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呢?」

「原来如此。我稍微算一算。」

进次郎过去一直帮不善长做生意的父亲开店,似乎对算术小有自信。他指尖抵着眉心,接着说了下去。

「首先在天龙寺的参加者有二百九十二人,而通过滨松宿最少需要十点。」

「意思是剩下二十九人吗?」

愁二郎至今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些,如今人数比想像中还少,令他不禁愕然。

「不,想必还要更少。四藏大哥已经凑齐三十点,响阵大哥也拥有十五点。」

意思是得从二十九人中剔除这两人,也就是两百九十二点中有四十五点从东海道上消失。进次郎继续说。

「再从中删除彩八姊姊的份,还有我们拥有的三十九点,就只剩下二百零八点。」

「所以除了我们之外,只剩下二十人……」

「那是人数最多的情况。其中一定有人拥有超过十点。加上即将抵达岛田宿,这样的人肯定更多。实际上也许只剩十七、八人,甚至比这个数字更少。」

假如只剩十八人,那即使算上分开行动的四藏和响阵,也只剩下二十四个蛊毒参加者。

蛊毒刚开始时,即使蒙着眼睛也会撞上参加者,甚至可说是想避开他们反而更难。这是蛊毒一开始的局势。

随着人数逐渐减少,局势也开始产生变化,众人为了抗衡强者而成群结党,不断合作跟背叛。而现在人数仅剩不足三十人———

要遇上参加者变得更加困难。

这就是当前的局势。

「难怪遇不到敌人。」

将这个日坂宿算进去,还剩下二十五个宿场。而二十几名参加者散落于各地。若是其中有人跟愁二郎等人一样成群结党行动的话,那遇上的机会只会更低。从现在起若想收集木牌,就必须主动去找出参加者。

「若真的只剩十八人,我们也只能和其中十五人交手。」

彩八冷静地说。

「嗯,没错。」

首先不能和甚六交手。

当下还有两人,即使遇上了也绝对不能与之交战。其一是贯地谷无骨。尽管当前生死不明,但众人决定,假如他还活着,就别再和他纠缠。

而另一人就是冈部幻刀斋。其理由简单明快,因为即使加上四藏,他们依旧趋于劣势。那现在这四人遇上他,更是连一厘胜算都没有。扣除这三人,他们只剩下十五人能够抢夺木牌。

「关于这点,其他人或许也一样……」

双叶再次开口说。其他参加者或许和他们一样,明明木牌不够,却迟迟遇不上参加者。这点确实很有可能。

「糟了。」

「嗯。」

愁二郎嘀咕了一声,彩八也立刻附和他。

「什么意思?」

双叶一脸诧异,交互看着两人。现在有许多参加者抵达关口木牌却不够。其中或许有人放弃在路途上抢夺木牌,改为埋伏后至之人。如此一来,剩余的参加者将全部聚集于岛田宿。

「众人将在岛田宿展开厮杀。」

愁二郎沉声说道。双叶听了不禁脸颊抽动,进次郎则是愕然大惊。

也就是说该处将重演天龙寺发生的混战。而且当时只要从弱者手中抢走一块木牌,就能离开境内,但这次的所有对手全是幸存至今的练家子。就如同在蛊毒仪式中存活的毒虫。

「现在明白这一点后,我们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尽早抵达岛田宿。」

越晚抵达,设下圈套守株待兔之人也会变得越多,要是敌人事先联手,形势又会变得更加危险。再者,考虑到无骨或幻刀斋没凑齐木牌的状况,这么做还能趁他们抵达之前抢夺木牌,早一步脱离岛田宿。

「另一条路呢?」

彩八语调平静地问道。

「在抵达岛田宿前抢夺木牌。」

最理想的情况是抵达岛田宿时,就凑齐四人份的六十点。这样能够立刻检查木牌,通过那个满是修罗的宿场。

「意思是听天由命吗?」

「不,你们几个人沿着海边走。我故意单枪匹马慢慢前进。」

只要不走东海道,便不易遇上敌人。而愁二郎打算独自花费时间前行。

「原来如此,这么做或许还能碰上甚六。」

「对,这也是目的之一。」

至今仍不清楚参加蛊毒的最后一个兄弟———蹴上甚六的动向。假如能够与他会合并联手,那肯定是一大战力。

「这么做太危险了!」

进次郎急忙制止。独自行动伴随着危险,况且即使进次郎拿到了手枪,他们三人中,也只有彩八一人能够应战。

「你怎么看?」

愁二郎对着彩八说。彩八叹了一口气,随后答道:

「或许这么做才是最好的。」

想要保护双叶他们,最需要提防的就是奇袭。然而彩八明白,只要有禄存就能够防止敌人出其不备。

「他们俩就拜托你了。」

「几点?」

彩八没有答覆愁二郎,只是简洁地问道。这话的意思是几点在岛田宿会合。

「我会在下午四点前进入岛田宿。若是来迟,那你心里有数。」

愁二郎的意思是假如时辰到了还没抵达,就表示他已经死了。

「明白。」

本以为彩八不愿保护双叶等人,没想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相信是她认为只要能避免在岛田宿展开混战,就有一试的价值。

「岛田宿见。」

愁二郎举起手,对着不断回望,看似忧心忡忡的双叶微笑说。



上米良尊看着佛堂,脸上浮现一抹讥笑。自称为槐的男人所说的事太过唐突,显然使周遭的人心生动摇。可是,尊早已料想到事态将演变至此。

尊大约是在至今两个月前的三月初,于故乡饫肥拿到丰国新闻。他最先考量到的,是这东西乃是某人的恶作剧。然而这份报纸用的是相当上乘的纸张,墨水也印得饱满清晰。最重要的是送出的报纸数量相当庞大。就恶作剧而言,未免太大费周章了。

紧接着他心中闪过的想法,就是有人在召集士族,意图谋反。西南战争去年才刚结束,当时战火也波及到这个宫崎县,旧饫肥藩的人还组成了饫肥队参与叛乱。但意图谋反应该会暗地进行,做出这种明目张胆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或许真有其事。

尊慢慢产生了这个念头,却仍是半信半疑。不过十万圆这么大一笔钱,足以让他挽回自己的人生,确实值得他赌一把。

安政元年(一八五四年),尊作为上米良家的长子出生。上米良家代代担任马回(注1:马回:在大将马匹周围担任护卫或传令的武士。),俸禄为百石,在五万一千石的饫肥藩中属于上士世家。

饫肥的藩校振德堂会指导学生文才武艺。尊自七岁进入振德堂之后,便立刻崭露头角。

———上米良家出了个神童。

这消息转眼间就在藩中传开。而尊也确实因此自命不凡,开始带着同辈知己四处卖弄。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得意太久。尊进入振德堂三年后,出现了一名在学问方面胜过他的人。

这人名叫寿太郎。是个仅有十八石俸禄的下级武士,小村家的长男。寿太郎小尊一岁,是在尊就读藩校的隔年入学,起初他跟不上学习,没人把他放在眼里。然而,也不知寿太郎到底做了些什么,在这两年之内突飞猛进,一口气超越了尊。

在那之后,尊开始勤学苦读,但他岂止没有超越对方,双方差距还逐渐拉大。寿太郎的势头不减反增,还赢得成绩优秀之人方能取得的学费全免,甚至提前被选定入寮(注2:寮:日本律令制中的官职,介于职和司之间。),就连饫肥藩首屈一指的学者小仓处平,也对他赞不绝口。

———寿太郎终有一天会闻名天下。

反观尊,则遭人揶揄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以及「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随着时局越来越乱,尊便告诉自己,比起学问,剑术更加重要,于是开始勤奋学剑。

尊本来就有剑术天分,别说是同门师兄弟,寿太郎更是比不上他。只不过,寿太郎不论被打倒多少次,都不气馁地挑战他。尊则看不屈不挠的寿太郎不顺眼,总是把他打到满身瘀青。

尔后战争爆发。饫肥藩和强大的萨摩藩相接,只能唯命是从。戊辰战争时,尊十五岁,勉强能够上战场,偏偏饫肥藩只能担任后方支援,因此尊不断磨练的剑术,始终没有派上用场。

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废藩置县将饫肥藩改为饫肥县,同年又被划入都城县。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都城县和美美津县合并成为宫崎县。到了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宫崎县又被划入鹿儿岛县,等于名称、实务上都被萨摩给并吞了。

因此,饫肥藩的人们也参与了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爆发的西南战争。当年对寿太郎赞不绝口的小仓处平也率领一支部队奋战,最终切腹自尽。

在明治这个变迁速度令人眼花撩乱的时代里,尊又发生些什么事呢?简而言之———

他完全没有长进。

不,甚至能说是每况愈下。要从旧藩士中选出饫肥县的官员时,他染指别人妻子一事东窗事发而没被选上,还因此取消了和三百石家老(注3:家老:武家家臣团最高的役职。)家的婚约。最后双亲将他逐出家门,改由弟弟继承家主之位。

上米良家只给了他一笔钱,就将他逐出家门。尊拿这笔钱开始做起买卖,却以失败收场。最后尊只能靠他唯一有自信的剑术,干起类似保镖的活,可说是祸不单行。

反观那个寿太郎又过得如何呢?他在明治三年(一八七○年)因学识受认可而上京。进入大学南校,也就是现在的东京大学就读。以第二名成绩毕业后,现在远渡美国,于哈佛大学留学。任谁都觉得当他回国就会担任政府要职,还纷纷夸他是饫肥的骄傲。

「不该是这样才对啊……」

这句话尊说过了无数次。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异。若是自己生于萨摩,若是自己早点出生,要是别人的妻子没有勾引我,要是没有东窗事发,这只是逢场作戏,为何那些旧藩士不能网开一面———尊不断诅咒自己的噩运。

如今,他终于时来运转,得以一举翻身。有了这十万圆,就能够一生逍遥自在。

———这些傻瓜。

尊看向四周的人心想。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而自己可跟那些人不同。假如真能拿到十万圆,那自然需要涉险,因此尊早有准备。

尊咳了一声,附近三人便微微颔首。其中一人是振德堂的同门,同样成天埋怨不得志的黑木太进,以及同为保镖的尾前传一、传次兄弟。尊拿丰国新闻给他们看,并邀他们一同前往。

槐说的这个游戏,最终一定会演变成参加者四处找人联手。不过相信没多少人打从一开始就是四人一伙,光是这个当下,情势就对他们有利。

———我跟你们这些货色可不同。

尊哼了一声,并使了个眼色。木牌方才发配完毕。尾前传一是二百二十号,自己是二百二十一号,尾前传次是二百二十三号,黑木太进是二百二十四号。

中间的二百二十二号,并不知道四人已经结伙,只是愣愣地站在中间。于是尊打了暗号,告诉三人当游戏一开始,就先收拾这个家伙。

男人外貌十分年轻,在戊辰战争时应该还是个孩子,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实战经验。想必是在某间道场学过一些剑术,就误以为自己有点能耐。不,这人或许根本没在道场修行过,证据就是他那看上去一派轻松的脸上,连一道伤痕都没有。他或许是吓到出了神,看上去双眼空洞,简直与人偶无异。

「好,开始吧。那么诸位,我等在东京……不,在那一天消失的江户恭候大驾!」

当槐高举双手,宣告开始的那一瞬间。

「动手!」

尊高声命令同伙,并拔刀出鞘。

「咦……」

尊僵在原地,傻愣愣地发出怪声。他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传一和传次兄弟的人头落地,正巧面对面地滚在一块。黑木正想拔刀时右手被砍下来,还来不及惨叫,脑袋就像颗石榴一样被敲破。

「咦、咦、咦……这是———」

尊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正当他觉得景色歪斜,下一瞬间又忽然看到地面。他眼珠子骨碌碌地打转,试图摸清状况。眼前所见的,是他所熟知的自己的双脚。

其实尊早就知道了,是他恃才傲物,而寿太郎夙夜不懈,这就是他俩的差异。所以他才想要挽回。本该是这样才对———

「是拿这个?」

对方发出如冰般冷冽的声音说,同时伸出白白净净的手,拾起尊的木牌。这就是尊最后看到的景象,随后黑暗笼罩了视线。



在每天中午召开的会议上,我,川路利良一开口就宣告:

「就在明天。」

房里满是众人的感叹声。三菱的榊原、住友的诸泽、三井的神保、安田的近山,这些人都是在财阀中备受瞩目的后起之秀。蛊毒计画中所需的经费,都是由他们的财阀支付。话虽如此,财阀的领导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万一计画失败,我也能避免受到牵连,责任将由他们承担。到时候这些人岂止是失势,恐怕连性命也不保了。

然而要是成功,不光是只有他们,甚至连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能在财阀中享有高位厚禄。其中不乏有野心勃勃之人,打算利用这次机会篡夺财阀。正因为这场赌局如此重要,他们才会积极伸出援手。

近山叹了一口气说。

「再来就剩前岛了。他的下落呢?」

「他确实从滨松邮局逃了出来,可是至今仍下落不明。」

站在身旁的秘书长平岸见我一脸愁云惨雾,便回答道。

本打算在滨松邮局将这些人一网打尽。然而,这只能说对手更加高明。不,应该说是我方太小看对手。

除了军队,还派出了拔刀警官队。其中还有樮和榭———东六市和五泉悠马这两个位列击剑大赛第三、四名的高手,甚至又拉拢那个贯地谷无骨去对付他们,本以为这么做就能将他们赶尽杀绝。

结果,军队、警官出现了无数死伤,还让前岛他们给溜了。根据幸存者的证词,东和五泉根本拿敌人束手无策,轻易就被斩杀了。最后连贯地谷无骨也下落不明。从滨松邮局的火灾废墟中没有找出尸体来看,他应该是逃脱了。相信那个穷凶极恶之徒,会继续享受这场蛊毒吧。

「少了大久保这个靠山,前岛根本不足为惧。」

他终究只是大久保的跟班。况且他把这件事告诉其他政治家,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觉得大久保的死讯令他错乱,才会盲信这种道听涂说的阴谋论。实际上就连我这个执行者,至今仍觉得蛊毒实在是荒诞无稽。

「如今跨越难关,终于要展现蛊毒的精髓了。」

榊原喜上眉梢地说着尚未定论的话。前岛应该认为举办蛊毒的目的,是想将不平士族,尤其是将擅于暗杀的高手一网打尽才对。这确实也是理由之一。

不过想要杀光他们,就只要诓骗并动员军方,趁他们聚集于天龙寺时一举射杀即可。举办蛊毒其实另有其他目的。

「现在留下的全是武艺高强的佼佼者。各位有兴趣一览名册吗?」

平岸这么问道,四人便不怀好意地笑着点头。尽管这些人出身、年龄、性格大相迳庭,却只有这点相同,想想还真是奇怪。

「包括和前岛联手之人,以及不知去向的贯地谷无骨在内,目前还剩下二十三人。各位请看名册。」

平岸将幸存者的名册发给所有人,四人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一号 轴丸铃介

七号 化野四藏

十一号 伊刈武虎

二十四号 中桐佣马

四十八号 宝藏院袁骏

六十六号 贯地谷无骨

八十四号 乡间玄治

九十二号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

九十九号 拓植响阵

百八号 嵯峨愁二郎

百十一号 秋津枫

百二十号 香月双叶

百三十九号 陆干

百四十二号 冈部幻刀斋

百六十号 轰重左卫门

百六十八号 衣笠彩八

百八十六号 石井音三郎

二百十五号 眠

二百二十二号 天明刀弥

二百五十一号 自见隼人

二百六十九号 狭山进次郎

二百七十七号 卡姆伊克查

二百九十二号 蹴上甚六

「乡间玄治……莫非是宇都宫之熊!?」

看完率先开口的是榊原。

「您知道这人的来历呀。」

平岸将如针般的眼睛眯成一线说。

「我出身于小山藩。他是下野……栃木无人不知的豪杰。」

此人是旧宇都宫藩士,还是一名身长六尺五寸的壮汉。他在宇都宫战争时身中子弹,仍挥舞大锤浴血奋战,因此得到这个外号。

「轴丸……轴丸……我似乎在哪听过。」

诸泽手指敲着眉心,试图唤起记忆。

「这人出身于大分有终馆。相传他是人斩河上彦斋最后也是最强的徒弟。」

「对啊,我在需要提防之人的名字中看过。」

我对平岸使了个眼色,要他稍微说明,于是平岸便开始讲解。

「中桐佣马是前冈山藩士,同时也是复兴直犹心流的井上犹心斋的嫡传弟子。根据报告,此人的锁镰变化多端,至今击败不少强敌。」

平岸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宝藏院袁骏是大和兴福寺的僧人,还是被誉为胤舜再世的枪术高手。自见隼人是前久留里藩士,取得直心影流剑术和武卫流炮术皆传,武器是亚特坎式刺刀。」

「亚特坎……?」

近山一脸诧异地嘀咕。

「那是一种源自于鄂图曼帝国的步枪刺刀。幕末时诸藩也有人使用。」

平岸钜细靡遗地解释后,又接着介绍下一个人物。

「石井音三郎是前郡上八幡藩士,同时也是担任凌霜队副队长的男人。」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被称为当今武藏的男人!」

神保忽地喊道。

「您说得正是。一路上他也是使用二刀过关斩将。」

平岸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轰重左卫门是前幕臣,隶属于传习队。他剑术高超,过去受人敬畏。不过在上野战争时因炮击耳聋。这样还能够幸存至今,实在令人吃惊。」

「这个伊刈武虎……莫非是那个伊刈组的人?」

榊原再次念出名册上的名字。

「没错,他正是眼下受东京万人畏惧的赌徒头目。只要付了钱,他就一定会杀死目标。在座各位之中或许也有人雇用过他吧?」

平岸嘴角上扬问道。尽管可能不是亲自委托,但有人似乎心里有数,因此别开视线。

「不过,赌徒在这些人中显然相形见绌……我看很快就会消失吧。」

神保说出自己的推测,平岸听了便摇摇头。

「这个伊刈武虎,杀死了百二十九号的辛岛升司。」

「那个新选组的……他在蛊毒刚开始时不是所向披靡吗?」

辛岛升司是新选组的幸存者。他在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四月招募的时候加入新选组,直接在百四十八人中升上三十二席,武艺精湛到足以担任第二组伍长。蛊毒前半时,他在草津宿杀死偷袭他的人,通过水口宿后同时收拾了三名对手,还在石药师宿杀死武艺高强之人。起初众人都认为他一定能够抵达东京。然而,他离开御油宿后与伊刈交手。听说整张脸被短刀刺得面目全非。

「真是恐怖的男人……不过你们调查得可真清楚啊。」

神保不禁赞叹。

「警视局有许多擅长侦查的能人。可惜的是,参加者中也有不少难以捉摸之人。尤其是外国人几乎都来历不明。」

除了知道吉尔伯特是英国人、陆干是清国人外,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尽管卡姆伊克查不是外国人,但也只知道他是个爱努人。

「另外,恐怕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平岸指向离他最近的近山手上的名册。

「这……该怎么念呢?是念眠(Nemuri)吗?」

「似乎是念Mefty。」

眠。这人在天龙寺只写了这么一个字代表自己的名字。根据跟着此人的樒所述,眠不会说和语,似乎也听不懂,武艺却是异常高强。与她对峙的几乎都是强者,她却能轻易杀死所有对手。而且最令人讶异的是———

「听说她没碰到对手就能杀死对方。」

「胡说八道,又不是什么妖怪。」

「这个……可就难说了。」

近山见平岸浮现一抹浅笑,忍不住浑身打颤。

「竟然还有女人啊。」

榊原改变话题,并啧了一声。从这男人的言行来看,他似乎非常鄙视女人,现在也将这点直接表露出来。

「是的。首先是和麻烦人物嵯峨愁二郎一同行动的香月双叶,以及嵯峨的妹妹衣笠彩八,还有秋津枫。这人擅使剃刀,是会津的———」

「竟然是会奸啊。」

榊原用力哼了一声。这是在幕末时期,以长州藩为中心的人对会津藩的蔑称。而这个蔑称,通常会和另一个蔑称同时使用,也就是称我这种出身于萨摩的人为萨贼。处事圆滑的诸泽为避免他人多做联想,便急忙打岔说。

「意思是女人一共有三人是吧。」

「不……还有一人。」

「什么……可是找不到其他女人的名字啊。」

「这人方才也提过,眠是个女人。」

刚才只有提起这人多么强大,以及多么让人捉摸不定,如今众人知道她是个女人,都显然相当震惊。不,不光是因为这个女人。他们只是深刻感受到,能够在蛊毒中幸存至今的,全都是些强如怪物的人物。

「还有这个冈部———」

正当平岸接着说下去时,一个男人猛然开门冲了进来。这人名叫常冈,也是我的秘书。

「什么事?」

平岸以锐利的眼神瞪着他说。

「大事不妙了。」

常冈声音颤抖,脸色惨白。

「说吧。」

尽管犹豫是否要让他在这四人面前报告,但我仍简洁地催促道。

「有来路不明的人……正朝着此处前进。」

常冈的报告让四人吵成一片,而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问道。

「这人到哪了?」

这栋别墅位于富士山麓的树海之中。后方有富士山作为屏障,还在树海配置大量人手,布下了半圆形的警戒线。还根据离别墅的位置分成甲、乙、丙、丁四道防线。

「现在已经突破了丙……朝着乙前进……」

「看来肯定没错了。」

不会有人误闯这种地方,想必是敌人没错。

「槐呢?」

我语调凝重地问道。槐负责统率所有监视参加者之人,而这些人被称为———

木偏。

在天龙寺对参加者说明规则,拉开蛊毒序幕之人也是槐。而他正坐镇于这栋别墅,以电报和各地木偏联系,也负责指挥护卫。

「他上前线指挥了。」

「竟然如此严重吗?」

事态已经紧迫到槐非得上前线不可。若是如此,那对方一定是军队。恐怕是前岛调动的吧。怪异的是,居然连一声枪响都没有听见。

是选拔剑术优异之人进攻吗?不,这不太可能。军队多半是由平民组成,擅长剑术的士族则集中在警视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敌人派出大量人手进攻了。

「数量呢?」

我沉声问道。

「这个……槐说恐怕……」

我见常冈吞吞吐吐的,忍不住抖脚逼问。

「还不快说。」

「恐怕只有一人……」

「什么?」

我不禁手按桌子站起身来。平岸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其余四人听了则哑口无言。寂静笼罩着房间,没多久,一道听似是临死前的惨叫声,传入众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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