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之章 局战-章节



邮局设在宿场外,稍微偏离街道之处。滨松邮局并不是借用当地名士的房屋,而是一栋气派的西洋式建筑。拥有一定规模的大町,才会盖这样的新建筑,作为邻近地区的基地台之用。

「电报应该在存局候领邮件才对。」

这里和冈崎一样,是年轻局员当班。愁二郎报上名字之后,局员便说。

「我看看……还请稍后片刻……」

局员找不着,以为是看漏,便从头再找一遍。

「没有啊。」

局员皱起眉头说。

「不可能啊。」

「就算你这么说……寄件人的名字是?」

「前岛密。」

「您别说笑了。」

局员直愣愣地笑说。前岛是驿递局局长,也就是这人的长官,也怪不得他会有这种反应。

「该不会是还没寄出吧?」

一旁的响阵问道。

「不,那人对时间特别严谨。哪怕是延期也会通知。我看还是再查一遍——」

正当愁二郎拜托局员时,身后传来声音说。

「你可真了解我。」

「咦……」

愁二郎一回头。就看见等候用的木椅上,坐了三名身穿洋服的男人。其中一人头戴圆顶硬礼帽,看不清楚样貌。不过他身上的衣服布料极好,看起来黑中带蓝,应该是所谓的槟榔子黑(注36:槟榔子黑:以槟榔子萃取的天然染料将布或纱线染成黑色。)。

「别来无恙。」

男人站起身来,推帽檐笑说。

「前岛阁下!」

「咦咦!」

局员的惊呼响彻室内,盖住愁二郎的声音。他或许是看过长官的照片,既然连他都一脸震惊,就表示他特地前来一事并没有传达给滨松邮局的人知道。

「这个人就是……」

双叶也不禁捂住嘴巴,难掩惊诧。这人的眉毛细到恰似是用剃刀修过,不只眼细,连眼瞳也小。双耳微尖,鼻子右孔较大,看上去不对称。而且口大唇厚,面相彷佛像只蜥蜴。

「我不是来视察,而是处理私事。不用介意我,继续工作吧。」

前岛对众人说道,局员才稍微冷静下来。

「后面两人都有带枪啊。」

四藏附耳细语。除了前岛身后站着两个人,想必四藏是从站姿看穿的。对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愁二郎等人正在提防。

「这两人是舟波一之介和粳间隆造,是我的秘书。」

前岛说道,两人便点头示意。尽管没有佩带剑,不过两人原本应该是武士,看似拥有丰富的武术经验。

「前岛阁下,你怎么在这?」

「我认为当面讲清楚比较好。」

愁二郎问道,前岛便一脸凝重地说。看来事态严重到他非得亲自出马不可。

「局长,能借房间用吗?」

「当、当然可以!这就带您过去!」

前岛一问,滨松邮局的局长便满头大汗地带众人进到里头房间。房间大约是二十叠大,里头还摆着长桌和椅子。较大的邮局为了开会,似乎都设有这样的房间。

「坐吧。」

前岛摆出手势,示意众人坐下。愁二郎入座后,双叶和进次郎也坐了下来。彩八眼睛眯成一线,而响阵环视房间一圈后,两人才坐下。看来两人是用眼和耳在检查是否有设下圈套。

「我不必了。」

四藏的视线从没离开舟波和粳间,也就是两名护卫。他才刚提过枪械的恐怖之处,加上两人看似有习武经验,也怪不得他会如此提防。

「那倒是没关系……粳间、舟波,把手枪放在那。」

前岛看向房间一隅的小桌子。

「可是……」

舟波面露难色,粳间则怒视四藏。

「不必操心。」

前岛再次严命道。于是舟波拿出一把,粳间拿出两把手枪放在桌上。

「不是2型手枪……」

进次郎喃喃自语道。

「真亏你知道啊。」

前岛扬起细眉说。先前曾经提过邮差能够佩带手枪,而他们佩带的手枪正是所谓的史密斯威森(S&W)2型,亦称为陆军型(Army)。高杉晋作送给坂本龙马的正是这把手枪。

愁二郎原本是名邮差,虽然知道这些事,但可说是完全没有其他枪枝知识。

「知道是什么枪吗?」

愁二郎不经意地问道,进次郎便点头继续说。

「粳间大人的枪,两把都是史密斯威森(S&W)3型。口径比2型还大,威力也恰如其分。」

粳间眯眼哼了一声,看来他是说对了。

「舟波大人的枪我是第一次见到,可能是柯特M1877……这把枪会随口径改变通称。这把是点32口径,通称为造雨者式。」

「懂得不少啊。」

舟波嘀咕了一声。看来这次也说中了。听说这把手枪去年才刚开始贩售,而上次遇袭时进次郎也说中了对手的手枪,看来并非巧合。不明白的是,为何他对枪枝如此熟悉。进次郎似乎发现众人感到诧异,便开始说。

「我叔父是个怪人……叔父本是幕臣,不过比起刀剑,他更钟爱枪械。」

当年只有部分旧幕臣和德川庆喜一同移居静冈县,其他的则是给了一笔俸钱便打发走,实际上与解任无异。讲是讲给了一笔钱,可考虑到这些幕臣两百五十多年以来侍奉德川家,这点钱简直是微乎其微。进次郎他爹拿来当本钱做生意,尽管武士从商的失败案例屡见不鲜,但他爹倒是把他那间小居酒屋经营得有声有色。

至于过继给别人家当养子的叔父,则是认为枪炮的时代即将到来,便潜心学习,现在开了一间小小的枪枝修理店。据说欧美从很久以前,就有这么一个职业——

枪匠(Gunsmith)。

叔父总是吹嘘,说他终有一天会取得政府许可,将来要自己处理火药、制造子弹。不过他膝下无子,便问进次郎要不要继承他的衣钵。进次郎一个月里有几天会去叔父店里学习,但他终究无法抛下只懂得埋头做生意的爹。听说直到虎狼痢流行,居酒屋再也撑不下去为止,他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前岛环视众人说。

「我想各位应该都发现了,他们俩是秘书,同时也是护卫。因此这次特别允许他们佩带擅用的枪枝,而非政府配给的枪。」

「这样啊。」

愁二郎应声说,同时脑中闪过种种往事。过去自己也曾担任过前岛的护卫,而护卫的兵器从刀换成了枪,没想到连这点也能让人感受到时代变迁。

「这样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前岛问道,而四藏默不作声地坐下。

「你何必故意那么做……」

愁二郎直愣愣地说。

「邮局是我的城堡。在这谈才不会泄漏出去。」

前岛的话中充满自信。

「你还是没变啊。」

愁二郎苦笑道。思绪缜密,有时却又会为了采取最佳行动而大胆行事。这就是上野房五郎——前岛密这个男人。

「我们进入正题吧,我见过大久保阁下了。」

接到电报之后,他就立刻前往内务省,和大久保利通会面。听说大久保最先问的是——

刻舟过得还好吗?

他说出这话时,神情还十分爽朗。

「他还记得我啊……」

愁二郎不禁嘀咕道。他曾担任过大久保的护卫。在戊辰战争中,会加入萨摩军也是因两人的缘分。话虽如此,大久保已是代表国家的政治家,即使早就忘记愁二郎,那也不足为奇。

「然后,我把你电报上告知的一切转告阁下。」

大久保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惊诧,听着听着,神情又逐渐严肃,眼神越发锐利。在大久保听完所有消息之后,便沉声嘀咕道。

——是警视局激进派干的好事吗?

「竟有这么一伙人?」

「嗯,确实有。」

前岛紧蹙眉头,颔首说道。打从警视局仍是东京警视厅的时代,就逐渐形成以中级官僚为中心的派系。这些人在进入明治之后,就开始担忧军方权力逐渐增长。他们表面上是主张提升警察待遇,然而真心话充其量不过是想把持权力、飞黄腾达。

可惜现实却与他们的想法背道而驰,东京警视厅降格为警视局,纳入内务省之下。别说是打压军方了,就连驿递局都早他们一步能佩带手枪。而大久保为了压下警视局激进派,于是和警视局局长协议。

然而在去年的西南战争,军方惨败给萨摩的突击队。而政府为了对应事态,从有着众多前武士的警视局中选出人才,组成拔刀队。

「嗯……」

双叶轻轻地应了一声。双叶他爹是旧龟山藩的武艺指南役,同时也是因此被送上战场的人,与此事并不算是毫无关系。

「那些家伙趁着在战场上立功就扩大势力。」

前岛接着说。拔刀队在西南战争立下赫赫之功,影响了战争局势。警视局激进派借机宣扬自己的重要性,一口气扩张派系势力。而大久保认为,这个蛊毒就是激进派为了达成某种意图所举办的。

「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愁二郎静静地问道。

「老实说,目前还不清楚个中原由,这单纯是大久保阁下的推论。」

前岛说完前提,便接着说下去。

这次该关注的地方应该是「武技优异之人」。西南战争后,政府又再次加强取缔忿忿不平的士族。如今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发动内战,但这么做,又让许多士族改变方针,从事暗杀。

若是警视局激进派能够交出将近三百个有能力暗杀的高手人头,或许就会趁机邀功。

「怎么会……我们压根没有想过要暗杀啊。」

进次郎忍不住说,确实正如他所述。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愚不可及。这些人并没有从事暗杀,也没有那样的企图。他们恐怕是盲信受钱财驱使之人,会依据时机和时局成为刺客。」

所以才会花如此大钱当诱饵。前岛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接着说。

「不过这笔钱的出处却无从得知,光凭那些人,实在无法筹出这么多钱。」

「那么金佛可能也是膺品……」

愁二郎嘀咕道,此时彩八插话说。

「这不可能。」

「为什么?」

「三助哥说那是真正的金子。」

在战人冢逃跑时,彩八便怀疑这整个蛊毒会不会是幻刀斋设计的。对此三助反驳说,幻刀斋不可能准备这么多的金子。彩八听了便反驳,那些或许是膺品——

那肯定是金子的声响。而且全身都是。

三助如此答道。他用禄存听了敲断佛像手指时的声音,判定那尊金佛肯定全身上下都是金子打造的。

「那么肯定是有人暗中协助。」

前岛如此推断,接着说了下去。

「接着是关于监视你们的人,是如何互相联系。这点正如你们的推断,是电报没错。」

「果然……」

「不用邮局就能打电报的人,扣除部分政治家,就只剩警察了。」

基本上电报机全都在驿递局的管辖之下,故此只有邮局拥有。不过警察却拥有与驿递局不同的电报机。如此才能在凶犯逃亡时互相联络,布下包围网抓人,或是询问本局的指示。拥有电报机并实际使用,正是警察与此事扯上关系的证据。

「知道他们有使用吗?」

「嗯,驿递局能够监听所有通信。」

这些电报使用了摩斯密码,而驿递局能够全数监听。打从月初,驿递局就知道警察不时使用电报,这也和发现凶恶罪犯时的状况相符,因此没有多加干涉。

「内容……」

「已经记成书面文本。但他们是以暗号沟通,因此没有办法确认内容。目前我的部下正在东京分析。」

前岛挑选出了优秀的部下,负责分析暗号。包含暗号在内,若有任何新发现,都会用电报通知他并寻求指示。

「目前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打电报的地方。」

在暗号分析完毕之前都不清楚内容,不过已经查出电报是从何处发出。所有打电报的地点中,只有一处收发电报格外密集。由此可以推论,这里正是蛊毒举办者的根据地。

「究竟是哪……」

「富士山南侧山麓。一个地图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前岛微微举起手,身后的舟波就拿出一张纸。那是那一带的地图,上面还画了一个手掌大的圆。想必对方就是在这个范围的某处发出电报。范围的最外侧,距离最近的村子也至少离了三公里远。即使询问其他省厅出身于该处周遭的人,也都说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树海。

「大久保阁下怎么说?」

目前明白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于是愁二郎询问大久保有何见解。

「我就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你吧。」

前岛开始诉说大久保托他捎来的口信。

首先,尽管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仍高兴你平安无事。虽然想立刻逮捕幕后黑手,让你摆脱蛊毒,不过这么做需要一些时间。若是现在插手制止,蛊毒举办者一定会设法杀死你。先不说你,你身边的小姑娘可就危险了。在将他们连根拔起之前,你还是佯装不知,继续旅行比较妥当。这几天内,我就会攻陷他们的根据地,让这一切结束。在那之前,你就专心保护自己。无论如何,希望你来到东京,我想直接问你详情——

并久违地与你把酒言欢。

听说大久保是笑着说出最后这句话。

「大久保阁下还是没变呢……」

愁二郎嘀咕道。一旦行动,就会迅速且慎重,甚至会发自内心担忧未曾谋面的双叶。而且,从不高傲自大。愁二郎擅自以为双方处于不同的世界,但从口信就能得知,大久保依旧和当时一样。

「所以希望你们再忍耐一阵。」

前岛叮咛道。

「明白了,大久保阁下打算直捣根据地吗……」

「大久保阁下命令川路执行。」

川路利良,萨摩藩的准士分——也就是与力(注37:与力:亦写作寄骑,江户时代的基层武士。)出身。后来受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引荐。枪法奇准,禁门之变时曾狙击长州藩游击队总督来岛又兵卫立下大功。

明治之后,受西乡招揽开启仕途,平步青云,后来留学欧洲,学习西洋的警察组织。归国后成立警视厅,就任初代大警视。

川路一早就察觉到,警察内部有心怀不满之人和激进派,也跟大久保商量过此事。警视厅与内务合并,也是基于两人讨论而促成。如果前岛是大久保的右臂,那川路就是等同于左膀的存在。

川路目前为了视察前往群马出差,大久保用电报告知状况后——

召集值得信任之人组织队伍,攻陷富士山麓的根据地。

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这种话……」

愁二郎嗫嚅难言地说。

「照说吧。」

「川路阁下……信得过吗?」

警视局肯定跟蛊毒扯上关系,所以他才怀疑身为局长的川路是否值得信任。

愁二郎寄身于萨摩藩时,曾见过川路,可能还说过一两句话,不过并不像大久保和前岛那么亲近对方,因此不太清楚他的为人。

「他是个乖僻的男人,但并不是会背叛政府的人。」

前岛摇头说。

根据他的说法,川路在西南战争时采取的行动能为此佐证。西乡下野时,有许多前萨摩藩士跟随着他。而川路本身也是受到西乡引荐才飞黄腾达,因此众人都认为他会跟随西乡离开,没想到川路却说——

就私情而论,实在让人于心不忍,但国家行政活动不得有一日松懈。大义当前,自当屏弃私情,献身于警察事业。

他如此表明志愿,继续为政府效劳。大久保对此事给予高度评价,因此更加信任川路。他舍弃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西乡,为大义留在政府。事到如今,岂有可能会背叛。



「打、打扰了!」

门外传来喊声,是滨松邮局局长的声音。

「什么事?」

「驿递局传来电报。量非常多,现在还在继续打刻。」

「都到这个时间啦。」

愁二郎一行人于五月十二日正午抵达滨松邮局,而前岛曾下达命令,在他离开东京后查明的情报,于下午一点以电报提出报告后,等待下一步指示。

「把目前打刻好的电报依序拿过来。」

「是!」

局长暂时离开,接着又拿着一叠纸回来,粳间在门口接过,再递交给前岛。前岛快速地翻阅纸张。

「好。」

接着嘀咕了一声。

「怎么了吗?」

「一部分暗号分析完毕了,现在能看到电报内容。」

这段期间,大多数对富士山麓打的电报都分析完毕。处处都能看到代表数字的暗号,以及死、杀、逃之类危险的单字。这下更能肯定富士山麓就是蛊毒幕后黑手的根据地了。

「这是下一份。」

舟波接过下一叠纸,并交给前岛。

「什么……」

任谁都能看出前岛十分惊愕。

「怎么了?」

「这两天打的电报特别多。」

「如今大家都在滨松附近,有更多参加者死亡也很正常。」

「不,并非如此。是从富士山麓打出的电报。之前就已经很多了,这两天更是多达三倍……其中还有打给警视局的电报。」

其中有一半是传到滨松附近,应该是关于蛊毒的联络电报。剩下的一半则是打给警视局的电报。

「这是怎么回事?」

彩八不禁问道。

「似乎不太对劲啊。」

四藏静静地说。

「舟波,打电报给警视局,问他们派出讨伐队了没。川路应该昨天就回去了。」

「遵命。」

舟波离开房间,前往打电室。期间,局长不断把纸交给粳间,再转交给前岛。

「警视局里有人与蛊毒扯上关系,这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前岛不解地沉声说。

「能给我看看么?」

响阵神色大变地起身。粳间正想行动时,却被前岛制止。

「怎么了?」

「我刚才稍微看到一些内容,那就是暗号么?」

「没错。」

这段期间,暗号也不断送过来,只有分析完毕的部分才汇整成报告。响阵正好看见的就是记有暗号的纸。

「我可能看得懂。」

「真的吗?不过,为什么你……」

「这跟百人组共同使用的暗号有些类似。」

所谓的百人组就是伊贺组、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的总称。久安长治之世,百人组表面上都成为普通的武士,却有一部分人如战国时期受幕府之命,从事谍报活动。而隶属于伊贺组的响阵也是其中一人。

正常来说,每个组行动时都会使用各自的暗号。偶尔有什么重大工作时,才会下令百人组合力处理。在那种时候,都会使用共同的暗号,而电报的文章与暗号十分酷似。

「竟有这种事……驿递局完全没人发现。」

前岛神色惊诧地说。

「如果政府有打算接纳旧幕臣,尤其是像百人组这样的下级武士,或许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罢。」

响阵语带嘲讽地说,随后也许认为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便神态严肃地说。

「给我看看。」

「有劳了。」

前岛让出位子,而响阵站着将纸摊在桌上。在接下来约十二、十三分钟的期间里,房里只能听见纸张窸窣作响的声音。

「喂喂……这下不妙啊。」

这是响阵终于说出的第一句话。他平时那副轻佻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神情十分紧张。愁二郎见状便起身问道。

「看懂了吗?」

「嗯,你们冷静点听我说。我大致上看出三件事……全是坏消息。」

前岛听了响阵的前言,不禁咽下一口唾沫。

「第一件事,幕后黑手并不是警察内部的激进派。」

「这怎么可能。」

「岂止如此,还要更糟。」

「莫非是……」

「没错,几乎能肯定幕后黑手是警视局长川路利良了。」

他没有在电报中自报姓名。不过响阵的着眼点,是放在幕后黑手能对警视局的第二号人物下达指示这点。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警视局长川路。就连去群马出差也是骗人的,他恐怕仍在富士山麓的隐身之处。

「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正当前岛无言以对之时,舟波正好回到房间禀报。

「他们至今仍没派出讨伐队。川路阁下也还没回去。还有这些……」

舟波将新的电报交给前岛。尽管和蛊毒无关,但他认为最好先报告前岛。

昨天,有某个地方分局的人造访内务省,说是有六名石川县士族企图暗杀大久保利通。地方分局收到风声后,立刻向警视局报告此事,却只得到会传达给川路的敷衍答覆。地方分局的官员看他们对应如此马虎,实在不愿就这么离开,于是要求局员打电报给出差中的川路。他们在官员面前打了电报,而川路也给予回覆,只不过电报上却写着——

石川县人又能做些什么。

川路除了冷嘲热讽外,还完全不把这事当真。要是再追究下去,恐怕会演变成越权行为,但官员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只好将这事报告大久保的左右手前岛所管辖的驿递局。

「这是真的吗……」

前岛眉头深锁,喃喃自语道。他不清楚石川县士族是否真的会行刺,不过正常而论,这种大事必定会传入大久保耳中。由此可见,警视局、川路显然透着古怪。

「来得正好,这刚好与第二件事有关。」

响阵接着说下去。

「正好的意思是……?」

「川路想杀死大久保。」

「你说什么?」

前岛顿时目瞪口呆,茫然无措。

「当大久保下令派出讨伐队时,川路就明白蛊毒的事已经泄漏出去了。」

响阵用指头敲着桌上的纸,接着说。

「而这件事就串到石川县士族的情报上,在这个节骨眼暗杀大久保能够栽赃给他们。不,或许这个情报打从一开始就是警视局透露给地方分局知道的。」

他们下定决心揭起反旗时,就刻意将这个情报透露给地方分局,再让他们来通报警视局。如此一来,即使暗杀也能嫁祸给石川县士族。哪怕这么做川路得扛起失职责任,也至少能够否定牵扯其中。

「该死的川路……」

前岛紧紧握拳说。如今证据确凿,就连前岛也笃定川路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最后是第三件事,听好啰?」

响阵看向众人,神情紧张地说。

「是什么?」

愁二郎简洁地问道,而响阵深吸一口气后回答。

「要不了多久……警视局和静冈县厅第四课就会闯进这间滨松邮局。」

说时迟那时快,局长大惊失色地冲进房里,彷佛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对不起打扰各位!现在,四课就在外头!」

「真快啊。」

前岛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握。

「你都没发现吗?」

响阵诧异地问道,彩八只能一脸无奈地说。

「别强人所难了。」

「奥义没有办法时时刻刻使用。」

愁二郎摇头说。武曲、破军、文曲这类奥义很显然是在战斗时使用。反观禄存、巨门等奥义经常被误解是强化体能,而非施展的招式。不过这点却是大错特错,这些奥义必须基于自身意志施展。而且施展起来相当费力,这除了有奥义种类、个人体能的差异,就连使用时间也是有限的。

「原来如此。」

响阵明白个中道理后,便对彩八低头致歉。

「四课说什么?」

这段期间,前岛询问局长说。

「他们说前岛阁下应该在此处,还被凶恶罪犯当成人质……」

「原来他们打算用这名义栽赃啊。放心吧,这些人并非凶恶罪犯。」

「这我明白。我跟他们说过驿递局长不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可是四课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而且他们人多势众,现在硬是挡着门口……」

局长咽下一口唾沫说。外头人数超越百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滨松出现这么多名警逻。

哪怕局长再三告知前岛不在这,四课却不知被人灌了什么迷汤——

你们也被人要胁对吧。放心吧,我们会救你们。

口中还这么说,迟迟不肯退让。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硬闯进局舍。

「我们自有办法脱身,前岛阁下到外头去吧。」

愁二郎提议道,但前岛摇摇头说。

「外面有警视局的人,他们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说不定想连我一并收拾掉。」

愁二郎等人与前岛会面乃是千真万确的事,不过他们身处在邮局这个前岛的居城里,相信连蛊毒举办者都无法掌握谈话内容,也没证据指出愁二郎等人说过蛊毒的事,八成无法判他们失去资格。

话虽如此,想必举办者也不认为他们什么都没提过,因此深怕此事公开。他们恐怕会以杀死凶恶罪犯,并在拯救过程中被流弹射中为由——

就地葬送前岛。

如今他们已是穷途末路,很有可能会下达这样的指示。

「这么做已经是造反了……」

前岛喃喃自语道,停顿了半晌后沉声宣告:

「这是驿递局跟警视局的战争。」

随后不加思索地下达指示。

「局长,你先和局员避难去。」

「可是……」

「不必担心,很抱歉把你们牵扯进来。」

前岛鞠了一躬,邮局局长便急忙制止他说。

「请、请把头抬起来。我这就照您的吩咐做。」

「拜托了。尽可能慢一点,为我们争取时间。」

局长表示理解后,便离开房间。

避难再怎么久,也只能拖个十分钟左右,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对策。不过前岛到底是经历过动乱,才一路爬到驿递局局长的位子,他从容不迫地对众人说:

「你们从后门离开吧。」

「不行,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彩八轻轻地摸着耳朵说。她现在似乎正在使用禄存,还听见了后门传来好几人的谈话声。

「那么我们来吸引注意,争取时间。你们就趁隙逃走吧。」

前岛提议以自己为饵,但愁二郎摇了摇头。

「我无法抛下前岛阁下。」

「我必须打电报回东京。」

前岛必须告知有人想暗杀大久保,为达成这点,他无论如何都得留下来。

「这是当然。只不过……光是这样仍是令人不安。」

「大久保阁下身边可是戒备森严啊。」

他身旁总是伴随着好几名精强的护卫,移动时坐的马车还有装铁板,对于枪械的防备也称得上是万全。

「不,真正恐怖的,是货真价实的人斩。」

刀逐渐被枪械淘汰。话虽如此,但是刀剑也并非毫无优势。首先用刀别说是子弹限制了,根本就毋须装弹。愁二郎与其兄弟、土佐的冈田以藏、熊本的河上彦斋、萨摩的中村半次郎,以及,乱斩贯地谷无骨——

若是有这样的高手来袭,那就另当别论。哪怕有十名、二十名护卫,也会被他们全数斩杀,最后将大久保从铁制马车里拖出来。

这样的高手确实稀少,不过愁二郎脑中顿时闪过,在天龙寺一刀斩杀京都府厅第四课剑客的蒙面男人。那个男人的剑术,显然已经达到相同的境界。若是由那个男人进行暗杀,那大久保危矣。

「开始行动了。」

彩八嘀咕道。外头传来了动静,是四课引导局员避难的声音。哪怕是耳力不如彩八的愁二郎也都听得见。看来不出五分钟,外头的人马就会闯进来。

「前岛阁下,也让我帮忙吧。」

「可是,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是我把你们牵扯进来,现在大伙合力解决这事吧。」

愁二郎语气坚定地说。

「如果愿意帮助我们达成目的的话。」

彩八说。所谓的目的,就是杀死幻刀斋。即使与甚六会合,四人与之交战,也难有十成把握杀死他,因此希望能够拉拢更多高手。如果能得到前岛他们的帮助,想必会更添胜算。

「虽不清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话……」

前岛直视着彩八说。

「反正对方肯定会连我们一起攻击。」

四藏也表示同意。

「响阵……」

「最先提出结盟的人可是我啊。」

响阵看似不甘愿,仍露出一抹微笑说。

「我倒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进次郎神情紧绷,仍竭尽力气挤出笑容。

「双叶。」

「当然可以。」

双叶不加思索便点头说。

「我们谈好了,只有你能做出最理想的抉择。」

愁二郎说道,前岛神情虽茫然失措,仍坚定地点头。

「首先我们一起杀出去。之后攻守双管齐下。」

「攻守双管齐下?」

「我需要有人一鼓作气进入东京,保护大久保阁下。」

前岛似乎也莫名在意愁二郎提及的蒙面男人。假如敌人早已做好准备,那随时都有可能袭击大久保,因此需要有人和他一同前往东京。

「赶得上吗?」

愁二郎问道。从滨松到东京有着很长一段距离,纵使日以继夜赶路,也得花上整整两天时间。

「用传马就赶得上。」

这是一种能在宿场更换马匹,送达公用书信或物件的制度。这个制度于幕府时期设立,如今由驿递局接管,而且还整治得比过去更加完备。

「这么做或许来得及……不过……」

这么做有两个问题。一是他们仍在蛊毒途中。没人拥有足以进入东京的三十点。第二点是不知有谁能够驾驭马匹。最起码愁二郎是做不到,响阵也一脸为难地摇摇头。

「我是军人,我会骑。」

四藏静静地说。

「可以吗……」

四藏的目的是杀死幻刀斋。直接前往东京,自然会减少手刃仇敌的机会。

「反正现在也杀不死他。那家伙一定会活着抵达东京。到时候,你们得依照约定帮忙。」

「明白了,我答应你。」

愁二郎坚定地点头说。

「可是木牌……」

「只要给他就好啦?」

愁二郎说到一半,双叶便开口说。现在愁二郎四人有六十一点,四藏拥有十一点。进入东京则需要三十点。意思是只要将十九点交给四藏即可。

「原来如此。」

「蛊毒那帮人应该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罢。」

愁二郎赞叹道,响阵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双叶将十九点交给四藏。

「拜托你了。」

并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

四藏紧紧握住木牌,并对前岛说。

「如今已是刻不容缓,赶紧动身吧。」

「驿递局必定倾尽全力帮助你们。」

前岛紧接着又说。

「舟波,到横滨后用那个。这样更快。」

「明白了。」

舟波点了点头,并将放在桌上的手枪收进怀里。

「那个是指?」

「工部省中,有几个局跟驿递局关系密切。」

根据前岛的说法,尽管管辖的省不同,但有几个局若不互相帮助,将很有可能干扰到工作。其中就属专司电信的电信局与他们最为密切。

「这么做会害你们……」

「我说过要倾尽驿递局的全力了。更何况现在早已进入正式开战的局面了。」

确实,他们的行为要说是叛乱也不为过。前岛的表情越发严肃,接着说。

「还有一个一定会帮助我们的局……」

「只剩几个人了。」

此时彩八插话催促。现在邮局局长佯装行动不便,让局员搀扶他来争取时间。但剩下的时间恐怕不足三分钟。

「其他的之后再说吧,接下来讲主动进攻的部分。」

前岛考虑到剩余时间,于是回到正题。

「要怎么做?」

「直接杀进富士山麓的根据地。」

前岛正气凛然地说。现在我方彻底处于守势,川路等主谋肯定掉以轻心。因此前岛希望派人一口气杀进根据地,将这件事做个了结。

「彩八,我有事拜托你。」

愁二郎严肃地说。

「你……」

彩八直愣愣地叹了口气。看似明白他的意图。

该处是蛊毒的根据地,想必早已设下重兵防备,要直接闯入恐怕相当危险。

——只能由我去了。

这就是愁二郎的想法。因此他希望彩八替他保护前岛、进次郎,以及双叶。

「前岛阁下,那里就由——」

「由我去罢。」

愁二郎说到一半,响阵便打断他的话说。

「你……」

「现在只知道根据地的概略地点。要在树海中找出那个地方,当然是由我去最适合。更何况……」

「何况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认为或许有其他适合由我去的理由。」

响阵以别有深意的说词含糊带过。

「响阵大哥。」

双叶惴惴不安地抬头看向他。

「双叶,我有一件事拜托你。要前往富士山的话,就得从蒲原宿或吉原宿出发,不论是哪个宿场,都得先通过岛田宿。」

「意思是需要十四点对吧?」

要越过下个关口岛田宿需要十五点。既然要奇袭根据地,就根本没时间去收集木牌。

「可以么?」

「当然。」

双叶将十四点交给响阵。这样一来就只剩二十七点。姑且不说拥有十九点黑牌的进次郎,愁二郎、双叶两人身上的点已经减少到不足以通过滨松。

愁二郎脑中瞬间闪过橡的面容。来邮局前,橡曾建议先行检查木牌。

——而且身上木牌充足的话,还是早些过关比较妥当。毕竟没人能够料到会发生何事。

他或许早就知道警视局展开行动,并知道事态绝不允许愁二郎等人逃跑。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暗中协助?这究竟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抑或是有什么目的呢?

「刚才局长嘀咕了一声……说请务必平安无事。」

彩八的这个消息,将愁二郎的意识拉了回来。局长是最后一个走出邮局的人。也就是说,警视局、静冈县厅第四课很快就会闯进来。

「终于要来了。那么拜托各位。」

前岛用力点头。

「各位……」

愁二郎看向众人,毅然决然地说。

「我们东京再会。」

下一刻,大批人马闯进邮局,无数跫音、闯进邮局之人的喊声传入众人耳中。

或许是有人打算牵制,邮局后方传来一声枪鸣,宛如宣告这场攻防战拉开序幕。



朦胧的灯光照亮室内,人一个接着一个走了进来,人人脸上都挂着严肃的表情。

这栋位于富士山麓的洋房,有超过三十个房间,四名客人分别待在自己房间。有人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客房喝酒度过,有人整天读书,也有人在游戏室下着西洋棋。

不过每天正午,所有人得聚集在这个房间召开会议,以及傍晚六点举办晚餐会时必须露面,这是既定规则。

然而,现在是晚上十点。秘书们紧急前往客房召集众人,此时所有人都明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预期之外的事。

「正如各位所料,出了一些麻烦事。」

所有人到齐之后,我便宣言道。尽管我极力柔声说道,仍然有人的手不断颤抖。那人彷佛连一时半刻都按捺不住,以微弱的声音问道。

「川路大人……所谓的麻烦事究竟是指……」

川路利良。这就是我的名字。我双手抱胸,压低声音对着众人说。

「在说这件事之前,我要先确认你们的志向依旧不变。」

「我的想法依旧不变,应当铲除士族,一个也不留。」

体格最魁梧的男人——榊原立即回答。

在不平士族引发的喰违之变、佐贺之乱时,我曾受大久保之命,派遣密探打探动向。

西南战争时也一样。有好几名部下被西乡的私学校学生抓住,遭受严刑拷打,生不如死。

——我们本打算暗杀西乡。

还被那帮人扣上了这个虚假的证词。这使得那些崇拜西乡的人们勃然大怒,最终爆发战争。

自战争开始,我就率领警视队所组成的别働第三旅团转战九州各地,之后也参与了被称为西南战争中最惨烈的一战——田原坂之战。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我看着部下一个接着一个战死。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心头还对敌军涌上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我也同样出身武士门第,话虽如此,也不过是生在与力这般下级武士的家中。尽管底下还有乡士(注38:乡士:住在乡间的武士,地位介于城下士与普通农民。)这样的阶级,与力却不被人当成武士,甚至还遭上士(注39:上士:最高阶级的藩士(大名家臣),被允许骑马。)阶级冷眼看待。

那些上士时时刻刻摆出一副只有自己才称得上是武士的架子,成天高谈阔论扯什么保护藩国、家国天下。

然而明治政府成立后,他们就心生不满,引发暴乱。他们不满自己的待遇,那是因为他们苟且偷安。证据就是我虽是与力出身,却苦读勤学,夙夜匪懈,悉心竭力为国效劳,才爬上了初代大警视的位子。

反观那帮人,成天就会搬出废刀令跟断发说嘴。

——这么做有失武士尊严。

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个不停。这些人不得志分明就是因为怠惰。追根究柢,我对武士身份没有一丝眷恋。虽说这是因为我本为下级武士,但经历戊辰战争、御一新后,我终于看清所谓的武士根本毫无价值。

武士之中有英明杰出之人,亦有疏慵愚钝之人,这点与农民、工匠、商人无异。以飞禽走兽举例,本来就是有能者生,无能者死,此乃天理。只有人类会仰仗身份地位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来保护怠惰、脆弱、劣等之徒。如今打破了德川幕府这个监牢,才好不容易能让人们回归生物应有的姿态。

偏偏这些人无法理解,还为了一己之私胡作非为、伤害善良百姓。我非得将这些旧时代的亡魂斩草除根。这是我唯一的夙愿,甚至可说是使命。

西乡是个豪杰,也对我恩重如山。但就结果而论,他终究是个武士。他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不过最终他被旧时代的亡魂簇拥,责无旁贷。在西乡引发的西南战争中,消灭了大半的亡魂。

可惜的是,他们至今仍苟延残喘。战争之后,他们虽然没有起乱,却从事暗杀这种更加卑鄙、残忍的手段对抗政府,就只为了发泄满腔怨气。

我费尽苦心,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铲除。尽管这么做实在缺乏效率,不过数量确实逐渐减少。根据估算,在我有生之年应该能将这些亡魂杀光。然而途中,我突然发现。

——来不及在我有生之年将他们连根拔起。

这并不是因为亡魂的数量比预期还多。而是我发现「那个」在妨碍我讨伐亡魂。也因此,铲除亡魂的行动至今仍停滞不前。

我彻底慌了。非得想个办法处理「那个」。这一年来,我一直苦思良策,就在某一天,脑中闪过一个灵感。

——也就是蛊毒。

警视局成员多半对我心悦诚服,要赢得这些人的赞同并非难事。然而,这样仍不够。我的力量远远不足。于是我决定寻找和我一样恐惧、憎恨亡魂的人。最后我找到的,就是眼前这四名发誓予以协助的人。

「感激不尽。」

魁梧的男人——三菱的榊原对着川路微微地点头示意。

三菱本来是土佐人岩崎弥太郎创立的海运商会,于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出兵台湾时迅速成长。去年西南战争也一手包办军事运输,使得商会规模逐渐茁壮。

「我们前来此地,早已下定决心了。」

嘴边蓄着稀疏胡子的男人——住友的诸泽接着开口说。

住友和三菱不同,历史十分悠久。据悉源头是织田信长仍在世时,一个名叫苏我理右卫门的银商人,开了一间屋号为泉屋的商家。后来泉屋靠挖掘金银铜山和经营两替(注40:两替:指兑换钱币,江户时期的两替商主要生意是收取手续费来兑换小判金币、丁银锭和铜钱。)生意发达,迎接了御一新。

今年,住友所拥有的国内最大规模铜山——爱媛县别子铜山,因政府为确保财源而收归国有。事后,我向国内政要岩仓具视关说,才解除了这道命令。而这个诸泽正是住友的人,他因这件事感受恩情,主动联系我。

「我想没人比我还更清楚武士有多么无法无天。」

这名个头最高的男人,是三井的神保。三井的前身正是众所周知的豪商越后屋。德川时代,无数武士欠债不还,于是越后屋有了绝对不借钱给武士的家训。

时至明治,三井的本业吴服屋生意低靡不振,不过一手掌握政府财政的井上馨与三井关系匪浅,在五年前,将银行业交给三井一手包办,并在两年前设立了日本第一间私立银行——三井银行。同一年,自德川时期开业的两替店也扩展事业,这才让三井脱离险境。

「我、我也是……想法一致。」

刚才明显动摇的消瘦男人——安田的近山结结巴巴地挤出这句话。

安田的历史并不算长。幕末时期,越中国乡士安田善次郎前往江户,在玩具店和两替商修业。

六年后,他创设了兼作两替商和干物屋(注41:干物屋:贩卖盐、鱼干、鲣鱼干等干货和杂粮的店。)的安田屋,那才不过是十四年前的事。动乱时期,幕府回收市面上的旧金银,让安田屋得到了一笔庞大的资产,进入明治后,他拿那些资产当作本钱,进行太政官札(注42:太政官札:日本于明治二年发行的纸币,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套全国发行的纸币。)交易累积财富。成为靠金融发家的富商巨贾。

前年经大藏省建议,设立了第三国立银行。安田计画未来要将经营不振的地方银行纳入旗下,并扩展西洋已行之有年的保险生意。因此安田非常重视与政府之间的关系。

「钱我们早有筹备。」

诸泽直截了当地说。打从想到蛊毒这个计画时,我就明白最先得考虑的东西就是钱。因此我率先做的,就是从被称为「四大财阀」的四家之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选,并告诉他们这个想法。在各地发布的丰国新闻、引诱那些亡魂的金佛、其余诸多费用,都是由他们背着家主筹出的。

「不论花多少钱,我们都能赚回来。」

榊原盛气凌人地附和道。我早就肯定他们一定会同意,因为我找来的全是具备能力与野心之人。而且,他们确实和我想的一样。这些人不只憎恨,还非常恐惧亡魂,因为他们正是腰缠万贯之人。

御一新后,三菱、三井、住友、安田迅速累积财富。相信这样下去,贫富差距将会越来越大。不过就我来看,这些人也是孜孜不倦地卖力工作,因此没有任何问题。若有不满,只要跟他们一样勤奋工作就好。而这些财阀忌惮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乱」。

乱即为无秩序,甚至可能会动摇国本。这些财阀里,正好有些是趁乱发家致富,当时他们凑巧顺势发财,若是乱世再起,他们也没有把握能够故技重施,或许还会使得现有的一切化为乌有。他们若是希望今后能够稳健地做买卖,就必须预防有人作乱。

至于谁是作乱者,那便是亡魂,也就是武士。只要根绝这些人,他们就能维系未来十年,甚至百年的利益。这四人深谙此理,才会允诺助我一臂之力。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是钱的问题。」

川路摇摇头说,近山便神色不安地问。

「那么,究竟是何事……」

「大久保似乎已经发现了。」

「噫——」

近山紧张地发出惨叫。

「稍安勿躁。继续说吧。」

神保安抚他说。

「我依序说明。」

首先是大久保直接对我提起蛊毒的事,并说警视局内部可能有激进派意图作乱,他已经掌握了敌人的根据地,要我早日逮捕他们。

「意思是大久保并没有怀疑是我做的。」

近山听完这句话才卸下心中大石。诸泽看似瞧不起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请接着说下去吧。」

并催促说。

「我调查过这消息是从哪传入大久保耳中……似乎是前岛告诉他的。」

大久保打电报下达指示的那一天,前岛他突然造访大久保——

还说有要事禀告。

尽管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但蛊毒这事怎么想都荒诞无稽。依目前情况,加上大久保二话不说就相信这事并展开行动,就能肯定身为亲信的前岛,已经掌握了蛊毒的情报。

「可是……前岛究竟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神保一脸诧异地问道。

「关于这件事,平岸。」

秘书长平岸站在房间一隅。关于蛊毒的管理和状况掌控都交由这人一手打理。

「是。似乎是有一名参加者私自告知前岛。」

「你说什么,知道是谁吗!」

榊原鼓着涨红的腮帮子说。

「目前没有确切证据,但应该就是这人没错。」

平岸将一张纸放在桌上,众人便倾身凑上去看。

「百八号……嵯峨愁二郎……」

近山念出声说,平岸点了点头。

「我有些在意便私下调查了,这人本是邮局局员。」

「所以才跟前岛扯上关系啊。不过,一介局员有可能认识前岛吗?」

诸泽一脸狐疑地问道。

「各位听过嵯峨刻舟这个名字吗?」

众人听了这个问题,一个个侧头思忖,只有神保一人惊呼道。

「莫非……是土佐的……」

榊原和诸泽似乎也回想起来。只有在江户做生意的近山左右张望,感到不解。

「没错,正是横行于土佐、萨摩的人斩。」

我一说完,现场气氛倏地凝重起来。

「这人竟然当上邮局局员……?」

近山战战兢兢地说。

「我只见过他几面,但不清楚他的下落。似乎是前岛引荐的。」

川路使了个眼色,平岸便接着继续说明。

「而且前岛行动的那一天,嵯峨愁二郎曾进入冈崎邮局。」

「是去打电报吗?」

榊原悻悻地说,平岸则点了点头。

「事后我派人调查,他确实打了通电报给家人,而且内容跟蛊毒毫无关联。这恐怕是声东击西。」

「为什么到现在才查出来?」

诸泽难掩烦躁地指着桌子逼问。参加者应该有各自的监视者跟着才对,为什么没有在他进入邮局时出手制止,又为什么没将这事向上呈报。

「负责监视嵯峨愁二郎的是橡……是一个名叫水濑玄的优秀密探。」

我回答道。他本为佐贺藩的下级藩士,之后加入警视局。包含西南战争在内,他在所有士族叛乱时,都深入敌营担任细作且平安生还。就连我也非常赏识他。

「这人讲好听点是严守规矩,讲难听点就是不知变通。」

我接着说。当我问水濑为何没有报告他进入邮局的时候,水濑只是理直气壮地说。

——因为他没有违反蛊毒规则。

能够查明这件事,是因为当我问众人心中有没有底的时候,负责监视和嵯峨愁二郎一起行动的拓植响阵的男人——自称为柙的多罗尾让二才报告此事。平岸找了个适当的时机继续说。

「我们晚了一步乃是事实。前岛已经离开东京了。」

「意思是……」

近山紧紧握拳。

「恐怕是打算前往滨松,与嵯峨愁二郎会合。」

「这可不妙啊。」

就连榊原也显得焦躁不安。要是他和嵯峨愁二郎会合,就会明白蛊毒的全貌。前岛是个聪明人,很快就会知道我是幕后黑手,进而查出资金是由财阀的人筹备。

「虽说是勉强赶上,不过已经采取了对策。」

「什么对策?」

诸泽深深呼吸,静静地问道。

「首先,派出静冈县第四课逮捕前岛。接着趁乱……」

平岸以手为刀,划过自己的脖子。

「可是,光靠四课有办法处理吗?而且到时候那个人斩也在场啊!」

近山嘴角浮出口沫。然而,其他人也抱持着相同的疑虑,因此没人嘲笑他。

「不光是只有嵯峨愁二郎。」

他现在和九十九号拓植响阵一同行动。甚至有可能和七号田中次郎,百六十八号衣笠彩八会合。这些人似乎都是和嵯峨愁二郎不相上下的高手。

「这下子更麻烦了。」

近山愁眉苦脸地说,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除了四课,我方还会从警视局中派出榭和樮……五泉悠马、东六市两人前往。」

「我记得这两人是在击剑大会中名列前茅的……」

榊原本身也有学习击剑,因此记得这两人。五泉是今年的第四名,东则是拿到第三名。这两人没有负责监视,而是随时待命因应不时之需。

「可是,对手也……」

诸泽说到一半,平岸就打断他的话说。

「除此之外,还会调动军队。」

「那么……」

「意思是会用枪。」

说实话,警视局和军部交恶。不过我亲自拜托,军部就会当作是给我做个人情。加上军部跟前岛的关系比警视局来得更糟,因此他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不光是如此。」

「莫非还有其他招式……」

光是这些手段就已经绰绰有余,平岸却不断使出狠招,使得神保难掩心中惊愕。

平岸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某一点说。

「这个男人,对嵯峨愁二郎相当执着。我们会对四课说这人本是警官,并派他前去助阵。」

「这还真是……」

做得如此彻底,令诸泽不禁苦笑,其他人则是露出怜悯的神情。

「前岛那边我明白了。那么,该如何对付大久保?」

榊原颔首问道。平岸沉默不语。这句话应该由我亲口说出。我深深舒了一口气,接着直截了当地说出。

「杀了他。」

「什……」

也怪不得众人会如此惊讶。世人都认为我是受到大久保的青睐才爬到今天的地位。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大久保对我,以及警察抱持着强烈戒心。因此才将警视厅这个独立机构解体,将警视局纳入内务省。驿递局允许携带枪枝,而警视局的佩枪要求却被驳回,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他本来就是迟早得跨越的障碍,现在只是提早处理罢了。

石川县士族企图暗杀大久保,实在是天助我也。如此一来,我就能将暗杀嫁祸给他们。

「相信大久保也会提防暗杀……」

榊原吞吞吐吐地说。

「我会派樱前去处理。」

樱是我的、不,是蛊毒的杀手锏。当京都府厅第四课的「疾风安神」——安藤神兵卫出现在天龙寺时,樱在一瞬之间将他杀死,这点就足以证明他的身手非凡。接着我告知在场之人,这个樱的真实身份。

「若是如此,或许真的能够成事。」

「这下我们明白川路大人的决心了。」

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认同。樱确实拥有足以令人信服的实绩与实力。我缓缓地看向众人,接着沉声宣言道:

「从现在起,警视局和驿递局正式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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