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之章 佛生寺弥助-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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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丰次郎从格子窗窥探道场里。
男人们的厉声嘶吼,以及竹刀碰撞声此起彼落,响彻室内。里面闷得像是蒸汽浴似的,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热风从格子窗缝溢出。
道场名为练兵馆,道场主人斋藤弥九郎刚过二十岁时,已经当上了神道无念流冈田道场击剑馆的代理师傅,二十九岁时,就在邻近九段坂下俎桥处开了这间练兵馆。如今这里和镜新明智流士学馆、北辰一刀流玄武馆——
合称江户三大道场。
而练兵馆的门生确实多到能够如此自夸。
丰次郎是越中国射水郡佛生寺村的农家次男,家中只有小到穷酸的田地,了不起够让长男维持生计,更别提要拿来分家,这么做显然只会让两边都过得穷途潦倒。因此丰次郎懂事时,就对自己的一生感到绝望。
然而,丰次郎试图克服这样的窘境。他不希望当个长男的雇农,过上凑合着糊口的生活,因此开始摸索其他谋生之道。
他想到的第一条路,就是入赘到膝下无男丁的农家,不过随着丰次郎逐渐长大,他自然而然地理解到——
根本不可能。
因为他长得相当丑陋。
偶尔跟村子的女人错身而过时,对方会将脸转向别处,甚至有人会窃窃私语,暗地说他的坏话。加上连饭都吃不饱,使他身材既矮小又瘦弱,看上去更加落魄。
当然并不是说其貌不扬就不会有人上门招赘,但是就丰次郎的情况而言,实在是过了头,加上他不时遭人讥笑,使得内心也跟着阴郁起来,甚至全身散发出某种灰暗的氛围,让人感到怪里怪气。
丰次郎时常看向装了水的盆子。他的颧骨比别人还要突出,眼窝也深。看上去就跟村中寺庙里的绘卷出现的饿鬼有些神似。
「喂。」
丰次郎一拳揍向水中映出的脸。水面扬起涟漪,让自己的脸庞更加扭曲。就连丰次郎自己都不明白,这么做是出自于被女人耻笑而生的恨意,还是自身样貌不如人而生的怒意,抑或是这么揍下去,会让倒映的脸庞变得顺眼些。
而丰次郎在十四岁春天时迎来转机。一个名叫斋藤弥九郎的人来到村子,问有没有人想去江户工作。
丰次郎曾听过他的名字。斋藤弥九郎正是出生于这个佛生寺村,他和丰次郎一样是农家子弟,却不知为何前往江户修习剑术。村里的人都拿他作笑柄,说这人个性古怪。
不过,弥九郎最终在江户闯出名号,开了名为练兵馆的道场,还听说上门拜师的门生络绎不绝。这个消息是透过弥九郎的亲戚,才传到了位在远方的佛生寺村。
弥九郎似乎是回乡找人去练兵馆打杂。丰次郎不禁纳闷,杂工在江户找不就得了,何必远道跑回故乡找呢?然而村里的人似乎没想这么多,纷纷上前巴结,彷佛连自己曾奚落弥九郎的事都忘光了。也不知是众人是一心想去江户见见世面,还是看弥九郎出人头地,就想沾他的光捞些好处,一个个都自告奋勇说要担任杂工。
——我也想离开这个村子。
丰次郎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于是也跟着报名,说实话,他并没有多作期待。因为弥九郎只有找一名杂工,却有多达二十五人报名。既然都要把人带去江户了,相信弥九郎应该会找个外貌出众又机灵的人才对。
弥九郎依序看过众人,最后停在丰次郎的面前。
「嗯,就选你了。」
说完,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但最惊讶的莫过于丰次郎自己。
「此话当真……?」
「没错。」
丰次郎听完实在难以置信,而弥九郎对他微微一笑。
就这么,丰次郎前往江户,担任练兵馆的杂工。在江户生活,实在是远胜过待在故乡。尽管洗衣、扫除、烧洗澡水等工作繁忙,不过跟下田干活并没有什么分别。在这里能吃上白米饭,睡在塞满棉絮的被窝里。若不嫌弃排在众人之后,还能用热水洗澡。
除此之外,还有薪俸可领,休假时还能去光鲜亮丽的江户城镇玩乐。对丰次郎而言,这样的生活简直彷佛美梦。
「为什么,他会选我呢……」
过了三个月,丰次郎决定询问弥九郎。
「因为你就像是当年的我。」
弥九郎语重心长地说。他依稀能够看出,村里的人是如何看待丰次郎。过去弥九郎对村里的人说想去江户成为一名剑士时,也是受尽冷眼。他或许是忆起昔日的自己,才会决定选个生来就没受到老天眷顾的人吧。
「而且……我觉得你似乎有某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弥九郎接着说,丰次郎听了便讶异地蹙眉问道。
「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可能只是我多心而已。总之,你就好好努力吧。」
尽管弥九郎含糊地带过,不过对于能够过上舒适生活的丰次郎而言,这不过是无需介意的小事。就这样,两年的岁月过去了,那一年,丰次郎十六岁。
丰次郎时不时会趁打杂空闲偷看道场。起初,他是对恩人弥九郎教授的剑术有些兴趣,加上习惯打杂工作后,闲暇时间也开始变多;但最重要的,是有件事令丰次郎十分在意。
——那是什么?
他似乎在努力修习剑术的男人背上,看到某种涌现出的东西。这与其说是实际看见,更像是感觉到某种事物。而这「某种事物」的大小会因人而异。有人的细微看似不牢靠,也有人的像是轰轰烈烈地喷发出来。其中又属弥九郎的远比其他人来得庞大、犀利,看起来强而有力。
「是权藤大人会赢……?」
那一天,偷看道场的丰次郎嘀咕道。
丰次郎偶然发现,比试的输赢会由背上冒出事物的大小、锐钝、强弱来分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背后突然有人搭话,丰次郎急忙转头。背后站了个面容和蔼的老爷爷。
「隐居师傅……」
这人名为冈田利贞,是弥九郎的师傅,众人都称他为隐居师傅。他不时会来道场露个脸,因此丰次郎也认得他。
「你好像叫丰……」
「小的名叫丰次郎。」
丰次郎深深低头,打算为自己偷看道场一事赔不是,利贞却打断他的话,接着问道。
「你刚才嘀咕,说权藤会赢。」
「这……请、请恕小的……」
「无妨。告诉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丰次郎战战兢兢地对利贞说出原因。这段期间,权藤就如丰次郎所料,从对手赢得一本(注1:一本:剑道比赛中一次有效的攻击。)。
「嗯。那么,接着你怎么看?」
「多田大人……比较强。」
「他的对手是津山呢?」
利贞挑眉问道。津山这个门生剑术高强,大家都说他终有一天会成为代理师傅。反观多田,近来剑术迟迟没有长进,在道场里实力算是中间偏下。
「小的认为今天多田大人会赢。隐居师傅,这不过是小的胡言乱语……」
「我也这么认为。」
「咦……」
丰次郎吃了一惊,下一刻,竹刀碰撞的清响便从格子窗缝传出。他看向道场里,发现多田成功击中了津山的身体。
「我问你,想不想学剑?」
「这、这……」
丰次郎从没想过这一生会握剑,顿时不知该如何答覆。
「想吗?」
「小的……想学学看。」
「那好,我去跟弥九郎说一声。」
利贞拍了丰次郎的肩膀说,接着走进道场。
结果正如他所说,弥九郎答应让丰次郎学剑,并在当天就让他进入道场。这是他第一次穿上护具,第一次握起竹刀。由于动作太过生疏,还有些年轻门生嘲笑他。此时丰次郎脑中浮现的,是村里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们。
「跟他切磋一下。」
当他终于穿好护具时,弥九郎便说。
「这、这也太突然了……」
「这是隐居师傅的吩咐。」
利贞坐在道场里看着。丰次郎瞥向利贞,看见他悠悠地颔首。
而对手就是刚才的多田。他先前为迟迟没有进步所扰,如今似乎突破难关,使得剑术突飞猛进,甚至还战胜了津山。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丰次郎是这么听说的,方才他不过是凭感觉去预测输赢。
——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丰次郎心想。他还什么都没学过啊。他只能回想起门生练剑的身影,握紧竹刀。
「唔……」
弥九郎惊呼了一声,并看向利贞。而利贞再次点头。
「开始!」
多田在比赛开始的同时摆出架势,记得这似乎叫做正眼。丰次郎也有样学样地摆出正眼架势。他看见多田的背上冒出了某种事物,但远不及弥九郎强大且猛力。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丰次郎一点都不感到害怕。他正面看向对手——
就这点程度吗?
还忍不住如此心想。
丰次郎没有展开行动。不,应该说他根本不明白该如何行动。多田八成认为这不过是个余兴节目,因此只想早点完事,于是立即挥舞竹刀进攻。
丰次郎则是愣住。他彷佛看见多田分成好几个人,一个个都如阳炎般晃动。
——原来如此。
没有摇晃的就只有一人,想必那人就是真正的多田,丰次郎的本能告诉他,其余的是对手尔后行动的轨迹。尽管明白事情发生在一刹那,对丰次郎而言,却感到时间长到能从一数到十。
一道清脆的声响传遍道场。当丰次郎惊觉时,他已侧身闪过攻击,迎头击中多田的脑门。
多田顿时茫然,众人也哑口无言,就连弥九郎,以及建议他练剑的利贞都瞠目结舌。不过最吃惊的人,莫过于丰次郎本人。
「真痛快……」
丰次郎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声。一股未曾体验的喜悦涌上心头。弥九郎慢慢地走到他身旁。
「丰次郎。」
「是。」
「明天起将正式收你为徒。今后要努力修行。」
「那工作……」
「我会找其他杂工。你就潜心练剑吧。」
「这是真的吗?」
丰次郎声调上扬,彷佛难以置信。
「你给自己起个姓氏吧。」
弥九郎并不认为农家子弟不能学剑。这可能是因为自己曾因农民身份遭人揶揄,才会有此考量。
「小的没读过书……」
「就拿村名取作佛生寺如何?佛生寺丰次郎……不太顺口啊。干脆一并取个名字吧。」
弥九郎思忖片刻,频频颔首后说。
「就拿我名字的其中一字,取作弥助如何?」
「谢谢师傅。」
「佛生寺弥助。是个好名字啊。」
弥九郎爽朗地笑了出来,接着走到利贞身边说了些话。丰次郎、不,弥助发现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彻底改变,不禁微微颤抖。
就这么,佛生寺弥助开始在练兵馆努力修行。不出几天,他就接连击败其他练家子,过了半年,他甚至能够战胜代理师傅。
在他握剑一年后,一个名叫宇野金太郎的长州藩士上门切磋,还打倒了练兵馆三强之一,之后成为大村藩剑术指南役的弥九郎三男·斋藤欢之助。
这样下去,肯定会让练兵馆的名声扫地。不过弥九郎却显得气定神闲,接着叫弥助上前应战。
比赛采三本胜负。弥助直接取下两本,最后一局还以刺喉打到对手失去意识,取得压倒性胜利。在这个时候,弥助的武艺已经可与师傅弥九郎比肩,甚至有人认为他已青出于蓝了。当时佛生寺弥助,才年仅十七岁。
一
愁二郎于街道奔驰。
此处与近江往伊势的路程不同,坡道相当平缓。如今已远离喧闹声,周遭行人并不知宫宿有狂徒杀人,走起路来不疾不徐。反倒是被疾驰的愁二郎吓到,每个错身而过的人,都忍不住转头回望。
——右京。
愁二郎在心中表达感谢之念。
他一时掉以轻心导致双叶被抓。正要追赶上去时,恶名昭彰的贯地谷无骨又忽然疾砍而至。本以为总算是甩开无骨,他又开始滥杀无辜之人。愁二郎实在看不过去,正想和他兵戎相向时,菊臣右京介入说要代替愁二郎对付无骨。
这不是右京第一次出手相救。在庄野宿前的山道,双叶身陷危险时,也是多亏有他搭救,因此这是他第二次帮助愁二郎和双叶。参加蛊毒的人都几乎只会为了一己之私行动,但这男人显然与众不同。
第一次可能还会怀疑对方是想取信,方便之后利用两人图利。不过这是第二次,而且对手还是无骨,怎么想都是弊大于利。右京说要堂堂正正战斗乃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或许他背负着必须这么做的过往。
——那个男人很强。
右京确实武艺高强,但无骨也非泛泛之辈。纵使实力旗鼓相当,也有可能因为一些微乎其微的事,使得胜负在一瞬间分晓。剑就是这样的事物。
相信右京也深明此理,不会逞匹夫之勇。事情闹得那么大,警察很快就会赶到,届时无骨必退。愁二郎默默决定,若是右京没被警察抓住,一定要答谢他的恩情。
「可恶。」
越过和缓的弯道时,愁二郎不禁啐了一声。
他已经从宫宿行了一里半的路,甚至远远就能瞧见鸣海宿。然而,这段路上却没见到三助的人影。
即使愁二郎的脚程比三助还快,但终究好一段时间被无骨绊住,这点实在是致命伤。如今已经无从追上三助,他甚至有可能趁愁二郎追丢时躲了起来。如此一想,还是先平心静气,从长计议才是上策,于是愁二郎缓下脚步。
——他也有可能待在宿场。
俗话说藏一个人就要藏在人群里。
与东海道最大的宿场宫宿相比,鸣海宿自然是相形见绌。话虽如此,长十五町,却有一个本阵、两个脇本阵、六十八间旅笼,此般规模,在东海道之中也算得上是较大的宿场。鸣海宿最知名的就是宿场东西边设有夜灯,当愁二郎踏入宿场时,灯当然还没有点着。
鸣海宿里有鸣海城遗址。也就是过去知名的桶狭间之战时,今川义元手下武将冈部元信率军奋战的城池。换言之,此处相当接近古时的战场。
「得花上半天啊。」
路上只有零零星星的行人,愁二郎走着,忍不住烦躁地说。鸣海宿有卖着各种商品的店家,除了旅笼之外,还有不少寺庙神社。光靠他一个人要找遍这整个地方,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
况且三助还拥有强化耳力的京八流奥义「禄存」。不只能够听见远处的声音,还能消去自己的跫音。因此他只要察觉到愁二郎接近,就会立刻离开现场,绝对无法追上。
——他究竟有何目的?
愁二郎听着一旁小贩的叫卖声,并默默思量。
三助和双叶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意思是带走双叶不可能是他的目的。那他的目标果然是我。
——莫非是想拿双叶当人质杀死我?
不过宫宿耳目众多,因此他可能是打算先把人掳走后逃跑,之后再找地方下手。若是如此,他应该会在某处告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想到这,愁二郎顿时恍然大悟。三助扛着双叶离开时没有回头,将左手指向天空。本以为那是在夸耀自己得手的举动,但对方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义弟,愁二郎明白他不会做出这种无用之举。
那么,当时的动作肯定有某种意涵。愁二郎想了一下,便摸索三助切开的衣服左袖。果不其然,里面放了一张折好的纸。看来是三助带走双叶时偷偷塞进去的。愁二郎急忙打开那张纸。
「这是……」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纸,上头没有写着问候义兄的词句,也没有夹杂恨意的话语。就只写了——
十日上午二时,战人冢。
这么一段话。
「战人冢……」
这应当是地名,但愁二郎从没听说过。他想宿场的人应该知道,于是向一个帮旅笼拉客的年长女人搭话。愁二郎一问,女人便说:
「哦,我当然知道。」
没想到三两下就问到了。
「在哪?」
「在阿野一里冢前面,从这往北走一里路就到了。」
根据她的说词,该处有个被杂木林围绕的小山丘,而战人冢就在山丘顶。冢上石柱东侧刻着「永禄三年庚申五月十九日」,西侧刻「南无阿弥陀佛」,南侧则刻记着「战人冢」。据说是曹源寺二世快翁龙喜为了供奉在桶狭间之战战死的人,才设立这个石冢。
「那里还有些什么吗?」
「不,除了石冢之外没别的了。顶多就是能够一览当年织田信长公奇袭的田乐洼……」
「知道这些就够了,打扰你了。」
「假如你是要去那里的话,还是算了吧。」
女人看似担心地说。
「什么意思?」
愁二郎蹙眉问道,女人便侧头说。
「不是吗?我还以为你是看了那张告示才……」
「哪张告示?」
愁二郎逐步逼近,女人怯生生地退后。
「就、就是那个。」
女人指向路的斜对面,看似是一个巨大的看板。
「因为有不少旅人把这跟有松宿搞混。」
有松宿是鸣海宿跟池鲤鲋宿之间的「间宿」。这个有松宿虽是相当大的宿场,却没被算进东海道五十三次之中。旅人们相约在下一个、前面三个宿场时,总会把这个有松宿给算进去造成误会,导致迟迟找不着人。
因此在鸣海、有松、池鲤鲋这三个宿场的人,就立起了这样的大看板。只要将记有名字的木简挂在上面,就会保留二十二天。听说这么做之后,错身而过的旅人似乎还真减少了。
当然,这么做并非是纯粹基于善心,这个木简是宿场的商品,一个要三十二文。御一新后,纸价变得相当便宜,木简便改为能够记载更多讯息的纸张,不过这个大看板仍维持着当时的面貌。
愁二郎站在大看板前。而爱管闲事的年长女人也停止拉客,走到他身旁说。
「就是这个。大家看了都觉得诡异啊。」
「这是……」
看板上贴了纵一尺、横两尺长的告示,而告示上——
五月十日,上午二时。于万人冢,静候京之八龙。禄存。
用墨水写了这段字。
五月十日,也就是明天清晨。至于京之八龙,显然是指「京八流」。禄存则是学会这个奥义的三助。因此这段话真正的意思——
明日清晨,在战人冢静候兄弟妹。三助。
应该是这样才对。
愁二郎不禁眉头深锁。
本以为三助是盯上我才掳走双叶。看来对方也知道除了我之外,其他兄弟们也有参加蛊毒,所以才想召集所有人一同前来。首先能考虑到的理由,就是想跟其他人联手杀死我吧。若是这样,就能明白三助为何会掳走双叶,正因为我没有理由前往战人冢,他才会使出这种手段。
然而,他这么做有几个疑点。首先是这个手段实在太过招摇。姑且不说我,若是参加蛊毒的四藏、甚六、彩八联手,那这么做反倒会让三助涉险。三助是深信兄弟妹们只恨我一人,所以一定会和他联手吗?
第二点则是跟第一个理由相反。若是众人没有发现看板,就直接离开鸣海宿该怎么办?他们有可能在贴这张告示之前就越过这里,也有可能身在最后方,来不及在今晚赶到。
第三点,这张告示有可能会引来其他的蛊毒参加者。如此异常的「游戏」之中,在众参加者必定得通过的鸣海宿,出现如此异常的告示。即使不知道京八流的事,也可能认为是参加者贴的,因此前往战人冢抢夺木牌。而且这张告示显然会被当作是圈套。明知是圈套还会特地前往的,不是傻瓜,就是高傲自负,觉得自有方法应付,再来就是对身手有自信,认为能将聚集在该处之人全数杀死。
简单来说,用这个方法来召集兄弟妹实在是有欠思虑,而且太过危险。因此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三助被逼急了。
他明知这么做有所疏漏,却被逼得必须尽可能召集察觉这张告示的人。
「这张告示是何时贴的?」
「三天前的早上。」
由于这则告示的内容既罕见又古怪,使得宿场的人们也议论纷纷,年长女人才记得特别清楚。拜托张贴这张告示的是个旅人,还说这是别人拜托他贴的。可疑归可疑,但现阶段也没有犯法,因此决定继续贴在上面。
「三天前……」
以三助的身手,要一声不响地解决弱者,趁早收集木牌并非难事。不过在天龙寺举办蛊毒,不过是四天前的事,意思是若非一开始就拔得头筹,就不可能在三天前贴出告示。实际上,三助很有可能是第一个抵达鸣海宿的人。不过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
他已经抵达鸣海宿,却又折回宫宿。
他竟然在这个必须前往东京的蛊毒中往回走。这么做可能是因为他脚程过快,导致遇不上对手夺取木牌。倘若真是如此,他也没有必要特地折回,只要在鸣海宿附近守株待兔即可。他能够摸清环境,先取地利,甚至是设下圈套,这么做应当更加有利。尽管只是推测,三助要找的正是兄弟妹之中,唯一一个看到告示也不会前往的人——
也就是我。
他先看到我带着双叶赶路,或是在折返途中遇见时才发现,才会认为只要拿她来当人质,我就一定会赴约。
三助急着召集兄弟妹,不只手法草率,还连我也一起找去。他到底为何如此焦急,理由可能有两个。
第一点是就如刚才所想的一样,他希望能跟兄弟妹联手杀死我。然而若是如此,兄弟们也深知没有那么容易能杀死我,况且往东京的路程还很漫长。最重要的是,他想杀死我,只要在掳走双叶时直接拿刀刺入我的腹部即可。察觉到那一瞬间的杀气或许能让我免于一死,但肯定会身负重伤。三助就是如此擅长消除气息。
那么就剩另一种可能。也就是和那个对京八流传人而言,最不愿意撞见的人有关。如果是因为那件事,那即使把我这个「叛徒」给算进去也是能够理解。
——只能选择赴会了。
想到这,愁二郎便默默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也只剩下这条路可走。
「为防万一,已经有人通报警察就是了。」
女人看着告示说。那么警察也有可能会来,而三助也深知这件事。看来状况就是如此刻不容缓。
「旅笼还有房间吗?」
「哦,你终于打消念头啦。算你便宜一点。」
女人或许是认为自己成功说服愁二郎,顿时眉开眼笑,随后便带他到自已的旅笼。愁二郎先付了钱,并打算在夜深人静时离开旅笼,前往义弟所在的战人冢。
——还剩,七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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