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章节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一如既往的轻盈门铃声响起。
已经三个月没来的【闪耀露台】的店内依然一片昏暗。
「你好~」
我环顾店内,却不见女主人的身影。
柜台上放着我从未见过的两个淡蓝色茶杯。
看来,好像不久之前有人来过。
我把手上又大又重的行李放在柜台下方。
然后,望着贴在墙上的众多名字。
夏恩·托尔阿斯·奥姆。
看到贴在左上角的名字,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阿尔冯斯?」
好久没听到的索拉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手上渗出了讨厌的汗水。
仔细一看,索拉就站在通往店的里间的入口处。
她有着一如既往的白色肌肤,淡蓝色眼瞳,一头颜色极淡的金发和纤细的体格。但是,今天的她看起来柔弱得近乎病态。
「…我回来了,索拉。」
「欢迎回来,阿尔冯斯。」
看到我僵硬的动作,她微微歪着头,让我坐下。
索拉收起了摆在柜台上的茶杯,说了声「稍等一下」,又走进店的里间。
我看着自己带来的大行李,轻轻叹了口气。
我失去了说话的时机。
我必须把和我带进这家店的行礼同样沉重的心之重荷,传达给索拉。
那是个会让索拉的悲伤的结果。是啊,我明明知道的。
我看着这么大的行李,感受着作为能够自由选择工作的代价而被赋予的,铅一样的沉重感情压在心头。
「…怎么了,看你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索拉拿着茶杯和茶壶出现,令人心情愉悦的红茶香气伴随而来。
「嗯,有点吧。索拉你才是,你的身体不舒服吗?看你脸色不太好呢。」
「是吗。稍微,有点吧。」
为了填补两人之间的沉默,索拉把红茶倒进茶杯里。
那是我已经好久没见过的,属于我的茶杯。
「那么,结果怎么样?任务很顺利吧?」
似乎不喜欢这种沉默,索拉率先提起了话题。
「…是有人先回来了吗?」
这次的作战和很多雷吉斯军以及【天盾】的人相关。
就算其中有人是闪耀露台的客人,比我先回来也不奇怪。
「是啊,就在上个月。有一个军人回来了。还有特里托斯——他竟然帮助了迪伦。他寄来了一封信。」
「是吗。那么,你已经大致知道了我的任务是什么了吧。」
对于我的确认,索拉轻轻摇头。
「我想知道的不是你的任务怎么样了,也不是事件是怎么结束的。
阿尔冯斯,你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我想知道的,是在远离我的世界的遥远彼方,脱离牢笼的你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事。只要其中的片段就好。我想要看看,想要听听。仅仅,仅此而已。」
说着,索拉兴趣缺缺地喝了一口红茶。但是我注意到,她在那表情的背后,深藏着孤独。
索拉是一只被太阳困在这里的鸟。我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她是一只一直在这家店里等待旅人归来的笼中之鸟。
但是,今天的索拉给我一种更加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感觉。
就好像关着她的笼子即将被打破一样…。
她说过,若是没有那个牢笼,她就无法活下去。
「…索拉。…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下意识地这么说。
索拉猛地抬头看我。
「…什么?」
虽然表面上看不到动摇。但她的声调却微微地变高了。
索拉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总觉得,今天的索拉好像…」
接下来的话,我说不出来。
但是,索拉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她「呼」地吹了一下红茶,然后慢慢放下杯子。
「阿尔冯斯,你有没有在奥雷尔村碰到一个叫夏恩的人?」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虽然心跳加速,但我的身体深处却涌上一股寒意。
「…我没有见到过。」
「他穿着银色的铠甲。对了,他就是从迪伦守着的通道中出来的人。」
很罕见的,索拉在说话的同时微微探出身子。
她的表情中混杂着不安和希望,像是在求救般逼近我。
不知道。
这样的人,我没有印象。
我很想这么说。
有人。在场的某个人告诉了索拉。
有人把迪伦前辈在受了重伤、意识朦胧,竟然这么称呼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的事告诉了索拉。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
这会让索拉觉得,难道夏恩还活着吗。
会让她产生这样的期待。
明明不可能的。
她一定是在心中的某个地方一边否定,一边又有所期待吧。
那么,我该怎么说呢。
索拉直直地看着我,寻求着真相。
但是,我无法正面接受她的视线。
「那个,身穿银色的防具,被迪伦前辈称为夏恩的人…」
我下定决心,望向索拉。
她虽然期待着我的回答,但对于我含糊不清的说法也心生不好的预感。
她在等待着我的话,却也在拒绝着我的话。
这种仿佛在祈求的目光,让我心中的负担越来越重。
「那个人是…。我。」
索拉眨了两下眼。
然后,她探出的身子慢慢缩回椅子里。
「…这是什么意思?」
她发出小小的疑问。
我看着索拉那快要消失的表情,又犹豫起来。但是,我还是慢慢地把地板上的行李放在柜台上。我必须向索拉传达真相。
放在柜台上的行李。索拉直觉到那是什么,睁大了眼睛。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柜台上的行李就仿佛是充满灾厄的魔导具一般,索拉恐惧着,但她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它。
我等待索拉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待。直到我知道索拉的心能够接受了这个重担为止。到晚上,甚至到明天。
但是,比我做出的觉悟要早得多,索拉认真地看着我。
「…这是?」
索拉问我。
我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松开绑住行李的绳子。然后,把行李展开到索拉可以看到里面是什么的程度。
索拉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紧闭双唇。
她纤细的手慢慢伸向我带来的东西,微微颤抖着。
我带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名为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人曾穿过的防具。
轻便又坚固的真银护肩和护胸。以钢壳兽的皮鞣制而成的手套和头盔。穿在铠甲下面的锁子甲。使用稀有生物——珍兽格里芬的皮做成的靴子。
虽然防具上到处都有伤痕,但距离夏恩的旅行开始已经过了五年,它们依然完好地保持着原来的形态。
「…夏恩。」
索拉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语着。
她的话语没有朝向任何人,只是在喃喃自语。
然后,她战战兢兢地问我。
「…他?」
「他在五年前…已经。」
瞬间,索拉心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从那美丽的淡蓝色眼瞳中,落下了一颗大大的水滴。
只有一滴而已。
大颗的泪珠,滑落白皙的肌肤。
索拉紧握的纤细的手不断颤抖。我听说他已经死了——这句话,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索拉什么也没说。
我也无话可说。
在寂静的店内,时间仿佛停止了。
但是无论人们的愿望多么强烈,时间都不会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闭上眼睛。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像是做好了什么觉悟一般细细地吐了出来。
既像是畏惧,又像是怜爱。
她把手伸向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
然后,
「…欢迎回来。」
她触碰防具,低声呢喃。
索拉慢慢地、怜爱地将防具抱到胸前。
「欢迎回来」,索拉像是在对它诉说什么一般,小声呢喃。
她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咚」的一声坐在椅子上。她双手抱着防具,就像是在抱着小孩子一般,口中再次呢喃着「欢迎回来。」
索拉抱住防具的手臂颤抖着。
但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廉价的安慰,是无法传达给索拉的。我在贵族社会中习得的赞美之词和漂亮的社交辞令现在也毫无用处。
我甚至无法拥抱微微颤抖的索拉。
我既不能向她搭话,也做不到支持她。
索拉没有哭喊,只是忍耐着。
店内笼罩着沉重的气氛。
偶尔能听到索拉的低语。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只有这句话,在这个被太阳封闭的小店里回响。
我到底站了多长时间呢?
索拉慢慢地将目光转向我。
「…他在什么地方?这些防具为什么会在阿尔冯斯这里?」
索拉以憔悴的声音问道,她的眼睛已经红肿,脸颊和耳朵都红了。但是,她紧紧握着防具的手却像是冰一样青。
就像一个真正的人偶。
看着这样的她,我感到无比悲伤,无比痛苦。
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我受到了索拉、同伴、军队,还有一个叫特里托斯的陌生男人的帮助。以及,我这次的旅程,还受到了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对索拉而言最为重要的名为夏恩的青年的帮助。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我自己还没有完全消化这次的旅行。我该怎么跟眼前这位纤弱的女性传达这些呢。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索拉倾听了我的话,在等待着我的话,愿意接受我的话。
她用这个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纤细身躯,竭尽全力地接受。
那么,我必须把一切都不加隐瞒地告诉她。
「我被夏恩救了。防具的主人,夏恩救了我。还有,索拉。我也被你救了。」
听着我的话的索拉只是一动不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等待着,一个字也不愿意放过。
我轻轻坐回椅子上。
然后开始讲述。
我和夏恩的故事。
「以迪伦前辈为首,前往营救拉吉格老人的护卫部队的,除了我还有两个人。我们是一支紧急组建的救援队。
泰利,他以前是一名军人,已经快五十岁,是我们的领袖。巴斯,他以前是盗贼,脸上有道很大的伤疤,乍一看很可怕,但实际上很善良。他们都是经验远远丰富于我的佣兵,所以我心里很放心。
当我们接近被抵抗势力占领的奥雷尔村时,天空刚刚开始染上了暗红色。等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一个可以看清村子全貌的地方时,我们听到了警笛的声音。一开始我还担心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很是慌张。
不过,我们是在森林中。村子位于广阔平原的田地的对面。村子里的人几乎不可能发现我们。我们各自拿出望远镜,看着村子。很快我就知道有人逃走了。整个村子都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
有三个人逃跑了。其中一人逃到与我们所在位置方向相反的山上,另两个人逃往村子中心。这时,巴斯注意到了,说『那不是我们的人吗?』我们慌忙把视野子对准村子中心。
然后,我果然看到了我也认识的人。他们是在第一个任务中与我同行,然后和迪伦前辈一起去执行新的任务的人们。
我急忙将望远镜转向另一个向山中逃去的人。但是,那个身影实在太远了,我无法准确捕捉他的身影。
但是,他的背影和我认识的迪伦前辈非常相似。看着虽然负伤但还是逃进森林中的背影,我暂时放下心来。迪伦前辈还活着。
但是,我的安心被巴斯的一句话打破了。『糟了,那两人被抓了』我慌忙把望远镜移回村子的中心、两人逃跑的地方。于是,那里出现了因村中的女孩被当作人质而举起双手的两位前辈。
之后,前辈们立刻就像是杀鸡儆猴一样被杀死了。当时被抓为人质的女孩的惨叫声现在还在我的耳边回响。」
说到这里,我终于稍作停顿。
满溢而出的感情,在我的口中编织成语言。
索拉听着我的话,紧紧咬住嘴唇,几乎发青。我把她的这种沉默理解为对我的催促,继续说着。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冲出去。我知道即使我一个人过去——而且距离这么远——也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的身体想要冲出去。泰利和巴斯阻止了我。」
这是当然。就算我跑过去也什么都做不到。不仅如此,还有可能使情况恶化。
而且,我们的任务也不是救出前辈们。而是拯救拉吉格老人。
但是,我可以推测前辈们也非常懊悔,悲伤,也被愤怒占据了心灵。
因为他们阻止我的手微微颤抖着。
「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不,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是就是无法理解,所以我反抗了泰利和巴斯。
这时候,他出现了。『别动!』他发出尖锐的声音和气息。直到剑抵住我的脖子上,我才注意到他的接近。
泰利和巴斯慌忙伸手握住剑柄。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刃微微切进肌肤中,让我产生了一种刺痛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只是微微划伤了而已。看着我的这个样子,泰利和巴斯一脸苦涩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在那个时候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只是一直看着盯着我身后的前辈们。但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气息。」
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我不由得苦笑。
与此同时,那时体味到的恐惧再次让我脊背发冷。我从后背到双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等鸡皮疙瘩消去后,我继续说道。
「其实很简单。掌握我生命之火的人是雷吉斯军的侦察兵。在我们表明身份后,他很意外地干脆地放开了我们。
是啊,没错。对军队而言,对奥雷尔村的侦察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不可能不把擅自接近的我们视为危险。
在顺利证明身份后,我们向侦察兵说明情况,交换彼此的情报。我们知道了自己的同伴在村子里,以及同伴逃走的事。」
以及两人刚刚被杀的事。
侦察兵估计军队马上就要攻打这个村子了,并且告诉了我们。我们很快就意识到,那个作战并不是为了保护村民们的性命,而是以扫荡抵抗势力为首要目标。
于是,我们不得不做出抉择。
村子中很可能有我们必须救出的拉吉格老人。但是从我们所在的地方,完全看不到村民们聚集的集会所内部。也就是说,只能有人去村子里确认。…但是,村子周围完全是田园风景,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说到这里,我轻轻笑了一下。
索拉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在确认她的视线后,我从脚边放着的另一个行李——我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一块布。
然后,把它放在放着夏恩防具的柜台一角。
「我又被索拉的防具救了。」
那是出发前,索拉推荐给我的防具。
它是一块混入霍欧毛制成的大块布,具有阻断气息的效果。
「我潜入了村子里。
我被选中的原因很简单。脸上有大伤疤的巴斯和体格健壮、颇有军人风气的泰利都无法混入村民之中。所以三个人中最像普通人的我被选中了。理由就仅此而已。而且,我还有索拉推荐给我的霍欧布。
啊,当然。我们被侦察兵阻止了。如果我被发现,就会对军队的作战造成影响。但是,我们必须进入村庄执行任务。作为妥协,我把所有的武器和防具都放在原处后,才进入村子。我把用于变装的农民衣服,以及索拉推荐的霍欧布,只把这两样带在身上。」
我用指尖摸了摸放在柜台上的布。
指尖微微传来温暖的触感。
那个时候保护我的,是一块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布。是索拉制作,并且给了我的这块布。
我如果失败了,就会丢掉性命。那时的恐惧至今还残留在我的背上。不久前看到的同伴的死状掠过脑海。
即使如此,我还是一个人压抑着身体的颤抖,潜入了那个村子。
我们所在的森林和奥雷尔村之间,横亘着长有矮草的原野和已经收获完毕的广阔田地。
我脱下所有的装备,穿上松垮的农民衣服。泰利和巴斯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快,太阳就要下山了。
就像不久前被杀死的前辈们的鲜血扩散到了全世界一样。那样的颜色涂满了只有泥土的田地和原野。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太阳渐渐西沉。
村子里点起了火把,准备迎接夜晚的黑暗。
趁着暮色,我悄悄地把索拉给我的霍欧布裹在身上。
然后,我从藏身的森林中走出一步,两步。
我必须在敌人的眼睛习惯黑暗之前完成潜入。
虽然我心里很焦急,但也不能太着急。快点,但也不要太急躁。我这么对自己说着,压低身子在原野上前进。
离村子已经很近了。当我藏进一座农具仓库的阴影中——从这里全力跑到村子中需要一分钟——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村子周围,抵抗势力的火把正在明晃晃地燃烧着。
从这里再往前,就只有裸露着泥土的田地了。
甚至没有能够与霍欧的布同化的枯萎原野了。
太阳落山,我呼出白色的气息。
但是,裹在布里的身体却热得微微出汗。
从农具仓库往右走,就是村民们聚集的集会所。我稍微探头看去,看到集会所的周围有两个拿着火把的抵抗势力的人。而且我还听侦察兵说,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集会所的入口处好像还有两个看守。
除此之外,在集会所的屋顶上,从两侧可以眺望河流的民宅上,都总是有人看守、警戒着周围的情况。
抵抗势力对村子的占领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但他们的警戒丝毫没有放松。岂止如此,今天才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件,他们的警戒应该会更加强化才对吧。
我缩回窥视集会所的脸,缓缓地吸了口气我。仰望天空,月亮恰好被云层遮住。
就是现在。我下定决心,呼出一口气。
将白色的气息甩在身后,我朝左边飞奔出去。我避开警戒森严的集会所,朝着村子跑去。
我避开他们高举的火把的光亮,接近村子。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一隅看到集会所附近的一名抵抗势力突然朝这边走来。
来得及!
我抑制住想要狂叫的心,跑了起来。快点,但不要操之过急。我的心脏不断疯狂跳动着。
在被他的火把的光照到的瞬间之前,我的身体已滑进了目标建筑物。
独特的刺鼻气味冲进我的鼻子。但是,我已经没有去管这种事的从容了。我躲在暗处。
我甚至害怕自己吸气的声音和心跳声被对方听到。但是,我的心脏却背叛了这种心情,剧烈地跳动着。
「…是错觉吗?」
建筑物外面传来这样的喃喃自语。然后,火把的灯光渐渐远去。
当从入口和缝隙照进来的光完全消失,周围被黑暗吞没时,我终于吐出憋了好久的气。
但是,我的心跳没有平静下来。我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渐渐的,我已经不再在意刺鼻的气味了。
我面前有四扇敞开的门。
在心跳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我从暗处站了起来。然后,我依次窥视每扇门的里面。
没有任何异常。除了比预想的要整洁之外,这里和我潜入前对它的印象没有一点出入。
在拥有大片土地的农村,经常会有这样的小茅房。
在还是贵族的时候,我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来到这种地方。但成为佣兵之后就经常使用,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
而且,我从侦察兵那里得知,村民们会被定期带到这个茅房。
直接潜入警备森严的集会所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个地方的话,我应该可以潜入吧。然后,我能不能在这里混入村民之中,进入集会所呢。我是这么想的。
第一阶段已经顺利成功。接下来,我只要混进被带来的村民们,潜入集会所,就能接触到拉吉格了吧。
所以,我只是在黑暗的小屋中等待。
我在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的身体上裹着霍欧布,只是静静忍耐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吧,外面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我仔细倾听。在知道抵抗势力带着村民们来到这里后,我迅速跑到最里面的单间,躲在那扇门后面。
有一群人来到建筑物前面。从动静来看,大概有十五人到二十人吧。
室内的蜡烛被点亮,我用来藏身的黑暗被光侵蚀。
村民们悄无声息地走进建筑物。
就像是死人一样毫无生气。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我抱着一种依赖般的心情裹住霍欧布,屏住呼吸。
然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走进我藏身的单间。
他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慢慢关上了门。
那一瞬间。
我立刻捂住他的嘴。
「不要出声。我是来救你们的。」
「……!」
事出突然,他不由得要叫出声来,但声音应该没有传到隔壁的单间吧。
我感到他的力气放松了一些,于是慢慢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
「…你是军方的人吗?」
他小声说道。
这句话让我犹豫了。我知道军人的身份或许在这里最能得到他的信任。
但是,我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我是佣兵。和今天被杀的两个人一样,我属于【天盾】这个公会。」
青年的脸上充满苦涩。可能是想起了今天的惨剧吧。
但是,我的话似乎打动了他。
「…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混进你们之中,进入集会所。我并不是想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我混进你们之中。」
「…那不可能。」
他的脸上还带着苦涩的神情,嘴里嘟囔着否定的话语。
这个要求应该不是很困难的,却没想到会被拒绝的这种程度。我的表情因为困惑而僵硬。
「为了不让我们逃走,抵抗势力会清点我们的人数。所以你要是加入的话,人数就会对不上了,让他们起疑。这样的话…」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在天花板上的小小蜡烛光芒下,他看着我的脸。
然后,他苦恼地皱起眉头。
「你和迪伦他们一样,是【天盾】的人吧。」
他的表情仿佛是在窥探些什么。
就好像紧紧抓住希望,不愿放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我点了点头。我毫无疑问属于【天盾】。迪伦前辈是收留我的人。
听到我这么说,他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那么。既然你是他们的同伴,那么我留在这里。」
「……!」
从他的话语和表情,可以看出迪伦前辈,以及被杀死的前辈们在村民心中是怎样的人。
只是在旅途中被卷入这里的前辈们对村子的人们而言,已经足以称为伙伴了吧。
大概对村民们而言,前辈们已经是足以让他们说出这种话的重要之人了吧。
「…或许会很危险。」
「啊,如果我藏起来的事情被发现的话,可能会变得很糟糕。但是,就算我继续这样什么都不做,我们的生命也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我不想放弃这小小的希望。」
说着,青年笑了。
即使在摇晃的蜡烛灯光下,我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也清楚地看到了他充满决心的笑容。
「…我一定会来接你的。在那之前,你先拿着这个。」
说着,我把缠在身体上的霍欧布交给他。
「这块布是混入了霍欧的毛做成的,能保暖,又能隐藏气息。它是我非常重视的人交给我的东西,所以我一定会再来的。」
「…嗯,我知道了。」
说着,青年缓缓把手放在门上。
「太慢了会被怀疑的。加油啊。」
我默默点头,走出门外。
与此同时,旁边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老的男性走了出来。他瞥了我一眼,微微点头。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吧,
我也微微点头,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出建筑物。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好,全员到齐。」
在清点完我们的人数之后,抵抗势力引导村民前往集会所,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喂,你。」
我猛地抬起视线,看着发出声音的抵抗势力。于是,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我。
我的汗水一下子冒了出来。
心跳加速。
「喂,怎么了?」
另一个抵抗势力好奇地接近了我们。
「这里,原本有这种人在吗?」
这句话已经决定了我的命运。
在黑暗中,我认为他们不可能分辨出200多名村民中的每一个人。但是他们能做到。
「…这么说来,感觉好像是没见过啊。」
村民们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一直生活在同一村子中的人们,马上就会注意到异常。
和我一起出来的老人对着大家点了点头。大家都信任他吧,所以没有人说什么。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信任我。
我是个外来者。一旦出了什么状况,我很容易就会被抛弃。
被他们舍弃。
如果从这里全力逃跑,我能平安回到同伴身边吗?这个思考的结果很严峻。我的头脑冷静到令人发笑。
而且那样做的话,我就没法救出拉吉格了。
我将不能完成自己决定要做的工作。
周围没有人是同伴。
这里没有保护我的牢笼。
顿时,我什么都无法思考了。我害怕得不能自已。
怎么办?要逃跑吗?还是战斗?笨蛋,战斗有什么用。我现在没有任何装备。而且,就算穿上所有装备,以这么多人为对手,我也不觉得能赢。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在说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我身边传来。
「这家伙是法蒂斯家的小儿子吧。你们也是太累了吧?」
那个老人以平静的声音插进我和抵抗势力之间。
「…喂,爷爷。这是真的吗?」
我又打了个寒战。
如果老人的话得不到信赖,那么这个老人也无处可逃。
「是真的。而且,你要是怀疑的话,你看——」
说着,老人拉起我的手。
我惊讶地看向老人。但是老人没有看向我,而是直直地看着抵抗势力。
「只要看看他的手就行了。这应该是从小就抓着农具的农民的手吧?」
听到这句话的我,慌忙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我手上长了茧子,手掌也很硬。但这并不是因为握着农具。而是因为我从小就开始学习剑术和武术。
但是,如果被老人如此自信地这么形容,也并非不能是把它看成是农民的手。
「最近那些堕落的士兵们连指甲缝里都不会泥土,手上也不会起茧子吧?」
跑过山,踏着土来到这里的我的手,不知不觉间变得很脏。
大概是对他那种瞧不起军队士兵的语气很满意吧,抵抗势力的男人微笑着说「哈哈,确实如此。」然后,他并没有好好看我的手和脸,就把我们带到了集会所。
就这样,我顺利潜入了集会所。
「…你害怕吗?」
索拉轻轻张开嘴,用平淡的声音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我点了点头。
「当然,我很害怕。但是,这对我而言,一定就是自由的代价。至今为止一直被保护着的我,终于获得了自由。而在获得自由之后,我必须去战斗。并不是和具体的某个人战斗,而是和选择自由的自我意志战斗。」
我的说法是不是太做作了呢?
我不由得看向索拉。于是,她有些为难地轻轻笑了。
然后,
「是啊,或许我们不得不战斗。」
她喃喃说道。
她的身影实在是过于虚幻。就像是一个坏掉的人偶。我慌忙寻找合适的词汇。但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的索拉再次为难地笑了。
「可是,为什么那个老人知道阿尔冯斯手上有茧子呢?」
她突然转变话题,大概是不想再继续谈论下去了吧。
我也觉得这样更好。
「老人说,如果我和迪伦前辈他们一样是佣兵的话,大概也会有和他们同样的手吧。但是,我的手出乎意料地干净。老人说,他在拿起我的手后感到一阵胆战心惊。」
说着,我凝视自己的手掌。
茧子不断地出现在我的手上,不久后又破裂。如此反复的结果,就是我手变得相当硬。上面有倒刺,指甲缝也变黑了。但是,和迪伦前辈以及村民的手比起来,我的手还是漂亮了几分。
我手上的皮从还是贵族的时候就很厚,但倒刺和指甲上的污垢,在离家出走之前是没有的。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手很丑吧。
但是,现在的我很骄傲。
因为这是我战斗的证明。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突然,索拉看向了我。
但是她没有开口。看来又是无言的催促。
我苦笑着继续说。
「我进入了只有月亮和星星的光芒的集会所,老人在那里向我介绍了拉吉格。
在那里,我把自己是【天盾】的佣兵的事,以及我是来救他们的事都说了出来。于是满脸皱纹的拉吉格老人问我『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人,已经死了吧?』。我只能把事实告诉他『有两个人已经死了,另一个人大概还活着』。
拉吉格老人点了点头说『是吗』,然后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沉默支配着整个空间。
然后,拉吉格老人一脸沉痛地睁开眼睛说『我不会一个然逃跑。我必须和在场的人们一起逃走。就因为我说了这种话,他们才会被杀』——他如此低语着。
从他的眼睛中,我可以窥见后悔。但是,我很快意识到不仅如此。『即使如此,我也不会一个人逃跑』这么说着的拉吉格老人的目光强大到了我无法望其项背的程度。」
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直直地盯着我,视线宛如铁丝般锐利地刺向我的目光,竟然属于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
「那个用撬棍也无法动摇的固执老人叫我逃跑。他还说『你自己一个人的话逃得掉吧?』。他还说,要是我能带着村子里的孩子一起逃跑就帮大忙了。
所以我试着问了一下。『我的前辈们被这么说后就逃跑了吗?』拉吉格老人对这个问题一时语塞,但很快点头表示肯定。」
说到这里,我看着索拉。
「不是的。」
索拉缓缓地说。
我也理所当然地点头。
「嗯,不是的。我也这么想。这个老人刚刚在说谎。迪伦前辈对佣兵这个职业很自豪,所以不会丢下护卫对象逃跑。而且,他就算不得不逃跑,也不会用那种没效率的方法。
听了我的话,索拉默默点头。
「所以我问了拉吉格老人和村里的人,并得知了这个村子里有一条可以出去的路。但是,仿佛在地下延伸的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潜伏着魔兽,出口处的遗迹的门上有着特殊的封印。必须同时在里外操作才能打开机关。迪伦前辈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为了打开那条通道才离开了村子。
但是,拿着村中宝珠——其作用是穿越遗迹的地图——的两人已经被杀害了。就算我胡乱闯入地下通道,也无法突破错综复杂的迷宫吧。
没错,来到拉吉格老人身边的村长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四面楚歌。我无法让拉吉格逃跑。拯救全部村民的道路也被切断了。我悔恨地握紧拳头。
但是,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了。」
我把戴在右手中指上闪着暗淡光的戒指给索拉看。
这是索拉卖给我的,不可思议的戒指。
是能够带领我来到寻求之人身边的,仅限一夜的希望之戒。
「如果迪伦前辈已经平安地到达遗迹的话,这枚戒指就会一直指引我来到迪伦前辈等待着的地下通道出口吧。
拉吉格老人仍然很担心我。地下通道中栖息着魔物。而没有防具也没有武器的我,要一个人穿过。而且,我还能只凭借「指示」这么一个从未听闻过的的能力。再加上,也不知道迪伦前辈是否已经到达了遗迹。但是,迪伦前辈一定已经到达了。他一定会到达遗迹,等待同伴打开那扇门。
逃跑也没关系。村子里的人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作为佣兵,必须完成接受的任务。而且,我还想帮助住在这里的村民们。
…我这么说的话,是不是显得有点太虚伪了?」
说完后,我有点不好意思,对着索拉笑了笑。
「…我觉得,很有阿尔冯斯的风格…
她注视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仰望天花板,慢慢地作出回答。,
对此,我觉得很高兴,也很骄傲。但是,我还是不好意思地露出了苦笑。
然后,我为了掩饰这种心情而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决定前往那条通道。在仅有月光的黑暗中,我慢慢环视不安注视着我的村民们。
每个人似乎都因漫长的监禁生活而疲惫不堪,每个人都放弃了自己的未来。『我一定会来救你们的』我说着,给了他们勇气。
我不希望他们放弃。就像我获得了一度放弃的自由一样。我也想让他们重获自由。
在我潜入村子两个小时左右的时候,和刚才不同的另一名抵抗势力的人进入了集会所。又到了把村民集中带去厕所的时间了。当然,我为了和留在那间小屋中的青年交换,也必须去厕所。
在我正要站起来的瞬间,村长叫住了我。然后,他悄悄地对我耳语。
他说,通往地下通道的入口在教堂里,里面有一套装备。那是过去拯救了这个村子的人的装备,由于村中没有专业做防具维护的人,所以村民们只是打磨了它们而已。虽然不知道它们会在什么地方派上用场,但可以的话,请你用上吧。我不胜感谢地接受了他的请求。
然后,我和青年交换,寻找机会回到同伴身边。」
就这样,我顺利通过了任务的第一道关卡。
「但是,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在我的话告一段落的时候,把茶杯送到嘴边的索拉突然停止了动作。然后,他又用眼神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我对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然后,我回忆着那时的事,向索拉讲述。
我要打开位于村子正中央的通道,带着同伴从那里侵入。夺回村庄。
单从纸上谈兵的角度来说,这是无比出色的作战计划。但是,那是我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一个人做到的事。
巴斯和泰利,以及侦察兵看到我独自回到潜伏的森林中,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喂,拉吉格怎么样了?」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退伍军人泰利。
这句话绝不是在责备我。他不会把只身潜入敌营的后辈的努力视为无用。他只是单纯地在担心拉吉格的安危吧。
如果我安全潜入了集会所,却没有把拉吉格带回来的话,他最先会想到的原因就是拉吉格不在那里,或者拉吉格已经死了。
「拉吉格老人…还活着。他很健康。」
我把在茅房中和青年再次交换身份之时收回的霍欧布紧紧裹在身上。
我只是单纯觉得寒冷。理由仅此而已。
「但是,他说不会一个人逃走。」
巴斯和泰利的脸僵住了。
不会一个人逃跑。也就是说,拉吉格要与村民生死与共。
拉吉格很清楚自己的重要性。
在遥远的阿尔津托,大陆最大的宗教——掌握巨大权力的阿里什教,特意把拉吉格呼唤而来。
他们一定是要把某种重要之事委托给拉吉格。
那么,我们【天盾】自不必说,搞不好,如果军队知道了拉吉格在村子中,也会尽最大努力去救出村民吧。
拉吉格是这么考虑的。而且,他把村民的生命和自己的存在价值这一微弱的希望连系在一起。
我转向侦察兵。
他只是默默听着我们的对话。
「我们想要救出的人物,是工业都市萨哈的一位名叫拉吉格的锻造工匠。我们【天盾】受阿里什教总部巴蒂斯特罗教堂的委托,要把他送到阿尔津托。」
一提到阿里什教的名字,侦察兵的目光就变了。
雷吉斯王国和阿里什教。
两者在政治和精神上都有密切的联系。
我曾是身居国家军部之职的名门家族的儿子,所以非常清楚其影响力。军队上层的人,若是听到阿里什教也无法无视。
而这位侦察兵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
「阿里什教专门把他从萨哈这样的边境地区叫来。他的重要性不难想象吧。」
实际上,我不知道阿里什教委托拉吉格老人做什么。
如果只是人手不够这种理由的话,萨哈和阿尔津托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也就是说,军队不能轻易攻打村子了?」
我对着一脸锐利神情的侦察兵默默点头。
然后,一阵沉默降临。
「但是,我们也不想对村民见死不救。但是,如果我们最终无法挽救他们的生命的话,军队就不能轻易拖延进攻时间。」
侦察兵的话语无比正确,让我再次点头。
然后,我为了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先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侦察兵听了我的话,皱起眉头,但什么也没有说。那就是对话可以继续下去的意思吧。
「最大的问题是村民。以及,阿里什教的重要人物拉吉格老人被当作人质了。」
侦察兵默默点头。
巴斯和泰利也屏气凝神地听着我的话。
只要不存在人质这个问题,扫荡抵抗势力一点也不困难。因为只要没有人质,军队和抵抗势力的实力差距一目了然。
「第二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森林,以及,和村子隔着一条河的对岸距离村子太远了。从这个森林到村子里,无论怎么全力奔跑,都肯定会先被抵抗势力发现,村民也会被杀。而从河对岸入侵村子也是一样的。架起临时的桥,在士兵们到达集会场之前,人质就会被杀。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我们将会正中了抵抗势力的下怀。」
侦察兵什么都没说。
我刚才说的话,是他已经无数次确认过的事实吧。
但是,我继续说了下去。
「村子附近有个农具仓库,里面最多能藏三个人。而且,从农具仓库到集会所只需要花一分钟左右。但是,仅凭三个人根本无法在军队大部队到达之前保护村民。在那里——」
我停顿了一下。
侦察兵警惕地看着我。
他想要看穿我的下一句话,看穿我的真意。他就像是瞄准猎物的鹰一样,毫不松懈地看着我。
我将力量注入不由得后退一步的膝盖,撑住身子。
「那么,如果村子正中央有一条通道的话,军队会怎么做呢?‘
侦察兵,巴斯和泰利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
在一阵沉默过后,侦察兵的这句话让我看到了光芒。
他的话给走投无路的现状带来一缕光芒,投下了一线希望。
「有一条道路通往村子中央。而我或许能打开那条道路。所以,你们要不要…和我们组成共同战线?」
我花了一个小时说明我的作战计划,设法让侦察兵把我的话带给军队的上级。这是一个充满了赌博的乱七八糟的计划,但我也只能想出这个计划来拯救大家,所以没办法。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进入地下通道。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突破地下通道。
说到底,我也根本就不知道迪伦前辈有没有到达遗迹。
也不知道军队会不会协助我的作战。
即使有了军队的协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是,那时的我,满脑子只有保护村子的人们,以及身为护卫对象的拉吉格老人。我能好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吗?这才是我心中的不安。
我当然很害怕。但是,我想要尝试一下。我想以我的力量,以我的能力试着去做到。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喉咙非常干渴。
大概是在说话的时候太兴奋了吧。
我正要拿起已经冷掉的,索拉泡的红茶,却被杯子咔哒咔哒的声音吓到了。
我拿着杯子的手在颤抖。
是当时的恐惧复苏了吗。我到了现在还在发抖。
我慌忙捂住按下杯子的手,继续说道。
「然后,我们再一次等待日落。毕竟这枚戒指的效力是从日落到日出呢。
黄昏时分,我在村子附近等待太阳落山。然后,当太阳落山后,我盯准敌人的眼睛还没有习惯黑暗的时间,潜入了地下通道所在的教堂。
不愧是厌恶阿里什教的抵抗势力,教堂被破坏得惨不忍睹。
阿尔玛哈特的雕像被砸碎,用于献上祈祷的祭坛上破了个大洞。供信徒休息的椅子被扔得到处都是。我简直不敢相信这里曾经是教堂。
我躲在这样的教堂的瓦砾之中,寻找通往地下的通道。我想起了村长的话,这里应该曾经有个讲坛。我在讲坛后面找到了通往地下仓库的暗门。迅速走下陡峭的楼梯,在漆黑的地下仓库中,我用魔法放出光芒。
与几乎被破坏的地上的教堂不同,暗门没有被发现的地下只是一个飘散着霉菌和灰尘气息的普通仓库。但是,我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就在走下楼梯的我的正面。
端坐在那里的,是个穿着精致的白色防具的人。防具上有着精美的雕刻和护身的魔法阵。这套防具虽然有一些老旧,但依旧散发光彩。即使以我的目光,也瞬间就明白了它的质量非常好。」
我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这里有人在——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发现那其实是一套保存非常完好的防具。」
老实说,当时我真的觉得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栗色的头发,栗色的眼瞳的青年,正以温柔的表情看着我。我似乎看到了这么一个和我差不多同岁的青年。
他朝我笑了笑,把稍微下垂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他温柔、像是在怀念什么般地微笑着。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在这期间,他的身影像光一样崩裂,散发光芒,消融了·。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那一定是一瞬间的幻觉吧。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可能是夏恩。
因为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那套防具就是索拉日夜盼望归来的夏恩的东西。尽管如此,我那时看到的幻影,却和后来听到的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特征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稻草人。大概是村民做的吧。穿在稻草人身上的防具,即使现在也没有失去光彩,就像是主人还在一样。
我走近后,倒吸了一口气。那个防具上,索拉,有你的标志。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防具是谁的,为什么会保存在这种地方。」
我看着柜台上,比那时又新添了几道伤痕的防具。
「他的幻影消失后,我慢慢地把防具拿在手上。我一边对这副和自己的身体非常契合的防具感到不可思议,一边下定决心走进地下通道。我没有地图,这里也没有路标。为了不让魔物靠近,我放出的魔法光芒只能微弱地照亮脚下。我所能依靠的,只有索拉给我的戒指。
说实话,我很害怕。但是为什么呢。这个防具温柔地包裹着我。我有这种感觉。没事的。没关系的。对,它就好像是在对我说话一般,让我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索拉轻轻笑了。
她红肿的眼睛再次湿润,温柔的目光看向柜台上的防具。
「当我强烈地想着迪伦前辈时,微弱的光开始引导我。我只是相信着那光而前进。如果有魔物的气息,我就把霍欧布蒙在头上,从旁经过。然后继续循着光前进。渐渐的,我对时间的感觉也变得稀薄了。
长时间待在感受不到月亮或星星的光芒,以及风的流动的空间中,这种状态对我而言只能是恐惧。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着急。这枚戒指的引导只到太阳升起为止。对时间的感觉变得模糊的我,不知道这枚戒指什么时候会失效。这让我非常害怕。」
那个地下通道,就像是这个【闪耀露台】一样,是和外界隔绝的空间。是个连季节也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影响的地方。
在那里,既不会被太阳灼伤,也不会因冬日的寒冷而冻僵。
只有隐约飘荡的虚无感和令人不快的寒意。
「我就这样徘徊在地下通道中。一直,一直前进着。
途中,我有一次没能及时注意到魔物的气息…。但是在那个时候,格里芬靴子的金属扣突然开了,我连忙蹲下身,重新扣好金属扣。
在那个瞬间,大量的吸血蝙蝠飞过我的头顶。如果被那样的大军袭击的话,我肯定无计可施吧。我非常冷静地思考着。那个时候,如果靴子的扣子没有解开,我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除此之外,还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像是突然有小石子卡进前臂的金属缝隙,让我的胳膊动弹不得,或者是被爬山虎的藤蔓缠住…。
如果说一切都是偶然的话,或许也确实是吧。
但是,索拉。每当这时,我都会感受到不可思议的温暖感觉。
没事的,前进吧。
我觉得好像一直有人在对我这么说。所以我才能既黑暗又让人心惊胆战的地下通道中前进。之后我又前进了多久呢。我不知道。但是,那枚戒指终于不再指引我了。
啊,没赶上啊。
想到这里,我万念俱灰。我没能到达迪伦前辈那边,没能拯救拉吉格老人和村里的人们。我已经觉得就算被魔物发现也无所谓了,所以就把原本范围很小的魔法之光放大。然后,我注意到了。
我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石门。
我看着那扇门,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一次又一次地怀疑,那是不是我在绝望之下看到的幻影呢。但是,它既不是幻觉也不是幻影,而是真的挡在我的面前。
赶上了。我这么想着,感到喜悦涌上心头。而且,迪伦前辈到达了门的另一边。这也令我非常高兴。
我想起了村长告诉我的步骤,慎重地检查门上的魔法阵。于是,我眼前的那扇门亮起了光芒。上面描绘着庄严的光明之神和黑暗之神纳哈德最后的死斗。然后,门扉就像是贯穿灰尘的阳光一般闪闪发光,慢慢打开。门开了,光线射进来,我的眼睛很痛。
我发现那光就是朝霞。我来到了森林深处。我感受到风的气息,看到树木的绿色,体会着晨雾的湿气。太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还活着。我有这样的切实感受。我被守护了。我是这样想的。我从来没有像那个时候那样感受到太阳光如此炫目。
太阳光没有一丝怜悯。
「在阳光下,我有一段时间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有人呼唤『夏恩』的声音。被炫目的阳光刺痛眼睛的我举起手,看到眼前的前辈…是浑身是伤的迪伦前辈。『你来了啊,夏恩』如此嘟囔的前辈笑了,然后,他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那时的我完全不明所以。但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防具是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东西。也就是说,前辈把我错人成他了。但是,我觉得。前辈是不是见到夏恩了呢?我总有这样的想法。」
那一定是我的妄想。
迪伦前辈受了太重的伤,在朦胧意识之中看到了幻觉。
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呢。我至今如此仍然相信这个想法。
「我也是。」
索拉盯着防具的目光突然看向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
索拉紧咬小小的唇,然后又将视线落到柜台上的防具上。
索拉什么也没说。她就像是在和防具对话一样,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
「我的旅行到此结束。
大概是侦察兵的努力吧,遗迹里聚集了军队的人。我和那些人再次回到地下通道,等待黄昏的到来。太阳落山后,我们就出去扫荡抵抗势力,为了守护村民而战斗。军队的统率很好,不到十分钟,援军就来了,大家保护了全村的人。
没错。当时我也在战斗。那个时候,我把夏恩的防具弄了很多伤痕,对不起。
但正是那个伤痕,证明防具保护了我。
我能平安回到这家店,多亏了这个防具。所以,索拉,我非常感谢你,以及夏恩。谢谢。」
索拉看了看防具,露出虚幻的笑容。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防具那边也传来轻轻的笑声。
我的这次旅行是成功的。
是的,周围的人一定会这么评价吧。
我自己也认为自己一定会成功。
抵抗势力被顺利扫荡,村民没有牺牲。【天盾】的两位前辈虽然牺牲,但从当初的情况来考虑,我们已经将牺牲控制在最小限度了。
「阿尔冯斯。」
索拉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呼唤着我。
「哎?」
我立刻回答。索拉稍微犹豫了一下,盯着我说。
「今天,你之后有安排吗?」
我被她这么问道。
我被话题的突然发展吓了一跳,慌忙摇头。
「是吗。那么,我想让你看看一个地方。」
说着,索拉寂寞地眯起眼睛。
「可是,现在还有太阳。」
「嗯,所以就在这家店里。」
索拉倏地站起来,转过身去。
那里有写着无数名字的纸片。然后,她看向最左上角的,褪色最严重的纸片。
索拉踌躇着慢慢伸出手。
接着,索拉悄悄地从墙上撕下来在这家店中受光芒照射时间最长的纸片。
写着夏恩·托尔阿斯·奥姆这个名字的纸片。
自从索拉成为了这家店的老板以来,这张纸片就一直没有被撕下来。而现在,它就在索拉的掌心。索拉静静地注视着它。
然后,她珍惜地将放在柜台上的夏恩的防具抱在怀中,走向通往店的里间的入口。
然后,她终于看向不知所措的我。
虽然索拉没有说话,但那一定是「跟我来」的意思吧。
我对第一次走到这家店的里间——这未知的领域感到困惑,同时站了起来。
然后,我绕过柜台,跟在索拉身后。
我追着索拉的背影登上楼梯。明明我们已经来到了在地面之上,这个房子却到处都是夜晚般的黑暗。
在爬了三级楼梯——因为闪耀露台的店铺在地下,所以现在应该是地上三层吧——之后,我的面前只有一扇门。
和【天盾】的事务所大楼结构类似,这扇门好像通往屋顶。
先爬上楼梯的索拉在那里看着我。
看来她因为双手抱住防具,打不开门,正在等着我开门。
她俯视着还在楼梯中间站着的我,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等待着。我总觉得现在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娇小。
我对着索拉微微一笑,爬上楼梯,然后慢慢打开那唯一的门。
迎入眼帘的,是光。
是封闭了索拉的阳光。
阳光照亮了我和索拉。
「哎。」
我发出声音,看向索拉。
因为,她…
索拉被阳光关了起来。明明如此,这里却有光。
然而,索拉看着惊讶的我,点了点头说「没关系」。
敞开的门。
溢出的阳光。
「这里是我的店,我的领域,我的世界。这光不会拒绝我。」
和索拉的话语一起,小小的世界在我眼前展开。
我茫然伫立。
那是洒满阳光的小小的屋顶庭院
…不,不对。
虽然让人觉得有如屋顶花园一样明亮。
但这里是个房间。
房间四周覆盖着爬山虎一样的植物。地面上铺着石头,给人一种室外的感觉。
以及,天花板上有一扇窗户。
阳光就是从那扇窗户柔和地洒了下来。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和椅子。
花盆里种了很多的植物,有我见过的,也有我没见过的。
这个房间就像是位于中庭的花园一般,给人以一种开放感。
并且,沿着房间四周的墙壁,排列着各种防具。
在这个空间中,露台的恬静和防具店的粗犷相结合起来。
异常美丽。
但是,即使这里是室内,索拉也应该不能照到阳光才对。
否则的话,【闪耀露台】就没有必要特地建在地下了。
索拉穿过呆立在入口的我的身旁,走到房间最深处的架子旁,轻轻地,温柔地把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放了上去。
然后,她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我。
「那块玻璃和里面的装置能够清除太阳光中对我有害的物质。所以这个阳光对我无害,是我唯一能沐浴的阳光。」
我望着敞开在天花板上的采光窗。
窗户上,数千个棱镜闪闪发光,像是磨砂玻璃般。看起来似乎是某种魔法装置。
「这个房间是我的防具。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保护我不受太阳伤害的防具。而墙壁上排列的防具,都是主人死后失去了归处的防具。
…你先在那把椅子上坐一会儿吧。我去泡茶。」
索拉像是在说着理所当然的事一般,让我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
那是一把木头做的,毫无装饰的椅子。
实际坐上去之后,我发现那把椅子很舒适,很亲和肌肤。
看到我坐着的样子,索拉不知的表情不知为何悲伤地扭曲了。
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就这样从进来的门出去泡茶了。
被独自留下的我,再次打量房间。
仔细一看,沿着墙壁整齐排列的防具全都是索拉的作品。
上面刻着闪耀露台的标志。
虽然也有看起来还能用的防具,但每件防具几乎都伤痕累累。甚至连原形都看不出来了。
这些防具在房子里环成一圈,就像是要把这把椅子围起来一样。
每一个防具都仿佛在沉眠一般,发出暗淡的光芒。
我环视了一圈房间,然后视线自然而然地定在一个地方。
在一张椅子——或许是索拉常坐的吧——的正面。在我坐的椅子正后方。
在吸入阳光的天窗的正下方。
我的视线被吸引到了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的方向。
那里似乎很久以前就注定是他的地方,十分合适。
索拉一定真的已经做出决定了吧。这里就是他的归处。
放置夏恩防具的地方,像是在等待他一般空荡荡的。银色的防具们沐浴在对索拉无害的阳光中,闪耀着七彩的光辉。
这光景让我看得入迷,无法移开目光。
「我总是在这个房间中听夏恩说话。」
突然,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并不惊讶。
那是索拉的声音。
「小时候,我们会一起在这个房间里玩。我们在这个房间里,谈论将来的梦想。我和他的回忆几乎都在这个房间里。」
索拉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
那声音既可以是悲伤,也可以是欣喜。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看着夏恩的防具,问道。
当啷,随着陶器的声音响起,浓郁的红茶香气扑鼻而来。
「他是个太阳一般的人。不,对我而言,他就是整个世界。
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是他让生活在这个狭小、没有光线的房间里的我听闻了外面的世界。是他和我一起度过时光,向我露出微笑。
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我不知道背后的索拉的表情。
但是,一定。现在的索拉表情一定很温柔吧。我是这么想的。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嗯,没错。对我而言,他既是青梅竹马,是哥哥,也是家人,而且…我想,他一定是我的初恋。」
说着,索拉慢慢站在我的身旁。
我侧目偷瞄他的侧脸。
索拉淡蓝色的大眼睛微微湿润,轻轻眯起。
「…那个啊。夏恩的防具,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防具。为了第一次独自踏上旅程的夏恩,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做完。素材的选择,设计,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独自完成的。」
索拉的表情扭曲了。
难道说她是想笑一笑吗。
虽然似乎完美地失败了。
「夏恩说,希望我按我的想法去做。因为那对他而言一定是最好的防具——他是这么说的。
我的父亲说,可以按我的自由去做。他说我已经有那个实力了。那时的我很高兴有这种自由。我几乎接近了自己的理想,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思考着,制作着防具。就像是我成为了大人一般,就像是我能够独当一面了一般,我对此非常高兴。
…但是,夏恩没有回来。」
房间里陷入沉默。
我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我最终还是找不到任何能说的话,再次闭上了嘴。
「我憧憬着自由,却又害怕自由。我虽然憎恨不自由,却又需要不自由。我要自己制作防具——如果我不说这种话,夏恩或许现在还在我的身边。在这间店里,我重复着这样的思考。我是被不自由囚禁的,笼中之鸟。」
索拉缓缓地走到夏恩的防具前。
然后,轻轻屈膝。
「呐,阿尔冯斯。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夏恩的结局吧。他为什么会殒命在奥雷尔这个边境村庄?我想知道真相。」
这么说着回过头来的索拉依然面无表情。但是,现在的她就像是个与父母失散的孩子一样,给人这样脆弱的感觉。
我想起在接受夏恩的防具之际,村长告诉我的话。
我该从何说起呢?
我该如何传达呢?
我稍稍从索拉身上移开视线。
我看向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很强大,也很自豪。村里人都这么说。」
没错。那个村子。
奥雷尔村甚至将夏恩奉为拯救村子的勇者。
「他好像和袭击村庄的魔兽战斗过。
偶然间,有个魔兽的幼子误入了村子之中,魔兽的母亲为了救它而袭击了村子。那是一场不幸的事故。夏恩碰巧在那里,独自一人与魔兽战斗,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魔兽离开后,村子的危机也随之解除。然后,他在村民们的感谢和道歉中,慢慢地咽了气。」
索拉耐心地听着我的话。
「最后,他在口中嘟囔着『天空』,仰望天空死去了。村里的人一定不知道那是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最后会说出这个词。」
【译注:女主角的名字「索拉」在日语中和「天空」同音。】
人的死亡,实在是太简单了。
夏恩的结局,并非是我还在笼子中时所想的那样,是一场命运的战斗,或是为了恋人而死。
这种东西,只存在于物语和吟游诗人讴歌的传说之中。
现实中只会留下悲剧。他只是偶然路过村子而已。
魔物的幼子偶然误入了村中。
而夏恩是个温柔、坚强的人。
一切都是偶然而已。
「…这样啊。总觉得,很有夏恩的风格。夏恩保护了村子的人啊。」
「嗯。听说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牺牲。」
「太好了。嗯,真的太好了。」
说着,索拉点了点头,紧咬嘴唇。
「而且,你看。」
我指向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上面有大大小小各种样子的伤痕,涂装也剥落了。但是,它们被思念夏恩的村民们打磨得很光亮。
防具上的旧伤是夏恩在五年前留下的,而新伤是我在一个月前的战斗中留下的。
「索拉,你一定知道这套防具对我,对夏恩有多大的帮助。你一定知道,是这套防具救了我们。」
防具上的伤痕,是保护了主人的证明。
是防具代替我,代替他受伤的证据。
索拉第一次做的防具上已经有很多的伤痕。尽管如此,它们还是保有原形回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防具竭尽全力,直到最后都还在保护着主人。一定是这样吧,我想。
「在这次的战斗中,这个防具有好几次救了我。如果没有这个防具,我现在可能就没法在这里了。我可能就救不了奥雷尔村子的人了。这个防具,以及夏恩保护了我。我是这么相信的。…你觉得可笑吗?」
注意到愣住的索拉注视我的视线,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索拉摇了摇头说「没有。」
「阿尔冯斯,你能把夏恩带回来真是太好了。」
索拉微微笑了。
「那个啊,一直到五年前为止,那个座位,就是现在阿尔冯斯坐的那个座位哦。那是夏恩的座位。除了他以外谁都不能坐。我们是这么决定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连忙站起身来。
看到我的样子,索拉是觉得很好笑吧,微微一笑。
「这个规定,我决定一直遵守到今天为止。」
「什么?」
我慌忙挪开抬起的身子,看向那把椅子。
「我在想,下次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把你带到这个房间历来。然后让你坐在那把椅子上。」
「哎?」
「这是为什么呢?总之,我就是这么想的。」
索拉又轻轻笑了。然后,她看了看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
「那个啊,「路上小心」这句话,可不能就此完结。」
听到她这突然变化的话语,我慌忙看向她。
她的背影看上去特别小。
「路上小心。只说出这么一句话的话,实在是太不上不下了。如果不说出「欢迎回来」的话,就无法迎来完结。真是不可思议的话语啊。」
索拉温柔地说着,慢慢拿起了夏恩的防具。她触碰着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制作的防具。
「所以啊,今天我的这句话语,将迎来完结。」
从我的位置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但是现在,索拉一定在温柔地微笑着。
不知为何,我如此确信。
「欢迎回来,夏恩。真是漫长的旅程啊。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
索拉的背影被从天花板倾注而下的阳光照亮,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女神一样。
太美了,太温柔了。
这光景不由得让我看得入迷。
这个房间宛若天堂。
是被女神守护的防具们的乐园。
即便主人已逝,也仍存可归之处。
防具们被不会让女神痛苦的阳光温柔地照耀着,和众多的植物在这里迎来安眠。
现在的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能听到防具的话语。
它们安稳的呼吸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我有这种感觉。
过了一会儿,索拉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来。
然后,她看向我,微微一笑。
「这样一来,我也多少获得了些自由。我可以不再等待他了。虽然很寂寞,但这一定不是坏事。」
索拉微微展露的笑容,无助地扭曲了。
「索拉,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总觉得,她现在马上就要飞向自由的天空。
索拉或许是感到了我的不安吧,她的笑容转变为苦笑,对我说道。
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胸口,身材纤细得仿佛随时会折断。
她如有着雪一般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着血色的脸颊,大而美丽的淡蓝色眼瞳今天也微微泛红。
然而,她也像是纵使在背阴处也凛然绽放的小小花朵一般美丽。
「我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是这家【闪耀露台】的店主。我要在这家店制作能在整个大陆战斗的防具,对旅行者说出『路上小心』,而且,要不断地对他们说『欢迎回来』。我不是因为不能从笼子里出来,而是凭我自己的意志这样做的。从今以后,我也会继续等待旅行者的归来。我希望我能一直等待下去。
我要听闻在世界中旅行的人们的故事,并且以此为镜子观察世界。虽然只是一面小小的镜子,但我可以借此了解外面的一切。我可以和旅行者们一起在大陆中行走。当然,阿尔冯斯,你也是其中一员。我也要和你一起旅行。」
她的话语仿佛贯穿了我的心脏。我凝视着索拉。
索拉缓缓地,温柔地笑了。
那是坚强而温柔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着她直率的笑容。是吗,我独自理解了。
我们一定什么都不会改变。
尽管如此,还是发生了变化。
我们还没有前进一步。
但是,我们的目的地已经变了。
我的目光所及之处发生了变化。
我不再看向过去,而是看向充满光明的未来。
即使那是只有一丝光明的黑暗之处。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看向未来。
从现在开始,我要向着未来前进。
「夏恩说过。我眼睛的颜色,是天空的颜色。
那么,我可以用这双眼睛前往任何地方。我是这么相信的。」
说着,索拉的视线望向天花板。
就像是在仰望这一望无际的天空。
就像是在仰视这炫目而美丽的天空。
就像在思念着在天空的彼端,至今仍在战斗的人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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