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丽·福尔摩斯与血色的忧郁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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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pressed period 即是其字面意思。而“period”在口语中单独使用时,可指月经。
“听好了,无法突破凡人极限的你,我只详细讲解一次。虽然已经对雷斯垂德讲过了。所以准确说是第二次。一天之内耗费这么多时间,通常是不可能的。对,通常是不可能的。”
说着这话,身为伦敦首屈一指的顾问侦探——夏丽·福尔摩斯小姐,正在那栋外表极为普通古典、实则被电脑管理得如同情报部门大本营的家中,专注地将大量鲜奶油和薄饼塞进腮帮子。
“不能吃慢点吗?我懂你想大快朵颐哈德森先生烤的薄饼的心情。”
“唔嗯唔哦唔唔唔哦唔”
“听不懂。”
“浪费时间。”
也就是说,夏丽不高兴是因为自己吃薄饼时被打扰了,而绝非觉得把案情讲给我听很麻烦。因为她迟早必须全都告诉我。她看起来那样,其实最喜欢被我毫不吝惜地赞美了。
“——那,如果真如夏丽所说,凶手是在卫生棉条里下了毒?”
这说法令人毛骨悚然。说来我自己生理期也是卫生棉条的爱用者。遇见夏丽正好三个月,又快到了生理周期。虽然可惜,或许该把上月用剩的棉条都扔掉。
“‘如果’是多余的。反正这会儿雷斯垂德应该已经确认了毒物。”
“但是啊,如果真像你说的,”
“‘如果’多余。”
“在棉条里下毒,即使如此,从阴道吸收的量也微乎其微吧。如果使用前的棉条是湿的,肯定会起疑。也就是说,毒物必须是涂在棉条表面、干燥的状态,表面积最多也就五平方厘米左右吧。”
见夏丽不管不顾地大口吃着浸透枫糖浆的一片薄饼,我继续说道。她不否定,就意味着可以继续说。
“而且需要毒物在体内循环的足够时间。也就是说,”
“‘睡前’。”
我们完美地异口同声。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好好检查尸体,只盯着浴室看了。你是在检查废纸篓。还有看受害者是用卫生巾派、月经杯派还是棉条派。不愧是夏丽。居然能发现受害者全都在生理期。”
“不用掀开裙子,看看包里就立刻明白了。大致上,人平时携带的物品种类就暴露了其为人。记事本的厚度、电子设备、在车里是读平装书派还是听音乐派、化妆品是否连睫毛夹都带、还是只带润唇膏。涂指甲油的人会为防万一带着洗甲水,但做光疗甲的人不会带。单看指甲就能明白经济状况。因为比起品牌包和首饰,日用品更能说明问题。当然,我也百分百清楚,也有像你这样,只提着超市买的棉布托特包、连润唇膏都不带的人。”
花了约三分钟,感觉自己的生活方式被全盘否定,但因为是事实,也并不生气。我更强烈的想法,是弄清夏丽所知道的作案手法。
“也就是说,四人共同点是长时间使用卫生棉条的时间,也就是晚上睡前,不约而同地放入了有毒棉条。凶手准备的是夜用型。然后凶手使用了极少量就能致死的毒物——”
“停。”
在干净利落地吃完堆了五层的薄饼中的上面三层后,她说道。
“乔,你总是立刻忘记关键。”
“什么?”
“尸体的脸色。”
我“啊”地叫出声,叉子上的草莓掉了下来。
“对哦……死因归根结底还是一氧化碳中毒来着。”
但是,在棉条里下什么毒,才能让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呢?即使在棉条里掺入化学药品,也很难想象它会与经血反应,在阴道内充满一氧化碳致死。
我顾不上掉在盘子上的草莓,陷入了沉思的海洋。眼前这位美丽的女性早已得出答案,而我独自一人——身为掌握医学知识的人——却像填不出答卷、被永远留在教室里的学生。
为了挽回面子,我试着想象各种推理小说的手法,但都不对。
“投降,告诉我吧。”
夏丽那带着巧克力光泽的嘴唇,狡黠地一弯。
“乔,我问过你吧。‘以前见过一氧化碳中毒的尸体吗?’你回答‘见过’。”
我点头。在阿富汗营地附近的农场。
“说‘没做尸检’。”
“是的。”
“如果做了,结果会不同。”
不看一脸惊讶的我,夏丽对剩下的两片薄饼下刀。
“你说农夫在筒仓里青贮收割的干草。那不是因不充分燃烧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是氰化氢气体引起的氰化物中毒。”
“诶!?”
“禾本科牧草含有蜀黍氰甙这种氰苷,在筒仓青贮过程中会游离产生氰化氢气体。但氰化氢中毒的尸斑有时与一氧化碳中毒的相似。如果你们多听听当地人的话,肯定能知道过去也有几个人是类似死法。”
“说起来,只听说是因为气体……。看到那种尸斑,负责的医生也立刻判断是一氧化碳中毒。”
说到氰化物,是推理小说里的常客毒物,本以为获取途径有限,比如工厂或研究所。没想到竟会在那种田园牧歌的地方自然产生。
“那,四个人都是因为棉条里的氰化氢气体死的?”
“对。”
“怎么把氰化氢溶液掺进棉条?”
“有支注射器就能简单做到。即使表面干燥,棉条本身就是为了吸收大量液体而设计的。考虑到高挥发性,浸入足以产生致死气体量的溶液是可能的。”
“然后,被阴道内的体温加热,产生气体?但是,那棉条和其他棉条一样是袋装零售的吧?凶手怎么保存有毒棉条?”
“华生医生,氰化氢的沸点是华氏78.8°F( 25.7°C)。”
所以我明白了为什么是这个季节。这个时期,伦敦室内外气温都几乎达不到 26°C。
(但是,体温的话……)
正如夏丽所说,凶手用注射器将氰化氢溶液注入棉条内部,整理好外包装,制成有毒棉条。毫不知情的受害者们在生理期到来时使用了棉条。然后被体温加热的氰化氢溶液气化,氰化氢气体充满阴道,经肠壁大量吸收,导致中毒死亡……
我兴奋地拿着叉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厉害!太厉害了夏丽!这么复杂的手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看穿了!”
“不厉害。”
“不,就是厉害!”
“不厉害。我能坦然接受那赞美的时刻,是弄清凶手们真正目的之后。”
用银制刀叉优雅地“征服”了盘子后,夏丽倾斜皇家道尔顿的茶壶,倒上红茶。白瓷茶杯中的红茶随着容量增加,颜色渐深。
“真正目的,不就是杀死四人吗?”
我一边在意夏丽用“凶手们”这个复数来断定,
“因为,凶手对四人有怨恨,而且知道四人的生理期对吧。只能是关系相当亲近的人。”
我还是觉得未婚夫亚瑟可疑。如果是同居对象,而且是恋人,知道对方的生理期也不奇怪。
“总之,这次虽然手法出人意料,但既然作案工具这么特殊,凶手很快就能抓到吧。排查四名受害者的共同点,筛选出知道生理期、而且是棉条使用者的极亲密人物,嫌疑人自然就缩小了,不是吗?”
“我在意氰化氢溶液的来源。”
“呃,我记得最后的受害者……伊诺拉·德雷伯,不是在制药公司工作吗?”
确信四人并非意外而是连环谋杀受害者的雷斯垂德,告诉了我们受害者的工作单位。银行职员、游客、小提琴家,而令人惊讶的是,第四位的工作单位是制药公司。多么适合推理小说啊。这会儿苏格兰场肯定早已根据这个信息在排查伊诺拉同事的不在场证明了。
“很快雷斯垂德就会打电话来感谢你吧。能偷出氰化氢溶液的人很有限。”
“是吗?”
喝了一口如血般浓的红茶,夏丽微微皱眉,拿起了牛奶壶。
“你担心什么?”
“一切。”
缓缓倒入牛奶,与她相配的纯银茶匙在杯中的红茶里搅出焦糖色的魔法。
“一切是指……”
“死因是氰化氢气体这一点,只要尸检,迟早会发现。特别是伊诺拉的现场,没有任何能产生一氧化碳的东西。毕竟,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夏丽指出之前,谁都没认为是氰化氢气体吧。都以为是一氧化碳中毒。那种脸色,加上如果现场证据齐全,可能连尸检都不会做。”
确实,若非雷斯垂德起疑叫来夏丽,苏格兰场或许就把三起当作不幸的意外处理了。
“对,凶手做了伪装。特意选择有壁炉房屋的人杀害,让三人看起来像一氧化碳中毒。除了萨莉·丹尼斯,其他房间都有壁炉,但通常不用。然而,她们唯独在迎接死亡的那天使用了壁炉。为什么?”
“因为冷!”
对我的喊叫,夏丽简短地点头。
“为什么冷?答案显而易见。因为中央供暖被切断了。特意只弄坏一个房间的暖气很麻烦,但对整个公寓的供暖做手脚,意外地容易。路边放着配电箱。这个季节故障也多,假装电工靠近,切断线路,谁也不会觉得可疑吧。不过,确实需要专业知识。我感觉到,能获取氰化氢溶液的人,和具备布线工程知识的人,在职业和学历上有差距。所以我说是‘凶手们’。”
“那萨莉·丹尼斯呢?她不是壁炉,是烟头处理不当。”
“香烟本身可能被动了手脚。”
“会爆炸那种?”
“比如,熄灭后又复燃之类的。我正打算顺路去巴茨分析成分。不过,我曾将数百种香烟灰烬的研究写成论文。我觉得那支烟灰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说着,她从衬衫胸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胶袋。里面装着细小的灰烬。不知何时采集的,若被雷斯垂德知道,肯定要挨骂。
“安放爆炸物、制作氰化氢气体棉条、从外部切断电线、事先查明有壁炉……这么说虽然有点那个,但真是费了很大功夫呢。”
“要么是有深仇大恨,……要么就是享受犯罪本身。”
“但还有那个口红字迹。”
RACHE。意味深长的德语。
“凶手懂德语?有教养?还是别的词的未写完部分?”
“可能是误导。也可能是变态杀手为转移侦查视线而特意写的。”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有共犯。死去的四人各自招人怨恨吗?”
“……动机还不明确。”
夏丽端着杯子,像电池耗尽的人偶般僵住了。
“凶手是两人,或两人以上。特意从外部做手脚让房间不通暖气,伪装成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为了看起来像意外死亡,做了细致的布置。一人具备电气布线知识,另一人则是在大学习得毒物相关知识,或在处理危险品的职场工作——。如果有人能将毒物注入棉条,并偷偷放进四人各自的生理用品包,这就是仇杀。如果是在工厂生产线上混入有毒棉条,那就是无差别杀人。”
“但如果是无差别,不可能特意伪装成意外死亡。凶手是精准地选择了那四人。”
“对,是选择。”
“还有那个口红字迹。是仇杀。”
“但那是误导。”
“如果是真的仇杀呢?如果对四人各自有怨恨呢?”
“怨恨的四个人同时来生理期,概率也很低。而且,为什么伊诺拉知道凶手,却不写凶手的名字?她不是德国裔。也不像你这样精通德语的医生,母语是英语。”
动机,她重复道。
“动机就是一切。不是手法。倒不如说,手法复杂正说明了一切——”
然后,她终于连话也不说了。
一旦更深入地潜入电脑海洋,夏丽看起来就比那个充气娃娃人偶更像精密的人偶。毕竟,她连眨眼都不眨。
我因为她坐在心爱的长沙发上一动不动,不禁在她脸前挥了挥手。这种行为至今有过多次,每次我都真的担心她是否心肌梗塞了。
(还好,有脉搏。)
这样一来她会几个小时不动,我决定去附近的乐购买东西。正好牛奶也快没了,回来时还想顺路去博姿买洗发水和护发素。
“哈德森太太,我出去一下。”
『知道了,医生。』
“比利还在睡吗?”
『已进入非快速眼动睡眠,预测两小时内不会醒来。』
“是吗,太好了。”
雷斯垂德的爱子似乎还在夏丽的床上享受美梦。
“那,夏丽就拜托了。”
打开门,在清爽的风中,感到了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
搬到 221b 以来,我经常沾夏丽的光,往往不怎么做饭就解决了三餐。早上有时是火腿蛋和咖啡,有时只有吐司。毕竟是在楼下的“红发会”做的,咖啡厅菜单是标配。有时是羊肉咖喱,有时是意面。不挑食的我总是心怀感激地享用。毕竟伦敦不仅房租贵,伙食费也高。
走过移民常去的商店旁。同样的水果,价格不到乐购的一半。随便一看就知道,排列着印度、泰国制造的电子产品。
(结果巴茨医院没录用我。但只要不挑剔,总会有办法的。)
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回大学也行,但最好是有较多相遇机会的场所。虽对夏丽那样说,但我想尽早找到结婚对象。高估自己觉得还早,东挑西拣之间成了老姑娘的阿姨的形象萦绕在脑海。
(我知道必须慎重选择结婚对象。如夏丽所说,我男人运不好。或者说,我家系谱是女人运不好的女系家族。……玛丽死了也是因为男人。)
大我十四岁的姐姐玛丽被个差劲男人缠上,在我还是少女时就去世了。她一生在金钱上支持着当乐队成员的男友,但男友有多个女人,不知不觉间她也沉溺于毒品了。
想来,我们的母亲也是被暴力、堕落的父亲拖累,辛苦一生后去世。我十四岁时,父亲酒驾卡车送货,冲下桥淹死了。父亲是自作自受,没造成其他伤亡是万幸,但公司就货物和桥梁修理费提起了损害赔偿诉讼,母亲的人生就在为废物父亲还债中结束了。阿姨或许是目睹了母亲的遭遇,才觉得单身更好吧。
无论结不结婚,都需要谋生。幸运的是我有医师执照。多亏夏丽收留,精神状态也稳定了。必须在回伦敦半年内找到工作。
在药房挑选洗发水和护发素,看看化妆品、试试香水,时间过去了。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生理用品货架。奇怪的是,卫生棉条一个也没有,只卖布卫生巾和月经杯。我一边想着和夏丽谈到的有毒棉条手法,一边踏上归途。那起案件究竟是仇杀,还是无差别?夏丽特别在意的凶手动机——
“我回来了。”
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走上 221b 的楼梯,打开我们共用的客厅门,惊讶地发现夏丽的姿势与我出去时不同。仅仅一小时多就从电脑世界返回,出乎我的预料,我立刻放下购物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肯定是因为终于解开了所有谜团,她才恢复清醒。
“终于能聆听名侦探的推理了吗,夏丽?”
“………”
夏丽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吩咐哈德森太太播放她僵直期间接到的联络和电话留言。
留言只有一条,来自雷斯垂德警督。
『喂,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比利还好吗?』
看客厅没人,比利似乎还在睡。
『我这边暂且按你说的查了一遍。但不顺利啊。四起案件,对着外部配电箱的摄像头都没拍到可疑人物接近。伊诺拉的口红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纹。如你所说,伊诺拉几乎不懂德语。在制药公司工作,但在人事部门,和未婚夫是半年前认识的。这个未婚夫的不在场证明也很扎实。坎伯韦尔街的约翰·安德伍德珠宝店店员也作证说,他们看起来是极普通幸福的情侣。至少没有闹矛盾的迹象。其他三人关于私生活有问题的报告也没有。』
接着,雷斯垂德告知四人手上都有微弱的氰化物反应。从她们阴道内回收的棉条,都如夏丽推理的那样掺入了氰化氢溶液。并说即将召开记者会公布这些。留言到此结束。
“听说格里格森那白痴坚持说,‘RACHE’是写到‘Rachel’(蕾切尔)这个人名时力竭而死。明明时间和人手都不够,还拼命想从四人的交友关系中找出叫蕾切尔的人。”
夏丽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奶茶。
“那点我也想过,但夏丽觉得不对吧。”
“是误导。”
“嗯,我也觉得那有含义,但至少不是复仇或蕾切尔吧。”
虽然这么想,但夏丽推测的来自外部的中央供暖做手脚被否定,让我很失望。我本期待着为奥运而遍布街头的摄像头,肯定拍到了凶手。
“果然没有仇杀的迹象,只是单纯在棉条里下毒的无差别杀人吗?暖气被切断也只是偶然,壁炉和烟灰都是她们自己处理不当——”
虽然觉得巧合过多,但这么想似乎更合理。那样的话,警方就只能默默以生产那种棉条的工厂为中心追查凶手了。询问相关人员,用摄像头检查可疑行为……要花上大量时间吧。
但迟早会抓到。动机肯定是职场待遇、人际关系、复杂的成长经历、或是烦躁冲动之类的个人压力。制造商会向媒体道歉,媒体会迅速调查凶手的境遇,最后以精神变态的疯子所为结案吧。
连我都轻易能想象到这个案件的结局。但夏丽听了雷斯垂德的留言后,又像刚出现尸僵的停尸房尸体一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到底在想什么……
“……啊,最后一步棋。”
终于,她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夏丽?”
“这样就算完结了。为动机烦恼了半天,总算理清头绪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诶?等、等等……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看着独自了然于心、吩咐哈德森先生拿新茶来的夏丽,我多少感到有些可恨。
“知道了。”
“是谁!?”
“稍等一下,马上要去抓人,想先喝杯茶。”
“你还有闲心说这种话?”
我起身逼近,夏丽却拿起桌上电视的遥控器,打开了 BBC One。
“是仇杀哦,乔。”
“…………”
我只有呆然地交替看着新闻内容和夏丽的脸。
“不是什么无差别。凶手也不是变态。这明显是连环仇杀。乔,你问过我为什么做这种工作吧。这世上有许多死因,如果把不幸意外的名单比作纯白的丝束,其中必然混杂着谋杀这根鲜红的丝线。将其解开、分离,昭示‘这是谋杀’,就是我的任务。”
“不是工作,是任务?”
对,她终究是出于使命感或义务感在行动。与富者拥有的伟大志愿者精神不同,是强制性的使命感。
“对,是任务。这案子肯定会被叫做有毒棉条案之类的,但我希望它被称为‘血色的忧郁’事件。”
我苦笑。
“果然,夏丽是诗人呢。”
“是吗?”
楼下,热气腾腾的茶壶配着饼干被送了上来。
“实在不觉得你是没有心的人。”
说来奇妙,当我回想她时,总会莫名想起某个童话故事中的段落。
肌肤如雪般白,嘴唇如血般红,头发如乌木般黑——这是《白雪公主》的开场。她的容貌正与此相符,那时我总是如影随形地跟在那位总是白色大衣配紧身裤、香奈儿长靴、头戴黑色贝雷帽的她身后。
“我们被轻易地迷惑了。一是那些尸斑。二是劳里斯顿花园那个空无一物的房间。”
在纯白的宾利车里,夏丽为无法突破凡人极限的凡人——我,详细说明了案件的概要。
“乔,如我所说,这是仇杀。但,凶手对四名死者怀有的怨恨程度各不相同。这是侦查的瓶颈。”
“呃,也就是说,有点讨厌的人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混在一起?”
“用缺乏个性且老套的表达来说,是的。”
夏丽边回答,边用手指拨弄了几次耳垂上的大颗珍珠。她肯定是在对我说明的同时,也通过哈德森太太收集着某些重要数据。
“一旦确信是仇杀,只要能锁定凶手最想杀的人,手法本身其实并不那么复杂。”
“那个 RACHE 是关键?”
“那也是一部分,但决定性的因素是凶手的失误。”
“失误?”
我一边望着驾驶座上充气娃娃的背影,一边说道。宾利正缓缓驶向第四起命案现场所在的布里克斯顿。
“伊诺拉死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里?”
“没错。凶手本希望伊诺拉死在她与未婚夫现在居住的格林威治新居。那样的话,可能好几天都不会被发现。然而,她却在搬家的忙乱中,弄丢了重要的订婚戒指。伊诺拉自然想趁未婚夫出差不在时找出来。特意回旧居寻找也情有可原。
她大概是下班后填饱了肚子,为了耐心寻找,才去了劳里斯顿花园的旧居。然后搜索花了很长时间,中途更换了卫生棉条。不幸的是,那正是有毒的那一支。”
“几小时后,伊诺拉中毒而死。……但那个 RACHE……”
“在中毒濒死之际,伊诺拉知道了是谁要杀她。然后,她在痛苦中用口红留下了信息。”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因为凶手出现了。”
夏丽重新戴好贝雷帽。
“凶手特意在那里现身了。于是伊诺拉知道了自己正被人杀害。凶手很可能就在旁边,慢慢地看着伊诺拉死去。一边享受着她痛苦挣扎、求救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是在‘享受’?”
“否则,她不可能允许伊诺拉用口红写下信息的。”
我脊背发凉,想象着至今未见其面的凶手,像观看足球赛一样,在旁边看着伊诺拉·德雷伯拼尽最后力气用口红留下信息的情景。如果那是真的,正如夏丽所说,凶手对伊诺拉怀有非同寻常的怨恨。
但是,这个说法也并非没有疑点。
“为什么要让她那样做?如果有那个时间,像其他房间那样,伪装成产生一氧化碳的小火灾,不是有很多办法吗?”
如果只是发现伊诺拉的尸体,很可能会被认为是不幸误用了有毒棉条的受害者。特别是如果没有 RACHE 那个信息,很难看出是仇杀。
“凶手本来打算擦掉的。但出了意外。”
“对了,是警察来了。”
得知警察来了,凶手只能匆忙离开现场——
“如果知道是空屋,又看到手电筒的光忽明忽灭,警察肯定会怀疑这里又被用来开毒品派对了。毕竟这地方名声在外。”
布里克斯顿这里,是伦敦市内、乃至整个南伦敦治安最差的地区之一。车站前虽然人来人往很热闹,但一眼望去,居民中黑人的比例高得惊人。
“我一直没想通的是,受害者既然认识凶手,为什么不写下凶手的名字?因为伊诺拉是在现场才明白凶手的真面目的。去那里之前,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杀。然后在这里不幸使用了有毒棉条,走向死亡。凶手当时在场。然而,她没写名字……伊诺拉认识凶手,但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
“更准确地说,她忘了凶手的名字。凶手记得伊诺拉。”
“意思是凶手单方面憎恨她?”
“是的,说怀有一切负面情感更贴切。”
说话间,我们乘坐的宾利已经驶过了劳里斯顿花园3号。目的地似乎并非受害者的旧居。夏丽究竟要去哪里?
“对了,乔。如果必须让她们在深夜悄然死去,棉条应该是夜用型吧。你觉得凶手是怎么把有毒棉条交给受害者们的?”
我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因为在被告知是仇杀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卫生棉条制造工厂的某个工人混入了有毒产品。
夏丽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带着愤然的表情说:
“我说了那么多,苏格兰场似乎还是去查了制造工厂。结果记者会后,全英国的超市和药店都在大张旗鼓地回收。格里格森好像推测凶手是在工厂工作的低薪劳工。完全搞错了方向。这正中了幕后主使的下怀。”
“诶?凶手还有幕后主使!?”
“我从一开始就说是多人作案。”
我巧妙地避开了夏丽那带着责备的目光,想尽快从她那里问出我想知道的事情。
“确实闹得沸沸扬扬。我外出购物时,正好赶上记者会,去药店的时候,卫生棉条已经都下架了。”
“只有雷斯垂德还在独立行动,但格里格森下了死命令,苏格兰场只会展开方向错误的调查。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我明白了!”
我气势十足地指着她说:
“夏丽。我知道凶手是怎么把有毒棉条单独交给目标人物的了。是商店。”
于是,夏丽对我(也对其他人)露出了罕见的、极致的微笑。
“医生,说说你的见解。”
“凶手当时在超市或药店的收银台。然后,把有毒棉条作为样品附赠给买棉条的人。买棉条的人肯定在生理期,会立刻使用。于是装作像是赠品一样推荐给对方。肯定会说是新产品之类的。”
凶手在结账时,一定在仔细筛选受害者。杀谁好呢。把有毒棉条给谁呢。
“然后,她找到了伊诺拉。凶手和伊诺拉认识。但伊诺拉不记得凶手了。她们可能是小学或中学同学。伊诺拉或许欺负过凶手。然后在伦敦时隔多年重逢了。”
“……推理不坏。但没触及核心。”
“不对吗?”
“苏格兰场大概会那样调查吧。把伊诺拉的出身地、毕业学校、邻里关系查个底朝天。”
“错了吗?”
“没有错。只是那样调查期间,凶手会逃得更远。等他们找到真相时,人早已不知所踪。”
伴随着悦耳的刹车声,宾利停下了。夏丽优雅地下了车,仿佛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口。我像穿过隧道的鼹鼠一样紧随其后。
那是布里克斯顿车站附近、沿街的一家挂着伦敦人无人不知的知名连锁药店招牌的店铺。如果伊诺拉是乘地铁去她在金融城的公司上班,这里正好位于中途。她一定常在这里购物。
“果然是商店啊。”
夏丽什么也没说,快步走进了店里。虽已是初冬,店内却开着暖气,温暖宜人,播放着如同在南方岛屿度假村才会有的悠闲乐曲。这是一个被日用品包围的日常空间,唯独流淌的音乐带着非日常感,让人有些不适。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收银台。因为是工作日的白天,顾客不多。收银台里只有一个店员。还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她将一头略带褐色的头发用皮筋扎成一束。长相极为普通,不施粉黛。除此之外,外表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见夏丽什么也没拿就走向收银台,店员用怀疑的眼神抬头看她。我内心忐忑不安,不知她想做什么。如果这家店的员工是凶手,那凶手就是这个女人吗?还是轮其他班次的员工?现在是不是在后场?夏丽到底打算干什么?
然而,夏丽·福尔摩斯直截了当,简直像用机枪扫射般驱散了我内心的不安。
她默默站在收银台那位女士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她面前。
“什么事?”
“样品。”
夏丽递出的,是装在袋子里的、全新的卫生棉条。
“不过,里面没有氰化氢溶液。”
从旁看去,也能明显看出那女人身体僵住了。
“乔,介绍一下。她就是这一连串案件的凶手,詹妮弗·霍普小姐。”
夏丽突然指名道姓,令我大吃一惊。
“你、你说什么,夏丽。”
“没想到你还在店里。我以为你早就跑了。”
那位疑似詹妮弗·霍普的女人,隔着收银台,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夏丽。
“你哪位?”
“夏丽·福尔摩斯。”
“警察?”
“顾问侦探。”
詹妮弗轻蔑地嗤笑一声。
“有什么事吗?不买东西的话请让开。会妨碍其他客人。”
“没有其他客人,而且看来也没人想从你这里买东西。收到掺了氰化氢溶液的样品可受不了。”
夏丽当时的语气,锋利得仿佛能将坚硬的南瓜皮一刀两断。我注视着詹妮弗。在这种地方被指控是杀人犯,她会作何反应?搞不好会一下子露出马脚。
“在这家店工作两年。之前是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都是文职工作。十二年前毕业于市内的大学应用化学系,但最终没能得到想要的研究职位。”
十二年前,那她现在应该已接近四十岁了。看起来真年轻。
“你在这里筛选出要发放有毒棉条的对象。生理用品这种特殊商品,什么样的顾客会立刻使用,一目了然。考虑到四位死者的收入都高于平均水平,你大概会说棉条是日本制造的吧。不经意地叮嘱是夜用型,就不会有人在白天特意使用。起初我还以为你是特意选择有钱女性。萨莉·丹尼斯是银行职员,露西·斯坦格森是住在高级酒店、来自犹他州的游客,诺曼·内鲁达是众所周知的小提琴家。萨莉提着好几个高级精品店的纸袋,露西明显是带美国口音的游客。你从未出国旅行过,她却多次来英国。你们聊过这些吧?露西应该问过有没有她在家常用的那种棉条。她特意买的是价格较贵的美国产。看包装就知道。”
“……………”
收银台背后是墙,前方是夏丽。柜台出口处站着。她无处可逃。詹妮弗沉默不语,夏丽便像往常一样语速飞快地陈述起来。
“你毕业于理科大学,却没能从事理想的工作,也无法在一个地方长期工作。最终连文职工作也丢了,不得不做站柜台的活儿。房租拖欠了两个月,房东多次催你搬走。你在这里笑脸迎客的同时,盘算着要杀掉那些从事你向往的工作、注重外表、拿着名牌包、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的女性。杀掉那些只是比你更幸运、过得更好的女人们。”
面对夏丽无机质的追问,詹妮弗并未显露慌乱。
“夏丽·福尔摩斯是吧。不知道你是谁,但电视剧看多了吧,想当女演员的话去电视台啊。你这么漂亮,肯定有制作人愿意见你吧。”
詹妮弗舔了舔口红剥落的嘴唇,说道。
“觉得有趣才听着,但那全是你的臆测吧?”
“让你摆脱臆测的,是你的失误,詹妮弗。是 RACHE 造成的。”
当夏丽说出 RACHE 时,她脸色未变。只是视线微微向下移了移。那只是一瞬间,如眨眼般短暂,但对夏丽和我来说,已足够加深确信。
“如果只杀那些在收银台前萍水相逢的顾客,或许还好。但你那时贪心了。决定要杀一个与你有私交的人。伊诺拉·德雷伯。从信用卡立刻就能知道她的名字。从她频繁购物来看,应该是住在附近。说脸书是为犯罪而生的工具也不为过吧。你在网上查到了伊诺拉在哪里工作。或者看到她包里露出印有公司 logo 的信封?……什么都行,总之你知道伊诺拉在你曾向往的公司工作,认为她过着优渥的生活,非常嫉妒。不仅如此,某天你还注意到她无名指上闪耀着崭新的订婚戒指。得知她即将结婚。你决定杀死伊诺拉。”
“就为了这点事?”
“噗”地一声,詹妮弗刻意地笑了出来。
“要因为这种小事就杀人,伦敦的人岂不是要死光了?”
“我曾想,为什么伊诺拉认识你,却留下那样奇怪的信息。显然是你让她写的。你和伊诺拉至少是脸熟的程度。受害者中,只有伊诺拉住在这附近。也就是说,只有她与你见过多次面。见面次数多了,至少会打个招呼吧。或许还说了‘快要结婚了呢’之类的话。此时你还并未打算杀伊诺拉。但恰在你准备有毒棉条、筛选受害者时,她又出现了。”
是来找戒指的那晚,也就是昨天。夏丽说,昨天她来过这家药店。
“不知道是什么成了导火索。但你那时一时冲动,决定把她也列入计划。大概对她说了‘虽然已经搬走了不住这附近,但只是碰巧回来找戒指’之类的话吧。你觉得要杀她就只有现在了。她并非朋友。既然从布里克斯顿搬走了,错过今晚,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终于把有毒棉条给了她。你觉得她只是来找戒指,应该会回到格林威治的新居,睡前使用。但伊诺拉没有回去。”
随着夏丽的推理推进,奇怪的是,詹妮弗的态度反而变得不像凶手般从容镇定。她表现得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担心夏丽的推理是否错了。既非刻意逞强,也未显狼狈。自始至终都很自然。
这份镇定从何而来?还是说,她真的与案件无关?
“你知道伊诺拉的公寓位置。下班经过她公寓前时,你发现她还在找戒指。你从房间位置按了门铃,装作担心的样子去了她的房间。然后陪她找了一会儿。戒指怎么也找不到,不幸的是,伊诺拉使用了你给的有毒棉条。”
我目光游移了一下。我明白了夏丽为何要追到店里来逼问她。是摄像头。如果她在这里失言,就会被防盗摄像头记录下来。收银台的位置肯定拍得到。
“你就在旁边,慢慢看着身体不适倒下的伊诺拉死去。看着她用口红写下信息般的单词,直到断气。”
“……………”
“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伊诺拉不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很简单。因为你在那时,告诉了她你报的名字是假的。所以伊诺拉意识到写了也白写。其实你本打算擦掉那个口红字‘RACHE’吧?但警察来了,来不及。你匆忙做了手脚。伊诺拉写的不是 RACHE。即便她有德语知识,但既然不是母语,她会特意选择用德语来传达这是复仇吗?答案是否定的。她写的不是 RACHE,她写的是——”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看到詹妮弗深吸一口气,摆出戒备的姿态。
“AChE”
一个不熟悉的词从夏丽口中蹦出。我急忙回想,那确实是某种酶的名字,是很久以前死记硬背的医学书内容。
“是乙酰胆碱酯酶!”
“你大学时,应该研究过关于老年痴呆症的药物吧。你们的研究小组提交过关于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的论文。你和——包括伊诺拉在内的小组。”
夏丽说道,仿佛那份论文就在眼前。
“你梦想成为研究者。但是,别说心仪的公司,就连文职工作也做不长,最终也丢了。站柜台的工作,对曾是精英的你来说是种屈辱。不幸的是,这被大学时同组的伊诺拉撞见了。但对你来说,最屈辱的并非伊诺拉进了制药公司,而自己成了药房店员。你一眼就认出了伊诺拉。但伊诺拉没认出你。她不记得你了。”
夏丽抛出了残酷的一句话。
“无论见多少次,她都没认出你。即使变得像熟客店员与顾客那样交谈,她也没发觉你就是詹妮弗·霍普。而你也未曾说出真相。她不记得你,这正好。你报了个假名敷衍过去。你松了口气,同时也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憎恨。”
詹妮弗什么也没说。她紧闭着嘴,仿佛从电视剧里学到,一旦开口就会露出破绽,导致最终招供。但我却能清晰感受到,她那因目睹曾与自己站在同一起跑线的人不断迈向幸福而逐渐扭曲的内心。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像她那样?越是回忆往昔,就越是拿现在得到工作和恋人、获得成功的她,与失败(她自认为)的自己作比较。
然后,那份对自己的怜悯、嫉妒、羡慕、后悔、焦虑——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终于冲垮了詹妮弗心中的堤坝。
“你应该对渐渐不适的伊诺拉说了。告诉她为何濒临死亡。关于有毒棉条的事。然后递过口红,大概说了:‘写下我的名字试试。’”
倒在地板上痛苦挣扎的伊诺拉,一定曾用拼死的表情瞪视詹妮弗吧。然后努力回想。试图想起这个自称以前见过面的凶手。但名字想不起来。只是想起了,大学时曾在同一个研究小组。
伊诺拉写下“AChE”,力竭而亡。至死都没想起詹妮弗的名字。这并不奇怪。就连我也记不全大学时代所有同学的名字。
这不过是詹妮弗单方面认出了伊诺拉,因对方不记得自己而受打击,又因看到她即将获得幸福而嫉妒心日益膨胀的结果罢了。
“注意到警察正要上来的你,急忙想擦掉口红字迹。但连擦拭的时间都没有。略通德语的你,想到将 AChE 改成 RACHE,用口红添了几笔。苏格兰场那帮人没发现,但我立刻看出,把 h 改成 H 时,上半部分是后加的。如果是在原有的单词上添几笔改成别的词,那么变成德语‘复仇’这种做作的信息也就说得通了。即使警方以仇杀方向展开调查,你也毫不在意。毕竟伊诺拉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没交换过手机和邮箱。没有共同的朋友。如果执着于对伊诺拉的仇杀,那么用有毒棉条杀害其他三人的无差别谋杀就不成立。侦查会陷入混乱,离你越来越远。”
夏丽逐渐将詹妮弗逼入绝境,但她的语调与开始时毫无变化。流畅而无起伏,简直像安卓在说话。
“你以为自己干得很漂亮吧。但迟早会被抓住。对准这个收银台的摄像头,应该拍下了你和伊诺拉亲切交谈的画面。在筛选海量数据后,警察会找到这家店,从而发现四名死者都在同一天买了生理用品。”
“不看摄像头,只要收据还留在钱包里,应该能更早发现这里的。”
詹妮弗终于开口了。她这番近乎认罪的供述,让我大吃一惊。
(难道她认了!?)
夏丽简短地摇了摇头。
“收据烧掉了。”
“烧掉了?”
我不由得反问。但令人惊讶的是,詹妮弗也肯定了这点。
“是啊,就像魔术常用的 flash paper。有一种特意浸透了易燃药剂的纸。我想起了大学时在实验室为魔术表演做的。也能打印,所以如果事先准备好当作收据,就万无一失了。会在钱包里燃烧,引发小火。”
“即使想误导成一氧化碳中毒,只要尸检,这种小把戏就没用。你应该知道的。”
“是啊。但很有趣吧?像推理小说一样。”
她从容地解开束发皮筋,用手梳了梳头发,重新扎好。
“就算没引发小火,只要详细尸检也会知道是氰化物中毒。用 flash paper 的收据也不过是小把戏。只要不被发现在这里买过东西就好。没什么深意。”
作为对凶手该有的印象而言,詹妮弗显得过于干脆、爽快了。我甚至期待她会不会就这样乖乖自首。
“去警察局吧。”
“为什么?”
“你是凶手。”
“就算是,又为什么?”
“你想说没有证据吧,但遗憾,有的。店内的监控摄像头。苏格兰场这会儿应该已经查出,受害者们昨天都用了这家店。也查到了你和受害者们的对话。你把从收银机里出来的收据之外的东西递给她们,应该也被拍下来了。你刚才的证言也会成为证据。”
“真的吗?”
詹妮弗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茫然地看着夏丽。那样子有些心不在焉,夏丽似乎也起了疑心,凝视着她。
“怎么?”
“真有那种录像?”
“有。”
“证据就那些?”
她强硬地、带着挑衅意味地反驳。
“当然还有别的。你的同伙为了让受害者们公寓的暖气失效,而故意弄乱配电箱的录像。如你所知,伦敦到处都安装了摄像头。托这个的福,随机犯罪大幅减少,首相还像炫耀自己功劳一样大肆宣扬。你应该至少在新闻节目里看过一次吧。”
“是啊,伦敦奥运会在别的方面倒是闹得沸沸扬扬呢。”
“拍到了你同伙的身影。除了伊诺拉·德雷伯,其他受害者家门前也录到了另一个凶手的身影。”
“真的吗?”
我也觉得她的样子很古怪。我感觉到一种与此刻正被逼入绝境的凶手不相称的氛围。
(简直像在说别人的事。为什么……?)
“真的,有那种摄像头的录像?”
“…………”
夏丽再次凝视她。表情比刚才更严峻了。
然后,她缓缓将食指移向耳垂。指尖轻触那颗大珍珠。
“……哈德森太太。帮我接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警督。”
就在那一瞬间。詹妮弗采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啊!”
尽管夏丽就站在面前,詹妮弗却越过柜台。她撞向夏丽,趁夏丽踉跄之际,猛力将旁边的手推车推向她。
“哇啊!”
那辆手推车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大概是准备上架的商品,因为盖子开着,顶上的纸箱在撞到夏丽的冲击下飞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卫生巾的包装袋在空中飞舞。
“……!乔,追!”
夏丽像唆使猎犬般喊道。我立刻朝着逃走的詹妮弗追去。她冲出店外,沿着大西洋路的人行道,推开行人狂奔。正如“大西洋”这个名字所示,这一带加勒比裔移民很多。今早夏丽开着豪车来到这里时,我就莫名感到有些不适。
药房所在的车站前,比想象中明亮,人流量也大。在我不在伦敦的期间,布里克斯顿似乎也改变了许多。听说最近不仅加勒比裔和非洲裔居民多(毕竟房租便宜),以时尚南洋风为主题的咖啡馆也增加了。即便如此,即使是为了房租,我也不愿住在这附近。这里就是这样的街区。
(女人独自住在这样的街区,伊诺拉也好,詹妮弗也罢,她们就如此渴望住在伦敦吗?)
詹妮弗突然从视线中消失了。我呆立在街角。急忙环顾四周,已不见她的身影。
(糟了,跟丢了!)
我慌忙从包里取出手机,打给夏丽。她没接。
“抱歉,跟丢了。”
『你在哪里。附近有车站吗?』
“呃……”
我东张西望。看到了地铁的红色圆圈标志。
“有地铁!她肯定是坐地铁逃了。呃……维多利亚线!”
『乔,冷静点。布里克斯顿也有市郊铁路。不是那边吧。』
被她一说,我才想起这里是南伦敦。确实,布里克斯顿也有市郊铁路。
“地点是……离店不太远。跑过一家卖丝绸制品之类的大店,到了大路上!眼前就有地铁入口!”
我正要立刻冲进地铁,从扬声器那头传来制止的声音。
『等等,乔。现在去追,连她在哪里下的车都不知道。有更好的办法。』
电话挂断的同时,那辆白色宾利已停在了旁边。我立刻坐进夏丽旁边。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宾利就发动了。
“在这个位置跟丢,说明她坐的不是市郊铁路。市郊铁路的车站在这条路的前面。”
“她坐地铁逃去哪儿了?”
回答我的不是夏丽,而是无形的哈德森太太。
『詹妮弗·霍普目前正在沃克斯豪尔车站附近移动。从移动速度判断,推测使用了地铁。』
我“怎么知道”的疑问,在发出之前就被智者给出了答案。
“在詹妮弗身上装了发信器。”
“难道,是那个棉条样品!?”
我想起一到药店,夏丽就递给詹妮弗的棉条。原来里面装了发信器。
“哈德森太太,追上去。”
『遵命。前往切尔西桥。』
宾利改变方向,从巴特西区的桥上驶过泰晤士河。这样一直北上,就会到达威斯敏斯特区,也就是伦敦的中心。詹妮弗为了什么、要去哪里,依然是个谜。
“说实话,真不敢相信看起来那么普通的女人会是凶手。”
我说道。
“话说回来,除了伊诺拉,其他三人是出于什么原因,会来布里克斯顿这种治安不好的地方?”
第一个梅菲尔德,酒店所在的梅利本,近郊的纽克罗斯,受害者们的家都离布里克斯顿很远。
“正因为是治安差、黑人多的地方,外地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越是外地人,与那家药店的关联就越难被发现。詹妮弗正是因此选择了其他三人。银行职员萨莉·丹尼斯是在参加完那个地区的现场音乐会回来的路上。坐维多利亚线回到繁华街购物后回家。露西·斯坦格森是个巧克力狂热爱好者,有事要去布里克斯顿车站附近的巧克力博物馆。诺曼·内鲁达则是在布里克斯顿车站附近的大学有演讲安排。要说詹妮弗·霍普有何过人之处,那就是她的嗅觉。她一眼就看出她们是平时不利用这个车站的外地人。”
“怎么看出来的?”
“衣着打扮。”
我立刻明白了。布里克斯顿是低收入阶层居住的街区。一个人的穿着、携带物品、首饰、发型等外表,直接反映了其收入水平。
夏丽呼出一口气,把头也靠在了椅背上。
“她有点心不在焉呢。”
“乔?”
“明明被夏丽戳中了痛处,却显得很恍惚。简直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平静。”
那充满南国悠闲气息的音乐——现在想来,大概是住在那里的加勒比裔黑人所喜爱的,置身于几乎让人忘却外面寒冷的氛围中,詹妮弗·霍普显得泰然自若。这和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被侦探揭穿事实后狼狈不堪、恼羞成怒的凶手形象相去甚远。
“为什么她能那么从容不迫?难道她不是真凶……?”
“有幕后主使。”
夏丽斩钉截铁地说。
“否则,不可能替换掉所有的监控录像。”
“替换?监控录像?”
“你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我让哈德森太太搜索了有詹妮弗·霍普出现的监控录像。要搜索全伦敦的监控需要更多时间,但幸运的是地点有限。确实,在隔了一个街区的路口监控里,拍到了詹妮弗进入劳里斯顿花园3号公寓的身影。其他受害者家的电线,也在前一天拍到有个戴深帽檐帽子的可疑男子假装电工靠近。但是,消失了。”
“消失了!?”
“刚才你去追詹妮弗的时候,我给雷斯垂德打了电话。让她找管理监控录像的部门去查,但对方说监控里没拍到什么特别可疑的人物。”
“……怎么会?”
“乔,如果你觉得詹妮弗·霍普态度从容,那也难怪。在我让哈德森太太搜索并确认之后,有人访问了录像,修改了记录。”
我猛地转过头。
“这种荒唐事,谁干的!?”
“另一个凶手——不,可能不止一个。总之,詹妮弗正是因为知道有人能做到这种大事,才会对我的逼问表现得那么从容吧。而且,她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也预料到我会查到这里,会来。”
“对啊,如果对方能修改苏格兰场的记录,那也能知道有外部访问了管理图像的数据。”
“我跟店里的人确认过。她好像早就打算辞职了。今天是她最后一天上班。她本意大概不想来,但觉得突然辞职会引起怀疑吧。或者——她可能是在等我。”
伦敦的冬天天黑得早。远处的大本钟也染上了金色,城市从河岸开始沐浴着夕阳,早早迎来了夜晚。世界上许多城市都因河流而繁荣,但我从未见过像这里一样,拥有如此多蜿蜒曲折,石造的坚固建筑如同缠绕般绵长地勾勒着河岸。
宾利缓缓驶过被夕阳染红的泰晤士河,正在返回伦敦市中心。忽然,哈德森太太的声音响起。
『疑似詹妮弗·霍普的人物移动速度发生了变化。』
“在哪里?”
『格林公园站。——速度又加快了。』
“对了,她换乘了!”
我拼命在脑海中描绘伦敦市区的地铁路线图。嗯,记得在格林公园能换乘的线路还有朱比利线和……
“皮卡迪利线!”
我们对视一眼。詹妮弗要去哪里?是去伦敦最繁华的皮卡迪利广场吗?
“苏格兰场的家伙们没来药店,是因为证据被抹掉了。不管雷斯垂德怎么说,没有证据就说服不了格里格森。格里格森怀疑凶手是棉条工厂的员工。这会儿肯定动用了大批警力在工厂里排查。就在这期间,詹妮弗会逃得更远。”
比谁都优秀的房东——哈德森太太在逐一报告她的位置。
『追踪对象的移动速度下降了。在南肯辛顿站。』
令人惊讶的是,詹妮弗似乎不是去往繁华区,而是想去郊区。南肯辛顿与皮卡迪利广场方向相反。而且,在南肯辛顿能换乘的线路是区域线和环线。
“她到底要去哪里?如果要坐环线,在格林公园没必要特意下车吧……”
以东方快车终点站闻名的维多利亚站,两条地铁线也都经过。詹妮弗没道理不知道。
宾利仿佛被信息牵制着,不断改变方向,在伦敦市区内穿梭。火车肯定比汽车快。如果她就这样坐火车不断往郊外跑,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发现了。”
夏丽面无表情地说道。
“难道,她把发信器扔了?”
“不,她似乎觉得,比起直接扔掉,不如塞进别人口袋更能迷惑我们。果然如我所料,她脑子不笨。”
“喂喂,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我推测,詹妮弗还在皮卡迪利线上。”
夏丽吩咐哈德森太太调出皮卡迪利线的线路图。随即,我们眼前出现了仿佛触摸屏般的全息影像。我知道不该总为这种事惊讶,但这辆车似乎进行了堪比坦克的改造。
“……皮卡迪利线的话,那么……”
在纵横伦敦的地铁线路中,皮卡迪利线是延伸最长、通往郊外的一条。她可能换乘的皮卡迪利线的终点是……
“希思罗机场!?”
我猛地起身,差点撞到车顶。
“难道,她想远走高飞!?”
“恐怕就是那个‘难道’了。”
“夏丽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追她?”
“在帕丁顿坐希思罗特快。要追上詹妮弗,只有这个办法了。”
宾利又突然改变了方向。每次转向,我都几乎要被甩出去。不愧是电脑驾驶,完全不顾车里的人。
“哈德森太太,穿过海德公园!”
载着我们的宾利沿着斯隆街径直北上,开始朝位于伦敦最大公园海德公园北侧的帕丁顿站驶去。从那里如果坐上希思罗特快或希思罗联线,不到十五分钟就能抵达机场。詹妮弗坐地铁的话,至少需要五十分钟。要在机场抓住她,只有这个办法了。
“哇,这个时候果然堵车。”
红色的双层巴士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成一列,旁边紧挨着小轿车。宾利理所当然地拐进了小路。它以电影中警车追捕犯人般的速度,冲上狭窄的石板路,在伦敦街头飞驰。而我被左右摇晃,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即便如此,我还是拼命面向前方,抓紧座椅。后来才发现,我不自觉地勒住了充当司机的充气娃娃人偶的脖子。
宾利像西班牙奔牛一样横冲直撞,又突然停下,我在车里重重地颠簸了一下。
“怎么回事?”
『受到阻碍。』
令人惊讶的是,从刚才开始,每前进几个街区,前方就会出现出租车。宾利拐进小路,那里也早有出租车等着。这简直像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前进,在故意指挥。
“这种事……詹妮弗不可能做到。”
虽然可能带有偏见,但我不得不确信。一个三十多岁后半、对收入不满的单身……孤独女性。明明大学毕业,现在却做着站柜台的工作,身在伦敦却与繁华无缘。但又离不开伦敦。她简直就像我一样。
那个在伦敦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她,不可能把全伦敦的出租车都调到海德公园来阻挡我们的去路。一定是夏丽所说的幕后主使动了手脚。
“后面也有!”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宾利被卡车堵在了小巷的前后。而且,卡车司机就在我们眼前,堂而皇之地从驾驶座下来逃走了。这下宾利哪儿也去不了了。
“乔,走了。”
夏丽毫不犹豫。她利落地下了宾利,开始朝小巷南边走去。
“哈德森太太,联系米琪!”
夏丽一边用手指按着耳环,一边喊道。我在她白色大衣的引领下紧随其后。她到底打算去哪儿?
“……反正你都看到了吧。那为什么放走詹妮弗!?明明你都能轻易让地铁停运。”
我大吃一惊。她还是这么语出惊人。通话的对象,是那位据说一有压力就进行高额消费、宾利的前任主人。
“特快放弃了。从别的路线去希思罗。快点把‘出租车’开过来。啊,要黄色的那辆,还有另一辆……从你桌上能看到桥吧!?”
夏丽不再用手指按着耳环。
“乔!”
那只手伸向我,我毫不犹豫地握住。在伦敦的暮色中,不知不觉间,我们手牵着手奔跑起来。沿着通往国王路的狭窄单行道,朝着泰晤士河方向,奔跑。我们每跑一步,鞋跟就咔咔作响,敲击出比秒针更快的节奏。
“夏丽,你跑得动吗!?”
原本受过锻炼的我,这点运动量不成问题,但夏丽是病人。而且她的心脏是人工的。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我担心得不得了。
“没……问题……”
她表情明显很痛苦地说道,但脚步不停。为什么夏丽这么想阻止詹妮弗?是为了弄清真相?还是因为如果放走詹妮弗,就无法证明幕后主使的存在?还是因为会有更多受害者出现……?
(为什么要做到这地步……你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政府的人)
我们全速冲过切尔西时尚雅致的街区。一到大路上,风骤然扑面而来,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是泰晤士河。眼前能看到一座大桥。对岸展开的是巴特西公园。是我们今天去过的南伦敦。
不知夏丽想到了什么,她快步走上了阿尔伯特桥。
“夏丽!”
她刚好走到桥中央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乔,你也会一起来吧?”
“诶?”
“应该会的。”
“诶诶诶……”
“GO!”
她回握了一下紧握着的手,然后夏丽缓缓将长腿架上桥的栏杆。
“来吧。”
她留下一句话,竟然翻过栏杆,跳向了泰晤士河。
“夏丽!!!”
我探身出栏杆。那一刻,哪怕背后有谁轻轻一推,我大概都会跟着她跳下去。
“夏丽!”
强风袭来,将我呼唤夏丽的声音撕碎。我拼命凝视。按我的预想,夏丽应该是在泰晤士河中扑通一声扎下去,然后只有胸口以上部分浮现在水波之间。
然而,她总是背叛我平凡的想象力。
“乔,快点下来!要出发了。”
与我的预想相反,夏丽身上一滴水也没沾。她站在一艘通体漆成黄色、像玩具鸭子一样的船上。确切地说,是从铺满气垫的船舱二楼仰头看着我。
“那、那、那是什么……”
“别管了,快跳下来。亏你还当过军人!”
“是前军人!而且我是军医!”
“没出息!”
被她一骂,我血冲脑门。对啊,一个装着人工心脏、情绪缺陷的安卓能做到的事,经历过严酷训练的我怎么可能做不到。高度算什么,河流算什么。就算掉在五米开外,下面也是水,死不了!
我划了个久违的十字,下定决心翻过了栏杆。开车路过的人大概以为我要自杀,大声叫喊着制止,我全当没听见。
(该死的伦敦物价!该死的伦敦房租!该死的不要我的巴茨医院人事部!!该死的甩了我的男人们!!)
把你们一个个塞进伦敦眼里,当导弹的靶子去吧。
“Shooooooooooot!!!”
——即使上帝检查失误,让我这辈子活得比谁都长,从泰晤士河的桥上跳下去这种事,也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随着“砰”的一声,全身重量撞上了什么东西,冲击传遍我的筋骨皮肉。
(痛痛痛——!)
我在像屋顶一样的二层船舱铺着的气垫上翻滚。那气垫似乎做得相当结实,恰到好处地承接了我的体重,我得知自己幸运地免于接受泰晤士河的洗礼,大大地松了口气。
(还、还、还活着)
这时,船身发出巨大的轰鸣,金属嘎吱作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们乘坐的船就开动了,而且是以超高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无心理准备的我,就这样被风压玩弄于股掌,向后飞去。我勉强抓住像栏杆一样的东西,成功稳住了身体。
“什么嘛,亏你还是历史悠久的皇家陆军军官,真没用。”
一看,夏丽像检阅新兵队列的指挥官一样,叉开腿,抱着胳膊,悠然眺望着前进方向。
“前进,伦敦鸭子!”
接到夏丽船长命令的黄色鸭子船,开始穿梭在连接东区的桥下,逆着被夕阳染红的泰晤士河,激起巨大的水花前进。我只能紧紧抓住船顶,以免被吹飞。
“人、人工心脏什么的,骗人!”
“是真的。学会控制紧张感比较好。运动员都会的。”
“这船到底是什么!?”
“伦敦观光用的水陆两栖船。平时游客好像就坐这船游览伦敦塔和大本钟什么的。”
“这船也是跟你姐姐借的!?”
“当然。这样就能在伦敦自由来去了。”
确实,走陆路的话,在去希思罗的路上,不知道会遭到什么妨碍。如果对方能调动全伦敦的出租车,我们到达机场前肯定会被堵上好几次。
“可是,就算这样,走泰晤士河也太疯了吧!”
“听起来像赞美的话。”
“没夸你!”
毕竟我们对话的地方是在水上,而且船还在高速疾驰,听起来像是在吵架。
“就这样一直从泰晤士河去希思罗!?”
“怎么可能。地理位置上看,希思罗也到不了河边。离岸相当远。”
我刚想问那怎么办,鸭子船就发出了轰鸣。
『夏丽小姐,前方民用船只似乎试图封锁我们的航道。』
哈德森太太的声音从黄色鸭子船里传出。
“怎么办,夏丽!”
“哈德森太太,绕过去!”
夏丽船长喊道。但从鸭船的二楼能清楚看到,前方的观光船接连转向,试图阻挡去路。
“呀——要撞上了!!”
我不由得闭上眼大叫。然而,黄色的铁制鸭子船采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它竟然对角线横穿河面,冲上了沙滩。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航向,我只能紧紧抓住二层船舱,以免被甩下去。鸭子船冲上岸后,竟然若无其事地在公路上跑了起来。
“水陆两用!?”
我只能目瞪口呆。普通的伦敦观光船,为什么会具备堪比军用装备的性能,我完全无法理解。
上了岸,鸭子的前端被漆成蓝色这点得到了确认。鸭子船沿着泰晤士河岸的道路,以接近暴走的速度继续飞驰,过了桥后,又回到了泰晤士河中。
“移动到邱园后,从那里走别的路线。陆路可能又会用同样的手法被封锁。”
“为什么我们能这么‘恰好’地一再被妨碍!?凶手到底有多大权力?我们和这样的幕后主使对抗,真的没关系吗!?”
“问题一次问一个。”
“这怎么可能做到!”
桥上跳水。劈开泰晤士河水暴走的黄色鸭子船。然后冲上岸再次暴走。面对这一连串过于离奇的事件,连我也不禁陷入了恐慌。
“乔,冷静点。没事的。姐姐租的出租车快到了。”
夏丽用手指按着耳垂的耳环。在叫什么东西。我懂了。肯定有什么要来了——
“出租车……肯定又是纯白的宾利或者黄色的鸭子船,总之不是普通货色吧。毕竟是福尔摩斯家的出租车。”
(肯定比水陆两用的鸭子船更厉害的东西——)
就在这时,伴随着“叭叭叭叭叭”的爆响,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后方靠近。这种仿佛激烈捶打空气的声音,我个人再熟悉不过了。
(啊,啊,啊……)
不看也知道。这种声音,在尼日利亚,在北太平洋,在阿富汗,我听过几百遍几千遍了。
“什么出租车……出租车,那玩意儿是阿帕奇——!!”
在阿富汗的友军救援行动中也大显身手的、英国陆军引以为傲的武装直升机,不知为何,正逼近我们头顶。
军医搭乘直升机的机会很多。
所以,比起普通士兵,我对阿帕奇直升机要熟悉得多,也很清楚它乘坐并不特别舒适,而且螺旋桨噪音太大,很难正常交谈。但是,没有哪次记忆,比从泰晤士河登陆的黄色伦敦鸭子船换乘后,在前往希思罗途中的那次,更令人不快、更让人回味糟糕了。
“那个,不好意思。麻烦您百忙之中的陆军各位特意送我们……”
“……………”
没有回应。
(我听说夏丽的姐姐是政府要人,但能把阿帕奇像出租车一样调遣,莫非是陆军的大人物?)
如果是那样,那她就成了我的前上司。只能祈祷我们没有过交集了。
这无疑是英国历史上普通人用过的最快、最昂贵的出租车了。在曾为同僚的士兵们怀疑又嫌麻烦的目光送别下,我和夏丽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抵达了希思罗机场。军机着陆的地点离普通乘客登机口有点远,我们没法悠闲。光是穿过广阔的跑道走向航站楼,就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
『夏丽小姐,目标似乎已抵达希思罗机场。目前正在地下移动。』
詹妮弗·霍普乘坐的皮卡迪利线终于到了。夏丽一边触碰贴在耳垂上的仿真珍珠耳环,一边仔细确认目标位置。
『已通过希思罗联线检票口附近。』
『正在向地面楼层移动。一号航站楼。』
『正在向二楼移动。推测正前往出境登机口。』
一旦她通过出境检查,就完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非警方人员的我们都很难再抓住她。
拖着行李车的人们脚步声、接连不断的起降广播。我们被机场特有的、不同于商业街的、那种“向外出发”的热烈气氛包围,寻找着刚刚才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女性的身影。
几年前,为了反恐,在起飞前三十分钟是不会公布登机口的,但现在已没这规定。信息牌上不断更新航班信息。夏丽在一处登机口停下了脚步,那主要是这个时段飞往法国的航班。
“詹妮弗·霍普是打算在戴高乐机场转机吗?”
我这么说,是因为觉得就算要逃往海外,法国也不是个理想的选择。可能性在于,詹妮弗要去一个从希思罗没有直飞航班的地方。
不过,夏丽似乎已经确信詹妮弗要去哪里,她让香奈儿靴子的鞋跟咔咔作响,径直走向出境检查口。
『目标,前往一号航站楼二楼的自动扶梯。』
『正在移动中。』
『目标接近。距离三百米。』
我们抢先一步到达登机口,成功守候詹妮弗。哈德森太太的导航准确得可怕,在她报告还剩五十米时,我们已在人群对面看见了詹妮弗的身影。
“嗨。”
即使注意到我们,詹妮弗也没有显得特别惊讶。她没带大件行李,看上去不像旅客。
“好久不见。”
“挺快的嘛。有点意外。”
“是那些‘好心的协助者’告诉你,我们抢先一步到了吧?”
“收到邮件了。说你们沿着泰晤士河上来了。你们真厉害啊。”
她的态度完全不像被逼到绝路的凶手,倒像在体验式主题乐园玩得开心的孩子。
“以你的本事,肯定连我现在要去哪儿都知道了吧。”
“加勒比。从戴高乐机场起飞,到茱莉安娜公主机场的空客A340。”
“真了不起。”
她用和我称赞夏丽时一样的话语,也称赞了夏丽。
“圣马丁是我打工咖啡馆里一个克里奥尔女孩的故乡。布里克斯顿那里很多。我一直很向往加勒比。今晚要住在拉莎玛娜,喝着龙舌兰,看日落看个够。”
“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是啊。”
“因为被告知脑肿瘤,只剩半年寿命了?”
“你很清楚嘛。”
我跟不上两人的对话,不情愿地插嘴道。
“等等,等一下,我不明白。什么意思?脑肿瘤?是你吗?”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我这个一直被忽略的人。
“就是说,詹妮弗,你得了脑肿瘤,而且……无法手术?”
是啊,她事不关己般爽快点头。
“准确说是动脉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裂。以为是经常头痛,去拍了CT发现的。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什么时候会破裂,我受够了。反正要死的。那样的话,正经工作、存钱都没意义了。不如在最后做点喜欢的事再死。”
但就算动用了存款,去加勒比的机票和高级酒店的住宿费,也不是詹妮弗能负担的。只能认为她得到了第三者的某种支援。——以这起谋杀案为交换条件。
“杀另外三人,确实是为了伪装成变态杀手所为。谁都行。只要那种有毒棉条的事闹大就行。”
“美国的H公司,还有国产的A公司和M公司。”
“都是雇佣问题严重的公司。我们‘复仇天使团’不会放过这种公司。”
她略带骄傲地扬起下巴。
“‘复仇天使团’……?是网上常闹腾的那个……被拒录的学生骚扰落选公司的……”
听到我的话,一直不动声色的詹妮弗瞬间变了脸色。
“真没礼貌,我们可不是那样。对亚马逊、星巴克的抵制运动,也是因为有我们才能做到的。”
“抵制运动……”
我想起去年奥运会前夕,引发社会骚动的几件大新闻。多名伦敦市议员的贪污曝光,保守党为平息此事失败,导致话题拖拖拉拉持续不断,最终市长辞职。就是本月的事。选举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
然后是抵制星巴克运动。星巴克英国利用避税港、不缴纳企业所得税的问题被曝光,这把火还烧到了苹果、亚马逊等其他企业。这些事件不止于单纯的抵制,企业内部也接连发生告密。而告密的主要渠道,就是一个被称为“复仇天使团”的网站。
刚从阿富汗回来、时间充裕时,我也看过那个网站。听说在那里告密的,不只有低薪劳工,也有很多正式员工。他们接连揭发了乳制品公司卫生管理松懈、某鞋类品牌为从新西兰采购羊皮而对动物实施的残忍行为等。
因此,有品牌形象受损、损失数亿的制造商。
“那些,是那个‘复仇天使团’干的?”
“实际上那就是真相。议员的贪污、外资的违规,都是同志告密引发的。把它们闹大的是我们。”
“那,这次用棉条连环杀人,是为了打击销售商吗?”
我虽觉得难以置信,但若这么想,又觉得这些结果与詹妮弗的主张完全吻合,不禁脊背发凉。
比如,假设他们中有人想揭露生产那种棉条的日用品公司的内部情况。受害者多了,他们就在网上以集会形式,认真商讨今后的应对措施。
而当信息过多、过于接近真相时,为应对所谓的身份暴露,他们会为良心告密者募捐。募集一英镑一英镑的捐款,让即使被解雇的人也能维持几个月生活。得到经济支持的告密者们,便接二连三地揭露内幕。
詹妮弗能远走高飞去加勒比,也是他们募集捐款的结果——也就是给执行者的报酬。
(就为了这种事,杀了四个人……为了报复不接纳自己的公司。)
我看向出境检查口附近的电视屏幕。BBC One正在反复播放着苏格兰场搜查队进入疑似生产有毒棉条企业地方工厂的画面。刻意强调的“搜查”一词,以及煽动严峻气氛的主播表情被特写放大,连旁观者都能看出引起了轩然大波。
(目的,不是杀人!?)
我想起白天去药店时,货架上已没有卫生棉条。从那时起,回收骚动就已经开始了。而且无论真相如何,这场骚动都会让那些制造商蒙受相当大的损失。
“那家企业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我想接下来会不断曝光。同志们准备的东西。可惜我已经没法帮忙了。”
“你以为自己做了好事?沉醉在正义感里了?把无辜的人卷进来,折磨杀害,还这样!”
“是啊。伊诺拉挺可怜的。明明马上就要得到幸福了。”
詹妮弗看了看时间。在确认登机时间。她仍然打算飞往加勒比。
“她到最后都没想起我的名字。运气真不好。如果没用我给的棉条,本来能活更久的。”
“这种说法……”
“我也一样。只是运气不好。”
詹妮弗嫣然一笑。我不情愿地承认,这个不起眼的女人竟能露出如此迷人的表情。
“大家都是运气不好。‘天使团’的大家也是。碰巧那天我当班时来买东西的三个人也是。只是运气不好。毕竟是动脉瘤啊。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她提高声音,路过的旅客们投来一瞬诧异的目光。
“没有这样的。我的人生,没一件好事。辛苦读完大学,接着是还不起的学费。找不到工作。每天过得紧绷绷的,觉得自己毫无魅力。精神安定剂、安眠药、抗抑郁药、头痛药,就是我的三餐。即使这样,好不容易想重整生活,找到梦想,重新努力。想着什么工作都行,先攒点钱,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梦想。这是真的。”
可怎么会这么不幸?詹妮弗执拗地重复。
“得知诊断那天,痛苦得不行,时隔好几年去了教堂。那里的牧师对我说,那不是我独有的,是平等地降临在万人身上的。所以我想,从我这里接过有毒棉条,和动脉瘤是一样的。是平等地降临在万人身上的。”
“不对,不是的。是你杀了人!”
“我是说,被神杀死和我杀死,没什么不同。所以到头来,任何案件的受害者都被迫要原谅。——好了。”
詹妮弗表情明朗地说。
“我要走了。加勒比在等着呢。”
我难以置信,胸口堵得慌,说不出话来。还能用什么话来面对她?詹妮弗连神职者的话都按自己的意愿去理解了。在这里无论说什么道理,能阻止她的行动吗?
而且,我们无法合法地在这里拘束詹妮弗。如果夏丽说的是真的,证明她罪行的影像记录早已被删除了。
(“天使团”里也有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吗?而且为什么那种危险的家伙能逍遥法外!)
内心再怎么咆哮,我也无法阻止已经朝登机口走去的她。
“等等。”
一直在旁边沉默看着事态发展的夏丽,终于开口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明白了你是怎么被‘毒蜘蛛’塑造成称心如意的棋子的。”
转过身的詹妮弗脸上,仍带着十足的从容。
“我是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做的。反正要死了,怎样都无所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你不会死。”
夏丽的声音里,感觉不到丝毫说服对方的热情,或解谜后的喜悦。只是像报告脉搏的机器一样,毫无抑扬顿挫。不冷酷,但也不温暖,是无情。
“詹妮弗·霍普,你没有脑肿瘤。”
詹妮弗终于微微皱起了眉。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以为,能隐匿犯罪证据的家伙,会换不掉你的CT片子吗?”
我惊讶地凝视夏丽。
“调换CT片子!?”
“你根本没有脑肿瘤。只是普通的头痛。但你被灌输了是晚期脑肿瘤。为什么?因为需要这次案件的执行者。真凶们一直在等待一个能用金钱收买、来实施这次犯罪的人。他们像蜘蛛一样布下网,等待像你这样对社会不满、想改变现状却力不从心的孤独之人。然后,让你相信头痛的原因是脑肿瘤。医生应该告诉过你吧,肿瘤位置特殊,无法放疗也无法手术。”
“……给我开了药。”
“那真的是治疗脑肿瘤的药吗?”
“我当时头痛得要死!”
“有证据那是肿瘤引起的吗?”
“那个计划是我想出来的。杀人的方法也是我的主意。不是受什么第三者指使才行动的。”
“你口中的‘第三者’,只要能引起骚动,哪家公司、用什么杀人方法都行。不明白吗?”
“……………”
那变化堪称绝妙。从见面起无论被如何指证都从容不迫的詹妮弗,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不可能。”
“……是不是,和我去巴茨拍张CT就清楚了。坐直升机去。要证明这一切,用不了一个小时。”
“…………”
“你自己也觉得并非不可能吧。再怎么说有组织性的团体支持,报酬能让你在加勒比生活到死,任何保护计划都不可能做到。更何况只是一群网民。你们能做的,顶多是闹事。但这世上有的是操控这种事赚钱的家伙。这次事件,相关企业的股票会全线下挫吧。聪明人早就抛售了。这信息是从哪来的?”
詹妮弗咬住了她颜色浅淡的嘴唇。
“要比谁都早察觉到信息,需要窍门。要么运气好,要么有钱,要么就制造事件。把你们这种没有未来、自暴自弃、想通过向人发泄来排解郁愤的家伙们聚在一起制造事件,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点小钱就能搞定的事。对,就像一张去加勒比的单程机票。”
“……你骗人。”
“我敢断言,一旦从希思罗起飞,你就别想享受加勒比了。既然没有脑肿瘤,他们就必须封你的口。而要伪装成事故死,水是便利的。二十小时后,你会如愿漂浮在加勒比的海上。”
她不停地摇头,舔着嘴唇。仿佛相信这样能让说话更顺畅。
“为什么不去拍CT?很容易就能证明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是想把我交给警察吧。”
“能那样的话我早就做了。如你所说,证据似乎都被消除了,而且苏格兰场那帮人现在正中了圈套,在棉条工厂里拼命找凶手呢。”
“我不信。”
夏丽说。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没人相信我。哪怕有一次有人信我,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詹妮弗从上衣口袋取出护照和似乎是电子客票的纸张。然后,做了与我们期待完全相反的事。她转身要走。
“再见了,侦探们。”
“诶,等等……!”
“要拍CT的话,我去加勒比拍,抱歉啦。”
“等等!为什么要走!你可能被骗了!”
我快步追上詹妮弗。前往出境检查场的行李安检口已近在眼前。一旦她过去,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别去!詹妮弗!”
但她像要甩开我似的别过脸,走向了行李安检口。
“为什么……”
我无言以对,只能呆望着詹妮弗的身影被吸入登机口。该怎么办才好?应该用武力阻止她吗?但我不知道夏丽说的是不是真的。
“乔,走吧。”
略带无力的声音叫着我。我回过头,不禁追问她。
“那是真的吗?她没有脑肿瘤?全都是为了把她塑造成执行者而策划的?”
“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是为了争取让她成为证人保护计划的对象。”
省略了“让谁”、“和谁”,但我立刻明白了。既然苏格兰场无法行动,夏丽能动用的手段,除了那位拥有那辆离谱出租车的车主,别无他人。
空气似乎突然缓和了。我慌忙环顾四周。
(被监视了。)
那是作为军人的某种直觉,而且是直到此刻才察觉到的程度,但我们确实被很多人包围了。而现在,那些人消失了。像接到了某种信号,解散了。
“算了,走吧。失败了。”
“什么意思?”
“乔。”
“如果詹妮弗说去巴茨拍CT,你是安排好了能保护她的,对吗?”
“所以失败了。”
“别说结果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本人不愿意,保护计划就用不了。”
“为什么不对她说!?”
夏丽沉默了。我想到詹妮弗可能被其他人监视着。夏丽——不,夏丽能争取到证人保护计划所求助的那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她(詹妮弗)知道其存在。
“怎么会……”
我又一次望向她所去的出境登机口方向。
詹妮弗·霍普会怎样?能平安到达加勒比吗?到达她向往的南方岛屿吗?
一边做着只为糊口的站柜工作,一边用加勒比音乐充满店内,梦想着的加勒比落日。尽管她是因自私的理由杀害了四个无辜者的可怕杀人犯,我却不由得希望,哪怕一次也好,她能亲眼看到那落日。
她大概,不会再活着回伦敦了。无论她是否身患绝症,都会如夏丽所说,成为加勒比海中的藻屑,或者以动脉瘤破裂的名义被处理掉。她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回头。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原因了。
“詹妮弗她啊,就算脑子里没有肿瘤,就算受到证人保护计划的庇护,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能性了……”
我们坐上等候在机场的福尔摩斯家出租车。充气娃娃驾驶的白色宾利缓缓沿泰晤士河下行。回程一路畅通,仿佛理应如此自然。
“这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想,能说吗?”
“如果能在回到 221b 前说完的话。”
“嗯。那个啊。我到现在都觉得她这个人的人物形象有点模糊,捉摸不透。该说是难以把握吧。我一直想,在好与坏的意义上都平庸的她,为什么会犯下这么可怕的案子。一直在推理。拼命想,不能输给夏丽,多少要派上点用场,可怎么也不行。”
“说重点。”
“真性急。就是说,詹妮弗不是说了吗。那个杀人方法是她自己想的。所以她不是被谁操纵的。听到那句话时,我觉得我明白她这个人究竟在害怕什么了。”
“害怕?”
“对,因为凶器是……卫生棉条,对吧?”
“那又怎样?”
“她,大概还是处女。”
一直无聊地望着防弹玻璃外、如同早已落幕的舞台般的伦敦的夏丽,转向了我。
“用卫生棉条的人不是处女哦。没有一次性经验,是不会想到往那里放东西的。所以她大概是鄙视那些能毫不踌躇、不羞怯地使用卫生棉条的女性吧。可能也有点嫉妒。”
“乔……”
夏丽的声音,是自相识以来我所听过中,最充满惊讶、新鲜感和触动的。
“不坏。”
“是吗?”
“你偶尔也能超出我的预测。虽然概率小得像泰晤士河倒流。”
这句低语,是夏丽认可我推理的确凿证据。虽然次数不及我赠予她的百分之一,但唯独在男女关系微妙心思、以及过着乏味生活之人的自卑感这类琐事上,我极偶尔能成功地引出她的赞许。
“嗯。所以,不是相不相信夏丽的话。夏丽没有错。”
“乔?”
“没有心什么的,是骗人的。夏丽你很温柔。别这么消沉。”
我靠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成了我舒适的枕头。
“我没消沉。”
“是吗?可你看上去很沮丧啊。”
“没有。”
“别责备自己,说‘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夏丽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没责备。为什么我要责备自己?”
“真这么想就好。”
“乔。”
“啊,别动。这样很舒服。呼啊——今天一大早就发生了好多事。还全力冲刺了好几次。能稍微睡会儿吗?”
在舒适的车身摇晃和夜幕降临中,我难以抵挡强烈的睡意袭来。仗着是在车里,我干脆地举了白旗。等下次醒来,肯定就在 221b 了。
“好重,乔。”
“晚安。”
不由分说,我靠着夏丽闭上了眼睛。在阿富汗时期养成的“能睡时就睡”的习惯已深入骨髓,我比电脑关机还快地失去了意识。
——所以,从这里开始,是我独自留在夏丽消失后的 221b 时,恳求哈德森太太告知的、当时的记录。
“没问题,米琪,乔现在睡着了。确认过不是装睡。她的听觉信息处理已进入无法记录到大脑的状态。”
『夏丽,我可没打算让那姑娘住进 221b 只是为了给你做心脏按摩。』
夏丽说话的对象,是这辆宾利的前任车主。那时我和她还素不相识。与夏丽那近乎电子音、毫无起伏的声音形成对比,通话对象充满感情。那种所谓的高傲、丰富的词汇、悦耳的语调、女性的魅力、以及善于交际的开朗——从声音中很容易想象,对方拥有夏丽所不具备的一切。
“米琪,乔会继续住在 221b。”
『夏丽』
“我知道乔所有的经历。并判断没有问题。”
『听好了,我可爱的天使。』
对方这样称呼夏丽。
『如果你以为她是悲剧的女主角,那就错了。确实,她在阿富汗卷入了不得了的事件。在出诊的村子被恐怖分子绑架,失踪了半年。』
“然后,只有她一个人被活着救了出来。”
『没错。有过那种经历,再强壮的士兵也会患上严重的PTSD。要是乔半夜突然开枪怎么办?』
“你觉得我们会允许那种事发生吗?”
夏丽紧接着说。
“而且,我已经知道乔脚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英国政府本该给她勋章。至今没让她完全退役,也是军方有什么内疚吧。到底是抛弃了她,还是别的原因。”
『夏丽,别太让我为难。』
“不管你们怎么说,乔都应该在我身边。因为她掌握着英国陆军和政府都难以处理的信息,而且那信息被那个‘蜘蛛女王’盯上了。能平等与她交锋的,只有我。”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说出了决定性的话。
『夏丽,那姑娘在阿富汗杀了六十多人。』
“作为医生,确实杀得够多。”
『不止如此。』
“对,她有半年是某个知名国际恐怖组织头目的情妇。是你们追捕了几十年,至今没抓住尾巴的那个男人的。见过那家伙脸的英国人,只有乔。”
『…………』
“所以,乔最好待在我身边。”
这是哈德森太太应我恳求播放的录音,当时夏丽正躺在被洁白床单覆盖、名为“床”的棺柩旁安眠。第一次听到这段对话时,我不由得瘫坐在地。啊,天哪,夏丽,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真面目啊。
说起来,她曾多次对我说:乔,你那种依赖症,某种意义上是不幸的。
通信切断后,夏丽沉默了片刻。听着身旁我的呼吸声,她在想什么,如今已不得而知。
她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哈德森太太,联系斯图尔特。今晚为乔准备特别晚餐。”
——在 221b 等待着我们的,是灵巧地堆叠了十层、掺入了覆盆子果酱的绯红色薄饼。
***
话说回来,来到221b后,我知晓了许多新事物。其中之一是,薄饼夹着两层一起吃,竟格外有分量且美味,而哈德森先生不仅擅长制作甜点薄饼,也长于烹饪可当正餐的咸味薄饼。
那天我们吃的是用无麸质面糊做底,上面铺着切片番茄、奶酪和凤尾鱼的,简直让人以为这是汉堡了。
“乔,无论你多想把这次案件戏剧化,事实就是事实。詹妮弗·霍普已不在人世。一系列案件都被归结为她单独作案。正如詹妮弗自己所承认的。不可能再有更多进展了。”
哈德森先生苦心制作、用配料描绘了某梦幻国度卡通形象的熊脸形状薄饼,夏丽却毫不犹疑地将那脸一刀两断。
“那我也知道。结果那案子就成了詹妮弗因对伊诺拉怀恨在心,为伪装成连环杀手而杀害了另外三人。但实际并非如此,对吧?”
不顾夏丽的不情愿,我拿起电视遥控器,准备看新闻节目。超过五十英寸的巨大屏幕上,反复播放着詹妮弗那张不起眼的脸、她居住的布里克斯顿周边,以及成为案发地点的药店外观。主播们异口同声地不断剖析詹妮弗扭曲的自卑情结,认为造成这一切是因为社会保障制度有问题、或者说应该从基础教育开始反思、涉及性别问题、雇佣方式,甚至谈到未婚率,他们拼命想借此事件拖长报道,煽动舆论。在充分煽动起不安情绪后,为了安抚观众,他们这样总结道:
『詹妮弗企图逃往加勒比,被当地警方逮捕,但在审讯开始前确认死亡。有消息称死因是头部大动脉瘤破裂。』
在餐桌前和家人一起看这新闻的父母们,大概会教育孩子说这是报应吧。或许也有人会匆忙去脑外科拍CT。至今使用卫生棉条的女性们,会暂时换成卫生巾,在感叹其使用不便期间,这则新闻就会被淡忘吧。
没有人知道詹妮弗背后的、真正杀害她的凶手的存在。
“真是的,稍微动脑就该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圣马丁?她常去的咖啡馆里,根本没有来自圣马丁的克里奥尔人。”
夏丽烦躁地用刀切下了熊耳朵。
“过去一年里,英国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几乎都是企业所得税问题。外资企业纷纷利用避税港不缴税,这都成了社会现象。可为什么要把这次案件分开考虑?圣马丁可是避税港的代表地区。”
“不是所有人都像夏丽你一样头脑聪明嘛。”
我比她稍微用心一点,把熊脸切分开。
“没人会想到,是那些因之前的亚马逊、星巴克逃税事件闹得太大,怕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情况变得不妙的、利用圣马丁避税港的企业,为了巧妙地转移话题而策划了这一切。更不用说还有接受这种委托的地下勾当了。”
夏丽称真凶为“蜘蛛女王”。据说是因为她只策划、从不亲自动手,悠然等待猎物上钩的样子,才起了这个绰号。
“蜘蛛的真身是弗吉尼亚·莫里亚蒂。这座大都市一半的恶行,几乎所有悬案,都出自她手。”
“莫里亚蒂?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本职是数学家,也是编程领域的权威。我认为她是个智慧过剩的宗教排他主义者。”
“是基督徒?”
“不,她信仰的是拜金教。她掌握着其基础信息。具体来说,她运营着好几个像詹妮弗·霍普的心灵寄托——‘复仇天使团’那样的暗网网站。说白了就是告密网站。只限于英国一国的话,普通人或许也能做到,但要在全世界任何国家运营,并分析、关联各自的信息,那就是专业工作了。据说她开发了处理这些的开创性程序。我称之为‘蜘蛛’。因为无论多细微的信息,都能落入她的网中。”
从夏丽的口吻可以窥见,她追踪“蜘蛛女王”弗吉尼亚·莫里亚蒂并非始于这次,而是多年之前。而且是怀着非同寻常的执着。
对于自诩为伦敦治安维持系统的夏丽而言,莫里亚蒂是绝不允许存在的对手吧。
“那时如果成功保护了詹妮弗,或许就能得到与莫里亚蒂相关的信息。是我输了。”
“不是输赢的问题。”
“不,这是胜负,乔。我有不能输的理由。可以说这关系到我的存在意义。某种意义上,是命运般的对决。”
“太夸张了。”
“不夸张,是事实。”
“嗯,确实对方可能是连你的‘超级姐姐’都难以下手的黑市大人物,但夏丽你没必要那么拼命吧。又不是警察。为什么这么执着?”
“……………”
终于,熊脸全部被夏丽的胃袋收纳了。她看到我放下餐刀,在手机上做笔记,便像嫌人没规矩的母亲一样皱起了眉。
“在干什么?”
“干什么,做笔记啊。说不定能成为什么素材。”
“乔,我话说在前头,这个不能对外……”
“知道不能公开啦。但如果夏丽你漂亮地抓住了那个‘蜘蛛女王’,把她送上法庭,到那时我来写总可以吧?”
“写什么?”
“嗯,细节还没定,但我在想写成小说。”
我告诉夏丽,几天前面试的几家医院全都拒绝了我。
“确实有点受打击。当然,为了继续付这里的房租,我也会打工。但要找到正规录用很难啊。待在家里也净想些不好的事,感觉都快借酒浇愁了。而且,你看,米卡拉联系我了。记得吗?米卡拉·斯坦福德。”
那位介绍我与夏丽相识的《斯特兰德》杂志编辑。她也是我在阿富汗时写的(垃圾)禾林小说的责编。
“她劝我,要不要再试试写小说。”
“这次打算以伦敦为舞台写禾林小说吗?一个毫无性魅力、也无教养的平凡中年女人,被不知用什么手段赚钱、来历不明的阿拉伯大亨看中,突然成为秘书,顺理成章地共度良宵后被求婚,女主角却为毫无根据的不孕烦恼,结果最后莫名其妙就肯定能生出孩子的happy ending故事?”
“真失礼,那本书卖得很好!超好的!”
“是吧。乍看只是模板套用,但像那种阿拉伯大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被女主角抛弃,下个故事里为了向女主角复仇,化身为拉斯维加斯的酒店大王回归的情节,可是别无分号。”
她还补充说,那位前阿拉伯大亨在第二部里被同事算计,公司被夺走变得一贫如洗,被女主角抛弃,然后在第三部里又作为赚取数亿美元的天才交易员复活。虽然完全用错了才能,也选错了女人,但他自己并未察觉。无论被抛弃多少次,都只对女主角一心一意。
“我是当成丧尸小说来读的。相当有趣。”
“过分!这次是正经的推理小说啦。正统派的侦探故事。因为主人公是夏丽你嘛。”
“我?”
她露出一副完全没料到的表情。
“因为你做了很厉害的事啊,这个‘伦敦治安维持系统’,可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一定要记录下来。”
“麻烦。”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来做不就好了。放心,我们也会把性别对调、名字也改掉,不让人发现的。之前那个案件的大纲已经给米卡拉了。她也觉得有趣,说一定要写出来。”
“………那,你是打算以后拿着笔记本跟在我后面,搜集小说素材了?”
“差不多吧。”
“作为侦探的,助手。”
“算是吧。”
夏丽扭过脸,用手指擦了擦嘴角。
“那好吧。”
“是吗?”
我比夏丽晚了五分钟吃完薄饼。杯中的草莓茶已经凉了,我拿起茶壶续杯。看着鲜红的液体注满杯子,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血色的忧郁》。”
“什么?”
“这次事件的标题啊。本来不就是你起的吗?‘有毒棉条案’确实太乏味了。那个是女人与生俱来、无论结不结婚都会纠缠一生的‘血’的问题吧。存在与否,都让女人忧郁的绯红——那就是案件的关键词。大概就这样。哎,怎么样?这个标题如何?”
夏丽像被打败了似的叹了口气,露出一副“随你便”的表情。
***
话题就此打住,夏丽因思考另一案件而过度沉浸于网络世界,我也因疲劳早早上了床。
第二天,以及再下一天,对无业的我来说只有时间充裕得很。我实在在意夏丽提到的案件幕后黑手——“蜘蛛女王”弗吉尼亚·莫里亚蒂的事,便用那台已堪称古董的笔记本电脑,在网上搜索关于她的信息。
莫里亚蒂女士比我想象的更有名。正如夏丽所说,她不仅是数学家、信息处理领域的权威,还兼具天文学家、大学教授的经历,更重要的是,她是王储的同窗,曾出席过那场皇家婚礼。
(唔,看照片只觉得是位优雅的阿姨。)
年龄也接近六十。作为女性个子很高,身材纤细,拥有纯净的铂金色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年轻时似乎是浅金发。五官本身或许有点像演员梅丽尔·斯特里普。
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女性就是夏丽所说的、那覆盖全球所有信息网络中心的毒蜘蛛女王。但高智商罪犯往往就是这副容貌。
(总之,尽可能别靠近这么危险的人物就好了。夏丽的姐姐大概是陆军高层或政府相关人士,应该不会让妹妹随便和那种危险人物扯上关系。之后只要平凡地处理雷斯垂德带来的邻里案件,夏丽也该满足了……)
像棉条里掺氰化物、避税港之类规模过大的事件,不可能轻易再碰上。
走下厨房,难得看到夏丽正在做准备。
“咦,要出门?”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定期复诊日。”
“啊,心脏的。”
差点忘了(而且也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实),这位顾问侦探的心脏,堪称是英国、不,全世界最尖端医疗技术结晶的人工物。
“那我也陪你去巴茨吧。正好下午要和米卡拉开会。”
听我这么说,夏丽略显厌恶地皱了皱眉。
“是以我为原型的男性顾问侦探的故事?”
“对。因为原型好,所以角色塑造得非常棒。”
但绝不能告诉她,故事开头就让那个男的成了个对卫生棉条和女性生理异常了解的变态。
我们像往常一样乘坐福尔摩斯家的出租车前往巴茨。季节已进入圣诞季,街上每条道路都映入圣诞灯饰的光芒。我安心地想,今年的圣诞节不用为没伴发愁了。因为夏丽一看就是单身,我也是。我们俩肯定会在那舒适的221b,挑战哈德森先生烤制的圣诞特制十层薄饼。几天前看了试制品,用年轮蛋糕做树干,从下往上依次叠放越来越小的薄饼(中间当然夹着丰富的水果和奶油)的薄饼圣诞树,华丽得让人舍不得拆。
(好想吃。)
心情愉快的我,已将曾在巴茨面试失败的糟糕回忆彻底抛诸脑后,在建筑内阔步行走。距离和米卡拉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送完夏丽后,再去莱斯特广场也完全来得及。
“今天应该不会太晚,晚饭回家吃。”
“每天吃薄饼,你不腻吗?”
“可是味道不一样嘛。完全没问题。”
能有包伙食的寄宿处,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了。哪怕只是咖啡馆的简餐。
难得来到繁华区,或许可以买点圣诞派对的礼物回去。伤残军人年金比预想的多,我想给平时关照我的人准备点礼物。给夏丽买天然成分的洗发水。给哈德森太太……送什么好呢,花可以吗?
“哎,夏丽,每年都给哈德森太太……”
正要问准备了什么,却发现走在前面的她停下了脚步。差点撞上,我急急刹住。
“………”
“怎么了?”
大白天的,昏暗的医院走廊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如同在刻画什么,回荡着。
我顺着夏丽的视线看去。从我们正要去的方向,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一个,不,两个。夏丽的目光捕捉到那两人时,就再没眨过眼。
“夏丽,真早啊。离预约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是熟悉的低沉男声。我想,是贝尔医生。巴茨医院的研究员,夏丽的主治医师。
但让夏丽像被钉在原地般止步的,并非他。而是从他身后走来的高个子女性。身着白蓝双色两件套、搭配得惊人得体的中年女性——
(弗吉尼亚·莫里亚蒂!!)
被夏丽称为“蜘蛛女王”的犯罪界教母。戴着大学教授、王储同窗等社交面具,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恶魔。
(她怎么会在这里!)
詹妮弗·霍普的事件记忆犹新,此时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与活生生的她相遇,我不由得不感到惊愕。
巴茨是大学附属医院。而她应该不是医生。可她却一副贝尔医生同伴的样子走来,这究竟为何?
“夏丽,好久不见。”
恶魔的声音比想象中柔和。弗吉尼亚·莫里亚蒂对夏丽说道,仿佛在对独孙说话。对我则一瞥未给。
“气色不错,太好了。我做的心脏运行正常吗?”
“是的,夫人。托您的福,没有故障。”
夏丽回答。虽然是一如既往、如电子音般无起伏的语调,听起来却比平时更像人类了。
是恐惧。恐惧让她的语调带上了感情。
“我一直很挂念。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弗吉尼亚·莫里亚蒂带着慈祥的微笑,抚摸着夏丽的脸颊。她任由其摆布。那个骄傲的夏丽,竟一步也动弹不得。仿佛被蛛丝缠住。
“有什么事随时和贝尔医生商量。对了,我现在也在为你开发新的软件。一定能帮到许多像你一样、不得不依赖人工心脏的孩子们。当然,你健康地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对孩子们也是鼓励。有空也再来心脏外科病房玩玩。”
“好的。”
贝尔医生说。
“那夏丽,待会儿见。”
莫里亚蒂女士在夏丽额上落下温柔一吻,便和贝尔医生一同离去了。
两人似乎进了前方不远的电梯。巴茨一楼走廊,旋即又变回只留下亚麻油毡的苍白和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间。
“那就是蜘蛛女王的真面目。”
“夏丽……”
“喂,乔,假设能将我持续维系下去的唯一的神,是个将人命当玩物、以此牟利的大罪人,小羊羔该怎么做?该不该说‘我不要这种命了’,将其推翻?”
“夏丽,那个……”
“每当富含血色二氧化碳的血液恢复红色,重新流遍我的身体,我就在想。我本该早就死了。如果那个蜘蛛女王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我就不会存在于这世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默默凝视着她苍白浮现的侧脸。
——我没有心。
无需多言,夏丽的挣扎已从空气中传来。她一定有什么不能死的理由,那理由恐怕不止一个,像捻成一股的粗绳。如果弗吉尼亚·莫里亚蒂死了,那些等待她研究成果的孩子们,或许会失去心灵的依靠。
即使某天,成功将绞索套在弗吉尼亚·莫里亚蒂的脖子上,夏丽或许也会在最后一刻,犹豫是否踢开她脚下的椅子。那是因为夏丽自己也曾是等待完美人工心脏的患者之一。
即便如此,夏丽大概也不会停止追捕莫里亚蒂。
“夏丽,检查结束前,我在巴茨等你。”
她人偶般的脸颊恢复了表情。
“和米卡拉的会面呢?”
“没关系。我现在联系她,改成视频会议。不知怎的,今天想早点回家。”
虽然才住了四个半月,但自己用了“家”这个词,连自己也感到惊讶。221b 就是如此契合。
从小就没有“家”。因为父母的关系,被寄养在各处。阿姨家也不是“我家”,离开故乡后更是辗转不定。这样的我,却……
“不用特意顾虑我。”
“让我顾虑一下嘛。算是回礼。”
“什么礼?”
“夏丽你不也没让我一个人待着吗,在我刚回伦敦、最寂寞的那个晚上。多亏你,我才不是一个人。”
听我这么说,她“啊”地耸了耸肩。
“明明你当时把我当尸体来着。”
可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害怕一个人啊。害怕到觉得和尸体睡在一起还更好,神经疲惫磨损到——几乎要唤出心底另一个我。
那天晚上。
“哎,夏丽。买瓶葡萄酒回去吧。然后,一起挑挑给哈德森夫妇的圣诞礼物吧。”
我以为夏丽会无奈地说“真拿你没办法”,没想到她却露出白雪公主般的微笑,说道:
“当然,——My pleasure( 乐意之至)。”
她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
那是三年多前的事了。
如今的我,心情好比是中了继母的诡计、面对躺在玻璃棺中的白雪公主而不知所措的小矮人。
“喂,夏丽。白雪公主啊,是怎么把毒苹果吐出来的来着?”
今天,我一头红发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颈间戴着古典的珍珠项链,无名指上崭新的铂金订婚戒指闪闪发光。
“之前说过的吧。今天,我要结婚了。要离开221b了。本想让你在婚礼派对上,作为朋友代表致辞的。你看,我朋友不多……”
快醒醒。
将已说过无数次的话语,再次重复。肌肤胜雪,唇红如血,发黑似檀,美丽而睿智的夏丽·福尔摩斯。
我相信,这位坠入莱辛巴赫瀑布的白雪公主,终有一天——必定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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