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信使-章节

(注:信使“メッセンジャー”的前半部分就是梅瑟的名字“メッセ”)

爸爸,妈妈。

我又一次,踏上了赤红荒野的旅程。

扑面而来的干燥的风,混杂着铁锈味的沙尘气息,竟让我感到些许怀念。说起来,就在大概两周前,我还和克罗这样一起旅行来着。说不定,我反而是在这样旅行的途中才更觉得安心。这两周来那种飘飘忽忽、无法平静的心情,此刻也被荒野的风吹散了。因为无论遭遇多么痛苦、多么悲伤的事,只要还在旅途中,就必须向前看。

这次旅程的目的地,是火星最大的都市埃律西昂。自塔尔西斯毁灭后,它作为市民联合的盟主,实际上已成了这颗星球的首都。去会见那里的市长,是此行的目的。

我想,这又会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我心里,也有一点点期待。

但是。只有一个问题。就是那个麻烦透顶的累赘。

那个麻烦的累赘(trouble maker)正懒洋洋地靠在边车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喂。艾莉丝。到埃律西昂还要多久?”

“还要多久?我们不是今早才出发的吗!还有差不多五千公里啦。”

赤红荒野上风吹过的熟悉景象,就算再走五千公里大概也还是一样。这和驾车行驶在绿意盎然的森林或飘荡着海潮气息的海边可不同。只有单调的风景在路途上延续。就算是第一次来火星的人,看上一整天大概也会腻。事实上,梅瑟出发不到三小时似乎就腻了。

“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呢。”

“是啊……”

从刚才起,这个人就只会抱怨。应付她也累,我就轻轻带过。两个女人的旅程。地球制造的新型罗浮摩托车扬起沙尘,留下车辙。

风声扰攘只是偶尔。地球制造的罗浮车引擎声静得惊人。而且,我们沉默的时间比交谈的时间长得多。偶尔一方说些什么,另一方也只是随便敷衍,所以很少能发展成真正的对话。

“好热,好热。怎么办,这样下去皮肤都要晒坏了。”

她一个人撑起崭新的遮阳伞。

“空气这么干燥,皮肤都要变粗糙了。”

她开始在手臂上厚厚地涂抹某种油状物。

我权当梅瑟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发泄牢骚。

和克罗一起旅行时,感觉完全不同。我原以为旅途是互相扶持、共同分享更多乐趣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我又在旅行了呢。偏偏还是和这样的人一起。

──你,好像是说自己是邮递员,对吧?

就因为这句话,我被选中成为了她的旅伴。不,确实,如果这能拯救这颗星球的未来,我也并非不愿协助。不如说是荣幸。如果这话是真的的话。

我瞟了一眼靠在边车上的少女。她涂完那神秘的油,又打了个大哈欠,眺望着地平线。……如果这话是真的话。

埃利奥特和莎拉他们尽了最大努力协助,送我们出发。罗浮车上装载了足够数月的水和食物。大部分物资,是随梅瑟一起从地球运来的货柜里的东西。水循环装置,甚至到搭建用的帐篷,都是最新式的。即使是露宿,看起来也会比之前的旅程舒适得多。

我停下车,展开地图。比对山峰的形状、地面上凿出的陨石坑轮廓与地形图,推测自己的位置。这就是所谓的“山地定位”,是在这颗星球旅行的基本功。这辆罗浮摩托车性能优秀。不用担心燃油耗尽,只要油门持续驱动,就能一直行驶下去。但是,这里没有路标,甚至根本没有路。必须像这样定期展开地图,确认自己的位置,否则立刻就会迷路。

“唉——。要是能用GPS就好了。”

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梅瑟抱怨道。正如她所说,驾驶座的小型监视器始终显示着漆黑的画面。据说那是一种与人工卫星通信、获取精确位置信息的系统。只要有这个,所有邮递员就能从繁琐的定位工作中解放出来,堪称划时代的技术。只是,问题在于,从根本上说,这颗星球上根本没有任何可用的定位卫星在飞……

指尖在地图上移动。埃律西昂还很远。而在途中,有一条南北纵向延伸的地堑带。《卢克斯溪谷》。被称为死之溪谷的,分隔这片天地的一道巨大壁垒。

『说是死之溪谷,也并非整个区域都被污染了。只要找到污染浓度较低的地方穿行,并非完全不可能穿越。』

出发前,霍尔特这样解释道。他还特意去了一趟塔尔西斯废墟,找来了可能派上用场的工具。防毒面具,测量辐射剂量的盖革计数器。万一情况下的有毒物质中和剂。还有一个圆圆的、带数字表的测量器。

『是β线测量计。进入卢克斯溪谷后,就把它放在罗浮车最显眼的地方。』

──β线?我歪着头表示没听过,结果果然又被扳手敲了一下。

『平时多少学点东西。听着,毒气和辐射量也很重要,但在卢克斯·格拉本,最麻烦的是β线。有毒气体的重度污染区域有限,就算是辐射,也不过是可能残留了些转用于武器的贫铀弹头,短时间暴露还不至于达到危害健康的剂量。但β线就不同了。特别是对你来说。』

霍尔特一边详细说明,一边将测量器的仪表举到我面前。

『β线广义上也是电磁波的一种。产生β线的β结晶是从陨石中提取的稀有矿物。也就是说,是原本这颗星球上不存在、来自宇宙的不受欢迎的礼物。这种β线对人体当然也有害。虽然比不上伽马射线,但长时间暴露在高剂量下,同样会破坏细胞,损伤基因。但β线的麻烦之处在于,它对机械的影响比对生物更大。明白吗?』

我开始犯困。刚想打哈欠,又被『好好听着』,用扳手轻轻敲了下头。

『β线对精密机械是剧毒。电气回路受到一定量的β线干扰,会瞬间出故障。半导体烧毁还算好的。过去还发生过AI发生恶性误动作引发重大事故的情况。听着。你们要乘坐的罗浮摩托车,是精密电路的集合体。也就是说,β线简直是它的天敌。要防护它,需要特殊的防护板,或者有厚厚的水墙就完美了。地球制的最新式车辆应该当然会采取防护措施,但你们要记住,即将前往的《卢克斯·格拉本》,曾是进行这种β线研究的地方。』

β线的研究? 我反问道。烟雾另一侧,老人苦涩地扭曲了脸。

『目的是开发对付劳役者的王牌。当时,用这种结晶制成的《β弹》也被称为《劳役者杀手》。β结晶本身比重大,硬度也高。是适合用来制造击穿厚装甲的穿甲弹的材料。而且,这种弹头还会在穿透装甲后,在内部释放β线。如果是自律型坦克就无法行动,如果是劳役者,大脑就会失灵,或者人造器官停止工作。总之,是唯一能确实消灭那些不死兵器的绝招。卢克斯工厂,就有这种《β弹》的研究设备和生产线。』

弹了弹烟灰,霍尔特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悲伤的表情。对老人而言,战争也是漫长人生的一部分。他目睹的噩梦,一定比我多得多。

『工厂6号。通称《六号楼》。是拥有提纯β结晶的浓缩炉的设施。提纯后的结晶直接在研究所内加工成β弹。表面上却是农作物品种改良用的研究设施,真是造孽。后来有一天,这座六号楼连同浓缩炉一起,在事故中爆炸、飞上了天。β结晶随风飘散到山谷各处。之后就是大惨剧。听说失控的战车和无人兵器碾死了自己人。甚至至今还有失去控制的无人兵器像幽灵一样游荡。总之,绝对不要靠近被β线污染的区域。旅途中罗浮车变成废铁就麻烦了。而且……』

他将烟斗嘴指向我。强烈的目光捕捉住我。

『问题在于你,身体的右半边。那姑且,也算是精密机械。』

我用左臂像保护般抱住了右半身。感受到的不是柔软肉体的触感,而是冰冷钢铁的硬度。幼年时,在那场《陨石雨》的灾难之夜,我失去了半边身体,被替换成了钢铁的义体。原本是转用了改造人类《劳役者》们的四肢部件。

『别忘了,你身体的另一半是靠机械的内脏、肌肉、血管维系着生命的。不想死的话,知道了吧?绝对不要靠近β线量高的地方。』

……是啊。横穿《卢克斯溪谷》,对我来说是赌上性命的。肯定比至今为止的任何旅程都更加严酷和危险。可是,居然。

“喂,艾莉丝。我好无聊哦。做点什么嘛?”

同行者靠在边车上,提出了无理要求。

“做点什么……你没看到我在开车吗?”

“边开车边变个戏法或者表演个节目不行吗?反正这地方又没有路口和路标,就算手离开方向盘也没关系吧。” 她这么说道。我下定决心。唯独不能让这个人碰方向盘。

“饶了我吧。正因为是没有路口和路标的地方,稍一松懈就会迷路啊。马上就到营地了,再稍微忍耐一下。”

“诶,要露营?没有汽车旅馆之类的吗?”

“怎么可能有啊!”

我累极了。这是今天第几次对旅伴感到厌烦了呢。如果是克罗的话,就不会这样。可是,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火星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呢。”

梅瑟凝视着被夕阳染红的地平线,喃喃道。事到如今说什么呢。你不是知道才来的吗。难道地球的特命大使阁下是带着观光的心情来火星的?

“亚利桑那也够乡下的,但没到这种地步。”

“亚利桑那?是梅瑟小姐住的城市吗?”

“与其说住,不如说是学校宿舍所在的地方。虽然现在是休学状态。是个很糟糕的地方哦。只有沙漠和岩山。我就被家里扔到那种地方去了。”

“是住宿舍啊。咦。但是,梅瑟小姐。你之前不是说过‘不然的话,我就没家可待了’之类的话吗?”

我无意中说出口的一句话。然而,原本还算和睦的气氛瞬间改变了。梅瑟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虽然之前她也经常不高兴、情绪化,或者说一直都是这样,但现在这显然已经越界了。那眼神仿佛在说恨不得勒死我。

“你,听见了?”

“不。那个当然会听见吧。因为……是梅瑟小姐你自己说的啊。”

“别得寸进尺!”

她将空水壶砸向我的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背对着我,放倒座椅躺下了。不知道是触到了她哪片逆鳞,但这也太过分了。我也有心想回敬,但还是忍住了。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但我也在那场旅途中成长、变成大人了。两个人的旅程。如果双方都不忍让、不成熟起来,一切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唯有这点必须避免。至少,在抵达埃律西昂之前。

大概,在那百日旅程中,扮演成熟一方的是克罗吧。所以才顺利进行了下去。快要吵起来的时候,也总是克罗退让。我一直,只是蒙受着克罗的好意,被宠着惯着而已。

“果然,克罗很厉害啊。”

失去了才察觉到故人的包容力之深厚。这次必须由我来学习了。

之后我们又行驶了一小时。我们之间没有一句交谈,但天空的太阳已开始西沉,地平线染上了一抹赤红。我将罗浮车开进一个陨石坑的凹陷处,熄了火。

“梅瑟小姐。今天就在这里露营吧。”

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没有回应。即便如此,我自顾自地从罗浮车的尾箱搬运露营用具。双人帐篷、寝具、炊具。我独自一人窸窸窣窣地忙碌着,而梅瑟别说帮忙了,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梅瑟小姐。睡在那里也行,但火星的夜晚很冷的。啊。我现在准备取暖器。”

我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避免再刺激她。依然,没有反应。我将电线插到罗浮车的插口,打开取暖器的开关。虽然只是个通电电热线的便宜货,但之前入夜后,只能裹上两三件外套硬抗寒冷。这也是能几乎无限用电的核电池的恩惠。不愧是文明的力量。不过,爆炸或者泄漏什么奇怪的东西,可千万拜托别发生。

“梅瑟小姐。准备晚饭了哦。做点热乎的吧。嘿嘿。不过,是我的手艺,别太期待哦。”

依旧没有回应。这怕是要持续很久了。不,世上不是有“北风和太阳”的故事吗。在电热炉上放上锅,烧水。然后,等水开了,就把固体食物“噗通”一声丢进热水里。虽然刚才说对自己手艺没信心,但这种速食食品本来就无所谓手艺不手艺。

太阳一落山,空气就骤然变冷。寸草不生的荒野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肆虐的风。昼夜温差超过二十度。白天穿长袖,夜晚没有外套可不行。正因寒冷,从锅里溢出的蒸汽香气,愈发勾人食欲。

“梅瑟小姐。晚饭好了哦。”

我把类似咖喱炖菜的东西盛到盘子里。短暂的沉默后。梅瑟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她故意低着头避开我的视线,但饭还是好好接过去了。然后,她在取暖器前坐下,默默地用勺子将炖菜送入口中。

她背对着我,暗示着不想和我说话。

“梅瑟小姐。好吃吗?”

即使询问,也依旧是沉默。我甚至产生错觉,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对一块石头说话。吃完晚饭后,也一直是那种感觉。我在帐篷里铺好寝具,再次对梅瑟开口。

“梅瑟小姐。睡觉的准备,好了哦。”

一直像石头一样不动的梅瑟,突然慢吞吞地动了起来。她掀开外帐,正要钻进帐篷时,又冷不防停住了。然后,时隔数小时,终于和我视线相接。依旧是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大概是看到帐篷里并排放着的两个睡袋,觉得不顺眼吧。我,才不想和你这种人一起睡呢。她的眼神这样控诉道。

“帐篷就这么一顶哦。让我睡外面的话,我会感冒的。我要是感冒了,谁来送梅瑟小姐去埃律西昂呢?”

梅瑟一言不发地钻进了帐篷。我理解她是勉勉强强同意了。等我进帐篷时,她已经钻进靠里面的那个睡袋了。依旧是背对着我。

我也钻进睡袋,关掉了提灯。狭窄的帐篷里,除了我们只有黑暗和寂静。风声也被帐篷厚实的膜几乎完全隔绝了。

今天明明身心都应该疲惫不堪,却怎么也睡不舒服。

“那个,梅瑟小姐。还醒着吗?”

果然,没有回答。她可能真的睡着了,但其实那也无所谓。

“呃,那个。白天的事,有点抱歉。我,那个……没想到梅瑟小姐会那么生气。是我迟钝了,对不起。”

梅瑟果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她也没发出鼾声,耳朵附近似乎还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不想被探究家里的事吧。

“那个。我,没有父母。说来话长,七岁时就失散了,再也没见过。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以前住过的家,现在也成废墟了。所以,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 ……”

即使依旧沉默,我也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事已至此,或许就是一场耐力比拼了。

“并不是在炫耀不幸啦。只是,想让你多少了解我一点。因为我们今后,虽然可能只是很短的时间,但也是要一起旅行的同伴嘛。那个,让你烦了吗?”

“……没有。你的那些事,我才不想知道呢。”

终于肯开口了,结果却是这种惹人厌的话。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呵呵。”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以为花点时间就能变亲近的我,或许是太天真了吧。出发第五天。靠坐在边车上的梅瑟,依旧除了发牢骚的时候,基本不开口说话。对话持续超过十分钟的情况,到底有过几次呢。

大概是不想晒黑皮肤吧。白天气温能升到近三十度,她却连脱掉长袖的意思都没有。戴着不知哪支棒球队的帽子,眼睛上架着墨镜。或许她有种开着敞篷车沿海滨公路兜风的感觉吧。由专属司机陪同的那种。

“好热啊。累死了。停车。”

哈哈,如您所愿。我在荒野正中停下罗浮车。梅瑟从后部的冷藏箱里拿出冰镇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水从自己头上浇下。感觉有点,非常狂野。虽然很想让她别这么浪费水,但她不会听的。没办法,我只能节约自己那份了。

在荒野上疾驰的我们的旅程,大致就是这样。

越是驾驶罗浮车行驶,我就越疲惫。和克罗一起时,完全不是这样。不必过度在意同乘者,无论是沉默还是交谈,也从未感到如此窒息。

和克罗的旅行真开心啊。想到这里,老实说,或许我仍未面对自己心中豁然敞开的大洞。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正因为现在的旅伴缺点如此明显,我才无可抗拒地重新认识到,和克罗的旅程是多么的充实。哪怕能沉浸在那段回忆中片刻也好。这样想着的我,在罗浮车的驾驶座上发现了某样东西。

地球制造的罗浮车功能实在繁多。但相应地,驾驶座上排列着复杂难懂的按钮、操纵杆和仪表。所以一开始没注意到。是偶然掀开仪表板下盖着的罩子时发现的。

是收录机。在地球最新式的车辆上。

“地球上卡式磁带还在服役吗?” 我问,却被梅瑟冷冷地回了一句“哈?那是什么?” 我听说,在火星环境下,使用磁带这种模拟媒体比数字媒体更利于数据保存,开拓时代卡式磁带曾被珍视。或许,制造这辆罗浮车的人知道这一点,以为卡式磁带在火星仍在服役吧。

但现实是,在这颗星球上,卡式磁带也已经是该摆在博物馆里的古董了。不过,我正好有一件这样的古董。我窸窸窣窣地在邮差包里翻找。

“那个。梅瑟小姐。可以放点音乐之类的吗?”

“音乐?随你便?或许能打发下无聊。”

从包里拿出的是一盘卡式磁带。盒子上写的标题文字已经磨损,无法辨认了。一看就知道是相当老旧的东西。这是克罗的遗物。两人旅行时,这盘磁带一直在转动。

里面收录了一百二十分钟地球的古早音乐。兄妹组合演唱的,平静中却又透着某种深沉的悲伤、希望以及坚韧内核的旋律。

“太好了。之前的收录机随着罗浮车一起坏掉了。一直没能听。”

我插入磁带。然后,听过无数遍的旋律从扬声器流出,我与那位歌姬数周后再次重逢。虽然难得的通透歌声,或许比之前更走音了。即便如此,我也很满足。光是听到她的歌声,就让我产生克罗还在身边的错觉。沁入心脾的歌词,让我回忆起与他共度的一百零九天旅程。

──相信总有一天,能再次与你相会。

真好听啊。真美啊。我正沉醉、痴迷于那歌声时。

“噗嗤”一声,音乐中断了。从边车伸出手的梅瑟,按下了停止键。

“真老土呢,这曲子。”

突然被这句话刺中,感觉像被剜掉了一块肉。

“……老土吗?”

“老土啦。这,什么时候的歌?好老派哦,品味。像大叔听的歌,讨厌死了。”

虽然之前也被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但这一句是别具一格的。她说的也许确实没错。既然是克罗从地球带来的磁带,那至少是两百多年前的音乐了。要说老派、有“大叔臭”,也确实是那样。

“你,喜欢这种曲子?品味真让人怀疑呢。”

被说得挺过分的,但不知怎的,已经无所谓了。被她这样全盘否定,连反驳的心思都像从根部被抽走了。品味什么的,本就是个人问题,也不是能争论的事。

仅仅这一句简短的话,我的心就完全被击垮了。

“……啊,是。对不起。是这样呢。我想也是。对不起。我擅自……”

我取出磁带,放回了邮差包的口袋里。

之后,不知怎的,我一直心不在焉地握着方向盘。

观察着太阳倾斜的角度,我决定了今晚露营的地点。在合适的地方停下车,支起帐篷。梅瑟依旧不帮忙。不过,也已经习惯了。我点燃炉子,热锅。

将做好的炖菜盛盘,正要递给梅瑟时,她露出了明显的嫌恶表情。

“又是这个啊。你,只会做这个吗?”

“什么只会,就只有这个能吃啊。”

“像给流浪汉的施舍饭。”

“不喜欢就别吃。还是说,你能自己做点什么?”

梅瑟一脸懊恼,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盘子。然后,一边抱怨着难吃、难吃,一边全部吃光,这也成了日常风景。

吃完饭,我展开地图。距离目的地卢克斯·格拉本已经相当近了。这样明天就能进入溪谷了吧。

“梅瑟小姐。快到卢克斯溪谷了哦。”

“是吗……” 她只这么嘟囔了一句,显得兴趣索然。明明第一个目的地临近,反应却如此平淡。说起来,要去卢克斯溪谷,明明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乘坐的宇宙飞船——似乎叫卡西尼,那艘卡西尼应该坠落在这附近。首先要找到坠落地点,确认其他船员的安危。然后,如果飞船没事,应该就能从那里与地球通信。只要地球和火星双方谈妥,很快就会有载着救援物资的救援队从地球赶来。这颗星球困苦的历史,终将宣告结束。

……真的,能那样就好了。

“梅瑟小姐乘坐的卡西尼是什么样的船啊?”

“什么样的……船就是船啊。”

不,这么粗略的说明,没法找啊。

“梅瑟小姐。为什么宇宙飞船会坠毁?”

“不是坠毁!是迫降!只是机器出了点故障而已。”

机体化作火球迫降,那种事可能吗?

“梅瑟小姐。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什么也没隐瞒!没礼貌的孩子。就算有隐瞒的事,也绝对不会告诉你啦。”

也就是说,果然还是隐瞒了什么,我是这么理解的。眼神微妙地游移了。这种时候明明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却能感觉到她反应中的笨拙。大概,她本就不擅长说谎和隐瞒。

“我要睡了。” 大概是觉得再说下去会露馅吧。梅瑟中途打断了对话,迅速逃进了帐篷。

留下我一人,我借着提灯的光重新查看地图。卢克斯·格拉本原本是如同伤疤般刻在大地上的断层带。纵横交错的沟壑错综复杂,形成了一种迷宫般奇形怪状的地形。

一旦踏入这迷宫一步,恐怕就很难脱身。更何况,还要寻找不知坠落在何处的宇宙船残骸,更是麻烦。而且,在此地长时间停留,也意味着我的生命将面临更多危险。现在只能尽量将迷宫般的地形刻入脑海,做好万全的准备。

然后,夜深时分。我注意到了异常。

──噢噢噢噢噢噢。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神秘嚎叫声。听起来像是野犬的远吠。

我站起身来。一边祈祷是幻听,一边侧耳倾听。但是。

──噢噢噢噢噢噢。

果然,不是幻听。有什么在嚎叫。从很远的地方。我慌忙打开罗浮车后部的尾箱。首先拿出的,是锁在箱子里、严密封装的老式针弹枪。但光这样心里还是没底。我寻找有没有能燃烧的东西,找到了点火剂和木炭碎块。没有柴薪,就用石头围了个底座,在上面摆好点火剂,添上木炭。小小的火种噼啪作响,升起白烟。

是野犬吗。如果是的话,应该怕火。但是,指望这点篝火就能把它们吓跑,未免太乐观了。必须考虑万一的情况。我钻进帐篷。梅瑟已经在睡袋里发出鼾声了。

“梅瑟小姐!请起来!可能有野犬在附近!”

“哈?野犬?”

刚睡醒的她看起来非常不悦。半闭着眼睛瞪着我。

“万一出事,我们得从这儿逃走!请做好准备!”

“哈?你,说什么……”

“听不见吗!可能已经到附近了!”

──噢噢噢噢噢噢。

“那种野狗放着不管不就行了。我累了。抱歉,你自己赶走吧。”

说完,她又开始发出安稳的鼾声。我愕然了。这人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但是,硬叫醒她肯定只会吵架。身临险境,可不能做那种蠢事。

我站在篝火前,举起了枪。远吠声随风飘荡,响彻四方。到底离我们有多远?是群体吗,有多少只?完全无从判断。首先,这种荒野有野犬群,闻所未闻。但是,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确实存在,持续带给我无底的恐惧。

我将枪口对准黑暗。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在颤抖。

一想到如果现在遭到野犬袭击,我就心绪不宁,无法平静。万一出事,我自有战斗的手段。就是支配着我半身的这副钢铁义肢。坚固的装甲、人工肌肉提供的增强功能,以及右手暗藏的刀刃。对付野生兽类,应该不至于落于下风。但是,若要同时保护某人,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如果对方是群体包围,情况就绝望了。我没有信心能一直保护这位碍事的大小姐到最后。

这种时候,如果克罗在会怎样?他一定会挡在我面前,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我吧。但是,他不在了。现在的我不是被保护的一方,而是必须保护他人的一方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

紧绷的紧张感几乎要将我压垮。是不是该逃离这里?不,夜间驾驶罗浮车恐怕更无异于自杀。也想不出什么打破僵局的好主意。

寒冷的夜风吹过。然而,我的后背却已被汗水湿透。能感觉到身体从核心开始发冷。可是,也不能悠闲地烤着篝火取暖。我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数十分钟,只能与空无一物的黑暗持续对峙。

不对劲,我心想。野犬们没有出现。也感觉不到类似的气息。但是,只有远吠声传来。或许,是在别处的远方嚎叫。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松警惕钻进睡袋。

当紧张感终于开始松懈时,东方的地平线已透出烧灼般的赤红光芒。野犬们的叫声不知何时已听不见了。燃烧了一整夜的火,也快要熄灭了。

清爽的早晨,在现在的我看来也极其可恨。结果,我一夜未合眼,一直举着枪。只闻其声的野犬们,终究没有现身。看来,是得救了。紧绷的神经立刻被睡魔取代。加上前一天的疲劳,连保持意识都很勉强了。出发前,哪怕睡一小时也好,我朝帐篷走去。

在那里,和刚刚起床的梅瑟撞个正着。

“不好意思,梅瑟小姐。让我稍微睡一会儿。这段时间,能请你放哨吗?”

我以为这种小事她应该会爽快答应。这么想的我太天真了。

“哈?说什么呢。得赶快出发了。去埃律西昂要耽误了。”

“啊,不。话是这么说……就一会儿。让我休息一下。”

“我不管。我得尽快和卡西尼的同伴们会合。”

“可是……真的就一会儿。”

“我说啊,艾莉丝。你是邮递员对吧?邮递员在投递途中能打瞌睡吗?那还算什么专业工作。”

『专业工作』这个杀手锏。被这么说,我就无法反驳了。无论谁,对自己的职业或多或少都有自豪感和自尊。那就是专业意识。我也想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所以。有些事情,必须忍耐。

“……明白了。马上出发。”

收拾好帐篷,我很快发动了罗浮车的引擎。虽然没经历过通宵后开车的经验,但也就忍耐几小时。今晚早点睡,把两天的觉一起补回来就好。

晨风缠绕上脖颈。裹挟的冷气,正好能驱散睡意。

随着接近卢克斯溪谷,大地开始描绘出平缓的斜坡。一方面罗浮车在加速,另一方面路况也愈发险恶。六轮轮胎弹起的沙石飞溅,打中额头。遮光护目镜瞬间就被红沙层覆盖,视野受阻。车轮每次被地面的坑洼绊住,车身就剧烈地上下摇晃。

“喂!开得再稳一点啦!”

边车上的大小姐非常不高兴地斥责我。

“……明白了。我会注意。”

话虽如此,到底该怎么做呢。总之,将速度降到极限,小心地选择地面凹凸较少的地方行驶。

“你。在开玩笑吗?这样走路都比你快啦。”

觉得走路快的话,就请走路啊,我想这么说。我又不是你的仆人。这次我提高速度,相应地车身摇晃也更厉害了。

脑浆仿佛在摇晃。视野晃动。从升起的太阳倾泻而下的阳光越来越强。今天看来会很热。

视野扭曲了。本该是赤红的大地,不知为何看起来是灰色的。我仰望天空。天空也是灰色的。明明一朵云也看不见。想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下半身却踉跄了一下。不妙。这可不妙。

“那个……不好意思。梅瑟小姐。果然,能让我休息一下吗?”

“你,从刚才起就很烦诶!听好?我们必须尽早和卡西尼的船员会合!他们或许会一直待在飞船迫降的地方,但时间久了,说不定会离开去找我。那样的话,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听好?这对你们火星人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事。”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梅瑟也只是想早点见到自己的同伴吧。被独自扔在这陌生的土地上,不可能不感到不安。那种时候,有同乡的人在身边,该是多么令人安心。

我也一样。在《夜之迷宫》被《赤红蝎》袭击、与克罗失散时,我曾在沙漠中独自彷徨了一整夜。深深的孤独,以及恐惧。然后,与克罗重逢时,我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所以,即使被她说了这么多过分的话,我也多少能理解梅瑟的心情。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哦。

“……明白了。我再努力一下。”

轮胎再次转动,碾碎沙尘。我努力靠意志力维持意识。但是,光靠意志是行不通的。视野中的光芒正迅速消失。明明阳光普照,不知为何,周围却像夜晚一样黑暗。握着方向盘的手,力气正逐渐流失。而且,有种身体悬空般的不踏实感。仿佛陷入了一半在做梦的错觉。现在。我到底,在哪里呢。

但是,下一瞬间,我被强行拉回了现实。

“看哪儿呢!前面,看前面!”

……前面?不明所以之际,我的身体被猛地甩向一边,从罗浮车上抛了出去。我脸朝下摔在了铺满细小沙砾的地面上。

“好痛!”

擦破的额头流下血,流进了眼睛。罗浮车车身难看地倾斜着。

“你!发什么呆啊!”

同样被甩出去的梅瑟火冒三丈。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渐渐开始理解状况。简单说,我出事故了。

前轮漂亮地卡进了地面一个深约几十公分的凹坑里。虽然靠中间的车轮勉强支撑着,但如果是普通的四轮车,车身早就前倾翻倒了。那样的话,就完蛋了。几百公斤的车身是无法扶正的。我差点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又不是新手递送员,自己竟犯了这样的错误,这比什么都让我震惊。梅瑟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骂人的话都骂了一遍。唉,碰上这种屡屡失态的邮递员,客户会暴怒也难怪。

总之,现在得先把车弄出来。虽然没翻,但要扶正这么重的家伙,看来得费一番功夫。我试着从前用双手推了推车身,纹丝不动。于是,我使出全身力气。结果还是一样。

“不好意思,梅瑟小姐。能帮我一下吗?”

然而,梅瑟把头扭向一边。

“凭什么?是你的错吧。为什么我要帮你收拾烂摊子?”

真是难以置信的一句话。不,了解她至今的言行,这或许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但是,我毕竟也不是释迦牟尼,更不是圣雄甘地。还没虔诚到被打右脸,就把左脸也伸出去的地步。

“适可而止吧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终于爆发了。梅瑟立刻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瞪了回来。

“哈?什么?说到底,是你的错吧。为什么冲我撒气?”

“撒气?还不是因为梅瑟小姐你无理取闹!我又不是你的仆人或者专属司机!”

“说什么呢?把我送过去是你的工作吧!没有我,这颗星球就得不到地球的救援了!”

“什么啊,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首先,像梅瑟小姐这样什么都不会的人,凭什么当地球的特使?那事,是真的吗?”

“你!有胆再说一遍!”

“嗯!不用你说我也会说!梅瑟小姐,其实根本不是地球的特使吧?其实全部,都是谎话吧?”

“是真的!你,惹我生气也要适可而止!”

“梅瑟小姐。你一直,做什么都不帮我,对吧。我觉得你是个非常高傲、惹人厌的大小姐,但我想了。你其实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帮不了忙吧。梅瑟小姐,其实你,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吧。我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错过盛怒的梅瑟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从这反应,我确信了。看来,是说中了。

“不会开罗浮车是没办法。但是,你连帐篷都不会搭,饭也不会做。莫非,连铺睡袋、叠睡袋,连接取暖器电源,你都做不到吧?”

梅瑟的脸涨红了。不只是愤怒。她紧咬嘴唇,带着屈辱。这也难怪。被比自己年轻的人这样戳穿弱点。

“连自己的事都什么都做不了的人,要怎么拯救这颗星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自称特使,就算真是,恐怕也只是个摆设大使吧?实际的工作,大概都是其他船员负责,梅瑟小姐只要在谈判席旁边笑眯眯地坐着就行了吧?”

很少见到有人被说中时,反应这么明显写在脸上。我确信了。就算把这个人带到埃律西昂,她也肯定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和同伴失散,你才不安的吧?因为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这次我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后,她明显背对着我,在岩石阴影下坐下了。

啊,糟了,我后悔了。这下回到第一天的状态了……不,是比那更糟的状况。一方面觉得自己说过头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感到痛快。但是,果然随着时间过去,后悔之情更加强烈。在这种恶劣的关系下,今后还必须继续旅行。不如就此丢下梅瑟,中断旅程,或许也是一个办法。不不,在这种地方,抛下生存能力为零的大小姐,她肯定会曝尸荒野的。绝对。

但这样烦恼也无济于事,必须先把卡在坑里动弹不得的罗浮车弄出来才行。我回去推车。果然纹丝不动。顺便,背对着我的梅瑟也纹丝不动。这种状况下,已经没法再叫她帮忙了。必须由我一个人想办法解决。

这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炎热的一天。刺眼的直射阳光从我身上剥夺着体力。我用上全身重量,推着罗浮车。不知为什么。呼吸越来越困难。头痛。像被金属锤子敲打一样。而且,视野越来越暗。越来越暗。越来越……。就在那时。我的意识和视野突然被拉下漆黑的帷幕,中断了。我的意识就这样无能为力地、被粗暴地抛入了寂静与空虚之中。

梅瑟·谢泼德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幼年时所见的那片星空。那并非在地上仰望的星空。高度三万五千公里。那是特别的星空。

身为研究者的梅瑟的曾祖父,被誉为人类宇宙开发的先驱,祖父也是众所周知的宇航员。而父亲诺曼·谢泼德,则是双子座财团的现任会长。由多国出资设立的双子座财团,长久以来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研究人员和飞行员,主导着人类的宇宙开发事业。早在火星行星改造计划的核心时期便承担了重要角色,谢泼德家族四代人,始终是人类宇宙开拓史的主角。

这样的父亲将家庭旅行的目的地选在轨道电梯《天梯》,也是必然。大概是想让年幼的孩子们亲眼看看堪称家族事业的宇宙现场吧。谢泼德家有五个孩子。作为幺女的梅瑟,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长兄追随着父亲的脚步,年纪轻轻便名列双子座财团的董事。

年幼的梅瑟被大她五岁的姐姐牵着手,踏上了配重块的观景台。然后,映入眼帘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神秘景象。闪烁的星光比在地上看到的密度要高得多,因为没有浑浊的大气层,显得格外澄澈。这景象足以深深烙印在年幼的记忆中。

她曾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像周围的哥哥姐姐们一样,从事以这片宇宙为舞台的工作。是成为宇航员,还是研究员?抑或是像父亲那样,从财团管理者的立场来支持宇宙开拓。幼小的梦想,在那一刻初次展翅。

然而,那样的梦想也轻易折翼,迎来了终结。

在名门吉尔巴德大学旗下的第一中等学校,那块公布入学考试结果的告示板上,没有梅瑟的考号。那是她的哥哥姐姐们也曾就读过的精英培养学校。

在她的国家,虽说学历并非一切,但毫无疑问支配着人生中许多事物。与优秀的兄姐不同,梅瑟知道自己只有平凡的能力。而这样的自己,在人生的最初阶段就跌倒了。

吉尔巴德大学是谢泼德家族的曾祖父也参与创立的学府,在宇宙航空领域培育了大量人才。其附属学校可谓是通往宇宙开拓者的龙门,以汇集了世界各地的人才而闻名。当然,其他的道路自然也存在。即使从普通学校,也能成为飞行员或研究员。但是,那是一条更加狭窄的门路。

也就是说,对许多孩子而言,自考试失败那天起,通往宇宙的道路就已关闭,这绝非夸张。至少,梅瑟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而事实上,家人此前寄予的期望和施加的压力,也确实在短短一天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梅瑟。九月开始,你就去这所学校吧。”

被叫到父亲的书房,递到她手上的,是一所远离老家的中等学校的入学手册。埃尔布雷斯学园。原本是虔诚的修女们聚集的宗教学校。只要缴纳巨额的入学费和捐款,其大门便会向所有人敞开。关于它的风评,梅瑟也略有耳闻。原本是修道院。与培养精英的学校截然相反。在严格的全寄宿制下,学习的不是尖端科学,而是神的旨意与淑女的举止。有人曾说,那是前时代的新娘养成学校。也就是说,父亲是想把她这个麻烦从家里打发出去。恐怕是觉得,与其作为谢泼德家的人,不如干脆作为谁家的新娘嫁出去算了。

“巴伦丁小姐是位优秀的人。今后要好好听从她的吩咐。”

“爸爸就这么想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吗?和哥哥们不同,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对爸爸来说就这么丢脸吗?”

在这个家里,父亲的话是绝对的。即便如此,梅瑟依然毅然反抗。然而,父亲连一丝动摇的神色都没有显露。只是如同规劝般说道:

“梅瑟。不该用这种口气说话。”

“但就是这样,对吧?因为我考试失败了。只有我没能进入哥哥姐姐们都上过的学校。只有我,不能走上哥哥姐姐们走过的路。只有我……”

这么说着,梅瑟的眼中忽然掠过了幼年时见过的那片星空。她想再看一次那片天空。那是她的梦想。但是,这梦想却因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跌倒而骤然变得遥不可及。二哥阿尔弗雷德明年起已确定将作为研究生被分配到双子座财团相关的研究机构。姐姐西尔菲也刚刚在面向高中生的航空工程创意大赛中获奖。三哥威尔金也被选为高中的特待生。只有自己,在梦想前原地踏步。

“梅瑟,听着。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事不知道,也还什么都无法独自完成。”

“我能做到!”

“好了,冷静点听我说。你必须学习你现在所欠缺的东西,让自己能够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刚才也说了,我已经把你的事好好拜托给了巴伦丁小姐。她是位严守纪律、严谨的教育家。一定会将你引向正途。”

“骗人!骗人!我才不知道!你算什么爸爸!”

梅瑟啐了一口,冲出了书房。父亲是个固执的人。无论自己怎么挣扎,被送进那所监狱般的学校这件事,恐怕都无法改变。所以,从小长大的这个家,也即将要告别了。

“你呀。有人说你是给谢泼德家丢脸的人呢。”

房门前,姐姐西尔菲向她搭话。真是讨厌的时机,遇到了讨厌的人。

“干嘛?首席优等生大人,和不成器的妹妹可不一样,不是很忙吗?”

“听说你决定去埃尔布雷斯了?”

姐姐那依旧灵通的消息让人吃惊。

“那里,好像挺够呛的。据说他们教导说,人类不是从猴子进化来的,而是神用泥土创造的。这和谢泼德家的精神可是水火不容的价值观呢。真不明白父亲大人怎么会打算把自己的女儿送到那种地方去。”

“想笑就笑吧。你这个恶毒女。”

“哎呀,不过。也是自作自受呢。你又笨,又不好好努力、学习。那样的话,就算被说是给家里丢脸,也没办法呀。”

反正,在背后说这种闲话的,多半是哪个佣人吧。他们并不忠诚于家人,私下里瞧不起幺女,这事她早就知道,所以并不惊讶。

“你想说的就这些?我累了。能别让我再看你那张连男人都懒得看的丑脸了吗?”

“你呀。以后的人生,打算怎么办?告诉你,这世道可没你想的那么天真。像你这样,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定的人,除了曝尸荒野,就没别的下场了。”

不想再听这些不愉快的话了。梅瑟在那里结束了对话,逃进了房间。她仿佛听到门对面传来姐姐的嘲笑声。

埃尔布雷斯学舍坐落在深山老林之中。即使到最近的村庄,开车也要一小时。而且,根本没有巴士通行。简直是画中修道院般的地理位置。

在无处可逃的监狱里,旨在成为淑女的“新娘修行”开始了。担任修道女长的巴伦丁小姐,正如父亲所说,是个刻板、不知变通的宗教人士典范。

“梅瑟·谢泼德。你要想想,你此刻身在此地的意义。” 她总是这样说。眉间深深的皱纹不知是岁月所致还是天生。每当她看到梅瑟,都会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说教。

在以培养淑女为目标的课程中,梅瑟是不折不扣的掉队者。虽然只有语言方面不输给任何人,但在考察圣经教诲和淑女礼仪的考试中,她总是得低分。

入学已过去四年。然而,她并未交到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周围尽是些不知哪家的大小姐。从根本上就和这些美丽的新娘候补们合不来。

这种徒劳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想回家,想回家。每晚蜷缩在被窝里,反复念叨的只有这个。在这般日子里到来的转机,是偶然经过宿舍大厅时,映入眼帘的报纸标题。

她急忙返回自己的房间,接通了通信。对方是长兄戴维。这位温和的青年,可以说是家里唯一支持梅瑟的人。

“梅瑟。好久不见。真难得你主动联系我。”

“哥哥也好久不见。那个,我有事想拜托你。我想离开这所学园。”

通信屏幕的另一端,戴维明显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梅瑟。就算是你的请求,那也很难。那是父亲的决定。不过,如果你觉得寂寞,我会再找时间去看你的。如果有想要的东西或者缺什么东西,给我发邮件,我会随时给你送过去。”

“哥哥。不是那种事。那个,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好像有计划要向火星派遣使节团。”

“啊,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怎么了?”

“派遣的人员计划已经决定了吗?”

“那是当然。船员的选拔和训练已经进行了好几年了。”

“但是,哥哥。特命大使的人选还没定吧?报纸上写着。关于大使,正在从双子座财团的干部,或者谢泼德家的近亲中协调候选人。”

“啊,是啊。往返肯定要两年以上的旅程。毕竟,能丢下现在工作那么久的人,实在不多。协调起来相当困难。不过,你为什么问这个?难道说……”

“就是那个难道说。呐,哥哥。有样东西希望你明天之前帮我准备好。车,还有到洛杉矶的机票!”

与幺女数年后的重逢,让诺曼·谢泼德的表情僵硬了。同时,他也发出一声掺杂着深深悲哀的叹息。本以为送出去的女儿能变得文静乖巧,大概他做梦也没想到,女儿会变成一匹烈马跑回家来吧。

“刚才巴伦丁小姐联系我了。梅瑟,你好像擅自离开了学园。”

父亲的书房,从布局到堆积的文件摆放,一切都和四年前吵架时一样,毫无变化。只是,父亲的白发似乎多了些,显得有些苍老。

“爸爸。我就直说了。这次向火星派遣使节团的事。我想加入进去。”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父亲的表情更加严峻。他大概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怎样都会被一口回绝吧。当然,梅瑟可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打退堂鼓。

“你说什么傻话。这种事,怎么可能被允许……”

“那么,您打算派谁去呢?戴维哥哥?还是副会长康拉德先生?不,不行吧。两位都是爸爸的心腹。要是为了一年多的长期出差而离开,您会很困扰吧。”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那阿尔弗雷德哥哥呢?也不行吧。他现在可是现场的研究主任。威尔金哥哥也刚进大学。那西尔菲姐姐呢?绝对不行。那个人,严重晕无重力。这样一来,就只能从双子座财团的干部中挑选合适人选了……但是爸爸。您肯定没这么打算吧?”

“哦?何以见得?”

“《陨石雨》的大灾难过去八十年了。苦难的重建时代结束,时隔八十年向火星发射火箭。而且,在那颗红色星球上,等待我们的是数十年音讯全无、堪称我们‘兄弟’的人们。大家都想知道,自那场《陨石雨》后,火星如今变成了什么样,也期盼着火星的复兴。听好,爸爸。这是一场政治秀。由双子座财团……不,由谢泼德家,来承担地球的弟弟——火星的复兴。爸爸也想给世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吧。所以,才想从自家人里挑选特使。我说错了吗?”

“这四年,你倒是学会耍小聪明了。”

诺曼语带讽刺地说道。梅瑟从桌上探出身,紧逼过去。

“我就当是夸奖收下了。爸爸,我们聪明点想吧。比起选个油腻的中年大叔,选我不是更能获得媒体好感吗?您知道吧,我可是那所名门大小姐学校埃尔布雷斯的现役女高中生哦。说到埃尔布雷斯,大女演员米歇尔,歌手蕾欧娜,都是埃尔布雷斯出身。全国的男人们都想把埃尔布雷斯的可爱少女娶回家呢。”

“梅瑟。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不像可爱的少女啊……”

“看起来是的,至少在世人眼里是的。因为他们只能从屏幕上看外表嘛。虽然自己说有点怪,但我对自己的容貌有信心。而且还有埃尔布雷斯这块招牌。年轻娇弱的谢泼德家千金,为了自身的使命,不顾危险,启程前往五千万公里外的红色星球——。这可是能吸引大众的故事。作为财团的形象代言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吧?”

“肤浅。这世道,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虽说是肤浅,但他并没有具体指出哪里肤浅。也不可能说得出来。因为梅瑟所说的,几乎都是事实。无论他承认与否。

“爸爸,我知道的哦。相关团体的账目问题被发现了,正在国会受到弹劾吧。选在这个时候公布火星计划,也是为了转移世间的批评视线吧。真是够敷衍的。舆论一旦有利,国会也不得不进一步追究这个问题吧?呐,爸爸。其实财团中枢的干部也牵涉到那笔糊涂账里了,不是吗?”

父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每当听到对自己不利的话时,他总是这样。

“……明天之前收拾好行李,去佛罗里达。有个叫罗兹威尔的男人。之后听从他的安排,接受训练。”

梅瑟在心中比了个胜利手势。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竟然说服了父亲。总之,能从那个深山里的学园脱身了。火星或许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比起那乡下破校舍,肯定好得多。而且最重要的是——

可以给姐姐她们看看颜色了。这可是将载入人类史册的大项目。被一直瞧不起的妹妹抢先一步,会是什么心情呢?真想看看她们那副表情。我已经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了。也不是给家里丢脸的人。我终于能挺起胸膛说,我也是堂堂正正的谢泼德家一员了。

但是。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啊。本以为把你托付给巴伦丁小姐,能让你有所改变。看来要驯服你这匹烈马,神的教诲还不够啊。既然连神都改变不了你,那就期待红色星球能改变你吧。”

父亲并不认可。他只是看着数年未见的女儿,叹了口气,夹杂着放弃的意味。那句话如芒刺在背,在胸口隐隐作痛,无法拔除。

——我也能做到。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所以……。

“什么嘛……。我果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啊。”

自己此刻身在这荒野之中。正如那个比自己年轻的少女所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都无法独自决定。只是任由他人摆布,在这陌生的星球上旅行。果然。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我深深体会到,自己不过是个什么都做不了、只是身体长大了的孩子罢了。

难道说。来火星的理由是因为不想去学校——这种事,能对谁说呢。然而,这种天真的想法,在开始接受与宇航员相同的训练程序后,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幼年时感动过的那片星空,对长大了的自己,也未能再带来任何感慨。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种地方……”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直软禁在那深山的学校里。或许那是平凡到令人窒息的每一天,但至少有个睡觉的地方,有东西吃,与使命、任务什么的毫无瓜葛。也许,自己也就不会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无能了。

就在她沮丧的当口,倾泻而下的阳光让她汗流浃背,体力不断被夺走。在这种地方发呆,迟早会被晒成肉干。

“喂,艾莉丝!还没好吗!”

但是,没有回应。平时的话,她早就用那种不耐烦的声音反驳了。梅瑟站起身,看向罗浮车。在向前倾倒的车体前,少女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喂,艾莉丝!干嘛呢,在打瞌睡啊!”

她怒道,但没有回应。摇了摇她的肩膀,也没有反应。梅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道说,死了……?

“艾、艾莉丝,艾莉丝!你说话啊!”

无论叫多少遍,都一样。怎么办。是因为自己逼她太紧。说起来,从刚才起她就好像不太舒服。如果她就这样死了,那就是自己的责任。确实,她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却挺嚣张,还总口无遮拦地说些惹人生气的话。老实说,自己并不喜欢她。但是,也并不希望她死。

她彻底陷入了恐慌。这种时候,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救她?然而,答案并不在她这里。

“果然……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像爸爸说的……”

她痛感自己的无力。如果是优秀的哥哥姐姐们,这种时候大概也能冷静应对吧。那样的话,肯定也能救艾莉丝。

——冷静。她反刍着这个词。慌张也好,悲观也好,都绝不会让情况好转。那么,就思考吧。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于是,她下定决心,开始摆弄罗浮车的控制台,翻找数据。从档案中找到的,是紧急情况手册。训练时说过,遇到困难或麻烦时,首先要冷静,查找手册。接着,她找出了医疗简易手册。

首先是确认状况。也就是检查患者的生死。她抓住对方的手腕,用拇指按压。虽然微弱,但确实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梅瑟松了口气。然后,她把耳朵凑近对方嘴边,还好,还有呼吸。接下来是让她以舒服的姿势躺下。她从尾箱拿出睡袋,铺在地上。想把艾莉丝搬到上面躺好,但是……

想用双手抱起的这位少女纤弱的身体,重得惊人。简直像抱着一个铁块。只是抱着她移动几米,就汗流浃背,停不下来。这该死的热浪。连自己都开始头晕目眩了。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少女倒下的原因。

恐怕,只是中暑。虽然不能说“没什么大不了”,但中暑放着不管,也会危及生命。她一项项地确认电子手册上的医疗应对条目。很周到地,关于中暑的应急处理方法,用了好几页详细说明。

“呃……‘首先将患者移至树荫下’……树荫?说什么呢!别说树荫了,连棵树都没有啊!这破手册!”

一开头就卡住了。滴落的汗水落在艾莉丝脸上。冷静,冷静。冷静想想,总会有办法的。梅瑟再次打开尾箱,寻找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但是,里面最多也就是些露营用具。她从里面找出了帐篷装备。只要搭起帐篷,自己制造出阴影就行了。

可是,她不知道帐篷怎么搭。长杆和短杆。插在地上的支撑棍。即使盯着每一个部件,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啊啊,真是的!没有说明书什么的吗!电子手册倒是……”

但是,她转念一想。目的不是搭起帐篷,而是确保一个能避开直射阳光的空间。如果一味拘泥于手册上的标准步骤,搞不好艾莉丝就没救了。

她把杆子和支撑棍插成三脚架的样式,再把布盖在上面。这样既能保护艾莉丝免受阳光直射,更重要的是通风也好。

“然后抬高脚部,让她以舒服的姿势躺下。接着,松开衣服。冷却身体各部位……”

她读着手册,又看了一遍“松开衣服”的部分。

“嘛。算了。反正你也看过我的裸体了……”

她一直有个疑问,这么热的天气里,艾莉丝也从不脱下长袖衬衫、外套和手套。是有多怕冷啊。她扶起她的上半身,先帮她脱掉外套,然后从领口的第一个纽扣开始,依次解开。在解开第三颗纽扣时,梅瑟的手停住了。那是一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道德感。并非性意味上的,而是更严重的——一种粗暴揭开了艾莉丝这名少女最不该触及的秘密的愧疚。

她白皙的肌肤在脖颈处终止了。身体的右半边。柔软的肌肤被置换成了冰冷的钢铁肌肤,毫无防备地暴露着。

在地球,随着体组织再生技术的进步,这已是百年多前就被淘汰的义肢技术。她也知道被称为“劳役者”的第一批开拓民,将自身改造为机械身体的历史。是的。名叫艾莉丝的少女,她的半边身体是“劳役者”。难怪抱她的时候那么重。半边身体是铁的,当然重。其实她醒来时还想对她说“你该减肥了”来着。

只看这身体就知道,她的人生绝非轻松。面对这比自己年幼、却背负着如此沉重人生前行的少女,梅瑟为自己那泡在温水里的人生感到羞愧。但是,正因如此。她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她在这种地方结束生命。

总之,必须给身体降温。她用毛巾和自己换洗的衬衫浸湿水,裹在艾莉丝的脖子和肩膀上。

“然后口服摄入盐水……喂,盐在哪里啊!”

翻遍了箱子,也没那么巧找到餐桌盐。但是,她注意到了平时晚餐吃的速食食品袋子。味道清淡、带点咸味的……。她把固体汤料捏碎,扔进水壶里。然后,凑到昏迷的艾莉丝嘴边。但是,灌进去的水从嘴唇和牙齿间漏了出来,怎么也进不去。她对自己说,冷静,冷静。现在是紧急情况。没时间犹豫不决了。

“听好?这可不作数哦!”

她像是告诫自己和艾莉丝。然后,她含了一口水壶里的水,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艾莉丝的嘴唇。并非本意,初吻带着盐水的味道。水从口中流入对方口中。她重复了三次。

毫无感慨,也无风月,只有倾泻而下的烈日,俯视着在荒野中相叠的两人。

醒来时,突然看到梅瑟的脸在眼前,连我也吓了一跳。

“哈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那个总说刻薄话的她,看着我的脸,眼眶湿润,露出打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梅瑟小姐。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你在哭哦……痛!”

突然被打了一下。

“我说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咦,明明刚才还是上午来着……。然后稍微过了一会,我发现衣服敞开着,而且不知为何湿透了。还有,隐约可见的,性感的……不,是我那铅灰色的肌肤。

“那个……梅瑟小姐。难道,你看到了?”

字面意义上的,少女的秘密被看到了。梅瑟尴尬地瞬间移开了视线。

“我、我知道是我不对啦!看到了是我不对,我道歉!但、但是,没办法啊!”

“不用道歉也可以哦。不如说,应该是我道谢才对。梅瑟小姐。是你照顾了我吧。”

我老老实实地道了谢,梅瑟的脸立刻红了,开始莫名地坐立不安。这个人,该不会是不习惯被别人感谢吧?

“哼。连管理好自己的身体状况都做不到。真是个让人费心的孩子呢。”

我没说“那是因为梅瑟小姐你太乱来了”。至少,自己倒下给人添了麻烦是事实。

“是啊。给你添麻烦了。还有,我必须向梅瑟小姐道歉。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无所谓啦。而且,你说的,全都没错。”

这过于坦率的话让我惊讶。我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头顶。当作屋顶的杆子插在地上,本该铺在地上的垫子被当作屋顶盖在上面支撑着。

“好像是呢……”

“什么嘛。你好像有话要说?”

“不,没有。那么,梅瑟小姐。今天一起搭帐篷吧?”

梅瑟一瞬间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于是,在黄昏前,我们俩汗流浃背地总算把罗浮车弄了出来,之后这天几乎没再移动,就在原地露营了。

无论是搭帐篷,还是准备食物,梅瑟都变得异常合作,和之前判若两人,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病人一倒下,周围就突然变温柔了”吧。我感到后背一阵发痒。

“然后,关于你的那个身体。”

吃完饭,果然还是梅瑟先开了口。不是那种单刀直入、鲁莽闯入的感觉,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歉意,一边观察着我的反应。

“说倒是可以说,不过梅瑟小姐也要说说你家人的事哦。”

梅瑟的反应太有趣了,我也试着说了句使坏的话。结果,她“唔”地语塞了一下,然后像是认命了似的,喊道:“知道啦!”

“交易成立。嗯——,梅瑟小姐你知道《陨石雨》吧?这就是那时受的伤。”

《陨石雨》是八十多年前,一夜之间落下大量陨石的大灾难。结果,火星的文明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我们困苦的历史一直延续至今。

“你开玩笑也选个好点的吧。《陨石雨》?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么想也难怪。

“但是,不是谎话哦。隐生。是开拓时代开发的生物保存技术。简单说,就是冷眠。在《陨石雨》那晚,我被倒塌的瓦砾压住,快要死了。是爸爸妈妈发现了我,用冷眠让我睡着的。为了尽量延长我的生命。然后,我醒来的时候。时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了七十年。被压碎的右半边身体,被改造成了机械。”

梅瑟说不出话来。倒不如说,她露出了“还不如没问”的表情。

“那时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成为邮递员,也是因为想走遍世界寻找他们。”

“……然后,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不知为何,梅瑟看起来比我还像要哭出来。

“没有。连坟墓也没找到。爸爸妈妈在那之后的内战中是怎么活下来,又是怎么死的,我没有任何线索。不过,我找到了以前住过的家哦。连带着整个城镇,都变成了废墟。……呃,那个,梅瑟小姐,你为什么哭了?”

“没哭!没哭!” 她重复着,又打了我一下。

“那么,接下来。轮到梅瑟小姐了。”

“那个……。在你讲了那些之后,真的很难开口……。呃,那个……。我来这颗星球,是为了给其他的哥哥姐姐……家人看看颜色。还有就是另一个。因为不想去学校……”

最后那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果然是梅瑟小姐。和我想象中一样的人!” 我不由得说出了真心话,梅瑟立刻生气了,这次拧了我的脸颊。

“我爸爸是双子座财团的会长……”

“双子座财团,呃——,我记得是……”

“主导地球宇宙开发事业的国际组织啦。接受主要国家的出资。是我曾曾祖父倡议成立的哦。会长这个职位,一直由我们谢泼德家代代相传。嗯,也就是说。说我们谢泼德家实质上操纵了人类的宇宙开发,也不为过哦。”

“嘿——。没想到真的是现实版的大小姐。但是,那样的大小姐应该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吧,到底是有什么伤心事,才跑到这种满是红沙的星球来啊?”

“考试失败了。然后啊,家里人对我的看法就变了。我就像个麻烦一样,被丢到了乡下的修道学校。”

“考试?那有那么重要吗?我连小学都没毕业呢。”

“别把火星和地球混为一谈。在地球,呃,在某些国家,要成为精英,就必须走在为此铺设的轨道上。一旦从那条轨道上掉下来一次,就会被烙上不中用的烙印。那就是我。四个哥哥姐姐明明都一直循着那条轨道奔跑。在家里,只有我掉队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没家可待了?”

梅瑟点了点头。我曾以为地球的人们都过着幸福的生活。但现实看来,他们的活法似乎相当拘束。

“所以啊。这对我来说,是人生中一举翻盘的机会哦。因为我是几十年来第一个为地球和火星牵线搭桥的人。顺利的话,我就是英雄了。所以,这不是为了你们火星人,说到底是为了我自己。怎么样?失望了?”

“不。反而放心了。比起用使命啊、责任啊这些漂亮话装点,这样更有人情味,更值得相信。真的哦?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梅瑟小姐。”

我本意是夸奖,却又挨了一下。

之后,我们始终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夜渐渐深了。从明天起,终于要进入《卢克斯溪谷》了。我想早点睡,做好准备。

然而。

——噢噢噢噢噢噢。

又来了。野犬们在嚎叫。我拿起了针弹枪。

“难道,这就是昨晚你说的……”

梅瑟的表情也僵住了。那声音比昨晚更大,与其说是野犬的远吠,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咆哮。梅瑟不安地抓住我的肩膀。我也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不妙。真的不妙。咆哮声是从西边传来的。是的。从卢克斯溪谷。被称为死之溪谷的魔境。那地方就算存在着超乎想象的生命体,也不奇怪……

“喂。那个卢克斯溪谷,到底是什么地方?”

“听老爷爷说,好像是过去的古战场……”

“会不会有被辐射污染、巨大化的怪兽……”

“我觉得那倒不至于……”

但是,也无法完全否定。面对这来历不明的咆哮,就更是如此了。

或许,我们正要踏入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我凝目望向黑暗,但什么也看不见。然而,那不明正体的“什么”,却仿佛一直在窥伺着我们。今晚可能又得通宵放哨了。

“虽然这种情况,梅瑟小姐你还是为了明天,先睡吧。”

“哈?这种情况下开玩笑吧?而且艾莉丝,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关系的。”

“不不不,完全不像没关系的样子吧!”

这么说着,梅瑟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今天我也一起放哨。你也适当休息一下。”

“……果然,梅瑟小姐。你是不是真的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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