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也能做到-章节

交易地点,是森林边缘一处名为「柴权现」的加速回廊。

所谓加速回廊,是由无数称作「鸟居」的红色大门排成的石制通道。有的笔直,有的曲折,因地点而异,但起点必定朝向托尔克的中心,终点则指向地球仪的方向。

死去的猫的灵魂脱离肉体后,被吸引到附近的加速回廊,从中通过。鸟居是加速器,灵魂每穿过一个鸟居,都会逐渐加速。鸟居的数量也随地点稍有差异,但无论如何,灵魂都会获得相当高的最终速度,穿透托尔克的外壁,被自转甩飞出去,再受升天力牵引,最终落向地球仪。

大概如此。

也就是说,加速回廊是死去的猫的灵魂聚集的地方。灵魂出窍、撞见幽灵之类的传闻不胜枚举,因此活着的猫都害怕靠近。就算不提这点,大多数加速回廊本就位于远离城镇的霉菌森林中;而除此以外,霉菌森林里,还潜藏着无数种更为现实的危险。

柴权现正是这样的加速回廊之一。

而幽则将这样的柴权现当作交易地点。

而在柴权现的入口处,层州流氓团「苍森一家」的总长「岩阵坑的雫」和两只心腹部下的身影出现了。三只猫身后,沉甸甸地摆放着一只大型集装箱,那是让手下的机器人当中格外自诩力大的家伙们搬过来的。

等候在左边的部下,战战兢兢环顾四周的黑暗,说道:

「老、老鼠(nezumi)。」

等候在右边的部下,也同样畏首畏尾地接到:

「水、水(mizu)。」

雫那短毛的巨大身躯猛地一颤:

「女流氓(zubekō)。」

两只部下跳了起来。右边的部下压低声音说道:

「总、总总总长!差不多行了吧!『女流氓』都已经第三次了!太不妙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再这么接龙失误下去,早晚要被鬼怪缠死!」

真不愧是总长,雫看起来泰然自若。雫用尾巴狠抽左边部下的脸,把自己的失误抛在脑后,说:

「失误什么失误。还不是因为你说了『水』才不行的。以『zu』开头的词哪有那么多?动点脑子想一下前后的词啊。」

左边的部下也一副想撒腿就跑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恶灵肯定已经到附近了。总长求您了答应我吧,下次再有失误就跑吧。好不好?」

「哪能就这么算了。在道上混,要是被对手小瞧了,可就别想再吃这碗饭了。好了,轮到你了,『u』开头的。」

「大、大便(unko)」

「陀、陀螺(koma)。」

「嘛、嘛……」

部下的胡须不住颤抖,因恐惧而战栗。苍森一家里的人都知道,总长接龙玩得很烂。对少当家们而言,作为随从陪同总长参加这场柴权现的交易,无异于抽到了恐怖的下下签。

不过,雫总算接上了。

「撒菱(makibishi)。」

左右两边都叹了一口气,仿佛在感慨总算捡回一条命。这份安心感中潜伏着陷阱。左边的部下,顺着「shi」的音不小心说出:

「小、小便(shonben)。」

顿时,毛发如刺猬般竖了起来。

右边的部下立刻接道:

「失禁!失禁!『小便失禁(shonbenmorashi)』!对吧!你是想这么说的吧?」

「对、对对对对。小便失禁。」

两人早已气喘吁吁。右边的部下绞尽脑汁:

「刺、刺客(shikaku)。」

说完,回头看向雫,嘴巴一张一合。雫露出「哦,原来如此」的表情。

「口(kuchi)。」

命悬一线的走钢丝还在继续。左边说「地球仪(chikyūgi)」,右边说「结义理(girikake)」,雫说「打架(kenka)」。左边说「钥匙(kagi)」,右边说「义理人情(girininjō)」,这时雫提出疑问: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义理义理』的,这样也行?」

左右齐声嚷道:「当然行!」雫无奈吐出一句:「宇宙(uchū)。」接着左边立刻接上:「后门(uraguchi)。」

右边拼命搜寻以「chi」开头的词。「地球仪」说过了,「力石」和「止血粉」也说过了。「快点。」雫催促道。恐惧扰乱了思考。就在这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右边那位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它。

是个陷阱。

「地、地图(chizu)!」

雫沉默了。

又是「女流氓」的沼泽。

没救了。两名部下再也支撑不住,吓成了刺猬,只剩一个念头:管它会不会被逐出帮派,快跑吧!从今往后金盆洗手,再不干黑道这行了,老老实实做猫。

雫说道:

「你们,可以回去了。」

总长的许可已经下来了。这可怕的鬼地方,一秒钟也不想再多待了。两只部下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排列着无数鸟居的回廊入口,只剩下雫的身影和巨大的集装箱。

雫用尾巴勾起挂在脖子上的那只引以为傲的怀表,举到眼前瞥了一眼,然后对着鸟居深处的黑暗说道:

「太慢了。我这帮小弟里迷信的家伙可不少。地方都已经按照你说的来了,好歹遵守一下时间,不然我很难办啊。」

黑暗回答道:

「是你来得太早了。」

「是吗?」

「没错。我用的表绝对不会出错。下次让机器人把那块表也带过来好了。我帮你修修。」

雫相信了那句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话。在机械装置方面,没有比这个来历不明的声音更值得信赖的了。

「说好的货,我一分不少全带来了。可真费了我不少功夫。」

「重吗?」

「耐热瓦挺重。其他杂物也都好好放在这儿了。水和吃的也都有。」

「谢谢。」

「用不着道谢。这可是平等交易。你把我们这边的破烂人偶修好,让它们动作比以前利索得多。作为回报,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带过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话虽如此,这声谢谢我还是得说。真是帮大忙了。」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出奇尖锐,还夹杂着奇怪的杂音。雫心想,这家伙还真是谨慎得滴水不漏啊。大概是用了某种能让电波胡须发出的电波产生多重反射、从而传得更远的装置在说话。不过,雫能理解的也就到此为止了,至于那个装置具体靠什么原理运作、有着怎样构造的机关,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雫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猜测:对那家伙来说,制造这种级别的玩意儿,不过是小菜一碟吧。

「你要是谢我,那我也得回谢你。在下不过是个不受太阳仪之神召见的江湖混混,承蒙您如此厚待,实在感激不尽。」

雫开玩笑地谢道,突然想起:

「——对了,你一直在找的,呃,叫啥来着?」

「四氧化二氮?」

「不对。不是那个。」

「肼?」

「对,就是肼。我们的小伙子找到了一整只装满那东西的罐子。」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微微一颤。

「真的?!」

「嗯。听说罐子侧面的标识,跟你之前给的那张纸片上的一样。应该没错。按照你的吩咐,他们敲了敲罐子确认里面是满的,之后就没再碰过。」

一阵酷似叹息的感情,从黑暗深处隐隐传来。

「谢谢。真的帮大忙了。不过,千万不要靠近那个罐子。」

「知道啦。怎么,你以为我会独吞它?」

「嗯。」

雫苦笑。

「真老实啊——不过嘛,说实话,我就是信任你这点。放心吧,我这人向来信守承诺。再说了,有那脑子拿那玩意搞出点动静的,也就只有你了吧?把一个自己都不会用的玩意儿抢过来,也没啥用吧。」

「没那回事。引爆肼不需要什么智慧。更何况,肼燃烧时会释放毒气。足以瞬间屠灭一座城市。」

雫的尾巴啪地动了一下。

那家伙净说些本不该说的话。不像平常的「它」。这么强调肼的危险,听起来倒像是在炫耀自己能处理如此危险的物品似的。

「你要做那种事吗?」

黑暗没有回答。

「你要是打算把那个叫肼的玩意儿扔进紫禁箱城,我帮你。我对大集会那帮混蛋,也一样有笔账要算。」

黑暗依然没有回答。

雫于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喂,你让我们这些黑道去收集破烂,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黑暗终于回答了。

「不告诉你。不能告诉你。」

也是,果然是这样啊,雫心想。

我是苍森一家总长。给一只混黑道的猫洗脑这种事,大集会那帮混蛋根本不当回事。万一自己落入传教部队的手中,肯定会把知道的一切都抖出来。口吐白沫,屎尿横流交代个精光。

所以不能告诉我。

即便它告诉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发自真心地赞叹一句「真厉害」。一个人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另一个人眼里,往往比他屁股周围的毛还无所谓。

这是常有的事。

「喂,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

雫问道,

「——你有同伴吗?」

黑暗立刻回答。

「修好的机器人已经释放了,应该正成群结队地走向老地方。下次交易的时间另行通知。下一次,你那边不用带任何东西过来。只要告诉我肼的位置就够了。」

「吃的呢?水也不要吗?」

黑暗坚持道。

「不需要。」

交易结束了。

留下集装箱,雫离开了加速回廊。雫想,那家伙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向黑暗深处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家伙会怀着怎样的心情——

——不。不会吧。

能有什么心情可言。那家伙当然有同伴。不止如此,说不定那家伙不过是被派来交涉的小喽啰。连声音都非常年轻。从工作方式来看也是如此。那样出色的手腕和惊人的工作效率,自然是很多只猫共同谋划和努力的结果。一定是那样的。「那家伙」的真面目其实是「那群家伙」。

否则,未免也太可怜了。

即使是自己这样的行当,都还有同伴呢。

都还有能与之分享大事业的梦想、和成功喜悦的伙伴。

鸟居深处的黑暗中,幽正在思考焰的事。

本以为每天都会来窝边逼迫再战,但自那之后,焰就再也没有露面。

「你打算怎么办?」焰问道。

「乐喜欢到城里在摊位上只逛不买,但不喜欢住在城里。」乐回答道。

此外,她还说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所以我会暂时留在这个电梯圆顶。在牵引车的驾驶舱里搭个帐篷,和震电一起生活。不过我也会去焰那里玩。我要抓好多老鼠和蟑螂带过去,好好期待着吧。

乐如此说道。

「想确认的事是什么?」焰这么问道。

「保密。」乐笑着答到。

这片森林里住着幽。这也意味着,有流氓团和盗贼团出没。要说不担心是假的,但乐和震电已经在这样的森林中生活了很久。城里有城里的危险,对乐来说,待在这片森林里或许反而更安全。

总之,乐不跟来正合心意。

放心了。

它也想过,说不定乐察觉到了自己的这份心情,但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心安理得接受乐的好意吧。

因为焰不想让乐看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焰带着手持斩甲刀的日光和月光,朝着气联坑的城镇去了。螺旋阶梯上的摊位正陆陆续续开始收摊,附近一带蹦蹦跳跳的小猫身影消失不见,此时正是地痞流氓们开始朝着怪模怪样的街头卖艺、可疑的杂耍表演和街头赌局围拢过去的时候。

焰就是瞄准了这种时段。

它登上了螺旋阶梯的最顶端。站在没有扶手的阶梯边缘,俯视着城市。

它并不想这么做。

忽然感到视线,回头一看,有一只比乐更幼小的小猫就在近处。它那本来就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圆了,直勾勾盯着焰的耳朵。还短短的电波胡须让它的思绪完全外露,在想什么一目了然。

焰的耳环很稀奇。

这一带似乎没有戴耳环的习惯。

焰伸出尾巴,轻轻拍了拍小猫的鼻子。小猫吓了一跳,但随即胡须全张开来,露出了笑容。

「你是这城里的孩子吗?」

小猫点了点头。

「不怕回家挨骂吗?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

小猫想要回答,不过似乎还不能很好地控制数字语言。传来的是软绵绵的思绪:会挨骂,但还是偷偷溜出了被窝。想看看念力和透视术。心砰砰跳。悄悄回去就肯定不会被发现。耳朵上有环,不痛吗?那也是魔术吗?屁股痒痒的。昨天吃了只大蟑螂。

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着墙边、锈迹斑斑的大齿轮上。

「你看,那边有个大齿轮吧?」

焰用尾巴指向齿轮,小猫便骨碌一下转头望向身后。

「给你看比念力和透视术更厉害的东西。不过因为很危险,要躲到那个齿轮后面去。如果害怕的话,不用勉强看。不过,能从头看到尾的,大概只有你了。回头可以跟小伙伴们炫耀哦。」

说完,焰向日光的肩头奔去。月光用一块细布蒙住焰的眼睛。小猫乖乖跑到齿轮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焰。

然后,焰俯视着螺旋阶梯下的城市,咆哮。

杀!!——

同时,以大功率、和只有多尔衮才能使用的频率,向整个城市射出因缘。

当焰咆哮声的残响消散于黑暗时,螺旋阶梯的城市已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猫都望着突然出现在阶梯顶端的外来者,茫然失措。

躲在齿轮后面观看的小猫也是如此。假如刚才没有跟焰交谈过,它肯定会拔腿就跑。这时,围绕在焰身旁,打扮得一看就很廉价的小混混,还有肥得像是在脂肪上又涂了一层油似的胖猫,冲着焰怒吼起来。混混和胖子都带着看起来很强悍的机器人,正慢慢向日光和月光靠近。胖子用纠缠不休的话找焰的麻烦,但都是些难懂的词语,小猫听不太明白。大概是在说「别以为毛皮是白的就了不起」之类的话。小猫心想,照这样下去,那只白猫就要遭殃了,突然从外地跑进来,还搞出那么大动静,肯定会被狠狠教训。

下一刻,胜负已分。

日光砍倒了胖子的机器人,月光则斩翻了小混混的机器人。

日光和月光都用斩甲刀一击切飞了对手的双腿。焰站在日光的肩膀上,寻找下一个猎物。它猛烈地发射电波探测周围,在脑中为陷入攻击行为的目标依次编号。

左边。

用月光解决了。

右边和正面。

用日光解决了。

焰开始下楼梯。一步跨两级台阶,脚步飞快。看到这一幕,周围的猫都惨叫起来,四散逃窜。如果有东西挡路,就专门瞄准腿将其斩倒,然后继续前进。那些家伙一个个都弱得不值一提,连伪装发给机器人的命令都不会,哪个位置的哪个敌人,想要怎么攻击自己的哪个部位,焰能完全看透。本以为蒙上眼睛会给自己增加点难度,结果毫无意义。不让对手碰到一根手指是理所当然的,接下来只需注意别让自己的斩击伤到猫或机器人的要害,这反而出奇困难。因为对手太笨拙,有时候会做出意想不到的动作。

城市被恐惧的尖叫声笼罩。

是真的,真的焰,真的多尔衮——最先响起的那声呐喊,焰在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不经意地接收到了。

海啸般的混乱开始了。猫们抛下一切,争先恐后地逃命。

多尔衮来了。

这和怪物来了完全是同义词。

焰的嘴巴咧成月牙状,舌头耷拉着伸出来,用雪白的全身聆听着城市发出的恐惧尖叫。

抵达螺旋阶梯底部,应该用了不到五分钟。

月光揭去了焰的眼罩。

从阶梯底部仰望,在那五分钟内,气联坑的城镇已化为一座不见猫影的死城。只剩悬吊在锁链上的、牢笼中的白色骸骨俯视着焰。它盯着螺旋阶梯的顶端,盼望那只小猫露面。

就这样,焰等了一个小时。

小猫最终没有出现。

至此,这座城市被征服了。传言将如瘟疫般扩散开来。大集会也会有所耳闻。

然后,焰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真的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怪物。

焰从螺旋阶梯的底部,久久仰望着变成死城的气联坑。

有一个拥有远超自己力量的家伙。

然而,那家伙的眼睛,却望着自己无法理解的远方。

幽,正在森林中的巨大回廊奔跑,金色的瞳仁上下摇晃,以惊人的步伐穿越黑暗。唯一能听见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终点尚在前方不远处。

这条回廊环绕着托尔克外壳。即使是幽,刚开始这项训练时,也无法跑完一整圈。也从没觉得一开始就能做到,只是打算跑到合适的地方就折返回去。即便如此,还是常常误判自己的身体状况和耐力,中途筋疲力尽,只好原地露宿,最后才勉强返回。但幽不断重复练习,渐渐能跑得越来越远,最终奔跑距离足以环绕托尔克外壳一圈了。

幽像机器一样不断奔跑。

幽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克里斯玛斯的声音。

持续奔跑的过程中,身影渐渐显现。克里斯玛斯靠着氧气霉菌树干根部坐下,旁边放着野餐篮子和发光细菌灯,她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动荡不安的股市走向。

幽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幽一头滚进灯光里,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克里斯玛斯把话题转向南北动乱,称板门店的最终谈判确实是实现和平的最后机会,但关于双方都宣称是首都的圣地「新都安」的归属问题,以及大量政治犯的返回等难题堆积如山,达成最终共识恐怕困难重重。幽终于起身,把尾巴伸进克里斯玛斯的工作服口袋里,拉出挂链怀表,确认时间。

「克里斯,下一步吧。」

克里斯玛斯拿起野餐篮子。篮子看起来异常轻巧。提手上缠着胶带,加固结实,盖子上还有四个锁扣用于固定,像是后续改造加上去的。克里斯玛斯解开四个锁扣,啪地打开盖子。

里面,空荡荡的。

大概是在做热身运动,幽在周围小跑了几圈,还跳了几下。最后一个大跳跃,跳进了篮子里。幽使劲向外伸出尾巴,克里斯玛斯也一本正经竖起右手大拇指。盖上盖子,扣好四个锁扣,里面传来砰砰顶盖子的声音。

「确认,盖子就绪!」

克里斯玛斯站起身,右手提着篮子的把手,摆出一副准备开跑的架势。

「确认,姿势就绪!重力训练第一次!三十秒!准备!开始!」

随后克里斯玛斯用尽全力抡起篮子,恨不得要把手臂都甩脱臼似的。从一数到三十。数到三十后,突然停下手臂。握着把手的右手,传来「咚」的触感。

「第一次结束!重力训练第二次!三十秒!准备!开始!」

声音仍旧相当坚定。

克里斯玛斯再次奋力抡起篮子。数到三十后,继续甩动,然后又突然停下手臂。

「第、第二次,结束!第三、最后一次!三十秒!」

声音听起来糟糕得恰到好处。

幽,像是要放弃一切似的大喊道:

「开始!」

克里斯玛斯毫不留情,满脸喜色地甩起篮子。数到三十后,这次故意把手臂往下一沉顿住。随即蹲下,解开盖子上的锁扣,把篮子倒过来。盖子啪地打开,幽扑通一声掉出来。对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幽,克里斯玛斯竖起了右手大拇指。

幽的尾巴轻轻摆动作为回应。

不行呀,幽心想,虽然能跑完回廊一圈了,但还是无法锻练出能承受这种重力训练的身体。姑且不论再入地球仪时的情况,第一次大幅减速时肯定会遭受极强的冲击,自己必须承受住——不,仅仅承受还不够。即使侥幸没有昏过去,如果丧失冷静的判断力,无法进行正确的操作,那也毫无意义。

再入:指物体从外层空间进入行星大气层的运动过程。

克里斯玛斯合上篮子的盖子,拿起灯站了起来。幽也跟着站起来。它打算回窝,想走到克里斯玛斯前头,却走不直。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往右边偏移。

这时,传来了铃钱滚动的脆响。

「钟表(tokē)。」

是乐的声音。

幽和克里斯玛斯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准确地追踪到波动传来的方向,幽和克里斯玛斯依旧几乎同时朝那个方向转头。流畅的同步动作中,幽是主导,克里斯玛斯是从动。虽然只是简单的扭头动作,但主从之间毫无延迟,如此精妙绝伦的指令控制,假如焰看到了,光凭这一点就会心情不佳。

「是降落伞吧?『to』结尾对吧?所以接的是钟表。『i』。」

乐如此说道。

距离幽和克里斯玛斯大约20米的地方,乐和震电站在那里。乐从震电的肩上跳下来,迈着利落的大步朝幽走来。震电慌忙跟在后面。震电手里握着一根顶部伸出好几个螺栓的长铁管,头上绑着写有「七生报国」字样的头巾。

虽然这是乐第一次主动搭话,但乐和震电经常来这条回廊,远远盯着幽跑步,或是钻进篮子里转圈。幽猜测,可能是焰派他们来监视自己的。自那以后,焰再也没有出现过。

乐将幽卡在自身跳跃所能及的极限范围边缘,在那里停下脚步。她狠狠瞪了克里斯玛斯一眼,喉咙深处微微发出低吼。克里斯玛斯也龇牙咧嘴地瞪着乐,不过幽用指令束缚住了她,她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幽注视着乐视线的移动,意识到乐已经把自己纳入了射程。

「是来打架的吗?」

幽和乐之间隔着超过两米的距离。对小孩子来说,这算是相当不错的跳跃能力。

「不是啦。焰说这附近有盗贼出没嘛。」

大概是想说明,这才是让震电持有武器的原因,不是为了揍你。

「那么,有什么事?」

乐的双眼中满怀坚定的决心,清清楚楚地开口:

「为什么不再和焰打一架呢?」

幽凝视着乐的脸,又忽然错开视线,开始走动。克里斯玛斯一边依依不舍地瞪着乐,一边跟在幽身后。乐拉开距离追随其后,震电则嘎吱嘎吱走在队尾。

「呐,为什么不再和焰打架了呢?」

为了让幽听见,乐高声问道。幽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但这次给了个回应。

「你没问过焰吗?」

「焰全都告诉乐了。乐已经问过焰了。」

幽心想,那现在还有什么好问的。

「那你应该知道了吧。就是那么一回事。」

「焰说的是真的吗?」

「大概吧。」

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个,焰向乐解释过,可是焰说的东西太难懂了,乐没太明白。」

幽心想,谁管你懂不懂。

「那你再去问焰不就得了。跟它说,你不太明白,让它解释得更清楚点。反正那家伙是多尔衮,就算不工作也能吃喝不愁,应该很闲吧。肯定能陪你聊个够。我可忙着呢。」

「问过好多次了。可是乐还是不明白。」

幽不再回应。

「所以,乐自己想了想。可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好难,想了好久好久。然后,终于想明白了。」

幽继续默默走着。

「想听听乐的想法吗?」

无言。

乐自顾自说了下去。

「乐来做幽的朋友。」

幽的脚步停了下来。

「玩什么好呢?如果玩接龙的话,轮到幽了哦。从钟表的「i」开头。还是玩捉迷藏?乐捉迷藏可厉害啦。幽不擅长捉迷藏也没关系,震电会帮你一直当鬼的。」

震电眼睛忽闪忽闪,表示它可没说过那种话。

幽将指令输入克里斯玛斯,控制其全身。

乐转着圈像跳舞似的,在这周围走来走去,又跳上翻倒的起重机残骸。

「那个,焰告诉乐的,不过焰说不准告诉任何人,但是乐觉得告诉幽应该没关系吧。幽是天行者吧?」

幽让克里斯玛斯的右手探进口袋,摸到了飞刃的圆环。

「如果幽是天行者这件事被发现了,幽会被当官的抓走砍头吧。所以,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才一个人住在这片没有人的森林里吧。所以,才交不到朋友吧。幽主动坦白自己是天行者,也是因为想和焰做朋友吧?因为,如果焰知道幽是天行者的话,觉得很厉害的话,也许会愿意做朋友吧。」

乐在起重机的吊臂上蹦跳着行走,然后跳到了地上。

幽用克里斯玛斯的右手抓住圆环,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三枚刀刃的重量在指间晃动。与焰的盾型不同,这是顶端带配重的细长单刃刀片。

「焰很强,又很帅嘛。虽然大家好像都怕它,但乐知道它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哟。幽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幽你也觉得焰很强很帅吧。所以,才把焰重要的东西拿走了,藏起来了吧。因为这样,就算托尔克所有的猫都讨厌幽,也只有焰一个人绝对不会离开幽呀。」

乐这次跳上了被霉菌覆盖的鼓形铁桶。

那个鼓形铁桶就在幽的正后方,克里斯玛斯的右后方,大约4米的位置。

开始瞄准了。

「所以,乐来做幽的朋友好了,请把焰重要的东西还给它。乐能理解的,肯定是这样的。如果下次再打架的话——」

敢动就砍了你。

就这么决定了。

「——焰,绝对,不会再输了。」

乐从鼓形铁桶上跳了下来。

克里斯玛斯腾空而起。幽猛一转身,释放出大功率的因缘。克里斯玛斯手中的三枚刀刃弹射而出,划出银色的纤细轨迹。克里斯玛斯向身后跳跃的同时微微屈身,完全无声地用脚点地,身子随之轻快旋转,让锚索缠到身上,彻底收紧了松弛的线。

右手一闪,将刀刃从目标上拔出。

幽的瞄准也结束了。

乐被可怕的波动震慑,僵在原地。

在她身后,拔出的三枚刀刃连成三道切割线,把鼓形铁桶斜着切成椭圆形。铁桶因内部涂料的重量而爆裂,看起来粘性很强的液体随之大量飞溅。

乐依旧僵着,从头到脚被涂料淋湿。

这样一来,小便失禁的事就不怎么容易被看出来了。乐连滚带爬逃远了。还没充分理解发生了什么的震电,眼睛忽闪忽闪在后面追赶。

把乐吓个半死竟让她那么高兴。解除指令控制后的克里斯玛斯蹦跳着,欢呼着,转着圈跳舞,双手撑地蹲下,背部用力后仰,发出胜利的吼叫。

幽低着头。

克里斯玛斯四肢着地跑过来,屈身凑近看着幽的脸,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身体。

无人的暗黑森林中,幽一直低着头。

正好。

既然这么想要,那就还给你。

不需要多尔衮的庇护。不需要被理解。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活过来的。

托尔克是很久以前由天使们亲手修筑的石制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它的高度为地上6000千米,轨道速度为每秒5600米。要战胜这两个恶魔般的数字,只需要能强力喷射的发动机,和坚固无比的耐热结构就够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那巨人身着灵魂之刃的装束,全身用斗篷遮住,脸上戴着猫面具。身材像极了日光和月光。如果从日光和月光身上再削去一些肉,只留下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内脏和肌肉,关键部位用铠甲覆盖,便正好是这台机器人的体格。虽然比日光、月光更易折,但也因此更加锋利——就是这种感觉。

而坐在这台危险的机器人肩头的,是一位年事已高的大集会僧正。

这是不应该存在的组合。

机器人和僧正,位于化为死城的,气联坑的螺旋阶梯底部。

仿佛遭遇过瘟疫一般,城里连一只猫的影子都没有。

僧正忽然抬头仰望。他看穿了横亘在虚空中的几根锁链,和悬吊在锁链上的钢铁囚笼。里面似乎有什么令他在意的东西,僧正将视线长时间地固定在头顶上的某一点。

嘶嘶,他轻嗅空气的味道。

僧正转过头,依次扫视朝六个方向延伸的六条回廊。随即,抬起尾巴指向其中一条。

「在那边。」

机器人开始移动,踏入和尚所指的回廊,在空旷的黑暗中前行许久,突然转向右侧,拐进墙面上开着口的狭窄岔路。仿佛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那里有岔路似的,步伐流畅无阻。

狭窄岔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段陡峭的下行楼梯。天花板低得几乎要蹭到机器人的头顶。

楼梯多次折转,不断向下向下延伸。下到再走下去就要通往宇宙一般,终于来到一间狭小的房间。

房间里有住客。

有合掌端坐的日光和月光,还有一大堆破布。

日光和月光对僧正的突然出现并不惊讶。或许是收到了「不许动」的非易失性指令。

僧正毫不在意地让机器人进入房间,用杖尖戳了戳那堆破布。

破布堆懒洋洋地动了动。

也不管对方可能看不见,僧正做了一个表示「我是无名旅人」的、仅有手势的简单见面礼,接着说道:

「阁下便是当代多尔衮吧。可还记得贫僧?」

怎么可能忘记。

焰掀开破布站了起来。

「终于找到了。」

负责焰葬礼的,正是那个和尚。

「怎么,有客人来了,这窝里却什么都拿不出来吗?」

机器人「哐当」一声坐在原地,和尚则蜷缩在它的膝盖上。

「没办法,啥都没有啊。」

「吃得好吗?」

焰在破布上坐下。

「有时捡些小摊上剩下的东西,或者翻翻别人窝里的东西。不过,最近那些东西都快烂透了,所以我现在把日光和月光留在这里,偷偷跑到远处的城市去。到动炼坑或者机芯坑那边,总能捞到点收获。虽然有些家伙看到白猫就喜欢唠叨,但只要说『白的就都是多尔衮吗』,也就没事了。」

「真是,哎呀——」

和尚长叹一口气,

「——离开城市的理由,贫僧并非不能理解。这些日子施主都是怎么度过的?」

焰突然抬起头,盯着和尚那台格外危险的机器人看了两秒。

「——你,真的是个和尚?」

和尚微微一笑。

「正是。不过,出家的时候,贫僧的年纪已经比施主大上了一倍了。嗯,说来话长啊,真要说完得花上三天三夜。」

「可饶了我吧。话说你到底来干什么?别想把我带回紫禁箱城,没门儿。」

这和尚还真是爱笑。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想必自那之后,施主也经历了不少事吧,贫僧不会逼问的。」

「不会逼问」这句话,成了引子。

「那个啊……」

焰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该从何说起,该怎么说,实在太难决定了。

毕竟对方是大集会的和尚。

不过,这个和尚的话——

「托尔克是——」

焰从这里开始说起,

「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对吧?」

和尚像当时的焰一样愣住了,像当时的焰一样附和了一句。

「啊……」

「托尔克距离地球仪6000公里,轨道速度是每秒5600米吧。如果用某种方法把这个轨道速度大幅降低,托尔克就会掉到地球仪上,对吧?」

和尚沉默不语。

「托尔克很重,没那么容易减速。如果换成更轻、更坚固的交通工具,会比给整个托尔克减速容易得多。如果乘坐这样的交通工具,实现充分的减速,就能活着到达地球仪,对吧?」

焰觉得,无论和尚怎么想,既然作为和尚就绝不可能说「是」。

和尚依旧沉默不语。

「做那种事,或者考虑那种事,真的有那么坏吗?」

和尚答道。

「是的。」

这次轮到焰沉默了。

「这是施主的想法吗?」

焰摇了摇头。

不过,和尚并没有问「那是谁的想法」。

「听好了。贫僧、施主、还有那个人,都是特别的。贫僧以思考这些事情为业。施主有闲暇去思考这些事情。那个人大抵也是如此。然而,其他绝大多数人并非如此。」

和尚不再微笑。

「所谓无知是罪,不过是少数衣食无忧之人的说辞。除此之外的绝大多数人,既不知道托尔克的高度,也不知道轨道速度,平时根本不会去想这些事情。为什么呢?因为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如山高的该做的事情。抓老鼠、挣钱、照顾孩子。为了活下去已经拼尽全力了,没有闲心考虑多余的事情,这也再正常不过了。既没有时间思考,也从未练习过如何思考,对于那样的人们,硬把可怕的事实摆在他们面前,又有什么用呢?」

「解释一下就好了,让他们理解。」

「施主认为,托尔克上所有的猫都能接受那个解释吗?」

焰无法回答。

「若是一对一的交谈,或许,解释一下就能解决问题。但是啊,对方变成集体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当十只各有一份智慧的猫聚集在一起时,它们作为一个集体的智慧,也决不会达到十份。群体越大,这种差距便越剧烈。船舵会失灵,一旦开始朝错误的方向移动,就无法挽回。当然,施主的这番解释,会被托尔克上所有的猫所接受——这一天终会到来。但是,那可能还需要一百年,也可能还需要一千年。纵使拼命努力想要将其缩短,只靠寻常的力量也难如登天。就像让沉重的托尔克减速一样困难。」

「真的,就只能等待吗?」

「直到一个大多数人,不必像现在这样拼命,也能活下去的时代到来为止啊。别误会,贫僧也好,施主也罢,还有那个人,都正因为有其他人在努力推动社会运转,才能依赖这些生存下去。吾等之所以能稍微多看见一些事物,是因为其他的某个人,相应地失去了那一份视野。吾等不用亲自抓老鼠,口粮还是在那里。吾等省去了亲自抓老鼠的麻烦,于是有了空闲。从这闲暇之中,生出了看待事物的眼光。但是,为吾等抓来的那些老鼠的人,又是谁呢?」

焰还是说道:

「但是,拥有梦想是自由的吧。只是拥有梦想的话,谁也不会害怕吧。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沉浸在梦中,或者为了实现梦想做些什么是自由的吧。就算这样也不行吗?」

「如果真能做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和尚不再微笑。

「从前,有一群被称为天行者的人。他们就是施主刚才提到的,试图实现那些事情的家伙。」

和尚始终没有笑。

「过去,是一个比现在更糟糕的时代。并非怀有那种不着边际的梦想就是逃避。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的心灵。都说天行者是被大集会消灭的,但另一个事实是,随着时代越变越好,怀抱那种梦想的人,也渐渐不再出现了。当然,我可不是说现在的托尔克便是理想的世界。所以,那些家伙会也许再次出现。正如施主所言,若能将一切藏在心里,倒也无妨。但那是做不到的。怀揣过于远大梦想的人,迟早会对周围的人这样说:

理解我吧。

理解我的梦想吧。

帮我实现梦想吧。

夸我真厉害吧。

积土成山,就必定会在某处留下坑洞。说到底,那个人之所以能怀揣那样的梦想,正是因为有无数不抱此等梦想、只是挥汗劳作的人们存在啊。旁人的不理解反而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然而,那个人已经无法理解这一点了。

『我乃怀抱大志的觉醒者』式的孤独的优越感开始萌生,看不起周围依旧无知的人,甚至最终憎恨他们。然后,迟早付诸具体行动。」

那天,那条直线管道里,大蛇般蜿蜒的列车中的黑暗。

长着獠牙的天使,以及黑暗中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双眼。

「托尔克的四周有什么?有宇宙。一墙之隔外,尽是真空、低温与高温、毒浪肆虐的地狱。即便不提这些,托尔克的历史也被猫的尸骸填满。流行病、战争、毒霉菌的云。虽说这平安一直都是风中残烛般微弱的东西,但托尔克的平安竟能延续至今而未被吹灭,实乃奇迹。吾等猫啊,时至今日,仍是在正上方的锋利刀刃下屏息前行。与其将那真相强行摆在托尔克的猫们面前,毋宁说些抚慰恐惧的话,哪怕是谎言也无妨。」

和尚终于笑了。

「所以,老夫成了和尚。」

焰沉默良久,注视着和尚的机器人。

「这话从带着那玩意的你口中说出来,可真有分量啊。」

和尚笑得更开怀了。

「哦,要听吗?贫僧年轻时的故事。和尚的故事可长着呢。贫僧也好不容易进入状态了,施主若有兴致,贫僧倒也不介意。」

焰知道,即便回答想听,和尚也不会说出真相。

「不必了。」

和尚在机器人上伸了个懒腰。

「算了,忘掉吧。施主现在也没心思为这些琐事烦恼吧。要是想活动活动筋骨,贫僧愿意奉陪。贫僧有这个可靠的伙伴陪着呢。」

焰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什么意思?丢人丢人。施主这样也算多尔衮吗。当初可是施主气势汹汹向斑发起挑战的。稍微反省一下自己,体谅一下对方的感受,用更认真的态度——」

越听越困惑。

「对方,是谁?」

和尚一脸惊愕:

「白痴。多尔衮的对手当然是来挑战的螺旋潜泳员。」

然后和尚发现焰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直。

「施主该不会——」

和尚仿佛在说「实在受不了了!」一般,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真是个完全不中用的家伙啊。这么说来,这段时间是不是没走出过这个房间一步?」

和尚毛毛躁躁地甩尾巴猛拍机器人的腿,照着慢吞吞起身的焰的屁股踢了一脚,呵斥道:

「蠢货!到阶梯底下抬头看看,不想知道也会知道的!快去吧!施主曾向斑丢下的『耍弄骷髅』,也会因这次精彩的挑战书黯然失色,睁大那没睡醒的眼睛好好看清楚吧!」

焰,跑了出去。

它抑制不住地狂奔。以飞一般的速度冲上蜿蜒狭窄的楼梯。长长的尾巴在身侧飘扬,一溜烟穿过回廊,抵达螺旋阶梯的底部,仰望无人之城。

接着——

焰抬头眺望的遥远高处,那东西,就在那里。

数条锁链横亘在螺旋阶梯的虚空中。中间悬吊着一个个钢铁囚笼。其中囚禁着露出白骨的猫的尸骸。

这之中,唯独有一个笼子,里面装着的并非猫的骸骨。

那牢笼稀疏的栅栏网眼各处,吊满了尾巴捆住的腐烂老鼠的尸骸。

笼子里,是一具只剩骨头的天使。

全身完全复原的天使骨骼,钉在笼中。双手舒缓地张开,身体伸展宛如起舞,微微歪斜的头盖骨眼窝内的黑暗,正从高处直直俯视着焰。

额头上,留着绝对无法忽视的挑战书的作法——用粪便拓下的脚印。

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无需确认粪便脚印的气味。

是幽的挑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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