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志愿-章节

依旧是雾蒙蒙的夜晚。震电一脚踹倒铰链脱落的舱门,迈着沉重的脚步踏入无名的石砌回廊。

被踹倒的舱门发出一声巨响,原本铺满整个地面的蟑螂大军纷纷向阴暗处逃窜。如果乐在场,这本该是个她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发了疯似地追过去的景象,可现在这里只有震电一个人。而且震电体型庞大,对蟑螂这种小猎物不感兴趣。摆着大人物的从容,它的眼睛忽闪忽闪,脑袋轱辘转了一圈,用手指确认法辨明了方位,然后满怀自信地迈步踏进被霉菌覆盖的回廊。

震电很擅长抓老鼠。

也许是它脑瓜的机灵程度和老鼠一个水平,震电精准识破老鼠的行踪,并布置陷阱的本事,只能用「高超」来形容。震电右手提着半透明的垃圾袋,里面已经装了两只老鼠。状态相当不错。它一边在脑中确认陷阱放置的位置,一边步伐轻快地继续前行。那背影逐渐没入回廊的黑暗深处。

不过希望它别迷路。

震电的事暂且放到一边。把目光转向震电来的方向,那扇铰链脱落的舱门后面。

舱门深处,狭窄的通道蜿蜒曲折地延伸着。通道也是石砌的,但粗壮的霉菌菌丝还是撬开了连剃须刀片都插不进的石材接缝,从中冲出来,把整个通道,不论是地板、墙壁还是天花板,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猫或机器人的身影,只有发光细菌群落的绿色光芒吸引着飞虫。

这些菌丝,都是氧气霉菌巨树为寻找光源,穿破托尔克外壳的表层,伸向宇宙的末端。换句话说,这一带位于托尔克外壳的边缘。从这里向外,再走相当于氧气霉菌树高的距离,应该就是宇宙了。

在这种以氧气霉菌巨树为底层的残酷菌类生态系统里,即便是猫也不敢嚣张。这里是很多毒霉菌的聚居地,对猫无毒但对机器人有害的菌类就更多了。更关键的是,距离宇宙越近,卷入气密泄漏事故的风险就越高,所以正常的猫根本不会接近这种地方。

沿通道向更深处前进。

凡事皆有例外。这条通道也并非前人未涉之地。刚才震电才从这里走过,如果仔细观察地面,还能发现好几种猫的脚印。这些脚印,有的属于违反某些规矩而被灵魂之刃追捕的逃犯,有的属于染上恶疾而被驱逐出城的可怜流浪猫,还有的,则属于追赶某位螺旋潜泳员来到这种地方的年幼母猫。

年幼母猫的脚印是极新极新的,只要是具备一定眼力的人,姑且还能循着足迹追踪下去。如果能识破两次折返和四次跳跃,沿着通道最终会抵达一个巨大的圆顶空间。这里是六部斜行电梯复杂交错的分叉点。脚印继续延伸到圆顶中部,横卧的集装箱牵引车残骸处。被掀飞玻璃的驾驶舱里,有一顶迷彩防水布和铝制支架搭成的帐篷。

突然,预备铃声在圆顶的黑暗中响起。

这个圆顶里,似乎还残留着天使的机关。某个扬声器里,飘来了无忧无虑的钢琴旋律。接着,一道无端显得明亮的天使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值第二班的诸位,早上好!为守护帝国臣民免受北方威胁,今天也让我们怀着报国之志,精神饱满地投入工作吧!接下来,请面向空中显示的激光投影,正对皇居的方向,开始第一套宇宙体操!第一节,手足运动——」

即便有这难得的「祈祷」之声,乐也没有醒来。

帐篷下安放着乐的床铺。

乐正在床铺上熟睡。

乐的床铺是一只木制的箱子,里面原本的挂钟零件全被掏走,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破布。

这个箱子配有盖子,而且盖子上还有金属扣。把乐塞进这箱子,关上盖子,绑在背囊上,让震电背着,就成了移动式的床铺。只是近来不怎么用了。因为盖子上的金属扣松了,乐老是滚出来。

这张床是乐的最爱。或许正因如此,乐在这箱子里的睡姿总是毫无防备。趴着摊开手脚,抱起一大团布,豆沙色的鼻子发出轻细的「噗——噗——」的呼吸声,睡相毫无仪态可言。稍微有点小动静,也不会醒来。

往常都是如此。

但此刻情况稍有些不同。乐在床上紧紧缩成一团。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呼吸也不规律,电波胡须里还冒出些支离破碎的梦呓。

乐正在做梦。

那时的,那一天的,十二秒的梦境。

乐的梦中,日光和月光猛蹬地面,伴随着撼动车厢的深重踏步,焰全力加速冲锋。

绝对藏着某种离谱的陷阱。

焰当时肯定是这么想的。它当然不会相信黑猫那句「没别人了」。黑猫的搭档,那个天使,看起来太弱了。莫非,黑猫和天使从一开始就是诱饵,真正的主力另有其人?又或者,他们暗藏着什么厉害的杀器?

无论如何,焰一刻也没有犹豫,选择径直冲入那「东西」里面。这个选择之中,应该既有让战场尽可能远离乐和震电的意图,也有对日光和月光突击能力的信赖,还有想瞧瞧对方到底在策划什么奇招的愿望。

日光当先,肩上载着焰的月光紧随其后。

月光斩甲刀的刀尖以惊人的速度擦过地面,火花的轨迹在车厢的黑暗中一闪而过。帐篷被掀飞,雾气被撕开,被踢飞的座椅在空中乱舞。焰在月光肩头,将身体前倾到极致。猛烈的风压洗刷周身,长长的尾巴向正侧方飘动,焰的身影宛如一支白色利箭。

黑猫和天使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先行的日光通过第一个车厢连接处。对体型庞大的日光和月光而言,这本该是道难关,可焰却像操纵影子一样操控着两机,速度丝毫未减。

黑猫和天使依旧不动。

通过下一个连接处。在这一时点,焰开始瞄准。它往一直在参数空白状态下运行的指令里,逐个填入攻击目标指示。目标:3。狼牙棒、天使的头部、黑猫。优先顺序依照指示的顺序。它没考虑什么复杂的事。只要摧毁武器,唯一的威胁就会消失。剩下的,不过是一只黑猫和一台无力的机器人。

速度进一步提升,日光通过了最后一个车厢连接处。

冲进了黑猫和天使所在的车厢。

那一瞬间,黑猫终于动了。它轻盈地从狼牙棒顶端跳到了天使的右肩上。天使张开双腿,将狼牙棒像长枪一样缓缓举起。日光逼近,气势好似风暴,轨迹如影子般笔直。

就在进入日光的斩甲刀攻击范围前的一瞬,天使动了。

原本朝左前方的姿势换成朝右前方,它向前迈出一步,主动进入了斩甲刀的射程之内。

这举动触发了日光的攻击冲动。日光继续前冲,同时将斩甲刀从右向左挥砍,再从左向右回劈。

震撼的破坏力骤然爆发。

车厢内部被劈成一道钟摆轨迹般的曲线,仅仅一瞬间,车内再无完好之物。

同一瞬间,天使漂浮在车厢中央,身体缩成了一团。

天使的正下方,日光压低姿态,正试图控制斩甲刀的惯性。天使脚踩日光后背,纵身跃起,继续紧盯稍后冲来的月光与焰,同时用狼牙棒的尾部,轻轻戳了一下紧贴身后的日光的后脑勺。

真的,只是轻轻戳了一下。

用敲门时的力道。

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日光就突然失去了平衡。为了刹住前冲的势头,用左手刺入地面,可右手的斩甲刀却失控被一旁的座椅残骸勾住,最终平衡灾难性地崩溃了。日光跌倒在地,翻滚着把挡在路上的东西全都撞飞了。

——?!

故障——焰首先想到这个。当然没时间做详细检查,只确认了指令的返回值。控制四肢的四个小脑,全部返回了正常值。右侧腹部有两处损伤,似乎是摔倒时斩甲刀伤到了自己。

但更严重的问题是,沿脊髓分布、控制自律系统的三个小脑,全部返回了错误值。

大脑本就是易受冲击的器官,如果在准确的位置以正确角度施加强烈冲击,的确有可能仅凭一击就解决掉机器人。但无论如何,只用那么点力气轻轻一戳,不可能使大脑彻底陷入功能紊乱。

本不可能做到的。

想不明白。

月光停止前冲。但已经来不及了。天使的跳跃明显是冲着紧跟在后的自己来的。焰确信有「东西」存在,于是尝试径直冲入其中,结果确实有「东西」。然而,很快就吃了一记那「东西」,而且根本搞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不过,还是发现了一些别的细节。天使左半身某个部位——可能是左臂或左肩——有极其轻微的指令延迟,与右半身的动作存在微妙偏差。另外,虽然天使穿着运动鞋,无法完全确定,但它的右脚很可能也有问题。大概率是脚趾的问题。它蹬着日光后背起跳时的姿势很奇怪。双足直立型机器人之所以能跳跃,是因为脚上长有大脚趾。天使的右脚大脚趾,恐怕无法灵活活动。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四秒半。

日光依旧仰面倒在地上。它对指令尚有反应,要让它站起来大概也能办到。但焰没有那个余力。天使落地,随即再度跃起,现在就在眼前。它蜷着身体,握着狼牙棒,露出獠牙,脸上挂着壮烈的笑容。

挥斩。

天使又一次做出了难以置信的动作。它让斩甲刀的刀刃缠到狼牙棒上,借此卸去了斩击。天使偷借斩甲刀的力道扭转身体,要向右侧逃跑,但它的上半身却再次出现了轻微的动作偏差。

可那又怎样,不过是毫厘之差。

若不是焰,换谁也绝不可能切入那瞬息偏差的间隙之中。

焰瞬间放弃对月光的控制,在月光的肩膀上反弓身体,然后像鞭子一样甩出上半身。焰没有直线攻击那本就微小的破绽。弹射到焰颈部斜上方的刀刃,将锚索缠绕在座椅的金属管上,由此急剧改变方向,直取黑猫脑后,企图斩首。

紧抓住天使肩膀的黑猫,第一次变了脸色。

黑猫的起跳,勉勉强强躲开了一击。刀刃切入黑猫右耳根部,但没有足够的力量劈开头骨,只顺着骨头表面滑过右脸颊后穿出。黑猫在空中后仰翻身,甩动长尾试图控制住姿态,可这次跳跃无疑是走投无路之举。黑猫赤手空拳,身体完全被重力支配。在落地之前,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最后的破绽。

没错。

这的确是最后的破绽。

连远处观战的乐都觉得,再一击就结束了。只要月光把斩甲刀挥回来,或者焰再甩一下脑袋,战斗就结束了。乐猜焰会同时做这两件事,而焰确实这么做了。

黑猫的处境,看起来就是如此绝望。

即便身陷如此绝望的境地,黑猫仍不断向天使发送大量指令,焰直到最后都没注意到这一点。就算注意到了,焰恐怕也会执意将黑猫撕碎吧。

因为,胜利仅有一步之遥。

天使绕到月光身后起跳,横向挥出狼牙棒,狠狠击毁了月光的侧头部,而这只不过比胜利的瞬间,早了那么一刹那罢了。

月光大脑发出的哀鸣化作数百组错误值,告知焰胜利已永远地远去。

下一个瞬间,被狼牙棒击飞的月光的头颅撞上了焰。焰从肩头滚落。它认定,与其以别扭的姿势勉强攀住,还不如自己干脆地掉下去。头部遭到重击的月光,再也不会对焰的指令做出任何反应了。缓缓倒下的月光的巨躯,踢开座椅翻过身的黑猫,它脸颊上拉出的一道血色弓弧,以及,将身体下落的冲劲全部灌注到狼牙棒上,要砸烂焰的脑袋的天使。

乐心想,那不是天使大人。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天使怎么会有獠牙呢。

突然,乐的身体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住手!!——」

乐的嘶吼,足以让周围的金属都炽热起来。

黑猫、天使、还有焰,都回头看向乐。震电从藏身的座椅后方迟钝地起身,乐一跃跳上它的肩头。

「停手!再敢伤害焰,乐可不会饶过你们!」

焰大喊。

「快跑!乐!快点逃!」

天使再度举起刚放下的狼牙棒,露出獠牙,面带微笑地说道:

「本节目由技术守护臣民未来的甲贺技研赞助播出。赢取豪华大奖的关键词将在节目最后公布,请继续收看。」

黑猫沉默不语。

在那张比黑暗还幽深的脸上,唯有金色的眼珠朝着乐冷笑。

绝不能输。

乐心想,绝不能输给这帮家伙。必须救下焰。能做到的只有自己。震电把乐扛在肩上,摆开朝右前方的架势,右掌置于腰高,左拳举至下巴,双腿大张,上身略微前倾,缓慢沉腰,将全身的力量沉淀到双脚底部。

黑猫的笑容愈发灿烂。

天使重新转向震电,拖着狼牙棒开始缓缓迈步。步伐逐渐加快。再走三步就会奔跑。再跑五步就会跃起。跃起的天使就会以残忍的速度向震电袭来,用狼牙棒一击将它肩上的乐砸个粉碎。

「别做傻事,乐!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焰喊道。

天使跳了起来。

而震电,正如其名,如闪电般动了起来。

就在狼牙棒即将砸下的瞬间,震电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冲入天使怀中。左臂似要将狼牙棒缠住一般挥舞,天使被这动作拉扯,上半身不住摇晃。震电毫不留情地用右掌猛击天使面门。

仅一击便分出胜负。

天使被击飞至车厢另一侧,撞上墙壁,全身痉挛,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右脸颊遭受掌击的地方,皮肉剥离,露出了隐藏在画皮之下、布满红锈的凶恶机器人面孔。

震电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双耳旁咻地喷出了蒸汽。

「乐……你……」

焰的话戛然而止。黑猫惊慌得让人看了可怜,问道:

「你、你是什么人?!混账,绝对饶不了你!都出来!干掉那小鬼!」

突然间,此前连狂风都未能撼动的车窗齐齐破碎,手持狼牙棒的假天使大军如雪崩般涌入车厢。它们个个一模一样。假天使们一边预报着天气,一边包围了乐和震电,高举狼牙棒,一拥而上。转眼间,乐和震电的身影便消失不见。无数狼牙棒无情落下。

焰悲痛地号叫。黑猫疯狂大笑。

这时——

「变身!」

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呐喊,耀眼的闪光炸裂开来。

焰和黑猫的视野都被这强烈的光涂满。柔和的黑暗再次回归,焰和黑猫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只见被闪光击飞的一众假天使,双眸炯炯发光、蹲伏着的震电,以及翩然落于它肩头的绚丽的雌猫。顺滑的皮毛漾着奇异的光芒,修长优美的尾巴分成了两股。

焰和黑猫都惊得合不拢嘴,也说不出话来。

震电缓缓起身。原本纤弱的身体似乎大了一圈又一圈。被闪光击倒在地的假天使们,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挥舞着狼牙棒,向震电扑去。

「一只!」

猫又喊道。震电一记背拳,将第一个扑上来的假天使打飞到了车外。

猫又:日本传说中的妖怪,最明显的特征是尾巴分叉成二股。

「不是人的秃子!」

震电耳孔里喷出蒸汽,盯着黑猫,慢慢走近。假天使再次扑了上来。猫又喊道:

「两只!」

吃了震电正拳的假天使,越过黑猫的头顶,飞了出去。

「混账秃子!」

黑猫吓得瘫倒在地。震电仍一步步往前,慢慢逼近黑猫。

乐喊道:

「三只!」

干得漂亮。

设下二十七处陷阱,抓到了六只老鼠。

其中有一只,大得简直能当乐的弟弟。

震电心情大好,眼睛忽闪忽闪地回到了电梯圆顶。巨大的集装箱牵引车覆满霉菌,它爬上车梯,推开吱呀作响的舱门,钻进驾驶舱。震电估计乐还在睡觉,于是掀开防水布一看,果然乐还在睡着。乐下巴抵在箱沿,四仰八叉、四肢舒展地躺着,正呼呼大睡。

震电轻轻摇了摇乐的身子。

乐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倒把震电吓了一跳。换作平时的乐,无论震电怎么摇,都只会不耐烦地扭过头去,继续赖在床上不起。不过醒了就好。震电迫不及待地要向乐炫耀自己的猎物。乐依旧蹲在床上,频频环顾四周。电波胡须因为睡相太差翘上了天。震电摸索着手中的半透明垃圾袋,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抓住今天最大的猎物——一只大老鼠的尾巴,把它拽了出来,举到乐的面前,差点就脱口喊出「快瞧瞧」。

乐先是茫然地望着大老鼠,随后又看向老鼠那头震电的脸。

震电神气十足地扑闪着眼。

乐突然蹦了起来。

她顺着震电伸出的胳臂往上爬,紧接着一跃而起,用一记出色的飞踢招呼了震电的侧脸。

这一击让震电翻倒在地。乐着陆失败,滚到座椅底下,却仍然无法平静,在驾驶舱里窜来窜去。震电慌了神。总之先让乐冷静下来,于是它伸手从旁边背囊里掏出一个胖墩墩的红色小盒子。小盒子上印刷着复杂的天使语文字,还有个带密封垫的盖子。

震电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白色粉末。

白色粉末散发着宜人的香气。

乐终于察觉到那气味。震电把盒子放在驾驶舱的座位上。乐不再乱窜,反而慢悠悠靠近盒子,像要把盒子搂进怀里一样,把脸埋进去,哼哧哼哧嗅着粉末的香气。

震电松了一口气。

震电并不知道这粉末究竟是什么。很久以前,乐喊着「找到好东西了」,不知从哪儿连着盒子一起拖了回来。好像是活动的爷爷去世,乐刚刚继承探寻放映机之旅的时候。那时,乐和震电想尽办法要弄清这粉末的真面目,可盒子上的天使语太难解读,通过各种实验的结果,也只知道将粉末溶于水会噗噗冒泡泡。

这是魔法粉末。绝对没错。

凭什么这么说?因为闻起来很香。

乐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反正这应该是天使的遗物之一吧,但乐就是特别喜欢这粉末的气味。而且,这特点也帮了震电的大忙。乐毕竟还是个孩子,就像刚才那样,她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晕头转向,但只要让她闻闻这盒子里的粉末,起码能先冷静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乐把脸埋进盒子里呼哧呼哧喘气的样子,总觉得看起来像个危险份子。虽然只闻气味的话似乎无毒,但自从乐背着震电偷偷舔了粉末导致肚子痛后,她也明白了这东西不能吃。但要是放任不管,乐能一直闻下去。而且用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后再拿走盒子,这个时机还挺难把握的。

震电稍微想了想,试着问道,今天是不是还要给焰带老鼠。

在震电看来,焰的生活能力为零。如果乐有这个打算,不如把老鼠去除内脏后熏制,这样可以保存得更久。

话音刚落,乐那先前看着还像吸上头似的晃来晃去的尾巴,突然唰地一下耷拉了下来。

乐从盒子里抬起头,用前爪蹭掉鼻尖上的粉,神情有些沮丧,从半开着的驾驶舱门悄悄溜了出去。震电问她要去哪里,乐也没有回应。

来到牵引车外,乐从驾驶舱跳到地上,有气无力地伸了个懒腰。

接着突然撒腿就跑。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头扎进旁边的霉菌森林。她踢起孢子,它们就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她把霉菌树糟蹋得乱七八糟,累到上气不接下气。想跳出树林,却被藏在菌丝下的电缆绊了一跤。乐变成「霉球」滚了出来,像被翻斗车碾过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做了个很蠢的梦。

她为做了这样的梦而羞愧。她讨厌那个因为梦被震电打断就发火的、幼稚的自己。

梦中数秃头的那些话,其实是古老的「数数歌」。教小孩子数数用的。就连尾巴分成两股的形象,也出自给小孩子看的无聊童话。在托尔克,有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叫「希沃特」的怪物,一只尾巴分叉的母猫将它降伏了。尾巴分成两股便拥有诸多神力的说法,正是源于这个传说。

真是个蠢透了的梦。

梦里,天使扑向从月光肩上跌落的焰,举起狼牙棒就要给予致命一击。

那一刻正是十二秒。

到此为止都是真的。

那之后的全是假的。

实际上,她是个胆小鬼,只能在梦中逞强当大人。现实里,她当时害怕得不得了,只顾着发抖。别说救焰了,连大声呼喊,连逃离现场,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自始至终,黑猫的实力都是压倒性的。这一点连乐也不得不承认。然而,在第九秒前后,焰孤注一掷发出的飞刃,蕴含着扭转战局的可能性。紧接着,天使一棒让月光失去战斗力,同时把焰从月光的肩上打落,使它失去了稳固的立足点。

但那时,黑猫也受了相当严重的伤。

天使挥下的致命一击,发生在千钧一发之际。

如果,假如说,她当时有勇气为救焰而扑向那一刻的天使——不,不扑上去也行。就像在梦中所做的那样大喊一声,哪怕只是稍微吸引一下天使的注意力也好。

假如她有勇气去做这件小事。

胜负就该是颠倒过来的。

天使的那一击应该就不会勉强击中。躲开攻击的焰,就会用还悬在空中的飞刃回旋斩击,将黑猫歼灭。

然后,那刀刃就会划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回来,斩断乐的脖颈。

焰绝不会原谅多管闲事的乐。

彻底的懦弱,对乐来说反倒是件幸事。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焰输了。

在十二秒内。

黑猫自称「气联坑的幽」,和天使一同离去了。

那之后,焰在那辆列车里待了一段时间,时而用日光拆解月光再组装起来,时而用月光拆解日光再组装起来。

乐从另一节车厢观察着焰的情况。当时的气氛让她没法和焰待在同一节车厢。她不明白焰为什么要这样做,当她发现车厢里堆满的焰的行李,大多是机器人零件、工具和武器时,着实吃了一惊。

不过,焰正在做的事更让乐震惊。

焰的手艺如此精湛,连乐都能一眼看出来。毕竟,能亲手摆弄自己机器人内部构造的螺旋潜泳员可不多见。如果只是程序化的简单操作也就罢了,复杂的维护工作通常都会交给专业的工匠「傀儡师」处理。

乐一开始这么想,或许焰是讨厌别人碰自己的机器人吧。要不然,是因为穷?焰本就不是受欢迎的潜泳员,因此没收到多少打赏,说不定没钱付给傀儡师。

但看着焰的操作,乐的想法变了。

她渐渐明白了。

天使手中,那根轻轻一戳就能让日光失去行动能力的神奇狼牙棒。

焰是想解开那根狼牙棒的秘密。

而对机器人如此深入的了解,正是支撑焰力量的源泉。

当然,制造机器人是天使的技艺。即便是最优秀的傀儡师,也只是凭借经验知道「这么做会有这样的结果」,并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焰也未必理解「为什么」。

焰虽说粗枝大叶,却知道「怎么修好」。反过来说,也拥有「怎么破坏」的知识。有了这样的知识,就能自己修理自己的机器人。自己动手的话,傀儡师也就不会把日光和月光的故障信息泄露出去。

焰从不展示多余的本事——赌场的那只花猫曾经说过。

焰花了很久很久,反复拆解,反复组装。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最终,焰将日光和月光完全组装复原,并收集之前操作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垃圾,浇上酸液烧毁。

然后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列车。

乐和震电紧随其后。焰的目的地,乐是知道的。

——气联坑。

从焰输掉的那天到今天,乐和焰没有说过一句话。乐害怕被焰骂「滚开」,所以不敢主动搭话。焰也没有主动开过口。

而此刻,乐正在气联坑的城镇外,一处更靠近外壳的圆顶下,浑身沾满霉菌,像被翻斗车碾过似的,筋疲力竭地趴在地上。

乐想着,去看看焰的情况吧。

反正肯定还在老地方。

乐缓缓起身,朝圆顶的六部斜行电梯之一走去。陡峭下行的隧道尽头,能看见一台脱轨翻倒的货运轿厢。有一根被轿厢驱动轮磨得光滑锃亮的轨道,乐以环抱的姿态跨坐上去,滑向隧道底部。

滑到这条隧道底部,就来到了呈环状围绕托尔克外壳的巨大回廊。

焰、日光和月光正在回廊的某处,静静等待着那只自称「幽」的黑猫出现。

焰,至今仍是多尔衮。

因为那场战斗是私下较量,并非正式的螺旋潜泳。

如果要输,就要输得彻底,输得再也无法爬起。

回忆涌了上来。缓缓倒下的月光的巨躯。踢开座椅翻过身的黑猫。它脸颊上拉出的一道血色弓弧。以及,将身体下落的冲劲全部灌注到狼牙棒上,要砸烂焰的脑袋的天使。

其实无需下定决心。

因为这份决心从成为螺旋潜泳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下了。不断寻找强者挑战,失败终有一天会来临。

只不过,那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未知的东西才可怕。

但焰知道,自己输掉后死去会怎样。

所以,死并不可怕。

然而,天使却在差点将焰的头颅砸碎的最后一刻,停下了狼牙棒。

我赢了——黑猫说道。

想不明白。

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焰心想。

「会放晴的吧!!——」

天使突然大叫,在原地转着圈跳起舞来。焰仰面倒在地上,失神地望着天使的模样。焰一时没反应过来,天使那奇怪的舞蹈,其实是在笨拙地模仿「喜悦之舞」。天使跳了一会儿后,跳上附近的座椅,像猫一样双手撑地蹲伏下来,模仿猫的叫声发出胜利的咆哮。它使劲儿拱起背,用尽全力大喊:

「喵——呜——呜——!」

不知不觉间,黑猫已经来到了身边。

「还挺会装弱嘛。我还以为你和斑的战斗就是全力了呢。」

黑猫说道,歪着头,将鼻尖凑近躺在地上的焰,在电波胡须几乎要相触的极近距离,凝视着焰的瞳仁。

「斑总是把身体大幅度向左倾斜,只沿逆时针方向进攻。虽然我没确认过,但我猜斑的右眼视力几乎丧失殆尽了。所以他才拼命把死角推到头顶上隐藏起来啊。」

鲜血顺着黑猫的脸颊,一颗一颗滴落在焰纯白的脸上。

「就他那样还敢自称多尔衮,不过你也差不多。战斗都开始七分钟了,你才终于攻击那个死角。花了七分钟才发现那么明显的破绽,说实话,我觉得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直到刚才你扔出飞刃之前,我都一直这么想。你既然能把飞刃扔到那里,应该一下子就能发现斑的死角啊,为什么不马上进攻呢?」

那是因为——

「难道是因为对手是个老家伙,所以心软了吗?」

不是的。

焰的言语没有化作电波。

直到这时,焰才终于开始意识到。

黑猫并不打算杀了自己来结束这场战斗。

直到此时,焰都从未想过这场战斗会是这样的结局。

黑猫只等了三秒钟,见焰三秒内没有回答,便转过身离开了。血珠从脸颊的伤口中甩了出来。

「克里斯,走了。」

等等。

焰有话想问。

既然你打算就此结束,那我也必须问清楚。

焰问道:

「名字是——」

黑猫答:

「气联坑的,幽。」

连头也不回。

飞奔而去的天使的身影很快被吞入列车深处的黑暗之中,幽的身影也随即没入黑暗,转眼间便难以辨认。

明明唯一该害怕的,就是输掉,却仍然活着。

把中心柱内的螺旋阶梯缩小约两圈,垂直方向施加重力,洞里塞进无数的窝和大量的猫,再往阶梯上撒满无数摊位,便成了气联坑的城镇。

和中心柱的螺旋阶梯一样,这座城里,由阶梯勾勒出的虚空之中,也横跨着钢铁的锁链。只不过,螺旋阶梯的锁链是潜泳员的落脚点,而这座城市的锁链是关押违反规矩的猫,将其囚禁至死的监狱。倘若定睛向黑暗中望去,便能看到每条锁链的中段都悬挂着一个钢铁制成的牢笼,笼子里赫然装着看似是猫的、早已白骨化的尸骸。

找出幽的窝的下落,比焰预想中容易得多。焰询问了一位异常苍老,老得让人诧异地球仪居然还没召唤他的、看守街灯的老爷子。他明确说,这座城里从来没有名叫幽的黑猫出生或居住过。

但是。

最近,这座城市周围似乎出现了几支流氓团伙。大集会派遣传教部队,与其中一伙交战,却没承想撞上了异常顽强的抵抗。听说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又是让包括首领在内的大部分敌人逃了,又是让两队灵魂之刃殉教了。

老爷子的话相当拐弯抹角。

传教部队失败的要因,就在于流氓团一方的机器人被整备得极其强悍。这些机器人是哪个傀儡师调试的?——他们照例对俘虏来的暴徒们进行了异端审问。当然,这些底层小喽啰一无所知,但万幸的是,俘虏当中混着条大鱼,正是身为敢死队长的少当家。那么,少当家所道出的真相究竟是——哎呀,此事说来实在骇人。就凭这么点儿赏钱,实在没法开口呀。铛铛、铛。

焰懒得再一枚枚给铆钉钱,干脆把整个袋子递过去,叫对方随便拿。

脑子里被强塞进感恩经文可受不了,少当家吐出来的神秘傀儡师的真实身份是这样的——在这座气联坑城,更往地球仪一侧走的霉菌森林的深处,不知从何时起,住进了一只「年轻的黑猫」。它是个技艺高超的傀儡师,以食物和某些机械零件作为交换,承接机器人的整备工作。不过没人知道它的真实身份。黑猫极为谨慎,只跟猫老大一对一谈判交易,机器人的交付地点也由黑猫一方指定,而且只要有人监视,就绝不现身。当然,无论是正经良民,还是本地住民,它都一概不打交道。

据说,就算在流氓团和盗贼团之间,知道这事的猫也寥寥无几。黑猫严格挑选客户,被选中的猫老大们也不想让其他团伙占了便宜,所以不会轻易透露黑猫的存在。少当家所在流氓团的总长,只是碰巧和这只黑猫有过交集罢了。而且这位总长曾告诫过手下,别在气联坑附近惹事。听说这次招来传教部队的骚乱,也是一些反对总长的势力失控所致。

掌街灯的用他那寒酸的尾巴紧紧抱住焰递来的钱袋子,讲完这些后又龇牙咧嘴笑了起来。他回头望了望悬在虚空中的几个笼子,说,现在再赏一枚铆钉钱,我就告诉你那位少当家是在哪个笼子里完蛋的。

焰并未出言讽刺,只是道谢后便离开了,随即也离开了气联坑。

是那家伙自己报上「气联坑的幽」这个名字的。

那家伙一定会主动现身,焰如此坚信着,踏入了托尔克外壳最外缘的森林之中。漫无目的乱走时,偶然来到了环绕托尔克外壳一圈的巨大环形回廊。它觉得这里应该足够显眼,便用附近散落的废料和破布匆忙搭起一个窝。

把鼓形铁桶随意堆起来当作墙壁,再在上面盖一块强化塑料板作屋顶,然后在各处缝隙里塞上破布,浇上糖水。这样一来,靠糖分疯狂繁殖的霉菌很快就会把缝隙填满。这是偷看乐的做法学来的。

焰静静蜷缩在窝里,仍旧等待着幽。

右边是日光,左边是月光。

日光和月光盘腿而坐,微微垂着头,拇指相扣,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焰缩在它们中间,把脸埋进自己的侧腹,闭着眼睛,但并未睡着。

它共享着日光和月光的夜视视觉,监视着周围。

的确是一条巨大的回廊。到处都被霉菌菌丝完全覆盖,以至于难以判断墙壁和地面是石头还是金属材质。氧气霉菌巨树从天花板的各处冲出,穿透地板,不断向下延伸。那些树干想必也突破了托尔克外壳的外壁,让其菌丝在宇宙中繁茂生长。

如此茂密的森林意味着,这条回廊从未遭遇过直线管道里那般的强阵风。暂时可以放心,但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没有被强阵风吹过。这么大的空间环绕着托尔克外壁,难免让人觉得会有大风扫过。乐或许知道原因,但焰只能凭空猜测。推测之一:因为有霉菌森林。森林进行呼吸,自发形成了无法孕育强阵风的空气循环。推测之二:因为空间过于巨大。强阵风的形成,需要让空气的微小波动汇集,逐渐演变成强风,再在气压差的作用下挤入狭窄空间一口气加速,然而这里却根本没有那个最关键的狭窄空间。

继续等待。

日光变成了孢子不倒翁,月光头上开出了霉菌花。

幽,仍未现身。

像这样在这里等着幽,总感觉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不,与其说缓慢,不如说,自从那场十二秒就结束的战斗的第十二秒起,所谓时间就再也没有前进过分毫。

唯一该害怕的,就是输掉,却仍然活着。

感觉自己分裂了。还有另一个自己在上方的某处,冷冷俯视着,在这里如此等待的自己。那道视线片刻也未曾移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且冷酷的、近乎戏弄老鼠般的兴趣,静静观察着,输掉后还厚颜无耻地幸存下来的自己,接下来到底会有什么下场。

甚至有点过意不去。

因为没什么趣事发生,肯定让那家伙感到无聊了。

它输了。然后,便立刻沉溺于解开那狼牙棒的谜题。拆开日光和月光,冥思苦想。说来荒唐,这期间它连睡没睡过觉,吃没吃过东西都完全不记得。要说这才是异常行为的话,倒也没错。但是,狼牙棒的谜团出乎意料地轻易解开了,之后便真切地感受到困倦,也有了饥饿感。

输了,还偏偏没死成。

本以为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至少在它自己眼里,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当然,这只是「至少在它自己眼里」。自那以后,乐不再靠近它,也不再和它说话。虽然它自己并没有那样的感觉,但在乐的眼里,它大概比平时更加冷漠,表情更加可怕吧。

雾又浓了。

共享视野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焰抬起头的同时,乐赶紧躲进旁边满是霉菌的集装箱后面。不过,她的电波胡须还一弹一弹地翘在外面。

即便如此,焰还是感激乐的。一直受她照顾。虽然自那以后一直没说过话,但她还是送来食物和铁枕里的铁粉。只是,乐总是趁自己睡觉或者去方便的时候过来,一直没有机会向她道谢。

「乐。」

焰一叫,电波胡须就抖了一下。

焰至少还是想道谢的。

它本应道谢的。

「——喂,轮到你了。乐,kagura。『ra』结尾的词」

电波胡须又抖了一下。从那胡须中,模模糊糊的思绪化作微弱的波泄露出来。焰正警戒着周围,把电波胡须的敏感度提升到了极限。而另一边的乐,由于对电波胡须的控制还不熟练,以至于她脑中拼命思考的大致内容,焰都能感知得到。

「ra。罗盘(rashinban)。」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咪呜」,原本飘到焰那里的思绪也「啪」地一下消散了。

在日语的词语接龙中,以「ん」(n)结尾的词会导致游戏结束,说出这个词的人输。

「我赢了。」

集装箱后面传来砰砰跺脚的声音。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次乐先来!」

「好啊,放马过来。」

「焰(homura)!还是『ra』!」

「台灯(ranpu)。」

「『噗(pu)』?!」

强烈的绝望传到了焰的电波胡须里。以「噗」开头的词太难想了。

「噗,噗,噗,噗,噗,噗,噗……」

「还有五秒。」

「噗!噗!噗!噗!噗!噗!噗!」

就在最后一秒,焰确信自己胜利的时候,回廊的黑暗深处,另一股思绪插了进来。

「螺旋桨(puropera)。又是『ra』。」

乐的惊讶在焰的脑海中炸开。焰甚至分不清这是乐的惊讶,还是自己的惊讶。

插入的微波几乎同时传到日光和月光的接收器里。身后是墙壁,信号源肯定在正前方某处。焰站起身,死死盯住前方的黑暗。

黑暗中,出乎意料的近处,睁开了两只金色的眼瞳。

焰既有些佩服,又有些惊愕。

猫的眼睛能捕捉到黑暗中的微光。但猫的眼睛也会因此反射微光,进而发光,从而使它在很远处就被发现。那家伙不喜欢这样,于是它闭着眼悄悄靠近。它让自己毛发的颜色融入黑暗,就像拐杖一样,使用输出功率降低至极限的电波探路。

焰说:

「你来晚了。」

幽说:

「你来得太早了啊。」

焰身后,日光和月光站了起来。窝的屋顶被它们的巨大身躯顶起,随后倾斜着滑落,孢子纷纷扬扬飘起。乐一声不吭地从集装箱后面滚出来,吓得几乎瘫在地上。可她还是好不容易挪到焰的身旁,躲在月光的左脚后,死死盯着幽。

焰问道:

「你的同伴呢?」

幽回答:

「克里斯留在窝里了。我可不是来打架的。」

「关我屁事。我是来打架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

焰的烦躁感越来越强烈。在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之前,焰把这股情绪化作语言发泄了出来。

「那我也有话要问你。我有三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在这片森林里做什么?」

——你这种家伙。

焰没能以这种口气问出口。

幽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

「还有一个问题呢?」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使出最后一击?」

「你是想要一个了结吗?」

幽的这个问题没有丝毫揶揄的意味。

这本该是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换作以前的焰,肯定会立刻回答「那还用说」。

「那个啊……」

幽顿了一下。

「我不会再和你打了。不会再打了。绝对。」

这时,乐感到仿佛有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身旁的焰,那白色的身体中,漆黑的战意开始熊熊燃烧。

「要是我,现在,就攻击你呢?」

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回答道:

「我什么也不会做。感觉那样也不错。」

卑鄙。

乐心想。

那只叫幽的黑猫,卑鄙到了极点。

那只叫幽的黑猫,肯定是觉得再和焰打一场说不定会输,所以才空手而来。它自视甚高地以为看透了焰的性格,认定焰不会和手无寸铁的对手战斗。

如果害怕再打一次会输,那当初干脆杀了焰不就好了。

那是个可怕的想法。

但乐为了焰,还是这么想了。

明明害怕再打一次会输,明明连用那唯一一次胜利杀死对手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还要和焰战斗呢?这太自私了。没有杀人的觉悟,就没有被杀的觉悟。这不是什么强或弱的问题。这种半吊子的家伙,根本没资格挑战多尔衮。

空着手又如何。这不是战斗。这是清理垃圾。这种卑鄙的家伙,直接捏死就好了。

为什么焰不这么做呢?

乐的电波胡须里,激烈的思绪不断泄出。焰默默听着。也许幽也听到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能听我解释一下吗?」

幽低声说着,表情严肃,拼命强撑着。

这么一看,虽不如乐那么明显,但焰很清楚,这家伙比自己年轻得多。

焰心想。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这么个小鬼,居然能跟那群流氓团的老大们打交道,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喇叭(rappa)。」

焰说道。

「又是『喇(ra)』开头吗?喇叭。你知道吗,这是天使的乐器。到『叭(pa)』了。」

焰的脸色依然严肃。

可幽却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降落伞(parashūto)。」

「那是啥?说对方不知道的东西可是犯规啊。」

「从这里到我住的窝,还得走一段路。」

幽说道。

「要是愿意跟我来,我就给你们看看——降落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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