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即便是注定无果的恋情。-章节

1

我们的额头相撞,大概被那股冲劲动摇了脑袋,她终于回神。

泪水倏地止住。那张脸就在眼前,近到我甚至能数出她有几根睫毛。直到此刻,她的眼瞳终于映出我的身影。

「醒了没?」

咲耶按着吃了记铁头功的额头,不停眨眼。

「咦……我刚刚都做了什……!」

咲耶面色铁青。脑子坏掉期间的记忆大概也留下来了。既然会被自己搞出来的事吓到,她应该是恢复神智了。

「很好!管他是圣剑还是魔女,果然打一打就会醒呢。」

「你这个肌肉笨蛋……!」

「闭嘴啦,脑恶。」

「才没有这种词!」

我有手下留情。没弹额那么痛吧?应该说,直到刚刚还祭出伤害罪全餐的家伙可没资格抱怨。

咲耶突然惊醒。

「不对,先不管这些……你刚刚说什么?」

她迟了一步才理解我的告白,并如此逼问。

明明是她先大喊什么爱不爱的,现在声音里却不含一丝缱绻,甚至脸不红气不喘。脸上写满「困惑」二字。

「我以前就喜欢你了──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可能相信吧。」

毕竟咲耶认为我和「过去的我」是两个不同的人。她甚至怀疑现在这个我没有人类的心,怀疑我的情感和意识都是贗品。

真愚蠢啊。但真正愚蠢的是我在情急之下居然无法否认──连我自己都怀疑她说的可能是对的。直到昨天。

「不然你来偷看我的记忆吧。你办得到吧?」

「……可以吗?我毕竟──」

「要是发现你想洗脑,我用圣剑打断就行。」

其实不需要做这种事,言语已经足够说明。的确如此,但那是常人的理论。我们还在非日常的结界内,现在还是异世界的延续。

──只靠言语不够。早就超越能用言语总结一切的阶段了。

「我会让你相信我。」

然后,咲耶的手指战战兢兢地贴上我的头。

2

要唤醒的记忆有三。

两年多前的现代,她第一次称呼我「阳南」时的记忆。

两年前的异世界,作为「勇者」时的记忆。

还有回到现代后的,我的记忆。



两年多前。这时的我还是名副其实的普通高中生。成长经历多少有些特殊,但还是在「普通」的范畴吧。

课业、人际关系、校园生活……我没有任何烦恼。真要说的话,大概只有提早结束的成长期和日渐下滑的视力吧。我将来的梦想毕竟是成为两公尺高、视力5.0的人,实在有些遗憾。

总之,我就是这么个普通人。

另一方面,我的同学文月是特别的家伙。不仅是所有人都会回头多看几眼的美少女、来自古老名门的千金大小姐,还是完美的模范生。我其实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

因为在我看来,她挂在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就像人造物,十分虚伪。

我当然觉得文月很美,若她对我笑,我的心跳也会漏一拍。不过,这股心脏的悸动比较贴近「突然觉得眼前的人类像假人模特儿而吓一跳的异样感」。我不敢看恐怖片,呃,就是这样。感觉很可怕啦!实在不像人类。

──我现在理解文月的笑容是「演出来的」,但当时根本没机会知道这件事。

话虽如此,我不会因为「害怕那张笑脸」这理由就讨厌文月。

既然都成为文化祭执行委员,我们当然会产生交集。文化祭顺利拉开序幕,身为共同完成艰辛工作的同事,我当然想请她喝杯饮料。而听到她说自己还有一些「本该做完的工作」,发现她不惜撒谎也要搞失踪,我当然会去找她。

因为我是个普通又正常的好人。

所以,看到不同以往的她疲惫至极地蹲在天台前的阶梯,我当然会用手上的天文社专属钥匙帮她开门吧。就算明文规定天文社以外的学生禁止出入天台。

我的确正经古板,但也知道规则有时候是拿来打破的。

我把文月带到天台,和她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喏。」

我拿出想当作慰劳品的饮料。两瓶铝罐,可可和黑咖啡。

「你要哪种?」

文月犹豫片刻后回答:

「我可以收下咖啡吗?」

「其实我不喝黑咖啡。帮大忙了。」

我说着便递出铝罐,文月则惊讶地开口:

「你明明不喝,为什么要买呢?」

「不小心看错啦。眼镜度数不合。」

「那要是我选了可可呢?」

我板起脸孔,一本正经地回应:

「……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放弃啊,文月。」

届时,我只能带着觉悟和责任感喝完了。光想像就觉得嘴里好苦……

文月眨了眨眼,随后轻轻笑了。

「啊哈!什么跟什么啊?只是咖啡吧,有必要露出这种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吗?」

笑容不带轻浮或虚伪,彷佛盛开的花朵。

血液确实地通过那泛红的脸颊,笑容和平时完美的模样相去甚远。明明左右不对称,我却觉得相当自然。

「呵呵,阳南同学真的好怪喔。」

通过度数不合的眼镜,她的脸有些模糊。即便如此,那副笑容依然是我看过她所有笑容中最美的。

──心跳漏了一拍。但那样的跳动绝非来自以往那些异样感。

我希望她多笑一点,想看见她的笑容。

(……啊,原来如此。)

我理解到这就是所谓的初恋。

与此同时,我也明白那是无法实现的恋情。

身为名门大小姐,文月有一位在这个时代难得存在的「未婚夫」,这是广为流传的谣言。明知如此还向她表白根本是自我满足,关系不可能有所突破。

没关系啦。只是察觉初恋后立刻失恋罢了。

我们在天台闲话家常。看过那唯一一次的,毫不做作的笑容。仅止于这样的关系。

反正这段失恋也是会随时间流逝的记忆。

──实际上,不等岁月流逝,这段记忆真的在异世界被忘得一干二净。

高一生活来到尾声时,我被召唤到异世界。人们要求我拯救世界,于是我成了勇者。

至于选择权……几乎不存在吧。

我失去记忆是自己动的手。而我之所以那么做,就是因为异世界根本是黑心企业。

(插图014)

必须时时与死亡共存,饭又那么难吃。光凭现代生活养成的自我,根本无法靠一己之力拯救这个濒临灭绝的异世界。现代的记忆太碍事了。每次想起家、朋友和泡面,我就会被乡愁折磨而哭湿枕头。这样可拯救不了世界。

我只需要「打倒敌人」这个机能。

虽然我的泪腺顽强,并没有真的哭出来。再加上我几乎露宿野外,哪来可以哭湿的枕头啊?哈哈哈。去死吧异世界。

大概就是这样。我觉得杂念很碍事,所以为了消除杂念,我对自己进行精神改造,结果不小心删掉太多记忆和自我。根本是自作自受嘛。

不对,讲真的,把附赠「自我洗脑」功能的圣剑交给我的那些人,还有让我觉得「维持自我会精神崩坏」的黑心异世界更离谱吧。确实是他们不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依稀记得那个不惜消灭自我也要「拯救世界」的人是自己。所以这样的结果全是我自找的。

还有,改造身体完全是我逼他们做的。战斗时不是眼镜碎掉就是受制于身高,我受够了。身高还是没到两公尺就是了。梦想没实现。

──剥离的自我与意识断联的两年间,被「拯救世界」这层使命感涂白的那段时期,我没留下什么记忆,只闪过一些朦胧画面。

我不恨异世界的人类。

若有真正想达成的目的,人必须不择手段。我同意这个论调。而且,如果被召唤过去的我能凭一己之力拯救全世界,CP值根本超高吧?甚至被说服了。我当然觉得异世界的人都很垃圾~~可是他们也为了不让世界毁灭而拼尽全力了吧。

产生如此想法是因为过去的我就是正常的好人。因为是好人──

在那两年间,自己是如何思考、如何产生情感,甚至是自己的名字,我全忘了。

过去曾是「我」的勇者(某种东西),只记得「什么都不怨恨」这项决定。

本该如此。

──直到在最后的战场与她重逢。

『……阳南、同学?』

听到那个声音,原本被清得一干二净的记忆复苏了。

看来过去的阳南(我)意外地小心眼,一直惦记着现代的失恋故事。

理解眼前的魔女就是文月(她)时──

──本该丧失的情感全数涌上。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成为勇者」这事倒无所谓。

我本来就举目无亲。就算我不在,也没有多少人会因此伤心。我对原本的世界有些留恋,但还放得下。

而且我是平凡的普通人,回到现代大概也只能普通地生活,再普通地死去吧。既然这样,留在异世界帮助那些人也未尝不可。

但她不一样。

无论谁来看,笑容过于精致而显得拙劣的文月都是特别之人,不应该在异世界当什么魔女。这是因为──根本不需要理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无妨,「希望过去的心上人获得幸福」本就天经地义。

然而……她怎么会想「毁灭世界」!

她打着身处不幸深渊之人才会拥有的恶梦(梦想),站在这个地方。

『────开什么玩笑?』

我忆起了如何生气。放任情绪回流,提升感情(愤怒)输出。我硬是驱动自己生锈的思绪。

自我改造两年的结果,勇者(容器)的内在早已空洞一片,被「拯救世界」这项使命填满。然而,朦胧的记忆与强烈情感成了契机,让夷为平地的精神萌生自我意识。

那是由「关于文月咲耶的记忆」反向推演,重新构筑出来的「自我」。

我用这份自我,将大喊着「拯救世界」与「杀害魔女」的使命涂黑。

(啊,一切都烂透了。)

无论是把她卷入「毁灭世界」这种恶行的魔王,还是知道敌人也进行异世界召唤却没告诉我的人类。虽然我不记得了,可是让过去的我不惜消灭自我也判断「有拯救价值」的──这个异世界的全部都烂透了!

所以──

我拼尽全力反抗使命、反抗身体机能,并如此大吼:

『回家吧。快说你「想回家」。一定要回去!』

『我和你一起!』

『──现在就让一切结束吧!』

接着,我带走了魔女,顺便狠狠斩杀魔王,再甩开那些不想让我们逃跑的人类,回到了现代。

不是要自夸,连我都觉得自己干得不错。不仅帮助了咲耶,甚至连那个「我还真的没义务拯救耶?」的异世界都完整地救下喽?

所以无论是忧虑还是依恋,我对那个世界都没留下任何情感。

我终结了一切,确实地画下句点。我有这份认知,也有这份自觉。

即便意识稍微处于违章建筑状态,在这万事解决、没有任何阴霾的结果面前,不过是小事一桩。

──到这里,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快乐结局吧?

……我带着这个想法回到现代。

等在那里的却是「连能回去的家都消失」的现实。

不是吧?真的扯到喷饭。

二月深夜。逃离医院后,看到那个原本有「家」的地方变成一片空地,我也只能笑了。

很正常吧?

我在异世界(那边)消除自我是事实。与咲耶重逢后找回感情与些许记忆,以这些为基础再生的「自己」是不确切的存在,这点没有改变。

我找回的记忆真的可信吗?

我能说自己是过去那个「阳南飞鸟」吗?

根本无法证明。

……本以为回到家,心头就会涌现我是「阳南(自己)」的真实感。

但失去的东西找不回来了。什么嘛,异世界是废物,现代也是垃圾啊。

老实说,我甚至觉得目前的状况很有趣。「老家被夷为平地」这事,聊天时好像可以拿来当经典的自嘲哏。遗憾的是,我已经没有可以聊天的朋友了。

我就这样笑了一阵子,笑累了就坐上肮脏的路缘石,然后叹出长长一口气。

得知无家可归的事实也不觉得难过,我这人大概很可悲吧。

「飞鸟。」

听见她的呼唤,我抬起头。

咲耶不知何时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

「你选一瓶喜欢的吧。」

她递出两瓶铝罐。包装上注明「可可」和「红豆汤」。

「这什么组合?」

咲耶皱起眉头,移开视线。

「…………我看错了嘛。本来想买咖啡。」

「等等,你视力不差吧?」

咲耶有时候迟钝到令人绝望。

「啰唆。你自己也搞错过啊!」

她脱口而出的是──从前在天台发生的事。

「…………你还记得喔?」

「不、不行吗?我怎么可能忘记。」

看着她慌张的模样,我按住差点勾起的唇角。

──是啊,那是过去真实发生的事。

就算我忘光了,了解我过去的人也不是只有自己(我)。

无论是过去的我,还是我曾活在那个世界的事,她都帮我记着。

记忆的真实性得到保证。不确切的自我将这件事当成精神寄托,稍微获得踏实感。最重要的是,她还记得我。

──这对我来说究竟是多大的救赎……

当时的你,大概不知道吧?

「……慢着,红豆汤也太扯了。要怎么看成这个啊?完全不一样吧?你眼睛脱窗?」

「唔……!」

咲耶对眼睛脱窗一事似乎有自觉,不甘心地「唔」了一声,想把可可递给我。

「算了,把那个给我。我记得你不喜欢喝太甜的饮料吧?」

我抢走红豆色的铝罐。眼看固执的她想把红豆汤抢回去,我赶紧拉开盖子喝了一口。

选哪个都无所谓。

我的味觉早就坏了。

为抵御异世界的难吃饭菜,我曾大幅调整自己的味觉。这大概是报应吧。无论原本是酸的还是甜的,碰上我这有问题的舌头肯定都──……嗯?

「哈哈……什么嘛?」

我不禁仰天。

「怎么了?」

「甜得离谱……居然有味道。」

「当然会有甜味啊。」

不是的,咲耶。对我来说,这种「常识」从很久以前就不是理所当然了。

我紧紧握住铝罐。那份温热让我察觉自己的手指已然冻僵。

「…………今天真冷耶。」

「你现在才发现吗?真的很迟钝耶。」

不是的。都是因为你给的东西太温暖,我现在才能察觉这点。

莫名温柔的声音(音色)吐出责备之辞,它舒适地回荡在我受挫疼痛的胸口。

先前不难过一事,似乎也没那么可悲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能做什么……

缺乏传递心意的话语,也没有能传递心意的关系。

我们之间不存在这些。



这就是我一塌糊涂的脑袋里装的一切。

3

记忆同步中断。

我深吸一口气,依然抓着咲耶的手臂问道:

「……所以咧,你说谁『不是人类』?」

我让她看了自己的脑袋。她先前还批评我「没有感情」、「没有自我」什么的──唉~~真是的……

「就算没像这样确认,你也该懂我啊!不管怎么看,我都有人性吧?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看着吗!眼脱喔!」

「你……」

咲耶怯怯地反驳:

「根本看不出来啊!谁叫你有异世界后遗症,老是做奇怪的事!」

……?

没印象耶。可能失忆了。

「要是我眼睛脱窗,你的眼睛就装了屎!」

「啊?别用那张漂亮的嘴巴说什么屎啦。以前的文月可不会说那种话。」

「……!」

咲耶一脸不敢置信。我懂,听到别人对自己说「你才不会说那种话」很不合理吧?你刚刚就这么做了!

「那如果我不像个人,你又要拿我怎么办?只要证明我有三大需求就行了吗?」

「你根本无法证明吧?放着不管就不睡又不吃……!」

「还不是因为成绩和存摺的余额死了,我当然有睡眠欲和食欲。」

「也有性欲吗……?」

「啊?」

小心我告你性骚扰喔。

应该说……

我的视线落在咲耶胸口。布料明明这么少,防御力居然那么高,实在太不合理了。魔女的服装……不对,这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性骚扰吧?

穿那什么衣服啊?根本是暴露女吧?到底是用什么在遮哪里啊?裸露度太高反而一点也不色情,这样好像也不好。我一边想这些──然后赏了自己一巴掌。

刚刚那些想法太没品了。不可原谅。去死吧我。

「什么啦!好可怕。」

顺带一提,我没有再切断痛觉。因为自己摆弄脑袋感觉很恶心,而且不怎么正常。

就算束缚快要解除,咲耶大概还是站不起来吧。她瘫坐在莲花池边,裙摆如落花般铺散在水面。

「──可是!」

咲耶露出不知该瞪还是该哭的眼神,抬头看我。

「你变了个人还是事实啊。」

她提出的疑点有三。我刚刚只证明第一点的「有无人性?」。

至于第二点的「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是不是同一人?」,她追问的是我的身分认同。

这根本是恶魔的证明。唯独这一点,我无法完全否定。

「我确实和以前不完全一样。毕竟相当于死过一次。我自己也怀疑过无数次。」

我闭上眼睛,肯定她的疑问。

到头来,我还是在异世界(那边)丧失了自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以少许记忆与感情为核心,参考「过去的阳南飞鸟」而重塑的人格,和本人(过去)大概不太一样吧。

不过──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我。」

我毫不犹豫地断言。

──即使内容物曾净空过一次。

「就算共通点只剩一个。」

只要最后还保有最重要的感情(那个)──

「基于那份情感,我现在才活在这里并不断思考,这是事实。既是如此,过去和现在的我就是相通的。」

换句话说,这份情感和思绪让我相信「阳南飞鸟」现在依然存在。

况且没有人能证明「自我」。普通人也无法保证今天的自己等同于昨天的自己。既然这样,只要我知道自己是谁、认同自身的存在就够了。

「关于这点,我自己最清楚!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再来,只要有个人也明白这点就够了。

「再来只要让你相信,这件事就会成真。」

「这种事……」那双眼睛流露出迟疑。

就算听起来合理,心底也无法接受。

她似乎欲言又止,正打算开口就被我打断。

「还有啊,最近想起不少记忆让我更确定了──我其实和过去的自己差不多。」

没道理被指着鼻子说「变了个人」。

「咦……?」

咲耶一脸困惑。

「不对,你的感性不是变得很奇怪吗?看到空地会笑出来、老是说不正经的话,还会穿奇怪的衣服。」

唉~~我本来不太想提这件事。

「我从以前就是那种帮奶奶守灵时会爆笑出声的人啊。」

「………………什么?」

「碰上那种状况也只能笑吧?自家长辈都一把年纪了还去体验海水浴,结果从悬崖跳下去死了。」

「??」

「而且还是用头朝下、双脚露出水面的姿势死掉。」

「你到底在说什么!」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本来不想说的。

「我们的家族史……有点那个啦。有的过劳早死,有的公司破产,不然就是房子被夷为平地。」

我被召唤到异世界,落到不得不拯救世界的田地,大概都是血缘的错。

咲耶愕然道:

「怎么会……原来你本来就脑袋破洞吗……?」

「你可真失礼。」

「衣品原本就这么土?」

「怎样?穿着暴露的家伙没资格批评吧。」

有什么关系?爱穿什么便服是我的自由吧……等等,好像陷入回圈了?

咲耶开始碎碎念:

「说、说得也是。仔细想想,脑袋正常的人才不会不惜消除记忆也要拯救世界吧?还真的是盲点……!」

「你干嘛这么毒舌啊?简单来说,我就是个超级无敌好人吧?」

「一个超~~级好人会这么吊儿郎当?性格太别扭了吧!」

「这部分就当作……自带特色和多元性。」

感性因人而异,我们就互相尊重吧。

咲耶明显受到打击。

「怎么会……原来阳南同学是怪人吗?明明是我的初恋……」

迟了两年的幻灭。不是吧?你神智恢复后的第一句告白(坦白)居然是这个……就算听得出是两情相悦,还是缺了点情趣。我没特别开心。

我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根本不了解以前的我嘛。我们毕竟不是朋友……」

就像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咲耶私底下那么阴沉。

「这样的话,我……到底被什么逼上绝路……?」

「所以啊!别因为一厢情愿就来找我打架!你太血气方刚了!」

结论:太冲动。简单来说,刚刚进行那些流血冲突,全是为了把这些事情告诉她──等等,开什么玩笑?

「你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才想去毁灭世界,这个魔女!有恐怖分子倾向!你的脑内治安实在太差了!」

「你居然还有脸提『脑子』?我可不能装作没听到!」

「我被改造过了,治安很好啦!」

「根本超不正经!!!」

真相摆在眼前,距离和解却很遥远。我们只是争执不休。

「我承认自己做错了,但让人误会的你也该负一点责任吧?」

从古至今,人们为何总是产生误会呢──真是不可思议。

咲耶不甘心地「唔」了一声,随即屏息问道:

「你为什么不早点解开误会啦~~」

「你还不是没给我辩解机会就发动攻击?」

咲耶的五官皱成一团,彷佛在表示:『您说得没错……』

她低着头,一时陷入沉默。

寂静之中,疼痛悄然蔓延。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快一点……把全部……告诉我?」

不需抬头,我也听得出那道声音带着哭腔。

我本来可以说出实情。昨天、前天……不,重逢的当下也行。

──不对,「从前对你的喜欢让我恢复记忆,真的帮大忙了!」这番话有点恶心吧?谁敢说啊!就跟你说我的本性可是会一直惦记失恋的家伙!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但我没有这么做。

而是跪下,让膝盖没入水中。我不在意自己被打湿,只与她四目相交。

──太迟了。事到如今,表明心意也不过是自我满足。

我先前的确这么想,但不把应该传达的心意说出来也很自私。

纵使能靠沟通解决的阶段早就过了,这也不是我不说实话的理由。

「……抱歉。说不出口是因为我太胆小了。」

我该怎么说?要是她否定了我……就像被瑠璃看穿那样,要是她说「你不是阳南同学」而拒绝我呢?

我以为隐瞒真相就不会有人受伤。包含我自己。

吐出实情后,她会有什么反应呢?我害怕去想像。结果到头来还是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她脸上还残留着尚未洗去的血泪。

咲耶被逼上绝路都是因为我太没种了。

「而且我真的觉得无所谓,认为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回到现代后,我本来不打算再和咲耶产生交集。

我顶多是阳南飞鸟的「残骸」,是人类中的贗品。这样的我(东西)不值得她费心。

我已经达成勇者的使命,在现代也无事可做,再来只要静静地度过余生。我本来打算独自一人,尽可能以「普通」的姿态默默生活。

回学校上课,大概是因为我割舍不了那点可笑的留恋吧。结果在升学志愿表上写了「想隐居」害我被老师叫出去……早知道就不复学了。就算回归校园──

我也打算把空地那一夜当作和咲耶的最后一面。

……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说啊,你不是会从窗户进来吗?」

完全不懂我的心情。真的是莫名其妙。

不过,莫名其妙也好。

「我其实很高兴你愿意来见我。就算拜访方式奇怪到极点,能和你待在一起、聊天,大概连吵架都有点开心……我是真的很开心。」

兴奋到睡不着。

我也因此动了私心,想和她成为朋友,想认真度过人生的后续……害我没能抛开世俗。察觉了这份私心,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怎么?我这不是很像个人吗?

什么度过余生啊?吃屎吧。我的人生根本还没开始啊──我早就能这么想了。

「所以这些真的不算什么。而我开始觉得一切没那么绝望──」

「──都是你的功劳。」

我将情意说出口。确认获得实体的这句话、这颗心的确是自己的一部分。

若这份心意有成功传达,它会成为你的慰借吗?不只是成就自我的指标,「我的感情」能否化为拯救你的力量?

若答案是肯定的,我将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庆幸过去的自己喜欢上你。

庆幸我现在能作为「喜欢上你的自己」存在于这里。

咲耶湿润的双眼映出我的身影。

她压住自己的胸口。

「这只是逞强或自我安慰喔。现实一点变化都没有。」

就算神智不清,她当时所说大概全是真心话吧。

我刻意地点头。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的人生其实也充满艰辛。」

具体是哪里艰辛,大概就是留级、这个月的房租很危险、手臂很恶心之类的吧。

「……你也依旧是不死之身。」

──我之前就发现了。今天早上看到她贴错的OK绷时,我就勘破了这个谎言。

除去眼睛颜色和头上的角,咲耶的外貌和两年前毫无二致……我应该更早察觉的。

所以我今天一直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做。被她叫出来前,我就下定决心了。

心中已得出答案。

「我会想办法。」

「咦?」

「我会想办法啦。不管是现代的问题,还是异世界留下的负面产物,我都要将它们一一解决。解决掉我们之间的所有矛盾。」

「你说得简单,要怎么……!」

「不知道。以后再想……总会有办法吧?我可是最强的喔。」

「再乐观也该有个限度吧!」

那比起吐槽,反而更像惊呼。

「哦,对了。我和悲观主义的你不同。」

第三点。我还有最后一点能反驳。

她要我献上自己的人生。她要用魔女的做法让我幸福,还说反正一切糟透了,这么做也没关系吧。

『拜托你输给我吧。』她这么说。

而我还没做出回应。

「我还没放弃喔,所以不能输给魔女(你)……我还不能把自己的人生给你。」

有时候,「学会放弃」是人生中重要的过程。但不是现在。

以魔女逻辑打造出来的甜美结局?我才不稀罕呢。

不过是区区异世界,我怎么能为了它放弃一切?

「我要让你恢复原状。为此,我需要力量。」

还有圣剑(这个)。

欲达成目的,只有一只手怎么想都不保险。就算两只手也未必足够。

「所以借我你的手吧。」

我伸出手。

「帮帮我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看吧,我有遵守约定。这次乖乖说出来了。

咲耶的双瞳扭曲。

然后握住我的手。

「……你实在太狡猾了。」

泪珠无声滚落,将脸颊轻轻洗过。

她用颤抖而清晰的语调说:

「被你说成这样,我岂不是……注定敌不过你吗?」

战意融化在泪水中。

空间随即破裂,结界解除。

我仰望魔法解除后的天空。月亮依然缺了一角,学校完好如初。吸入肺腑的空气很正常,带着稀薄魔力。

我们正确地返回现代。

离开池塘来到中庭后,她解除变身。

魔女的礼服变回熟悉的制服。扭曲的角也化为粒子消散。

站在原地的咲耶面无表情,泪水却大把大把地涌出。大概是终于解除紧绷状态了。

「对不起。」

清楚明瞭的赔罪。声音和情感不带波澜,唯独泪水不断滑落。好笨拙的哭泣方式。

「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还差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我不会拿『精神失常』当借口开脱……因为我很清楚,即使神智清醒,那些也确实出自我的本心。」

我看似冷静地点头,但内心早就一片铁青。

你刚才兴奋过头,好像还说什么要把我四肢切断再监禁起来吧?就算清醒过来,你还是想这么做吗?好可怕……原来不是傲娇而是病娇啊。

我兀自感到绝望时,咲耶继续赔罪:

「我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却没什么罪恶感。对不起……我果然是坏人,还是个没有人性的魔女……」

平时那么开心地以「魔女」自居,咲耶此时却吐出自虐般的丧气话。

她那偏差的伦理观,宛如深深嵌入脑中的楔子。我发现那种思考模式就是魔女被加诸的诅咒。

……这家伙还是有点介意自己不是人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你蠢不蠢啊?」

要自嘲无妨,我还能笑着带过,自虐可不行。我觉得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要特意说出这种像在诅咒自己的话?

「你全身上下都充满人情味啊。『人类成分』大概是我的三倍吧。」

咲耶一脸讶异。

「……太夸张了吧?若要为自己打分数,我作为人类大概只有三十分喔?这样推算回去,你身为人类大概只有十分耶。」

「哈哈,没错啊。」

「不准笑!」

标准订得严谨一些更能促进彼此之间的良性竞争。

好像终于停止流泪了,咲耶生气地擦去泪水,有些迟疑地开口:

「……唉,如果我……最后没能变回人类呢?」

「前面说了这么多,你现在还问这个?」

我刚刚不是圆满地收尾了吗?

「我的人生总是在遭遇挫折,实在无法轻易相信一切能顺利落幕。」

嗯……

悲观的她若不去设想最糟的结局(Bad End),恐怕无法安心吧。

如果最后找不到把她变回人类的办法?如果她依然是不死之身,而我的寿命(限制时间)先走到尽头?如果她害怕永远孤苦伶仃地留在世上?

思考过后,我得出一个不是正解但相去不远的答案。

「到时候,我就和你一起死。我死前会先打倒你。」

「专杀魔女」的圣剑。这个消除不死之身的方法,打从一开始就握在我手里。

「当然,前提是你不想继续当不死之身。」我补充道。

然后问她:

「这个不能是『最糟的结局』吗?」

咲耶显然目瞪口呆。

「……意思是,在你死之前,我都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你不愿意吗?我倒是希望你能陪我。」

毕竟我们相处融洽。

我也还没想到其他想在现代(这里)实现的愿望。

思及此,我猛然回神。

──等等,我刚刚……好像说了超级恶心的话?她也说了一堆「喜欢」和「爱」,但我刚刚说要和她一起死,还是很恶心吧?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我总是轻描淡写地谈论生死,这是不好的异世界后遗症。真是个蠢货……

「噗!啊哈!」

闻言,她笑了。

「笨蛋,这根本是求婚嘛?」

大概不用否认吧。

「听起来不错呢。」

就算以「全盘失败」作收,只要在最后的最后还能看到这张笑脸──这么想实在不吉利。当然,为了回避这种结果,我必须奋力挣扎。

「哎呀,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们可是搞定了一个世界耶。事到如今,人生什么的只是小菜一碟吧?」

「……你先想办法考及格再来耍帅吧,笨蛋飞鸟。」

咲耶打起精神和我斗嘴。

我则努力重拾自信,带着嚣张的笑容说:

「我总有一天要笑着对你说『你当时真的太爱操心了』!」

我刻意装成反派,她则回以颜色:

「那我到时候就用『你当时说了令人害臊的话呢』尽情羞辱你。」

这一定不是玩笑也不是取笑,更不是祈祷或许愿吧。

确认着终将掌握的未来,确认着完美结局的轮廓,她只是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

──在「完成任务」这件事上,我们从未失手。

因此……

「总有一天」就等于「必定」。

夜空漆黑暗沉。

月色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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