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迎来破晓前,陪在我身边吧。-章节

1

回家路上。

离开繁华街就是一条向上的缓坡──通往学校、她家和我家的方向。

天空乌云密布,只有几盏街灯照亮夜路。我们走在被围墙包围的安静街道,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好尴尬。

让我送你回家──我的确有这么说,身旁的咲耶却不发一语。就算她垂着头,我也能隐约读出表情。放在夜晚也相当阴沉……不,应该说严肃吧。

──就像那个时候。我这么想。

刚从异世界归来时,我们连朋友都不是,简直水火不容。可是因为一些理由,我们曾像这样一起走夜路,并同样保持沉默。

并肩而行,彼此的距离与从前无异,中间却横亘着沉重的不安。

明明决定去她家再谈正事,却是我先耐不住沉默。

「那个……」

我停下脚步。超越我的咲耶回头。

「什么?」

她的表情完美体现了「不开心」,声音却有几分颤抖。

下定决心后,我开口了:

「关于刚刚的事,我们两个──是不是很像在演三流真人版电影?」

「……啊?」

这句「啊?」不带起伏,反而铿锵有力。我辩解道:

「不是啦,那幅画面实在太诡异了,竟然在现代(这边)拿出那种奇幻武器。我在异世界(那边)时都没想过,你的角也有一种CG感。再加上这只手臂,连我自己看了也觉得很不对劲……」

我举起右臂。虽然戴着手套,绷带却因为刚刚的骚动而松脱,袖子缝隙间透出金属光泽。呜哇,好不自然喔。颜色真恶心!我用力扯下袖子。

咲耶则──

「唉~~~~我说你啊……」

像澈底无言般按住额头。

「你这句话根本贬低了所有真人版电影,听着就不爽。要不是没时间,我为了打破这些偏见早就逼你看十部真人版电影了。」

她连珠炮似的说道。

「……你是宅宅?」「对啦!」

她小声地清喉咙。

「咳咳!总而言之!」

咲耶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带着几分阴郁。她平静地开口: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们在异世界的交集只有最终决战那一面。连彼此在异世界(那里)度过怎样的两年、彼此的武器和魔法原理都不甚了解。

所以她不知道。

「关于那只右手。」

她不知道我的右手在两年间成了义肢,也不知道这就是变换形状的圣剑。

我抓住自己金属制的手臂。没感觉,只有左手残留着坚硬冰冷的触感。

──你问我为什么隐瞒这件事?

「这还用说吗?」

我回答她的疑问。

「──当然是因为很羞耻啊!」

「????」

咲耶甚至连「啥?」都没说,只是一脸狐疑地抬头看我,不断眨眼。

「说明。」

被勒令说明了。我以不会打扰街坊邻居的音量喊出心声:

「不然你说,我都几岁了啊?要用什么表情跟你说『我的手臂里有圣剑』?岂不是很像『封印在我右手的秘密力量要……』!根本超越中二病了,超丢脸!」

──这种现在进行式的黑历史,我怎么说得出口!

闻言,咲耶点点头。

「啊,真是的……你害羞的点果然很奇怪。」

表情完全抽离刚刚的情绪。

「你正常说就好了啊,正常点……应该说,你缠个绷带在手上就不觉得羞耻?」

「绷带也很羞耻啊。」「弄了半天还是很羞耻吧──嘛?」

不,别顾虑大小姐身分硬是改变语气。放弃吧。

既然东窗事发,我决定把积在心底的郁闷一并倒出:

「战斗时被砍掉一只手而装上义肢。这件事本身没问题,甚至是必要的。但就算这样,一般来说会擅自把圣剑改成义肢吗?至少也该经过我的同意吧?异世界的职灾应对未免太疯狂了吧?」

「谁知道一般是怎样啊?异世界样本只有两份。应该说,你确定这个算职灾?」

「退个一百步,把圣剑接上就算了,但最后拿不下来也太奇怪了。这可是金属耶?超级无敌重!根本是诅咒型武器吧……」

咲耶不禁轻笑出声。

「呵呵,类似『这个装备被诅咒了,拿不下来!』吗?明明是圣剑耶?」

「还叫它什么圣剑。比起这东西,我更想要一把好菜刀。」

「平时明明不下厨。」「我以前会做!应该啦。」

现在只是缺少下厨的理由。

咲耶开口:

「对了,『被诅咒的装备』都出现了,应该也有『去教堂解咒』的经典桥段吧?不知道神社能不能代为驱魔。开玩笑的~~……」

「我去过了。」

「你去过了?完全是RPG脑嘛!」

「你说谁游戏脑啊?根本是你自己吧。」

话说回来,你时不时会忘了维持大小姐的矜持嘛。果然是冒牌千金大小姐?

「呵……啊哈哈哈!」

接着,似乎是憋不住了,咲耶开怀大笑。

「啊~~太奇怪了。我们为什么聊到这里?想认真谈话的我简直是笨蛋。」

没错。这种事情没必要严肃谈论。

成功排除不安的气氛。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松了口气。

「好,我已经把苦衷说出来了。你呢?」

我也有想解开的疑问。

「是啊,我也必须说明呢。」

咲耶摸了摸自己的头。直到刚才还在那里的角,如今已消失无踪。

在异世界还有,回到现代就消失了。所以我之前都以为那只是类似角的装饰品。

「那是用来抑制过多魔力释放的类似器官(?)的东西。会长出来是因为『魔女』的特殊体质。我本来以为现代(这边)的魔力太弱,长不出来。看来碰到圣剑(那个)就会长出来。」

会长角的体质──这样岂不是在说她不是人类?

「那个对人体……不会造成影响吗?」

和支支吾吾的我相反,咲耶坦荡荡地回应:

「不会,那对角是由满溢而出的魔力呈现出来的幻影,不是真的长在我头上。」

……幻影?所以说那个──

「真的是CG吗!」

「讨厌,别再聊电影的话题了!虽然我自己也这么想!」

原来异世界的角没有用特殊化妆啊。

「不要紧,我的身体和一般人没两样……没有不同。」

咲耶的眼神真挚,看不出半点虚伪。

我点点头,选择相信她。

「是吗?那就好。」

我们同时迈开步伐。令人尴尬的一人份距离,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我放慢速度,缩短步幅。这样的步调正好能边走边聊。

「抱歉,刚刚的事都怪我太冲动了。」

她指的是在暗巷让魔法爆发的失误。

「不,我也不该挑衅你。」

而且我们真正要道歉的对象是被卷入事件的一般市民,也就是那两位同学。

我故意调侃道:

「你很不受控,不适合远距离攻击啦。」

「啰、啰唆。只需要一次性释放大量子弹,命中率根本不重要!」

说是这么说,咲耶还是有点愧疚地继续发言:

「还有……我打破了规则。明明决定『不提异世界的事』……」

讨论「朋友」的定义时,她的确说过。然而──

「所谓的规则就是要配合状况弹性改变。」

我笑着提议:

「不然来新增条款吧。比如『若是拿来开玩笑可以破例』。」

──反正都是过去式了,随意拿来开玩笑岂不是刚好?

呵呵。咲耶笑了,她似乎也放松了肩上力道。

「真狡猾的补充规则,可是我赞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就这样,剩下的归途,我们打着「异世界回忆」之名行抱怨之实,畅聊了一番。

「话说,不知道几个月没用异世界语了,我召唤圣剑的时候还怕忘记,有点担心呢。」

「虽然只有念咒语的时候才会用到,但之前那么拼命背起来,忘掉就太可惜了。」

「嗯?」「咦?」

听了咲耶的话,我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拼命背起来?

「……你一开始没拿到『异世界语自动翻译功能』之类的东西?」

「……咦?那是什么?我没听过。被召唤过去后,我都要自学语言。」

我们发现敌对阵营间的文化冲击。

「不公平!根本是作弊!」

「耶~~魔王阵营(你们)真落后!」

我们就这样开始分析人类阵营(方)和魔王阵营(方)的差异,比较哪边的饭更难吃、哪边的衣服品味更差、哪边的职场骚扰更严重等等。最后总结出「两边都一样烂」再互舔伤口。

随后发现一件事──我们明明认识很久,却非常不了解彼此。

欢乐畅谈之际,熟悉的高级公寓和矮公寓也来到眼前。

我没有再发言,她也跟着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很庆幸能和你当朋友。甚至是像这样透过异世界(那边)的事互相理解。」

我有些感慨,咲耶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

不过──

「是这样吗……解开所有疑问也不代表能心意相通。」

她似乎闷闷不乐。

「我说过吧?你在最终决战(那个时候)不是问我:『你真的想毁灭世界喔?』我当时是认真的。所以──我不是因为无法互相理解才与你们争锋相对。」

直到其中一方胜利或失败。

我不知道,至今从未问过──本该是普通少女的文月咲耶想毁灭世界的理由。

「……为什么你真的想毁灭世界?」

她抬起头。微风将长发轻轻吹起。

「因为那个世界夺走了我重要的事物。」

一片寂静。她将视线投向漆黑的夜。

「说笑的。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吧?」

她轻轻笑了。遵守先前那「开玩笑就能提起过去」的原则。

然而,她没能抹去那分若隐若现的寂寞。

看她露出这种表情──

「我帮你抢回来吧。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的臂力有自信喔。」

──我不禁脱口而出。明明知道过去的事说再多也不能改变什么。

「啊哈!」

她干笑一声,露出调皮的笑容开导:

「这个世上也有靠蛮力无法解决的事情喔,四肢发达的勇者大人。」

「…………」

我不是四肢发达的人。

她踩着飘忽不定的步伐,向前走了两、三步。转身时,短短的黑色连身裙跟着起舞。

「──唉,如果我当时赢了,你会怎么办?」

最终决战上,她被打得落花流水。

要是有个万一,变成我输了……

这还用说吗?

「如果输掉,我就会默默看着你毁灭世界。」

咲耶眨了眨眼,瞪圆双瞳。

「……你不是正义的伙伴吗?」

「别说笑了。胜者即正义。你赢了之后想做什么,我哪有资格插嘴啊?」

我可不打算讨论善恶。而且异世界有另一套价值观和伦理观,出生并成长于现代的我们去讨论这些也没意义吧?胜负就是一切,野蛮万岁。

「啊……哈哈!我以前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呢!」

「就是说啊。你意外地不了解我吧?」

虽说是彼此彼此。

「那我下次一定要赢。」

「才没有下次咧。」

「说得也是。差点忘了。」

我们再也不需要互相残杀。

──即便存于我右臂的是专杀魔女的圣剑。

咲耶又往前个两、三步,来到街灯正下方。她像跳舞般转身,薄薄的连身裙摆翻动,光线透了过去。

彼此的家近在眼前。

「我的疑问都得到解答了!」

「是啊。现在原地解散吗?」

目的达成。那么,我就兑现当初的承诺,单纯送她到家门口也行。

「哎呀,你不觉得意犹未尽吗?」

她开心地笑了。

「今晚不是要来我家吗?『和朋友一起熬夜』一直是我的梦想呢。」

对昔日宿敌展现那样的笑容……实在疏于防备又破绽百出──

哦,是啊。无关过去种种,我们现在可是「朋友」。

有这项有趣又令人欣喜的头衔,我们就无所畏惧。

「当然要去。」

我一口气拉近距离。

「毕竟是重要朋友的愿望。」

不安稳的空气消失了,应该说「被抹除了」。所以──

我想今夜一定会是个美好的夜晚。

2

──一定会是个美好的夜晚。我本来这么想。

听着房门另一头的微弱淋浴声,我不禁懊恼地抱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还不到十一点。自我来到咲耶家里,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先倒带一下。



虽然她盛情邀请,我毕竟刚结束打工,身上还穿着制服。所以先回家换了身衣服才前往咲耶的家。说是「换衣服」,我除了制服大概也只有运动服。

刚按门铃,大门立刻被打开。咲耶雀跃地出门迎接。

「我第一次邀朋友来,没想到那个对象还是你。感觉很不可思议呢。」

说起来,她来过我的房间,我却是第一次到她家作客。

我是个正常人,不会从窗户潜入,而是乖乖走正门。

她领我到客厅。对独居学生来说,这房间算是相当宽敞。有巨大的沙发和电视,还陈列着简约却不失质感的家具。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接着,咲耶从和客厅相接的厨房抱了两公升的可乐和大包洋芋片回来。

「你……」

真的是大小姐吗?

「呵呵呵,半夜吃洋芋片有种背德感呢。这么坏的事,我若不是坏魔女可做不出来。有点憧憬呢。」

「『做坏事』的等级好穷酸。」

「我也是第一次买两公升可乐!简直是电影情节,超期待~~奇、奇怪?打不开……」

咲耶努力想扭开可乐瓶盖。即便曾经待过残酷的异世界,她也意外地没什么力气。

「好奇怪喔。」说着,咲耶的施力方向失了准,宝特瓶跟着上下摇动。

「喂!你别那样摇,换我来开──」

太迟了。瓶盖猛然弹开,可乐随即喷涌而出。

咲耶被黑色液体洒了全身。

「…………啊。」

滴答、滴答……液体滴落裙摆。幸好她的衣服和可乐都是黑色,大概不用担心留下污渍。打湿的布料紧紧贴住肌肤。

「……我应该早点阻止你。」

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脱掉身上的运动服,丢到咲耶手里。

「你去洗澡吧。」

「就这么办。」

留下的我盯着湿透的地面思考──

要替她清理吗?可这里毕竟是别人家,我也不知道扫除工具放哪里。稍微环顾四周,客厅里也没有类似的东西。

有没有哪里挂了抹布?我探头查看厨房,接着来到走廊,随即放弃了房屋探索。这里实在太宽敞了,从房门数量来看,感觉房间不会全部用上。

就这样静静地待在原地时──

我突然注意到隐约传至走廊的淋浴声。

──等等。她把我丢下,一个人去洗澡的这个状况……

……是不是非常不好?

总算想起那些在异世界时被我抛诸脑后的常识,想起彼此的性别差异,以及「深夜不该造访女性朋友家」这个理所当然的规范。

我懊恼地抱头……那家伙为什么随便放底细不明的男人(我)进门啊?该死!被朋友邀请也让我不小心得意忘形了。会闹出这种意外,归根究柢都要怪我现在朋友太少。

我做了次深呼吸,接着如长长叹气般呼出一口气。

好,暂时出去吧。至少等咲耶洗完澡。

我踏上走廊,目标是玄关。

──我从这时候就不够冷静,所以忽略了一件事。

淋浴声已经停止。

旁边的门突然「喀嚓」一声打开。

失算了。咲耶意外地洗了身战斗澡,从浴室走出来。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避免撞上围着一条浴巾的她。

「…………咦?」

诧异的她只是呆愣愣地,用无法理解现状的眼神仰望我。

湿润的发丝紧紧贴上肌肤。

浴巾原本若隐若现地遮住柔软身体,这刻却轻轻滑落地面。

「~~~~!!?」

那惊愕的表情瞬间染上嫣红。

她用双手遮住呼之欲出的内容物──我则一鼓作气关上门板。两个动作同时发生。

「磅!」撞击门框的声响回荡,残留余音的寂静。不久后──

门板缓缓地敞开。她只露出一张脸,从门缝窥看。

「你看到了……?」

咲耶用微弱如蚊蚋的声音询问。

──我只好全力下跪。

「非常抱歉!!!」

将额头砸向地面。这实在无从辩解。就算是短短瞬间,我还是看尽了一切。

在我的认知里,「未经许可就看未出嫁女子的裸体」放在现代可是大罪。不对,出嫁后也不行。

「为了赔罪,我现在立刻切腹……」

出来吧,「圣剑」──

「……切腹?勇者可不是武士耶!不用做到那种程度啦!」

该死!即使如此呼唤,圣剑也没出现。「触碰魔女的身体」果然是必要条件吗?

「总、总之,你先把头抬起来吧……?」

我依然跪在地上,闻言便乖乖抬头。

为防止二度脱落,咲耶用浴巾紧紧实实地裹住身体。大概是因为裹太紧了,胸口的丰腴一览无遗。巨大的影子落在抬头仰视的我身上。

「那个……咲耶。」

我没来得及挪开视线,直盯着她询问:

「你……为什么还没穿上衣服?」

咲耶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如此回应:

「……我忘记把换洗衣物带进浴室。」

──简单来说,这就是我们在走廊上碰面的理由。

等等。

「太蠢了吧!」

当然,我也一样蠢。

我跪坐在客厅,等咲耶穿好衣服回来。

脑中深深烙印着那纯净无瑕的美丽躯体。身为健全的男子,我不可能对此毫无感觉──世俗烦恼快散去吧。要我去死也行。

「啪哒啪哒」的拖鞋声从身后传来。

……好,正式举办谢罪记者会的时间将至。我站了起来。

「咲耶,很抱──」

「真是的!我已经没在生气了!我知道那是不可抗力的意外!」

然而,我只是看着她,忍不住想再次抱头。

「真要说的话,不对的人是我──」

手指缠绕刚吹干的头发,咲耶穿着连身裙风的居家服,白色布料轻薄。那叫「睡袍」来着?这身打扮实在太没有警觉心了。

「怎么?我的打扮……很奇怪?」

咲耶受异世界影响,对「自己穿衣风格很大胆」这点毫无自觉。

现在的服装确实比那边的布料面积更大,但包覆全身的轻薄白布柔软地勾勒出身体曲线。看似清纯的设计更彰显出布料若隐若现的巧思。应该说,视觉上的冲击更甚裸体。只有我这么想吗?

既然要穿居家服,你就该选白痴一点的T恤啊!给我去穿萤光色的运动服!别穿这么可爱的睡裙!可恶!

我退后一步。

「飞鸟,你的距离感有点奇怪喔。」

「不奇怪。」

我现在要举办谢罪记者会,你别靠近。

不知道是不是刚冲过澡,咲耶红润的脸蛋莫名娇艳。我绝对不想靠近。但咲耶毫不顾及我的意愿,试图拉近距离。

「喂!都说别跟来──你为什么一直靠近?你想干嘛啊?回家啦!」

「这里是我家吧?」

「真的耶!该死!我现在就走!」

我被逼到墙边,背脊撞上墙面。

糟糕,无路可退。

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咲耶就近在咫尺。

「……你其实不用在意喔。」

一阵如花朵般甜美的香气飘来──我屏住呼吸。

她抬起那魔性水润的双瞳。

「自己说有点害羞……但我身材应该还不错。自认不是会丢人现眼的类型。」

我不否认。从那瑞雪般的白皙肌肤能想见她大概很用心保养。高挑的身材体现出坚毅骨架,却带着能以「纤瘦」形容的娇柔印象。胸部和大腿处圆润丰腴,看得出有适度的肌肉量在维持这样的身材。到她这种地步,人体也堪称一种艺术品了。

……等等,才短短一瞬间,我为什么尽收眼底了啊?视力太好也有坏处。

「而且,对象是你的话……被看到也没关系喔。」

差点要发出奇怪的叫声。

我慌张到眼花撩乱,只能僵硬地压下脑中的断路器,提高理智输出。

咲耶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滑过腹部,蕴含热度的红唇轻启:

「毕竟,你连更深处都……」

「──连内脏(里面)都看过了。」

语毕,咲耶捧着脸颊,背过那张闭月羞花的面容。

「所以事到如今,只、只不过是裸体,我才不会斤斤计较!」

……更深处。哦,嗯……物理性的吗?

脑袋急速冷却。我确实好像曾经看过。在异世界。光滑且透出粉色的「那东西」……从你开了洞的肚子里掉出──

「不是,你真是太杀风景了!!!」

我使出灵魂呐喊。

「咦?」

「简直在说那副模样比裸体被看光更害羞。太吓人了吧!」

「吓人……?为什么?明明治好了。内脏也全部归位喽。」

她歪了歪头,纯粹地吐出疑问。

我靠着墙壁蹲下。啊啊啊……好严重的异世界后遗症,她果然病了。这就是异世界的弊端之二。魔女(这家伙)的伦理观太奇怪了吧?

──这么说来,魔女应该不能用回复魔法吧。她是怎么治好过去的重伤?用魔法药(万灵丹)之类的东西吗?

「总之,就算不需要切腹,我还是必须负起责任。咲耶──」

「咦?什么?你说『负起责任』……不、不会吧!现在又不是那种看到裸体就要结婚的时代──!」

我没有从容到去解读咲耶红着一张脸在说什么,于是打断她。

我这么说:

「帮我消除记忆吧。」

她会用洗脑魔法,也能轻易操纵记忆。希望她把我刚才看到的画面洗掉。

「……哦,原来是那个意思啊。我完全理解了。」咲耶点点头,随即──

皱起眉头。

「这样好吗?虽然我没资格说,但你竟然让人动自己的脑袋,肯定疯了吧?」

我也不想被动脑袋啊。

「你记得也没关系……」

「不,不行。」

你的裸体……

「──我根本不想回忆……!」

咲耶一瞬间哑口无言。

她沉默地低头。

「…………这样啊,原来这么不堪入目?」

「不对。论点错误。」

她是美女,这是绝对的真理。但男人都是野兽,是受制于欲望的奴隶。只要看过一次,之后和对方正常相处时都有可能随时忆起。用那种眼光看待重要的朋友实在太不诚实了。一个不小心或许会一直用那种眼光看待她。理性再强,只要有这种可能,我都得全力避开!

──但我不可能对她说明一切。

「别废话了,麻烦你抹除吧。应该说给我洗掉!认真的!」

咲耶抬起头,缓缓朝左眼伸手。

「不然你说到底哪里有问题嘛!混帐东西!」

「我死也不会讲啦!白痴!」

我望着狠狠瞪过来的红色左眼,意识便断在这里。

「──哈!」

几秒后,待我恢复意识,思绪变得相当清晰。

前后的记忆没有异状。似乎只有那段记忆很干净地上了锁。

「谢谢。真的道谢几次都不够。」

我竖起三根手指敬礼,咲耶则不悦地抱着膝盖坐在沙发。

「不行,我不接受。你伤了我的自尊,必须取悦我。」

她抱着游戏手把鼓起双颊。除了先前的洋芋片和可乐,桌上也放了游戏片。那款对战型游戏软体是新品,甚至还没开封。

我没有迟钝到看不出来这是她为了和朋友(我)玩而准备的。

咲耶没办法一直假装不开心,声音透出雀跃。

「我今晚可不会让你睡。」

3

「呃……结果还是睡着了!」

过了凌晨三点,黑夜还很漫长。

但沙发一隅的飞鸟已经头歪歪了。他还握着手把,电视液晶萤幕上停留在「选择关卡」的画面。

准备问他「接下来要比什么?」的数秒之间,他就睡着了。

听到那句「不让你睡」宣言,他明明还说什么『这种赎罪方式真简单。我就奉陪到底吧!』……真不敢置信。这是可是罪过啊,罪过。

算了。不让他睡只是玩笑话。

先不说我,人类根本不应该熬夜。我本来就想玩到一个段落……但实在太开心,一不小心忘了时间。

(……是不是应该把他叫醒?)

我悄悄地离开沙发,尽量不发出声响。就算只是客套话,我的身体能力也不算出色。不过,那段异世界经历让我至少能消除脚步声。只需要离地三公厘,轻轻松松。

可以的话,我想让他继续睡。毕竟他眼下总是有黑眼圈。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探头观察那张睡脸。

偷看是不是很没规矩?尽管心里这么想,但唯独这点,绝对是不小心在我家睡着的飞鸟不好。

他睡得安稳,像死了一样。这可不是在诅咒,意思是他的表情彷佛不带任何烦忧,十分平静。

那张脸平时太过严肃,甚至让我冒出这个念头。

在那边度过的两年时光或许让他变得老成,现在这副模样却还保有过去那股天真。难道是因为他平时定型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吗?

短而坚硬的黑发带着肥皂的清香。来我家前,他可能有冲过澡。

不经意地闻到肥皂香,以及隐约混入其中的男性荷尔蒙让我心跳加速。诱惑渐渐探出了头。

──他现在任我摆布。我能压制住他。就算真的恶作剧,他搞不好都不会发现……开玩笑的。

刚刚玩游戏输了一局。干脆在他脸上涂鸦,等他醒来再说「我赢了」并摆出胜利姿势。

甚至可以做更过分的恶作剧。

比如──接吻之类的。

他肯定不会发现……

我又靠近一步,彷佛失去理智的飞蛾摇摇晃晃地扑向火堆。

──扑通。心脏发出令人不快的跳动。

我猛然回神,与飞鸟拉开距离。

那股让我想一直嗅闻的,属于他的气味深处还夹杂着清廉洁白、冰冷彻骨,让人非常厌恶的气味。是圣剑的气息(臭味)。迟了一步才发现──我太靠近他的右手臂了。

直到不久前,我都无法完全抹去对他的厌恶。原以为是敌对意识的残渣,但我错了。这不是飞鸟的错。

而是因为圣剑(那个)。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脊窜过寒意。冰冷到彷佛被刀抵住咽喉。

那把剑是专为斩杀魔女而打造的兵器。只是靠近,我的全身血液就会骚动着大喊:「要被杀了!」

心跳声好吵。

你还是──无论如何都是魔女(我)的「天敌」。

……只要那只右臂还在。

咬着下唇时,心跳也「扑通扑通」地加速。我像要捏破心脏般用力压住胸口。

──吵死了,吵死了。要是这个声音吵醒他怎么办?

我只是轻启唇瓣,用异世界(那边)的话语降下诅咒,对着大声嚷嚷的心脏大吼:『闭嘴!』

只要这么做,我的心脏就会立刻变得安分,停止出声。

迎来完全的寂静。

噗呼。心脏被捏烂,口中溢出鲜血。我抬手擦了擦。

……啊,这下终于能保持平常心了。

──我说谎了。

『我的身体和一般人没两样。』

……我的确说过,但怎么可能呢?

还是不要叫醒他吧。我从他的右手取走手把,一边小心地避免接触。

奇怪的是,知道飞鸟的右手由圣剑构成后,我不怎么讶异。

哦,大概也有这种事吧。心底被动地接受了一切。的确,那个世界或许有办法改造人类的身体。

──就像魔王把魔女(我)变成了非人的存在。

我轻抚指尖。新的OK绷底下,菜刀昨天造成的伤痕已经消失了。

我的真实身分是拥有不死之身的魔女。

异世界(那边)的后遗症让我的身体永远停留在十六岁。停止代谢,体温不变,几乎不会流汗。除非有特别需求,头发和指甲的长度也不会变。只要魔力量足够,甚至不需要睡眠或进食。受了伤也能靠一己之力痊愈。就算是致命伤──搞不好就算死了,我也能复活。

不用怀疑,「头上长出幻影之角」就是非人的象征。

还敢质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满口谎言的我根本没资格逼问他。

可是……这种事要我怎么说?

面对重要的恩人(你)。



──这是往事了。

在两年多前,我们还是名副其实的高中生时。

在我还喜欢他的过去。

我还清楚记得初恋的契机。

高中一年级。以前的他──「阳南同学」的一双黑瞳被眼镜遮住,镜框款式死板。

我在女生中算高,而他比我矮一点。

他善良亲切,却是个没有特殊才能的普通男生。

出身历史悠久的名门、因那成熟的外貌而引人注目的文月(我),以及死板、乖巧又不起眼的阳南。

我们并非没有共通点。成绩单上,他的名字永远在我之上,偶尔读一些看似艰涩的书。

同为模范生,我甚至觉得自己跟他很合得来。

但我当时还有一位名义上的未婚夫,所以会自然地避免接触男生。即使同班,我们也顶多算点头之交,不存在朋友般的交流。

──直到文化祭。

我和他在半推半就下成为执行委员。

因为某个人说:「这两个认真的人应该很适合吧?」阳南同学似乎兴致勃勃,想演好模范生的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文化祭的准备很顺利,未曾爆发冲突。因为我们十分相似,清楚自己的工作和职责。

只不过,在准备过程中,我意外地得知他其实朋友很多,人脉很广。

他并不是班级中心人物那种显而易见的「人气王」。

但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在那个小圈子里早已和所有人打成一片。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好人」。

他本人好像认为我才是人气王。但我其实是个自称「角色扮演人」的家伙,只是表现出不会让人厌恶、看似体贴的举止。阴沉且爱说谎的我根本没有任何交心的朋友。

……我们乍看相像,实则完全相反。

──体验文化祭的方式理应完全不同。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

文化祭当天,我撒谎拒绝了同学们的邀约。

其实执行委员的工作早就全部结束。我只是非常累。

不能向他人展露本性──这是骗子行事的弊端。长时间装乖的副作用让我想独自逃到某个地方。比如游乐场、自在舒适的黑暗空间,或是嘈杂到能隐藏自我的地点。

但白天的学校不可能有那种地方。我转而踏上通往天台的阶梯。

就连欢乐的祭典,我也能事不关己地抛下,前往静谧而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然而──

「上锁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我蹲在冰冷的楼梯间。此处远离喧嚣,阴暗无比。明明正安静地独处,我却静不下心。

「文月。」

我抬起头。他隔着眼镜俯视蹲坐在地的我,手持两瓶罐装饮料。

「阳南同学……怎么了吗?」

文化祭还在进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们都是委员吧?刚刚听到你们的对话,想说如果还有工作也要来帮忙,于是追上来了……看来是借口呢。」

他的观察力相当不错。

就算没察觉我的本性,大概也隐约发现我撒谎的原因,以及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了吧。

「走吧。」

「咦?」

他走上楼梯,伸手握住天台的门把。

「可是那扇门……」

是打不开的门。

阳南同学用另一只手上的东西制造「喀嚓」声响。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是天文社的社员,因为观测需要,手上有钥匙喔。」

然后,厚重的金属门板被轻易打开,楼梯间的昏暗为洒落的阳光覆盖。

强风吹过,我压住飞起的发丝。从天台眺望地面,楼下的热气若即若离。

杀风景的水泥色天台积满灰尘,校园内色彩缤纷的摊贩并排。两者确实相连,却彷佛隔了一层空气做的玻璃,完全是两个世界。

辽阔又安静,没有任何人──除了我们。

呼……我吐出一口气,紧张渐渐得到缓解。他关上门走来,我则转头看去。

「谢谢你替我担心。其实不用在意我,你可以好好享受。难得的文化祭……这样有点可惜呢。」

他明明还有其他能一起逛文化祭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

应该还有其他更开心的事。

「是吗?我很开心啊。」

「开心什么?」

「准备文化祭。」

他走向栏杆,身体前倾俯瞰底下。

「比起正式上场,我更喜欢事前准备。我天生就适合幕后啦!喜欢看人们享受的模样。所以像这样眺望景色,我就很满足了。享受我们努力的成果。」

他温和地笑了,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这段时光一点都不可惜喔,文月。」

语气、用字遣词和表情都比现在更柔和。你就这样陪着我,在远离祭典喧嚣的天台上共度两人世界。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一同欢笑。那段时间,脑中完全没冒出「我得好好挤出笑容」的念头。

真不可思议。不同于现在这面具破裂的我,「以前的我」明明没向任何人展现本性──在你面前却能做真实的自己。

如此而已。我想他……现在的飞鸟大概不记得了。

不过,光是这样。

──就足够让我坠入情网了,对吧?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恋爱。因为我当时有父母定下的未婚夫。

所以,文月咲耶(我)的初恋要被收进心灵宝箱,成为美丽的回忆──本该是如此。

──直到我堕落至最讨厌的异世界,并遭遇那场最糟糕的重逢。

说到当时的魔女(我),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女人。什么鬼异世界,既然破坏了我的人生,我就毁灭世界来当成报复吧。我是认真的。

──反正我逃不了。

──反正回不去了。

──反正没有人会来救我。

我就是如此绝望。

然而──

在那个遥远的彼端。重逢时,身高、轮廓、眼睛的颜色乃至所有一切都变得让我认不出来的勇者(你)……

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曙光,闯入我的视野。

『走吧。结束这一切,两人一起回去吧!』

轻易地实现了我早已放弃的所有愿望。

然而,我当时已经……

我已经成为不能喜欢人类(你)的存在(东西)了。

你已经成为不能触碰魔女(我)的存在(人物)了。

我重要的初恋(宝物)被那个世界夺走后,一切都结束了。

……本该结束了。

──五月的游乐场。

『我们来当朋友吧,咲耶。』

不只一次,甚至是第二次、第三次,你不断将我拖出阴暗的角落。

对我来说,那究竟是多么深刻的救赎?根本无法用言语道尽。

──初恋已成过往。

文月咲耶(我)对勇者(他)已经没有恋慕之情。

然而,魔女(我)──

现在也深爱着阳南飞鸟(你)。



然而,我能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不长。

我是拥有不死之身的魔女,他只是普通人类。我和他的时间将一分一秒地错开。

若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他,若我没有勇气向他坦白,我就应该离开他。

明明很清楚。

我却忍不住渴望待在他身边。如果没资格光明正大地见他,走后门(窗户)也行。就算是敌人,我也想见他。身体因为爱和依恋擅自行动。

这就是我去找碴的真正理由──之一。

(真是个肤浅的女人。)

我在心里自嘲,窝在沙发一隅,抱住膝盖。另一头有沉睡的你。我们之间存在无法归零的距离。

如果发现我不是人,他会难过吗?还是为我生气呢?

如果他怕我……要是被从前的心上人嫌弃,要是被现在仍深爱的你否定──我将活不下去。明明死不了。

我是爱说谎又卑鄙的胆小鬼。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将我的低语揉碎消弭。

「希望早晨就这样不要到来……」

但天色必定会变,夜晚必定会离去,岁月必定会流逝。非人的魔女(我)与人类(你)的时间会错开。终有一天,我会从你身边消失。

所以……

我们不能发展成朋友以上的关系。

若走得太近,待我从你面前消失,势必会留下伤痕。我不愿对你强加任何诅咒。

我只是……没错。你拯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只是想报恩。

──坠入异世界的那天起,我们一直活在黑夜里。

纵使回到原本的世界,我们也无法融入学校或是回归家庭。身体变得不正常,脑袋大概也一直处于疯癫状态。异世界(故事)已经结束,想走到欢乐大结局却难度太高,根本找不到那条路。

不过,光是能与他共享这份绝望,光从他说的那句「一样」,我就得到救赎了。

我必须报恩,却不知道正确的方式。既然这样,至少得帮他实现愿望。

若你想正常生活,我会一直上门找碴,直到你想起何谓「普通」。

若你渴望朋友,我会变成你的朋友。

若你只想打哈哈地揭过整件事,就算内容不好笑,我也会贴心地展露笑容。

见证了你在现代(这里)获得幸福,魔女(我)就会从你面前消失。至此,我的眷恋也会宣告终结。

──这大概是我唯一被允许的爱人方式。

如果能说出一个任性要求当作酬劳。

请你──请你把「青春」交给我吧。

让我留作念想。失去一切的那一天后,本来再也无法获得──过去甚至不敢伸手索求的,那耀眼炫目的日常。我只想要这个。

缤纷绚烂的回忆。只要有这个,我便无所畏惧。

无论是永恒,还是终将来临的孤苦伶仃的未来。

──而我愿意献上自己的整段青春。

所以在那之前,一下下就好,让我待在你身边。

直到你的夜晚迎来破晓。

如此祈祷时,我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正十指交扣,一如幼时养成的习惯。

无论是怎样的神明,肯定都讨厌曾经想毁灭世界的坏魔女吧。

既然这样,我究竟该向谁祈祷呢?

4

那之后,我难得困意上头便睡了过去。

身体不用睡觉,但应该是魔力不足吧。毕竟昨天用了不少魔法。我至少还有自制力,能乖乖回卧室睡觉。

过了早上七点。醒来时,飞鸟已经不在客厅。习惯早起的他大概先回家了吧。就算昨天玩到很晚,今天还是平日。我得做好出门的准备。

我看向桌面,发现原本放在那里的钥匙消失,睡前写下的「回去的时候可以用」纸条则被翻过来。

眼熟的字迹在背面留下一行字。

『起床后来我家。我要履行约定。』

歪扭的字就像用左手写出来的,却带着同样的间距而显得一板一眼。

「……约定?」

他是指哪一个?

我赶紧脱掉睡袍换上制服,用魔法整理乱翘的头发跟化妆。这是犯规啦。顺便整理上学书包。

我打开窗户,来到阳台。这里是三楼。飞鸟从对面公寓二楼的阳台仰望我,同时挥了挥手。

他已经换上学生制服,睡翘的头发也打理好了。大概比我更早换装,正等着我过去吧。

「你意外地是个贪睡虫耶。」

是你起得太早了。正准备酸他一句──

我突然停止动作。刚睡醒的思绪背后还紧紧黏着昨日的不安。

「唉。」

我抓住栏杆。昨晚说希望他陪着我,也打算在破晓前一直待在他身边。然而──

「……就算早晨来临,我也能去找你玩吗?」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啊?要我下次做早餐给你吃的人,不就是你吗?」

……哦,原来「约定」是指这件事。

我离开栏杆,撑起身体。

「你的说明太简短啦!」

然后笑着跳下去。

我早就习惯落在这个充满铁锈味的狭窄阳台了。

说起来,我明明是从窗户来的。

「你不抱怨吗?」

「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放弃。」

为什么眼神飘远?

「钥匙还你。」

他将我家那没挂钥匙圈或任何吊饰的朴素钥匙放进我的掌心。我其实能用魔法开锁上锁,钥匙一直放他那里也没关系。

飞鸟打开窗户领我进屋。我坐上榻榻米。

味噌汤的香气飘来。他似乎记得我说过想喝。

「太久没下厨害我搞不清分量,不小心做多了。帮我一起喝吧。」

「我正好肚子饿了。」

这也是因为魔力不足。

飞鸟伸手打开电锅,随即皱起眉头。

「……糟糕,我忘记煮饭了。」

「明明那么早起?」

我忍不住笑了。简直是常见的「忘记按煮饭按钮」。

「你偶尔也会少根筋呢。」

不过这样正好。

「我也有带点东西,想说可以当早餐。」

我说着便打开书包,拿出一整根法国面包。

飞鸟惊讶得瞪大眼睛。

「还有奶油喔。」

我把整盒奶油拿出来。奶油还冷冰冰的。见状,飞鸟终于笑了。

「你其实是个怪人吧?」

他咯咯笑着。

「真失礼啊。」

「而且你是怎么把这么长的面包放进书包啊?一般来说放不进去吧?」

「我在书包里加上魔法术式,可以直接连通冰箱。」

「根本是四次元口袋嘛……天才喔?」

「呵呵,我可是魔女,实现梦想只是举手之劳喔。」

──没错。所以我想起来了。

魔女没有可以祈祷的对象也无妨。

因为我不需要祈祷,我早就拥有能实现愿望的力量了。



我决定感恩地接受咲耶的面包。

将切好的面包摆上圆矮桌后,它和味噌汤形成画风迥异的早餐。这是洋食派跟和食派的特殊联动。

「我姑且收下了,可是这个组合似乎有点怪?」

「就算很突兀也没关系吧?不觉得很像我们吗?」

「说得也是。那就算了。」

我感慨地点头。

「或许意外地很搭。」

坐姿端正的咲耶优雅地拿起面包,一边抱怨「你没有抹刀吗?」,一边用汤匙涂了满满的奶油。

「会腻死人的。」

「没问题。」

接着张开樱桃小嘴咬下面包,一口吞下。

「奶油可是高级食品,你也要带着感恩的心好好品尝喔。」

「高级的标准未免太庶民了吧?冒牌千金大小姐。」

等我领到薪水再去买把抹刀吧。

强烈的日光自东边窗户洒入,刺眼到甚至不需要室内灯。昨天的乌云密布像假的一样,今天万里无云。

度过美好的夜晚就会迎来最棒的早晨。我现在相信这就是世界法则,不禁想吹口哨。

「顺便一起去学校吧。」

「你不是骑脚踏车通学吗?」

我们居住的公寓距离学校约十五分钟路程。走路上学派的咲耶不解地歪头。

「脚踏车是方便我回程骑去打工。」

昨天感觉会下雨,我也没骑车。

「而且学校盖在斜坡上,骑二手脚踏车上学太没常识了吧?」

「骗子。你明明做得到。」

我可没说谎喔。

「我不太想骑嘛。你也体谅一下。」

「因为不想被当肌肉笨蛋?」

「也有这层原因……喂,你说谁是肌肉笨蛋?」

这家伙真不会看场合。

我是想跟你一起上学。你给我接收这个讯息啊。

──老实说,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是这样吧。打从我对咲耶说「来当朋友吧」,她也握住我的手那一刻起。

因为过去的我去那边之前就一直想和她当朋友。

因此,看见咲耶捧起碗享用味噌汤──

「好好喝……」

如此说道并露出放松柔和的微笑时,喜出望外的我感觉内心被填满了。

「是吗?那我下次也多做一点吧。」

说完这句话──

──我注意到她指尖的OK绷贴错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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