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死鬼-章节

贴身侍女来报牙人石先生来了,琬圭虽然觉得奇怪,今天应该没有约才是啊,但还是往门口走去。

旅馆一楼有接待客人用的房间,石先生已在那里了。

「我只是来送祝贺结婚用的团子而已。」

他懒洋洋地举起酒杯说。这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是与琬圭自幼就相识的老朋友。

「谢谢,百忙当中,还让石先生亲自送来。」

石先生面无表情地轻轻挥手:「托你的福,我才这么忙啊。」

「这说得真让人感动万分。」

「我是重情重义的人啊。」

琬圭笑了,事实上,石先生做事踏实,从不做违反道义礼仪的事情。从事称为牙人的仲介业,有信用是最重要的,这一点石先生在商人之间有很好的口碑。

「咦,你没睡饱吗?」

琬圭会这么问,是因为石先生不断强忍打哈欠的冲动,眼睛也睁不太开。虽然他平常就是个面无表情、没什么气魄的男人,但今天脸色尤其难看。

「工作很忙,日常生活也有些不方便啊。我才刚辞退了仆役,正在找新的人,但没找到可以信赖的。」

「哎呀,石先生那里的仆役是——。」

琬圭想起那个常来张家楼帮石先生传话或送东西的仆役。是个年轻、个子不高的男子,看起来默默在处理工作。因为石先生不喜欢喋喋不休、啰哩啰嗦的人,所以琬圭原本觉得这个人不错。

「他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而认真的人,是出了什么纰漏吗?」

要找个值得信赖的人,也就是曾经发生过不可信赖的事吧。琬圭想,一问之下,石先生苦着一张脸放下酒杯。

「你知道大约半个月前,寄附铺的冯老板死了吗?」

寄附铺是一种让客人寄放金钱或物品,收受保管费后代为保管或贩售的生意。大多是富商在本业之余经营的,石先生口中的冯老板家,原本也是买卖金银珠宝的富商。说「原本」,是因为在冯老板这一代生意越来越差,转眼间本业就垮了,只剩下寄附铺。冯老板本就不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知道。虽然他生前我们没有往来,还是有听到他过世的风声。」

据说是生意上出了问题,妻子又与他人有染私奔而痛苦不已,便上吊自杀了。

琬圭说完,石先生点点头。

「那个『生意上的问题』,跟我有点关系。」

石先生用手撑着脸颊,皱紧眉头。

「有个侍女想把主人的发钗送到冯老板店里,结果被冯老板拒绝了。因为那支发钗又脏又旧,他不想做这笔生意。我跟冯老板没有生意往来,但有工作上的事要去隔壁的珠宝店,刚好经过那里。冯老板就趁机把我叫了过去,要我介绍其他的寄附铺。想漂漂亮亮地就把人打发走。所以啊,我就把那个侍女带到隔壁珠宝店了。那家珠宝店也做寄附铺的生意,就顺便了。」

这么一来,才知道那支发钗是值钱的珍品。

「虽然又旧又脏,但用的玉石跟金子都是上等货,最重要的是做工精细。这不是哪里都能买到的货色,应该是订制品,所以珠宝商就问了这发钗的来历,一问之下——。」

这侍女的主人,是某位富有高官的小妾。发钗是高官送给爱妾的。然而,这名爱妾被正妻百般折磨,实在受不了了,某一天就带着女儿离开高官家。

「这个小妾已死,女儿由忠心耿耿的侍女养育。侍女变卖小妾的物品去抚养小妾的女儿。这名高官是珠宝商的客人,珠宝商知道他在找自己的小妾跟女儿。听了侍女的话,他立刻告诉高官,父女俩总算是团圆了。」

珠宝商自不待言,连制造了这个契机的石先生,也收到了许多高官送的谢礼。

「真是太好了。」

琬圭说完后,石先生一脸为难的灌了口酒。

「不知道这是吉是凶啊。」

「结果不好吗?」

「就是那个冯老板啊。从冯老板的角度看,眼睁睁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一定后悔得不得了吧。他好像拼命抱怨那时候不该把人交给我。」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说到底,是他自己硬把人塞给石先生的。」

「他要是个能接受这种事的人就好了啊。冯老板在意、烦恼不已,老婆还看不起他,跟情夫私奔,最后就这样上吊自杀了。」

嗯,听完这件事之后,琬圭微微歪头。

「然后,仆役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是在说解雇仆役——的事情。

「所以啊,这也跟那件事情有关啊。」

石先生一脸疲倦的眨眨眼。看起来非常困。

「他竟然拿了当做谢礼的钱想跑啊。」

心生邪念啊——石先生叹了口气:「眼前有好几缗的钱,一时昏头也不足为奇。」

一千文钱用一条缗(注:古代串钱的绳子。)串起来,称为一缗。

「他原本是个不会喋喋不休,不会偷懒,诚实的男人啊。」

看在他过去工作态度的份上,仅仅是解雇他而已。

「第二天他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石先生一脸无聊的说,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虽拿到谢礼,但冯老板死了、自己的仆役跑了,对石先生而言是吉凶相倚般的事。

琬圭想再给石先生添酒,他说「不用了」拒绝了。

「再喝下去就要在这里睡着了。可能是太忙,最近一直在做恶梦,睡不好。」

「做恶梦吗?」

「啊啊……。」

石先生用手揉了揉自己睡眼惺忪的脸。

「做缢颈的梦。」

——夜半时分,感觉呼吸困难而醒了过来。附近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石先生立刻知道自己会呼吸困难的原因为何,一条绳子紧紧地绞着自己的脖子。

他挣扎着想要解开绳子。即使用手指去解开绳索,绳子还是深深地勒住他的脖子。指甲抓挠着脖子的皮肤,痛苦得脑袋一片空白。到底是谁在收紧这条绳索?

石先生拼命用手指摸索绳子。绳子的一端,绑在床脚上。

他这才注意到。

绳子的另一端,抓着它紧紧绞着脖子的,是自己的左手。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勒住自己的脖子呢?

想让左手放开绳子,手却完全不听使唤。与石先生的意愿背道而驰,左手手指越发用力拉紧绳索,紧紧绞着脖子。

石先生朝着黑暗伸出右手。谁,有没有人在啊,救救我。

四周如墨一般漆黑,眼睛完全无法适应,反而觉得黑暗更加浓烈。

这不是自己家。这不是自己房间。这里是哪里?

脑中一片空白,呼吸困难。

他想起幼时在河里溺过水。这份痛苦跟那时很像。

石先生挥舞着手脚,朝着水面想挺起身体——

「我总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石先生面无表情地说。

「最近我每晚都做这个梦。不知道是不是被诅咒了。」

琬圭环抱双臂低语,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下」,朝别馆而去。

他拿出收在柜子里的护身符,回到石先生那里。这个护身符是李道士所做的。之前受李道士帮助时,他给了好几个护身符。

「说不定只是个慰借,但若你愿意的话就收下它吧。」

石先生的恶梦说不定单纯是疲倦引起的,若是这样,护身符就没有效果。再加上石先生本就不信幽魂、神佛一类的东西。

然而,石先生或许是感谢琬圭的心意,说了「谢谢」后,直接收下了护身符。

「仆役那边,我也会去找找看是否有不错的人。」

「也是,委托你应该更好,那就拜托了。」

琬圭干脆地同意后,石先生就回去了。若要找身份与品性都可靠的仆役,还是拜托父亲斡旋比较好吧,琬圭一边想,一边走出房间。

回别馆的路上,琬圭朝马厩走去。刚刚回别馆时,小宁不在。也不见她在中庭,这样应该是在马厩吧。如琬圭所想,马厩那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那么,夫人,您没有骑过马吗?」

是梅花的声音,应是在照顾飞云吧。她已经完全习惯张家楼的生活了,小宁也是。

「没有唷。因为,跟马相比,云比较快啊。」

「唉?云?」

小宁的回答让梅花一愣。琬圭连忙冲到两人身边。

「飞云怎么样?」

「哎呀,连东家也来了。它很好喔。」

梅花转头一笑:「夫人也很喜欢这孩子,时不时就来看它呢。」

琬圭点点头,他知道。

「飞云有双漂亮的眼睛。」

小宁用异常认真的表情说:「像龙的眼睛喔。」

「唉?龙?」

梅花眼睛又睁圆了。琬圭用「别馆里有一副龙的挂轴啦」带过。

「能看出飞云眼睛的好,不愧是姊啊。」

笑着这么说的,是兰芳。面对着飞云。因为是幽魂,梅花当然看不见它的模样。

得到赞美的小宁露出得意的表情。琬圭带着笑注视着小宁时,小宁突然将目光转向琬圭,皱起眉头。琬圭心想,是我做了什么惹她不愉快的事情吗?但并不是。小宁是盯着琬圭身后看。

「你……是不是又捡了麻烦的东西回来?」

唉唉?琬圭转头看,什么都没看见。

「姊,我也什么都没看见喔。」

兰芳也歪头表示疑惑。

「还不是很确定……总觉得不太舒服。」

小宁皱起眉头说道:「有说什么不吉利的事吗?」

「夫人您看得到奇怪的东西吗?」

梅花一脸很有兴趣的样子插话。

「看得见啊,」小宁一脸理所当然地回话:「因为我是——」

「小宁。」琬圭慌忙打断小宁的话。

「什么啦?」小宁嘟起嘴。

「那个——你为什么知道?我刚刚的确跟石先生聊了些不吉利的事啊。」

「因为看起来灾厄正缠着你。这种东西,是透过言语附上来的。」

「咦……。」

「不吉利的事是指?」梅花问道。

「有点幸运与不幸运的事情吧。」

琬圭说出了从石先生那里听来的事。寄附铺冯老板的事、解雇仆役的事、石先生做梦的事——。

「若是冯老板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竟然跟石先生有关啊。」

石先生有时会来张家楼的餐厅吃饭,所以梅花知道。

「等一下!」小宁愤怒的声音扬起。

「为什么要聊这些啊。我不是说了会透过言语附上来吗,不要再讲了。」

「啊啊,嗯——。」

琬圭搔搔后颈。因为梅花开口问,所以就不小心讲出来。

「抱歉,夫人,是我不慎发问的。」

「开口说的人更糟喔。」

总觉得小宁对梅花很宽容。不,是对琬圭很严厉吧。

「不可以聊缢鬼的事。父亲大人也这么说过。」

缢鬼——是指自缢而死的幽魂。

「岳父大人?为什么呢?」

「因为缢鬼会让生者上吊——那姓石的人也被缢鬼附身了吧,所以才会做梦喔。」

琬圭大惊。

「那么,石先生岂不是很危险?刚刚我给了他岳父大人做的护身符。」

「若是这样就没问题了。如果只是做梦,靠着父亲大人的护身符就能消除。」

琬圭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小宁瞥了瞥琬圭。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你自己。希望缢鬼会不喜欢你吧。」

——要怎么做?

不等琬圭开口问,小宁就快步离开了。

「若您有护身符,可以贴在出入口或随身携带吧。」

听梅花一说,琬圭想,原来如此。

「就这么办。」

「要是有什么,我也会赶来的,阿兄。」兰芳说。

「谢谢。」

琬圭是对着梅花与兰芳两人道谢的。

琬圭追在小宁身后往别馆方向去。在门边回头一看,梅花正用干牧草在擦飞云的身体。兰芳摸摸飞云的脖子,微笑看着眼前的光景。梅花开心地笑着说:「飞云,你心情很好耶。」

这是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正准备就寝的琬圭,忽然停下了动作。

外面似乎传来了脚步声。他看着门,想着是贴身侍女吗。但是,没有人叫他。琬圭疑惑地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

琬圭往外走了一步,左看右看。虽然看得见旅馆方向灯火通明,但附近还是没有人影。琬圭疑惑地关上门。

脚底传来一丝凉意。

——总觉得,今晚有些冷啊。

即使是春、夏季,有时夜里也会非常冷。因为不是习惯寒冷的时节,稍不注意,琬圭这样的人便会因此发烧倒下。

「今晚弄得暖一点睡吧。」

琬圭自言自语地进了寝室,准备从柜子再拿床被子出来,却在弯身时停止了动作。

总觉得视野的一角,浮现出某个黑色的东西。

是出入口的方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大敞。

转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不过,刚刚的脚步声也是。若是小偷,就是大事了。说不定对方放轻脚步声潜入,隐藏在某个地方。

这时候,身边一个贴身侍女都没有,就觉得不安心。

——对了,小宁她……。

琬圭抬头看向天花板,小宁没事吧?她面对幽魂、妖魅时很强,但面对人类时是否同样强悍呢?

去看看吧,琬圭起身。视线的一隅果然闪过一个影子。琬圭唰地回过头。

隔壁的房间,落下一个影子。

从大开的门扉只看见有一个落在地上的影子。一个大人的影子。

琬圭胸口剧烈跳动,心中警钟大响。想悄悄靠近却停下来。这个影子,有点不对。

它在摇晃。影子缓缓地左右摇动。

叽……叽……,伴随着摇晃,还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

琬圭屏住呼吸,心跳比刚刚更快。手伸入怀中,那里收着护身符,他把指尖放在护身符上。

影子停止摇动,嘎吱作响的声音也停了。

琬圭取出护身符。影子一动也不动。他往前踏出一步,再一步。再两步左右就能到达隔壁房间。

就在琬圭想再往前走时,影子咻一下收回去。看起来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收到后面去。琬圭不由得追着它出了寝室。

什么都没有。有影子的地方也好、影子的后方也好,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跟格子窗。室内只有烛台上的灯火,昏暗不明。

忽然,一股冷风吹过脖子附近,琬圭冒出鸡皮疙瘩。烛台上的灯火熄灭。在幽暗中,火焰熄灭后特有的烟味飘散在空中。

淡淡的月光从格子窗照进来。只有自己周围一片黑暗,就像是眼睛迟迟无法适应。像是用墨涂满了四周。

格子窗前,有东西悬挂着。像是做成一个环的绳子。

传来叽……叽……的声音。环形的绳子左右摇晃。

琬圭的目光被这一幕吸引住,一阵冷风从手边掠过,轻松流畅地把护身符夺走。

「啊。」

琬圭转身要去追护身符时,有个东西从背后缠住了琬圭的脖子。

脖子被勒住了。琬圭瞬间喘不过气,手脚乱挥。虽然想知道背后到底是谁而伸手去摸,但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那么,是谁勒住了自己的脖子?琬圭搞不清楚,呼吸困难,头晕目眩,眼前闪着白光。

琬圭全力挣扎,脚踢到长椅,发出巨大的声响。虽然撞到椅子的小腿很痛,但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像是甘美的花香,这个是——对了,白粉(注:化妆用的白色粉底。)的香味。

「阿兄!」

兰芳的声音传来。就在这时,勒着琬圭脖子的东西松开。喉咙一下子放松,琬圭咳起来。

周围朦胧地亮起来,烛台上燃起了灯火。

「你没事吧?阿兄。」

兰芳蹲在蜷缩着身子的琬圭身边。琬圭点点头。一想说话就不住咳起来。他揉揉喉头、调整呼吸,终于能开口说话。

「谢……谢谢你救了我。」

琬圭发出沙哑的声音,喉咙很痛。

「不,不是我,是阿姊喔。」

「唉?」

琬圭抬起头,看见小宁站在桌旁,手持烛台。点起烛火的,似乎是她。

小宁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琬圭。

「呐,你看看。就如我所说的吧。」

「怎……怎么说?」

琬圭一边揉着发疼的喉头,一边站起身。

「你召唤缢鬼来了啊。因为说了那些事。」

「缢鬼……。」

琬圭回头看向格子窗。那里已经没有摇晃的绳圈了。

「因为阿姊赶来,所以缢鬼逃了。刚刚真是危险啊,阿兄。」

看来是兰芳喊小宁过来的。要是小宁没来的话,会怎么样呢?光想都觉得恐怖。琬圭此刻才猛然惊觉,浑身发起抖来。

「不知道你到底是胆小,还是不知者无畏。」

小宁叹了口气。

「你要更小心点啊。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要来救你,真够麻烦的。」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来了,看来小宁是那种什么都不会舍弃的个性吧。

「刚刚的缢鬼,是之前提过的那个冯老板吗?」

「嗯,不知道耶。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啊。」

的确如此。琬圭也不认识这个人。但无论如何,它就是个无法前往冥府的死者。

「如果你想要把那个缢鬼送到冥府,我劝你打消念头。」

小宁紧皱着眉头说。

「不,那个,因为我不是道士,这我做不到。」

琬圭脑中所想的,是脖子被勒住时,忽然飘来的一缕白粉香。

琬圭做了个梦。

是在店里的某个地方。台子上陈列着金银工艺品、陶器、砚台等物品,但每样都不怎么吸引人,看起来并不值钱。

里面是居住的区域。琬圭迈步踏进去,一片昏暗。应该是起居室吧,没什么家具,桌子和双门柜都简陋陈旧。屋里冷冰冰的,弥漫着灰尘、霉味、食物腐坏似的味道。

再往里走,有些声音。是东西翻倒、撞击的声音,还有呻吟。他朝那走了过去。

在一个房间里,一个男人正从背后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男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几岁,瘦骨嶙峋,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浮现血丝,额上青筋暴起。女人也大概是四十好几,身材丰腴,脸上涂满的白粉因泪水和口水脱落,舌头从红色的嘴唇间伸出。绳子死死绞进她白皙的脖肉里,抓着绳子的男人双手颤抖,渗出血来。

咕唔唔,女人的喉间发出呻吟声。白粉剥落的脸上一片红黑色的瘀青。

男人把绳子勒得更紧了些。女人的双臂无力地垂落。脖颈低垂,发髻散开。嘴里伸出的舌头宛如一条芋虫。

即使女人看起来已经断气,男人仍然好一阵子没有松手。过了一会,才终于失去力气。女人的尸体倒在了跌坐在地的男人身上。

「咦!」

明明是自己亲手杀死的女人,男人还是害怕地退开。他绷着脸,看着女人完全变了样的脸。

男人擦去额上的汗水。大概是手上沾到了白粉,弄脏了他的额头。男人踉踉跄跄地起身,把手伸入女人腋下,一拖一拉地把她拖到更深处。男人面无表情,彷佛一切的感情都被夺走一般。

男人从女人头发上扯下发钗,然后撬开铺在地上的砖角,开始剥除。地板下的土显露了出来。他剥除了一个女人大小的地砖,然后男人拿起锄头,开始挖土。

传来泥土潮湿的味道。

琬圭这时醒了过来。

第二天,琬圭出门。兰芳也跟着一起去。

「阿兄你也是个奇怪的人啊,还特别跑去看缢鬼住的地方。」

「嗯,也不确定冯老板就是昨晚的缢鬼嘛。」

琬圭想去看看冯老板的寄附铺。现在寄附铺是个空屋,因为冯老板在那里上吊自尽,也没有买家出现。

「明明请阿姊一起来比较好啊。」

「不……嗯,下次吧。」

虽然不知道那个梦代表什么意思,但是——琬圭叹了口气。但若是真的,就得去找出那些讨厌的东西。

——冯老板的妻子,跟情夫私奔了这事……。

那是真的吗?

「是这里吧。」

冯老板的寄附铺,在珠宝店林立的那一带。应该是因为珠宝店常兼做寄附铺吧。

大门已经褪色、略显脏污。不是这一两天的污渍,所以应该本来就没有好好打扫干净吧。琬圭从门旁边的格子窗往里面窥视。因为室内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看起来有摆放商品的台子。想起梦中见到的光景。

因为冯老板已无亲人在世,所以这栋空屋由珠宝店的商业组织来管理。琬圭拿着从商业组织那边借来的钥匙开了锁,走了进去。

里头满是灰尘,琬圭立刻打了个喷嚏。他用手帕捂住鼻子,继续往里走。里面是个简陋的起居室。一如梦境。

「阿兄,不能再往前了。」

兰芳提醒。「里面有东西啊。」

琬圭把手伸入怀中,带着护身符。

叽……叽……,嘎吱作响的声音响起。一道影子从门口落到地上。影子左右摇晃着。

琬圭呼地吐了一口气,不顾一切地走进那个有影子的房间。兰芳急忙跟了上去。

「阿兄——呜哇!」

一走进屋里就看见男人在摇晃。房梁上悬着绳子,它的脖子吊在上头,摇摇晃晃。

一眼就能知道它已经死了。男人的脖子被绳子紧紧勒住,面部淤血,舌头从嘴里垂落而出,眼睛几乎要从脸上迸出来——那双眼睛,低头看着琬圭。低头看着,笑了。

瘦骨嶙峋、相貌平平的男人。跟梦中所见的相同,应该是冯老板吧。

男人仍在摇晃。渐渐地,摇得更厉害。左边、右边,像钟摆一样摇晃。

「这是……」兰芳厌恶地皱紧眉头。

琬圭为了不要弄丢护身符,紧紧地把它压在衣服上,然后走向里面的房间。男人的摇动完全停了下来。笑容消失,几乎要迸出来的眼睛凝视着琬圭。琬圭一边觉得自己呼吸变得困难,一边安静缓慢地移动。

琬圭看向里面的房间。就在这个瞬间,怀中传来纸张撕破的声音。琬圭吓一跳,把手伸进去一探,护身符已经劈里啪啦被撕成碎片。

一阵冷风吹过琬圭的脖子。

「现在就出去比较好喔,阿兄。」

「嗯,我知道。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琬圭飞奔进里面的房间。铺好的砖上沾满了泥土,发钗掉在角落。

琬圭捡起发钗,撬起一块已经浮起一半的地砖,露出下面柔软的泥土。是挖过又埋回去的土。

背后传来磅当一声巨响,门关上了。琬圭冲向房门,但无论是推还是拉,门都文风不动。琬圭敲了敲,发现它明明只是粗制滥造的木头门,却像铁一样硬,他的手很痛。

「阿兄,你没事吧?」

门的另一边传来兰芳的声音。

「啊啊,我没事。但是门打不开。」

「如果只有我一个的话虽然可以穿过去,那么没办法了啊——好,我知道了,还是去喊阿姊来吧。你稍微等我一下。」

「稍微」是要多久啊——在问出口之前,兰芳好像就已经离开了。

——反正门打不开,也没办法。

琬圭再度回到地砖被剥开的地方,开始撬其他的地砖。能剥开的就尽量剥,剥到梦中所见到的大小。琬圭摸摸泥土表面。手边没有挖土的工具。

叽……,背后传来声音。琬圭的背脊发冷。传来了白粉的香气。琬圭唰一下转过身去,眼前是一张脸部淤血的男人脸孔。脖子上依然缠着绳子。

绳子猛地一下缠着琬圭的脖子,男人勒紧绳子。脖子被勒住,呼吸困难。缢鬼果然是冯老板。

男人的手飘散出阵阵白粉香气。应该是掐死女人时,沾染到的味道吧。

响起砰咚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声音。砰咚、砰咚。从后面传来——听起来像是从剥掉地砖的土里传来的。

砰咚砰咚……,声音接连不断响起的同时,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背后有道黑影。勒住琬圭脖子的力量松了开来,他扭动身体侧身倒下,后方有个黑色物体朝着男人扑了过去。男人发出惨叫声。黑色的物体是被土弄脏的一具女身。虽然身着襦裙,但肉体腐烂,令人无法直视。琬圭迅速以袖掩鼻。因为被勒住脖子,呼吸困难,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男人的身影消失。女人则当场倒落在地。

琬圭也再度倒地,失去意识。

小宁赶到时,琬圭躺在腐烂的尸骸旁。小宁一时之间呆立着,直到冲到琬圭身边的兰芳说「他昏倒了」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震惊至此,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以为他死了。

不过小宁没时间慢慢思考自己为何如此心神不宁。尸骸味道很重,小宁皱起眉头,抓起琬圭的脚踝把他拖到隔壁房间。途中,琬圭的头撞到了门,他也因此醒了过来。

「唔唔……。」

琬圭发出呻吟声,睁开了眼睛。小宁对他怔怔的模样视若无睹,关上了门。这样那味道会稍微淡一点。

「这是谁的尸骸?」

小宁开口询问,琬圭一脸惊讶的抬头看小宁。

「小宁,你来啦?」

琬圭一边揉揉撞到的头,一边起身。

「因为兰芳啰哩啰嗦的。」小宁看着兰芳说。

「怎么这么说,阿姊,你不是慌慌张张地飞来吗?」

「最好是。」

小宁睨了兰芳一眼,兰芳笑了。

「飞来?小宁,你用了云朵吗?」

琬圭告诉过小宁,除非特殊情况,不然不要使用云朵。

「没办法啊。兰芳催得急,而且不能引人注目对吧?所以啊,我只好从不显眼的屋顶上下来,踢破窗户进来喔。」

「唉?」琬圭睁大眼睛:「你想得真是周全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呀?」

小宁一脸不满。「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事情还是想得到的啊。」

琬圭有时会觉得,他是不是真的把小宁当成一个小孩子了呢?

「不是,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有好好记住我说的话啊。」

琬圭慌忙说,温柔地微微一笑。琬圭的言行举止一向温和有礼,不管小宁的态度多尖锐,那个尖刺都像深深陷进去似的。小宁对此感到困惑,逐渐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烦躁,还是怎么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心烦意乱。

「那么,阿兄,那边的尸骸是谁的?」

兰芳用拇指指了指刚刚那个房间的方向。

「应该是冯老板的妻子吧。被埋在地板下。恐怕是被冯老板勒死的。」

自己被冯老板攻击时,尸骸从泥土中出现,飞扑向冯老板——琬圭说。

「护身符呢?」小宁问。「破掉了。」琬圭拿出纸张的碎片给小宁看。

小宁叹了口气。

「因为有护身符,就自以为是地跑到这里来吗?太天真了,这毕竟是纸啊。」

虽说是小宁的父亲画的护身符,但也并不是这么能依赖的物品。

「那个,哈哈……。」或许是被人说中了,琬圭搔搔脸颊苦笑起来。

「昨晚跑到阿兄那边的缢鬼,就是那个姓冯的吗?」

「我想是的。」说罢,琬圭带着一丝思考的表情,看向摆着尸骸的房间。

「又或是——夫人希望尸骸被发现,所以引我们到这里来的也未可知。」

感觉缢鬼已经不存在了。琬圭身后也不见任何影子。应该去冥府了吧。小宁不知道这么多,也没有兴趣知道。

「那个味道都快沾到身上了,赶快回去吧。」

三人走出寄附铺。琬圭说「我得去通知一下珠宝店组织的会长」,就带着小宁去附近的饮料铺,要她在这里等他一下。他递给小宁的甘蔗汁又甜又好喝,她再加了一杯。

「阿姊啊,既然担心,就老实说出来不就好了。」

陪着小宁的兰芳说道。

「担心……?我没特别担心啊。」

「你明明一副生气烦躁的样子啊。」

「那和担心有什么关系呀?」

「真伤脑筋啊,阿姊。」

兰芳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笑了起来。小宁则一点都不懂。

在城市里从商,有一个称为「行」的商业组织。珠宝商的话则是珠宝行。琬圭把在冯家发现尸骸的事情告诉组织会长,拜托他们往县里报告进行犯罪搜查后,往小宁那去。

琬圭看到小宁乖乖在饮料铺子待着,松了口气。她嫁过来那天起就喜欢喝甘蔗汁,看起来是真喜欢呢。兰芳虽然陪在她身边,但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一个衣着光鲜、单独待着的年轻女孩,所以周围的人都带着诧异的表情看着她。应该也有被她的美貌和华丽衣着吸引住的人吧。

「抱歉,让你久等了。」

「阿姊都等到加了一杯呢。」

小宁津津有味地喝了第二杯甘蔗汁。托甘蔗汁的福,小宁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琬圭自己也点了一杯甘蔗汁。他在冯家吃苦受难,甜甜的甘蔗汁让舌尖和喉头都湿润起来,他松了口气,总算能放下心来。

据珠宝行那边的人所述,冯老板因为跟石先生有关的那件事,似乎被妻子严厉责备了。因为平时喜好华丽浮夸的妻子早就厌倦了一事无成的冯老板,所以大家也就相信冯老板说他妻子跟情夫跑了。

——杀了妻子的冯老板,是因为罪恶感而上吊自杀的吗?

还是因为被妻子的幽魂折磨呢?

为了抓住化为缢鬼的冯老板,他的妻子以琬圭为诱饵引他过来吗?

——夫人抓到了冯老板,把他拖到冥府去……。

为了送他去地狱。

琬圭觉得是如此。

彷佛还能闻到飘散的白粉香气。

琬圭喝干甘蔗汁,站了起来。

「既然来了,我去买点油炸点心或团子回去吧。」

琬圭说罢,小宁回答:

「两种都可以喔。」

琬圭发出爽朗的笑声。

买好油炸点心和团子回到张家楼后,小宁的父亲李道士已经等在别馆了。

「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拜访让琬圭意外不已,不过想一想,他这岳父总是神出鬼没的。

「因为我做的护身符发动了,有些在意,所以过来看看你。」

「啊啊——。」

琬圭把冯老板的事说了一通。小宁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似的,迅速吃起油炸点心来。这是将糯米和蕃薯揉在一起油炸而成的甜点。

听完后,李道士捋了捋胡须说:

「不是那个。」

「唉?」

「因为你很容易吸引幽魂妖魅,所以护身符这种程度的东西恐怕派不上用场。既然小宁会代替这些保护你,就不用担心。我刚刚说『发动』对吧,不是毁损的护身符,而是派上用场的护身符。我在意的是那个。」

「派上用场的护身符……?」

「你把护身符给了谁吗?」

啊啊,琬圭想起来了。石先生。

「我把护身符给了说梦见自己被绞缢的朋友了。」

琬圭还没问他是不是有效。

「就是那个,」李道士点点头:「带我去那个人家里。」

「啊……是可以啦。」

——为什么?

李道士迅速起身,催着琬圭带路。

「只有护身符是不完整的。虽可保护,但还是要打破它——。」

「打破?」

「诅咒吧。」

小宁一边吃着甜点一边说。嘴角还带着点碎屑。

「那个姓石的,被诅咒了喔。」

琬圭和李道士迅速赶往石家。因为是白天,不确定石先生是否在家。

张家楼虽在市的北侧,但石家也在这一带,所以离得很近。因为不是大型商铺,所以宅邸规模不大。他们代代都是牙人,应该拥有足以媲美富商的财力,但石先生的父亲和祖父似乎都是崇尚节俭朴素的人,石先生自己应该也对奢侈浪费毫无兴趣。

他们穿过宛如隐士庵居般的门,喊着石先生。幸好,石先生在家,但脸色苍白。

「虽然不做梦了,但觉得有奇怪的影子在身边徘徊。」

「让我看看你的寝室。」

李道士对石先生这么说后,便旁若无人般走进屋内。琬圭迅速说明自己的岳父是道士,跟了上去。

李道士停在某个房间前。这应该是寝室。

「你被诅咒了。有想到什么吗?」

石先生平静地回答「太多了」。做生意的,可能会招来很多嫉恨。

「唔。」

李道士捋捋胡须,从怀中掏出几枚护身符和银器。他把银器放在地上,放入护身符,用打火石点火。护身符迅速燃烧。绝大多数的护身符很快地化成了灰烬,但只有一枚,宛如爆裂的栗子一样,啪当一声从银器里飞了出来。

还来不及惊讶,它就朝着床榻飞了过去。琬圭担心床榻会烧起来而慌了一下,但火立刻就熄灭了,护身符也化成了灰。

「诅咒之物在床榻这里。」

李道士说,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然后就一直看着床底,对琬圭和石先生招招手。两人靠了过去。

李道士说完「你们看」,琬圭和石先生都同时朝床底下窥看。

在床底的地板上有某个东西。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似乎是木偶——木制人偶。

李道士伸手进去,把它拖了出来。果然是个木头雕制而成的人偶。是身着长袍的男子模样。奇怪的是,它的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

琬圭皱眉。石先生也一脸不舒服的看着那个人偶。

「这就是诅咒,要你上吊自杀。能把这东西藏在你床底下的人,应该不多吧。」

石先生皱眉点头。

「若是这样……就是才被我解雇的仆役了。」

「他是哪里人?」

「说是江南吧。」

「说不定有那边的咒术师血统啊。」

李道士看着那个人偶,转眼间双手抓住它,手底发力。熊熊火焰在他双手间燃起。琬圭和石先生都吓了一跳、往后退开,李道士却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张开双手。双手间没有人偶、没有燃烧后的灰烬,什么都没有。

「我把这个还给施咒的人了。」

「还给他……的意思是?」

「遭受报应。这就是诅咒。」

李道士站了起来,用手拂去衣袍上的灰尘,拿起放在地上的器皿,走出房间。琬圭跟在他身后。

施下这个诅咒的人会上吊自杀吗?若是如此,这个人应该就会变成缢鬼吧。

想到这里,琬圭不禁背脊发凉。心想这种话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就如同小宁警告的,吸引过来的话会很可怕。

几天后,石先生送来谢礼。关于那名仆役,虽然风闻在城西的某个商家里,新雇用的仆人上吊自杀了的消息,但石先生对此什么都没说,琬圭也什么都没有问。

礼品多半是吃食,所以小宁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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