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429、2039以及2279的战略-章节

「第一——被告贞德所声称的『主的启示』,均为其凭空捏造。」

——一位神职人员用响彻整个寂静广场的声音宣读着判决书:

「第二——被告声称那个所谓的『国王』曾从主那里得到『征兆』,这纯属谎言,而且是对主的亵渎。第三——被告曾描述天使的容貌,但……」

老集市广场——那是一个毫无装饰的纯粹广场。东侧是市场,西侧能看见教堂,周围排列着民宅。奇怪的是,市场、教堂、民宅都仿佛空无一人。

榛名站在高出地面一截的木制火刑台上,漫不经心地听着那所谓的十二条罪状。腰上虽然系着绳索与火刑柱绑在一起,但双臂并未被拘束。想要逃跑的话也能逃——这与在城堡地牢时那种松懈的拘禁差不多。

正面站着似乎心神不宁的皮埃尔·科雄。环绕广场,整齐排列着约二十名士兵。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人类呢——就连宣读判决书的神职人员也十分可疑。他们所有人都有心跳和呼吸声,但时空篡改者持有能模拟这些生理活动的高仿生机械兵。此外,正统历史中本应聚集在此的围观群众也毫无踪影。

「第五——被告身着不男不女的异装……」

神职人员平淡地继续宣读判决书。终于要结束了——榛名脑海中浮现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安心感。对方大张旗鼓地逮捕自己,反而露了马脚。处理这些家伙就交给Haruna Kirishima——自己只需贯彻「贞德」的历史角色。

来到这个时代后,榛名以「贞德」之名尽情做了想做的事。现在重新回想,那纯粹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吗?难道自己没有乐在其中地享受被将士敬仰、受民众爱戴的感觉吗?——她无法断言没有。虽然嘴上说着没办法,但愚蠢的自己确实在装模作样地扮演圣女。既然当初走了「代替真正的贞德」这一步,就必须为此负责到底。以「贞德」的身份终结此生,既是赎罪,也能纠正遭篡改的历史——可谓一举两得。

「第七——被告在十七岁时,声称得到神谕……」

——这样就好。反正自己是重罪之人,就算在此被处刑也无可厚非——不如说,早就该被处刑了。「为了自卫」、「因为是战争所以没办法」、「因为是任务」、「为了保护青叶」——这一切都是事后的借口。

『一边寻找战斗的理由,一边投身战斗,这无异于无缘无故地战斗。』

『正因为当下的自己没有战斗的理由,才会去寻找理由。』

『真正有战斗必要的人,根本不会去找什么理由。』

那晚在青叶面前大言不惭说出的话——其实全是在说自己。预先准备好「因为是任务」、「为了保护他人」之类的理由,然后挥刀杀戮。不断自我正当化,持续杀人。并非有什么信念,纯粹是逃避。

「第十——被告声称主曾对特定人物……」

「——停下。」

科雄突然厉声命令。

「……」

神职人员如同忠犬般戛然而止。科雄手持一份文件,大步走近火刑台。尽管年迈,他却轻巧地跃上一米多高的平台,站到榛名面前。

他紧锁眉头,将文件举到榛名眼前。那是一份悔改誓约书——承认自己的罪过,并宣誓今后作为虔诚基督徒的保证书。

「请在这份文件上签字,贞德阁下。这样您就会被当作悔改者,被承认为虔诚的基督徒!如此便能中止火刑,您将获得赦免!」

「这种纸片毫无意义。我——贞德本就该赴死。」

这个男人——实在是个奇妙的家伙,简直像是真心在担心自己。想到这里,榛名觉得有些可笑——然后发现自己确实露出了笑容。与此相反,科雄的脸色却愈发严峻:

「这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习俗,但对现在的您而言,签字是有意义的。因为您正试图在逃避的尽头连自己也杀死。」

「嗯……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杀了我吧。」

这男人终于坦白了自己并非这个时代的人。所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您如此求死的另一个理由,我也知晓。但是——」

「那不就简单了?——快杀了我。或者你能有其它办法?」

「……」

——科雄沉默片刻,垂下视线开口道:

「……确实,我无能为力。但是——」

「所以我说了——快杀了我!」

——榛名提高声音,而科雄则露出了比她凄凉数倍的表情。在外人看来,根本分不清谁是行刑者谁是罪人。

「我本想尽可能尊重您的意愿。但若您执意求死的话……」

听闻此言,榛名向面前的老者——大概是篡改历史时空的幕后黑手——问道:

「莫非,现在的状况出乎你意料……?与原本的计划发展不同了?」

「出乎意料……何止是出乎意料!简直是天大的意外!世上哪有如此荒唐的事!原本就是因为没能保全他们才下决心要干,结果又面临这种状况,那我岂不是等于害死了别的历史轴上的——」

情绪似乎有些崩溃的科雄,说到这里强行噤声,努力定了定神,再次将羽毛笔和悔改誓约书伸到榛名面前——

「求您了,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吧!」

「签字……?」

榛名突然接过笔和文件,在纸上画了两条交叉线。看着像十字架,但其实更接近X号。

「——我拒绝。快杀了我!」

「呃……!」

科雄移开视线,挤出压抑的声音:

「我……我真的不愿这么做啊……」

「要是不能在这里被火刑处死,我就亲手割断颈动脉死去——对『圣女贞德』而言,这死法不太相称就是了。」

科雄终于像是认命般说道:

「明白了……既然您有如此觉悟,那我也只好成全……」

他从火刑台上跳回地面,向两旁举着火把待命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动、动手吧……」

科雄的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的呜咽。士兵毫无感情地将火把凑近堆在火刑台上的柴堆。转眼间柴堆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

榛名露出安详的表情,静静闭上眼。她的脚下,火焰噼啪作响地逼近——

就在那一瞬间,响起了爆炸声。

老集市广场的一角——负责警戒的士兵中间,突然发生了爆炸。虽是小规模的冲击和爆炎,却将三名士兵抛向空中,再摔落地面。

「什么……!?」

「——终于来了吗。」

火刑台上的榛名和台下的科雄望向爆炸方向。与此同时,广场上那些面无表情宛如人偶的士兵们被接连击倒。一个肆意挥刀、横冲直撞的少女直奔火刑台而来,紧随其后的则是熟悉的少年身影。

「Haruna Kirishima和——青叶?」

面对突如其来的登场,榛名呆然低语。而科雄——则微微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

老集市广场——我跟随Haruna突入了这个在史实上贞德被处以火刑的广场。

广场最显眼的位置,架设着一个堆满干柴的木制火刑台。在那令人憎恶的刑台上,榛名被绳索绑在火刑柱上,火焰已经逼近她脚下,但势头还不是很旺——也就是说,我们勉强赶上了。

配置在广场上的二十名士兵和几名神职人员——尽管我们登场得如此张扬,他们却始终面无表情,即使被Haruna击倒也是如此。看来都是那种高仿生的机械兵。指挥它们的,应该就是站在火刑台边、穿着华贵法衣的老人——他的容貌我有印象,正是在兰斯镇上向榛名要求握手的那人。

「——烧烤party到此为止!」

这么说着,Haruna纵身一跃,从我身旁一口气移动到火刑台上。她顺势使出纵斩,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束缚榛名的绳子。

「什……!?」

Haruna对目瞪口呆的榛名猛地一推,将她的身体推出火刑台。榛名迅速调整姿势,落地站稳。

「你在想什么,Haruna Kirishima!谁让你来救我了?!」

在如此叫喊的榛名眼前——从被火焰包围的火刑台上跳下的 Haruna,将一把日本刀掷了出去,插在地上。那不是Haruna的刀,而是榛名爱用的那把。大概是在贡比涅丢弃后,被Haruna回收了吧……Haruna抬了抬下巴,示意榛名赶紧拿起它。

「雾岛榛名……你真以为你被处刑就能修正历史的扭曲吗?」

「至少,会更接近正统的历史流向吧……剩下的,就是你们『光明的未来』的工作了。」

榛名用自嘲的口吻说道。脸上浮现出仿佛随时会消失般的、极度虚幻的表情——

「而且,我做过太多罪孽深重的事。除了杀人我什么都不会,只要我活着就会继续杀下去。既然如此,不如就在这里作为『贞德』——」

话没说完,Haruna的巴掌就狠狠地甩在了她的右颊上。

「……!」

「别装出一副自我牺牲的样子、轻率地抛弃一切!」

——Haruna瞪着榛名,用尖锐的语气说道:

「作为『贞德』而死……!?史实上的贞德直到最后都在努力求生!她竭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啊!你连贞德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只是个自以为圣女的白痴女人。拿贞德当自杀的借口,她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

榛名拿起插在眼前地面的刀,然后高高举过头顶。Haruna也不甘示弱,将刀指向榛名,笔直地刺出锋利的刀刃——

「喂,住手……!」

——我如此喊道。但下一秒,榛名的斩击猛地劈向了从Haruna背后逼近的士兵头部。同时,Haruna的刀刃刺穿了偷袭榛名的士兵胸膛。她们各自解决了袭击对方的敌人。两名士兵扑通倒地——榛名连看都不看一眼,低声说道: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至今为止是如何活下来的,在『光明的未来』长大的你,根本无从知晓……!」

「那倒确实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有拼尽全力保护过的人——」

Haruna一把抓住榛名的双肩,然后近距离凝视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保护他是任务?还是自发的意志?你自己最清楚吧!你拼到那种地步才保护下来的人,差点被你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你知道吗!?」

「……青叶?」

榛名一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把视线转向我。我缓步上前,平静地告诉她:

「……够了,榛名。」

「……」

榛名就这样——没有扑过来抱住我,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胸口。连拥抱都算不上,是一种非常拘谨的接触。

「青叶,我再稍微……活着,也可以吗?」

「当然。赶紧收拾完回去吧。」

榛名将头靠在我的胸前。我没有去搂她的肩膀,只是看着那头美丽的秀发——我终于,和她重逢了。

「差不多该收拾心情了吧……用甜品营造悠闲气氛就免了,速战速决吧?」

Haruna背对着我和榛名,将刀尖指向神职人员模样的老人——他倒是很规矩地,一直沉默地看着事态发展。

「首先——你到底是什么人,篡改历史的元凶?」

「我可算不得元凶啊,特A级时空监察员Haruna Kirishima小姐。」

——老人如此说道。同时,广场上的士兵们一齐动了起来。他们不仅逼近Haruna,也向把头靠在我胸前的榛名袭来——

「……碍事。」

榛名从制服中掏出手枪,随意向旁边射击。迫近的士兵们被毫不留情的枪击撂倒。榛名静静地把头从我身上移开,用刺人的目光看向那个可疑的老人:

「——自杀的念头可以带来强烈的慰借,由此许多痛苦的夜晚得以轻松度过。」

「是尼采的《善恶的彼岸》里的一段话呢。」

——老人一脸平静地指出了榛名话语的出处。

「比起死亡,承受痛苦更需要勇气——」

「引自拿破仑语录。」

无论是尼采还是拿破仑,都应该是比这中世纪年代更晚的人物。果然,这个老人——

「皮埃尔·科雄——不,是冒充那人的时空犯罪者。我要把你清除掉,然后回去!」

面对如此宣告的榛名,一名举剑的士兵袭来——榛名瞬间斩断剑尖,将刀刺入了士兵的胸膛。

「看来总算想通了呢,雾岛榛名……」

Haruna一边微微点头,一边将正面冲来的敌兵斩为两截。即便如此,现场的其他士兵仍毫无惧色,接连围攻而来。而且,即使全身中弹或被砍掉头颅的士兵,也能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真麻烦。青叶,稍微离远点——」

「不,我也要战斗。」

我打断了榛名的话,举剑迎向逼近的士兵。对方全身有铠甲防护。要想从外部将其劈开,除非拥有榛名或Haruna那样的超凡技术,否则不可能。

「……」

绝不能从敌人的攻击上移开视线。我凝视着士兵刺来的剑,凭借直觉和训练出的反应挥剑应对——没问题,这家伙的剑术没有拉海尔那么凌厉!

我避开敌人的第一击,冲入士兵怀中,将剑刺入对方腋窝,再猛地挥动,卸掉其臂膀——反正对方不是人类,我没什么感慨。而且就算对方是人类,我大概也不会犹豫吧。

又一名士兵挥剑而来——这种程度,连挡都不需要。我弯腰避开那一扫,从低处将剑尖刺入铠甲脖颈的缝隙。

「好……!」

虽然比不上榛名或Haruna的战斗水平,但一对一的话足够应付。得感谢陪我训练的拉海尔和吉尔·德·莱斯。

榛名一边华丽地击倒蜂拥而至的士兵,一边微微睁圆了眼睛:

「青叶……这些天不见,好像变了个人呢。」

「基础肌肉也练得不错,看来短期突击训练相当有效。真是士别三日当更换木屐呢。」

——不知为何,Haruna像在说自己似的、骄傲地这么说道。

「木屐?应该是『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吧——出自《江表传》。」

「你这引用癖能不能改改?不是有哪位说过——总是借用别人的话,自己会变得不会思考哦?」

「『若长久只待在文字的森林里,就再也无法走出来了』——尼采。」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真让人火大……」

一边这样聊着,两个少女轻松地收拾着袭来的士兵。被斩击扫倒、身体被割裂、被子弹击中,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转眼间,二十多具仿生机械兵统统变成了七零八落的人体部件,堆在她们脚边。

实际交手后感觉到,这些仿生机械兵似乎并没有真心想杀伤我们。虽然也象征性地攻击,但动作极为粗糙。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还是……

「就凭这些,你觉得能拦住我这个特A级时空监察员?」

——面对站在机械兵残骸对面的老人,Haruna得意地这么宣告。

「当然不觉得。您的强大,我再清楚不过了——」

「有心跳、有呼吸、高度仿生的机械兵——这种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并非『弄来』——它们就是由我们研发的。将多个仿生机械兵通过信息链接系统,在一个指挥官下统一整合……」

——老人俯视着散落在Haruna和榛名脚下的尸块……不,残骸,淡然说道:

「这便是次世代统合型战斗系统——『Legion Elgia』。」

奇怪的是,比起刚才要对榛名执行火刑时那种混杂焦躁与悲哀的窘迫神情,现在处于困境的他反而一脸从容:

「——换言之,这是一种从战术信息共享思想发展而来的兵器体系。和以单机运作为基本的机械掷弹兵从根本上构思就不同。」

「这么说来,城堡里的那台时空传送装置也不是普通时空罪犯能弄到的东西,还有那个型号命名……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Haruna的追问,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刚才的话我有印象。那是在贡比涅,俘虏榛名的机械兵说过的话——果然,那些家伙也是这个男人操纵的。

下一瞬间,一个影子从Haruna背后跃起——榛名跳起来,向老人的面部刺出一击。不是威吓也不是警告,而是纯粹意图杀死的突刺——

镪!

必杀一击被挡下了。老人从法衣下拔出日本刀,接住了榛名的突刺。是的,日本刀——与榛名和Haruna的爱刀极为相似的、标准造型的刀。两把刀在空中交击——榛名迅速向后跃开,与老人拉开距离。

「您以为我只会玩傀儡吗?」

老人的法衣袖子里,一个类似掌上电脑的机器咣当一声滑落。大概是用那个统一操控那些机械兵的吧。

「雾岛榛名!你刚才那是干啥呢?想在问出有用情报之前杀了他吗!?」——Haruna有些不满地瞥向榛名。

「哪管那么多!之后再调查也不迟!话说他居然能挡下刚才那一击——!」

「而且还是用打刀……喂,你到底是——」

不待Haruna问完,榛名又猛地袭向老人——她瞬间缩短距离,使出一记凶猛横斩。

「……!」

老人勉强用刀挡开那一击。榛名继续踏近,使出连呼吸都不让的连续斩击——

「居然能跟上我这样的动作……!」

「不……这差不多是极限了。果然,苍老的身体终究敌不过您呢……」

在榛名猛烈的攻势下,老人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勉勉强强避开当头劈下的刀刃后,他向后跃开,与榛名拉开了距离——如枯木般瘦削的身体猛然伸展,全身上下剧烈颤动。

「Haruna……那是什么?」

我茫然低语。眼前老人身体的异变仍在继续——皱纹褪去、头发由花白转黑、身形轮廓迅速变得高挑。

「不知道——有时空犯罪者取代历史人物的案例,也有变成不同年龄的人或异性的例子,但说到底都是整形或变装技术。所以现在的……究竟是……?」

「……之前那个男人的呼吸、心跳频率、步幅——确实属于老年男性没错。」

——榛名仍维持着中段的架势,脸颊渗出汗水,喃喃说道:

「不是普通的整形或变装。那家伙,直到刚才都确实是老年人——」

转眼间,伫立于视线前方的人物,已全然没了老人的模样——那是个留着乌黑长发的东亚男性,发丝随风轻扬,面容极为英俊,身形高挑挺拔。法衣也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西装,莫名透着丧服般的肃穆感。

我心头一动,总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强烈的直觉这样告诉我。

更让我在意的是他周身的气场。即便我是个外行,也能一眼看出他是个极其可怕的武术高手。那感觉,就像目睹榛名或是Haruna认真起来时一样,背脊不由自主地发寒——眼前这个长发男人,同样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云泥之别般的力量差距。

广场被沉默笼罩……然后,最先开口的是Haruna——

「刚才的戏法……是什么原理?」

「简单说明的话,是模拟性的细胞老化——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原理。」

神秘长发男露出淡淡的微笑开口。他那礼貌的语气和老人形态时一样,但声音已经是符合外表的年轻男性了。

「这也是你们开发的技术吗……!?」

——榛名将刀高举,一口气猛冲上前。

「……回答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挥出的斩击——被男人用刀身华丽地化解了。比伪装老人时更加洗练的动作,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吧。接着,榛名以肉眼无法捕捉的神速挥出第二击、第三击。

「既不是『地狱般的未来』也不是『光明的未来』……究竟来自何处!?」

「——『第三未来』,我所来自的历史发展轴姑且可以这么称呼。」

——长发男一边格挡闪避榛名接连不断的攻击,一边这么回答。

「『第三未来』……?」

站在我身边的Haruna低声念道,同时持刀摆出胁构架势。她并非在悠闲地观战,而是全神贯注地警戒着,以防我受到伤害。

「……那种历史轴为什么会诞生!?」

榛名一边厉声质问,一边持续发动猛烈的连击。「第三未来」——那个男人所来自的时空,其科技水平不仅超越了「地狱般的未来」,似乎还凌驾于「光明的未来」之上?

「我已经说过了——这类问题我无法回答。」

神秘男子从容不迫地防御着榛名的攻击,以铁壁般的防守持续抵挡。这时我注意到他只是在防守,并非被榛名压制得无法还手——他似乎是有意克制着不主动攻击。

「青叶……你最好离开这里。」

紧盯着两人战斗的Haruna突然开口。她的视线一秒都没有离开眼前的激战。

「诶……可是!?」

「那个装腔作势的男人和雾岛榛名,剑术大概不相上下——」

Haruna保持着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注视着前方的战斗。榛名和男人的刀多次碰撞,清脆的金属声回荡在空气中。

「如果我加入就能占优势,但要同时保护青叶就很困难了。那家伙,有能和特A级时空监察员匹敌的实力。」

「那种水平的强人,难道到处都有吗……?」

眼前的男人,和拉海尔、吉尔·德·莱斯这类普通强者不在一个级别,而是跟榛名、Haruna同等实力的、完全规格外的人。

「怎么可能到处都有。『光明的未来』里也只有五位特A级时空监察员,每个人都拥有人类能达到的最高峰级别的单兵战斗力。能和那种人匹敌的,按常理来说几近于无……」

Haruna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而且那家伙,和我一样。」

「一样……?」

「同样的剑技。虽然他一直防守,但只要稍微一看就能明白。」

Haruna视线的前方——长发男用刀身接住了榛名瞄准头部的劈斩。接着他轻轻收势,又避开了随后的斜挑。但依然没有发起反击。

「雾岛榛名的剑术是杀戮无数人后磨炼出的独特风格。那个男人则是另一派——他掌握的是和我一样的剑术。」

「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和Haruna是同流派的人……?」

「我的剑术没有特定流派,是混合了各种不同流派的技术,也有很多自创部分——尽管如此,那个男人却完美地运用了我的剑术。不,说是继承更准确——」

Haruna明显带着紧张的氛围,瞪着眼前势均力敌的攻防战。只要我在这里,她就无法加入战斗。为了不成为她们的负担,我应该暂时离开这里吗……?

「这剑技……你从哪里学的?」

与神秘长发男刀锋相交的同时,榛名问道。她自己也和Haruna交过几次手——不可能察觉不到。

男人的眼中浮现出既非敌意也非愤怒或憎恨的奇异色彩,回答道:

「就当是用虚拟现实系统训练的吧。」

同时他华丽地挡下了所有朝自己袭来的猛烈斩击。

「……不行,我必须介入了。因为一方专注于防御,所以战斗才持续这么久。如果那男人认真起来,胜负就在一瞬间。必定有一方会死——」

「怎么会,Haruna……!」

「青叶,你赶紧离开这里,找地方躲起来……!」

话音刚落——Haruna猛地逼近长发男,同时使出一记凶狠的突刺——!

「……!」

面对突然加入的Haruna的突刺,长发男仰身惊险避开。他的黑色西装上留下了一条笔直的切口——真是千钧一发。

「我来帮你一把,雾岛榛名!」

「哼,多管闲事……!」

榛名啐道——面对因急闪而身形不稳的长发男,她毫不犹豫地发动追击。

「唔……!」

男人用刀身接住了垂直劈向肩膀的斩击。趁此间隙,Haruna的横斩已至——在榛名和Haruna两人默契的攻势前,男人立刻开始被压制。不愧是同一人物,Haruna和榛名的连携攻击逐渐展现惊人的默契。而长发男则被逼入困境。

「……!」

他慌忙向后跳开,与两个少女拉开很大距离。然后纵身跃上广场边一户人家的屋顶,微微喘息着——果然,他的脸我总觉得在哪见过。我已经完全忘了避难逃离,只是呆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对峙。

「栋雷米村的让娜——后来的圣女贞德,将她杀害于登上历史舞台前夕的,是你吗?」

Haruna怒目仰望着屋顶上的男人,对方却露出略带阴郁的神色:

「直接下手的不是我——毕竟要杀害那位流誉后世的圣洁少女,我个人是比较反对的。所以我才请求先伪装成神职人员接近她、劝她放弃前往希农。然而那位少女的意志坚定异常,我好说歹说都无法动摇她分毫。同僚似乎没我那个耐心,当天夜里就用药物让她永眠了……」

我想起阿朗松公爵派人打探到的消息:让娜在与碰巧同住在旅店的神职人员交谈至深夜后,第二天早上就被发现不明不白地死了。

果然是这家伙所属组织下的手。因此圣女贞德的存在消失,历史的齿轮咬合开始错乱——一切都是他们干的。

「原来如此……!」

Haruna瞪着男人的目光变得更加愤怒——

「这下算是拿到口供了。《时空干涉法》第100条·特定时空骚乱罪、第101条·特定时空阴谋策划罪、第107条·兵器非法传送罪、第114条·参与杀害该时代人员、第247条·非法滞留该时代、第345条·非法接触该时代之人——犯下这么多条罪行,必须受到严惩!」

男人从屋顶上俯视着我们说道:

「我所属的『第三未来』,并没有那种法律。如果硬要主张治外法权,请先走应有的程序。」

「你这……」

「少说那些废话!」

——像是要阻止正要反驳的Haruna,榛名向前一步。她将刀收入鞘中,摆出居合斩的预备姿势,仰望着上方的男人。

「法律和废话都不需要!这一切的元凶——直接斩了就是!」

「都说过了——我算不上元凶。虽然我是『第三未来』最高顾问会议的成员,但绝非领导所有人的立场——说白了,只是个战斗人员。」

长发男也和榛名一样,将刀收入鞘中。不过,不知是否是在预备居合。

「……最高顾问会议?战斗人员?像你这种实力的人,在那啥『第三未来』该不会到处都有吧?」

——Haruna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询问,但她的眼神极其认真。

「不。近身战斗的话,请认为我是那边最强的。」

——男人全身散发着自信点了点头。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有实力支撑的话语。

「——就单兵战斗力而言,我和妹妹在『第三未来』中是双璧。」

「妹妹……?」

Haruna和榛名同时皱起了眉头。那边还有能和这个男人匹敌的家伙吗……?而且既然是他的妹妹,那应该是位年轻女性。如果她也加入这里的战斗,我们这边的优势会瞬间瓦解吧……

「Haruna Kirishima,你明白吧。」

「嗯……」

两个少女这样交换着话语——她们的担忧是一致的。必须在那个「妹妹」赶来增援之前打倒这个男人。然而,我却开始在意一件谁都没有问过的事。我有直觉——那才是核心。

「……你叫什么名字?」

我仰望着屋顶上的男人,这样问道。Haruna、榛名,以及长发男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要问这个么……」

盯着面露犹豫的男人,我继续追问: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回答吗?」

「不,绝不是那样——」

男人不知为何对我表现出一种尊敬的态度——

「——我叫Kurama Kirishima。」

他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Kirishima!?」

榛名立刻看向站在旁边的Haruna。面对那疑问的视线,Haruna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啊……」

——她毫不掩饰动摇的表情,低声说道:

「为什么跟我姓氏相同?那是……假名?还是说……?」

「无可奉告。」

——自称Kurama Kirishima的男人拒绝了追问。

不,直觉告诉我这个名字显然不是假名。所谓的「Kirishima式时空传送装置」的命名,想必也与之相关。姓Kirishima,继承了Haruna的剑术——结合这些,我终于想通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面熟。这个叫Kurama的英俊男子,长相很像Haruna与榛名。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我现在也无法回答。但……」

不接受Haruna的问题,Kurama将视线转向榛名——

「榛名小姐,你们『地狱般的未来』推进的计划是徒劳的。只会产生一个存在可能性剧烈波动的、如同空中楼阁般的未来——不得不说『光明的未来』的地基相当脆弱。」

听闻此言,Haruna一脸错愕——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事实证明过。原本『光明的未来』曾由于某件事就轻易崩塌了,之所以能恢复,是因为我们『第三未来』历史轴上的时空传送技术,在普及阶段出现意外——导致本应趋于消失的『地狱般的未来』存在可能性增高,其后续发展也被重置,然后那边的时空监察法院,依然启动了『光明的未来』计划,这才重新衍生出『光明的未来』……」

「等等!你说『地狱般的未来』重置了……?那是什么意思?」——榛名插嘴询问。

「太过具体的我不能说,但榛名小姐,您和您上司在2279年还好好活着,某种程度上也是『重置』的体现。另外,Haruna小姐——」

Kurama将目光重新投向Haruna——脸色瞬间变得险峻起来:

「『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并不是您想的那种组织。那里并非『光明』所在,而是短视者的巢穴。是一群自以为是时空之神的不逊之徒的窝。」

「你这说的——」

虽然这么开口了,但Haruna说不出下文。因为她自己也对时空监察法院的方针心存怀疑。

「Haruna Kirishima小姐,基于当下情况,希望您不要返回『光明的未来』。只要您同意,我们愿意保护您的安全——」

「这说的是什么梦话?!」

——Haruna像是要斩断他的话一般,将刀尖直指Kurama:

「你算哪根葱!你觉得我会把自己交给你们这帮随意篡改历史的家伙吗!?」

「那么至少,请你们三位从这个世界抽身。我们可以提供让你们幸福度过一生的地方。甚至给你们一片随心所欲的国土也可以。所以——请你们,不要阻挡我们的道路。」

Kurama的话并非威压,反而更像是恳求:

「否则,『第三未来』最高顾问会议很可能会忍痛采取更为强硬的措施。就算我反对,大概也……」

「强硬措施?那就试试看啊——如果你们做得到的话。」

——榛名挑衅地打断了Kurama犹豫的话语。Haruna也用锐利的目光看向Kurama:

「我不认为时空监察法院绝对正确——但比起服从你们这帮家伙,要好上千倍。」

「果然,无法获得理解吗。那么,我姑且先撤——」

——他刚说到这里,就因广场上突然出现的异常噤声了。瞬间,周围充满了奇异的光芒。其中心在Kurama背后——他站立的屋顶后方,出现了一个柔和的光之漩涡。

「那是——时空传送!!增援!?」

——Haruna迅速将刀架在中段。现在如果那个「妹妹」赶来增援,这边的优势就会瓦解——!

下一秒,那个光之漩涡中显现出一个人影——然后以流畅的动作,用手中握着的西洋剑刺出一记突刺。伴随时空传送的奇袭——那一剑所向,正是Kurama Kirishima的后心。

「啧……!」

Kurama立刻转身,用刀身弹开了来自背后的奇袭。同时他从屋顶上跳下,落在广场中央。

「……!?」

我、榛名,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谜之人物吸引了视线。从光之漩涡中现身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戴猎鹿帽,身着棕色大衣及短斗篷,嘴里叼着老式烟斗——那身打扮,简直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人,仿佛随时可能开始推理。这个穿着与中世纪格格不入的奇装异服的男人,俯视着站在广场上的Kurama,开口道:

「果然厉害啊,『第三未来』最高顾问会议议员Kurama Kirishima。竟然没能在那个时机杀掉你……」

然后,他将视线移到我、榛名、Haruna身上,又缓缓环视四周——

「嗯……这个时代的人连影子都没见到啊。是预料到骚动而提前清场了吗?真是令人敬佩的周到,可以毫无顾虑地处决你了。」

「……」

Kurama仰望着伫立在屋顶上的中年绅士——他的目光中,渗透着仿佛要将对方焚烧殆尽的憎恶:

「时空监察法院特A级时空监察员,谢林福德·马格努斯——你这家伙还有闲工夫来这种地方吗?」

此刻Kurama的言语间,透露着与面对我、榛名及Haruna时截然不同的、难以抑制的杀气——

「你的故乡伦敦已化为焦土,想必景色相当不错吧?」

「啊啊,你们真是干了不得了的事啊……」

被称为谢林福德的中年绅士,那看似温和的脸上浮现出愤怒。这个男人也是「光明的未来」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也就是Haruna的同事。Haruna曾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复苏:特A级时空监察员共有五人,他们每人都拥有人类能达到的最高峰级别的单兵战斗力……

与此同时,凝视着突然出现的同事身影,Haruna满脸惊讶:

「谢林福德先生……!? 为什么会来这个时代!?」

「是特别任务,Haruna君。你的任务应该也被变更了。」

谢林福德说着,俯视下方的Kurama,如同摆出击剑架势般将佩剑剑尖指向对方——

「依据《时空干涉法》特定事项第1条——涉及跨时空颠覆世界秩序与反人类罪行,对时空犯罪者Kurama Kirishima,立即处刑。」

「《时空干涉法》特定事项……? 那是什么,从来没听说过啊……!?」

——眼前一触即发的状况下,Haruna显然仍在困惑。

「是紧急下达、刚刚成立的。那种事态,谁都没预料到!!」

谢林福德猛地一蹬屋顶,纵身跃起。下一刻,他已跃至二十多米开外的Kurama头顶。

「……!」

紧接着,两人的剑刃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碰撞在一起。谢林福德的斩击,丝毫不逊色于Haruna或榛名——单论速度,甚至完全凌驾于她们之上。这是与Haruna或榛名那精妙招式性质迥异的、粗犷而迅猛的攻击。

「冷静听我说,Haruna君。欧罗巴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来袭的50枚ISBM(时空弹道导弹)中,仅成功拦截了12枚。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罗马皆化为焦土。位于布鲁塞尔的时空监察法院欧洲分部也被摧毁,幸存者不足一成。光是这第一波核攻击,牺牲者就不下五百万人——」

「才区区五百万啊。50枚左右的核弹,意外地杀不了多少人呢……」

Kurama一边避开谢林福德的神速突刺,一边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

面对这样的Kurama,持续猛攻的谢林福德表情愈发愤怒。即便如此,他仍继续向Haruna说明:

「而且,维持时空监察法院的其他几个大国,也都遭到了跨时空侵略部队的袭击。目前美国大部分国土已沦陷——总司令部已迁至东京,在本土只能进行一场敦刻尔克式的撤退战。幸好,莫斯科和北京方面顶住了对其本土的攻击,不至于让我们全面溃败……」

「什、什么?这到底是……」

——听闻此言,Haruna脸色苍白。谢林福德一边与Kurama缠斗,一边继续说道:

「美国海军第六舰队及第二舰队、欧罗巴联合舰队皆已覆没。大西洋已是他们的海,我们连一块木板都无法浮于其上。美第七、第三舰队以及俄罗斯太平洋舰队总算尚存,正在夏威夷近海与他们激战。更糟糕的是——我们现有的战略导弹无法穿越时空之壁,连实施对等反击都做不到!」

「真难看啊。近三百年只经历过低烈度冲突的你们,时隔三世纪再次尝到全面战争的滋味,想必相当刺激吧?」

Kurama Kirishima愉悦地嗤笑着——随即,向谢林福德施展出变幻自如的斩击。这攻势与先前和Haruna、榛名战斗时专注于防守的模样判若两人。Kurama与谢林福德之间剑刃风暴乍起,战况激烈胶着。

「谢林福德先生,你刚才说的……是发生在哪个时空的事?!」

Haruna虽摆出架刀姿势,却因一时无法理清状况而僵立原地。不只是她,我和榛名也一样。

「——发生在被称为『光明的未来』的2279年,是我们的时空!」

谢林福德一边巧妙避开Kurama的上撩斩,一边喊道:

「『光明的未来』被宣战了!对方是自称『第三未来』的历史轴——正是由这个Kurama Kirishima所在的最高顾问会议主导的!」

「宣、宣战!? 来自别的历史轴……!?」

「啊啊。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首次经历的时空战争。与他们周密的准备相比,我们简直毫无防备——说到底,我们压根没料到会有这种战争。」

谢林福德带着自嘲的语气低语着,高速后跃,瞬间与Kurama拉开了距离。

两人隔着数米互相瞪视。这点距离对他们而言瞬息可至——剑拔弩张的气氛丝毫未减。

「Kurama Kirishima,我也有家人。你的愤怒与憎恨我能理解。但是啊——」

谢林福德将锐利的剑尖指向Kurama:

「——为何连无辜的民众都要卷入!? 对于你们的行为,我们必将实施报复。尽管当下战略武器还未完成升级,但迟早……」

「放狠话没意义,你们真觉得自己能熬过去?」

——Kurama打断了谢林福德的话语,一脸轻蔑。

「……」

榛名的注意力也高度集中在Kurama和谢林福德身上——不,并非如此。她反而像是在警戒着Haruna的动向。对着困惑呆立的Haruna,她摆出了居合的架势。而Haruna本人,则带着些许茫然的表情凝视着继续质问Kurama的谢林福德。

「篡改过去的历史、发动时空战争——你们『第三未来』,是想把现在、过去、未来一并搅得天翻地覆吗!? 战争结束后世界会变成怎样,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吧!!」

「——那份担心是多余的。你们不会有『战后』。」

Kurama的憎恶不仅针对谢林福德,更指向了除Haruna之外的整个「光明的未来」——

「我们会毁灭你们的历史轴,将时空监察法院之流彻底粉碎。并将孕育出这腐朽组织的土壤本身铲除殆尽。」

「就像曾经的罗马灭亡迦太基那样吗……?」

「说什么呢……迦太基的记录尚有留存,迦太基人也有少数作为奴隶活下来了吧?」

Kurama在手中转动刀刃,然后摆出中段架势——他那惊人的恨意,连旁观的我都感同身受。

「我们会让『光明的未来』一个活人也不剩!器物建筑、资料档案、语言文字,皆不留存!——心知肚明吧,你们的文明不会有公元2280年!」

「原来如此……姑且不论我们的文明会如何,Kurama Kirishima——你先给我去死吧!」

互掷愤怒与憎恨,两人一口气拉近距离。从短暂的瞪视对峙,瞬间转入刀剑相交。谢林福德施展出快得目不暇接的连续突刺。与之相对,Kurama也使出了令人联想到Haruna的精妙剑技。斩击与突刺的互搏,双方寸步不让——

「Haruna君,请协助!Kurama Kirishima由我来杀!你去处刑雾岛榛名和高崎青叶!」

「诶……!?」

——Haruna睁大双眼,望向站在一旁的榛名。

「……」

榛名的表情仿佛在说「果然来了吗」。她的警戒,从刚才开始就主要指向Haruna。

「Haruna Kirishima——你敢照办,别怪我不客气。」

「等等啊,榛名!Haruna她——」

「闭嘴,青叶!你搞不清楚状况吗!?」

榛名的一声厉喝盖过了我抗议的声音。但Haruna也没多留意我们,而是转头质问谢林福德:

「……谢林福德先生!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处刑雾岛榛名和青叶!?」

「说什么呢,Haruna君!那两人都很危险!不在这里杀掉的话,不知他们会如何行动!」

「但是,那样……!」

Haruna仍欲争辩,而榛名则持续警戒着她可能反目成敌。至于战得难解难分的谢林福德和Kurama,想必也顾及不到我们了——混乱与胶着已达顶点。

「……谢林福德·马格努斯,你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Kurama突然向谢林福德发问。谢林福德一边用轻巧的跳跃避开他使出的横斩,一边惊讶地挑起眉毛。

「嗯?你说什么?」

「我在问你,在计算什么时机?反正你们这帮人,肯定设下了什么卑鄙的陷阱吧……?」

「哼,对年长者的说话方式真不成体统。若要问事,就伏地叩问吧!」

伴随着迅疾的踏步,谢林福德刺出一剑。Kurama以刀身挡开瞄准左胸的这一击——但未能完全化解其势头,身体被弹向后方。

「啧……!」

Kurama迅速重整态势,落在离我和榛名极近的地方。谢林福德却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抬头仰望正上方的青空,唐突喊道:

「阿纳斯塔西娅,就是现在!!」

「……那个也来了么!?」

Haruna的表情骤然一僵——面对这样的她,谢林福德继续喊道:

「快跳开,Haruna君!!」

「……!?」

「什么——难道!?」

听到谢林福德与Haruna的这番对话,Kurama和榛名也立即作出反应——只有我一人不明所以。

「诶……诶……!?」

榛名突然抱起呆立原地的我,猛地向后跃去。

「等……喂、什么——!?」

我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被带离原地——

——下一瞬间,惊人的闪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便将跃在半空的我们吞噬。 大地剧烈震颤,冲击波强得仿佛要将大气撕裂。是落雷?还是爆炸?我根本无从判断。强光灼目,巨响贯耳,感官瞬间麻痹。

最初,我只能感受到足以炸裂视野的光量、撼动鼓膜的爆音以及灼烫皮肤的热浪。 那青色的光芒,如同神罚降临——直到榛名抱着我落在广场角落,我才明白过来:那并非落雷,而是一道足以令人错认成神之雷霆的、极粗的光束——

***

一道来自遥远上空的激光束,直击了广场。

「……!」

「啊、啊……」

榛名露出惊愕的表情,而刚脱离怀抱的我则极度茫然。

终于,眼睛和耳朵恢复了原本的功能。广场的中央——刚才我和榛名以及Kurama所站位置的地面上,赫然开着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深约数米的圆形坑洼。如果榛名的判断再慢一点,我恐怕瞬间就化成灰了——

「榛名……这、这到底是什么……!?」

「荷电粒子光束——焦点温度超过两万摄氏度,能将直线路径上所有敌人蒸发的光学兵器。但我没听说这东西在『光明的未来』已经实用化了啊……」

——榛名一边低语,一边将视线投向天空。

「诶……!?那是……!?」

我顺着榛名的视线望去,不由得发出了惊呼。天空中,有一个人影正漂浮着——而且,那是个看起来比榛名和Haruna还要小一圈的娇小少女。

她的全身覆盖着机械防护部件,背上背着带有喷射推进器的背包,两侧伸出用于姿态控制、附带炮管的机翼,双臂上也装备着数挺加特林机枪,身体各处还配备了像是导弹发射装置的东西——那全副武装的外表,让人联想到老式战舰。

「……」

明亮的金色卷发,眼睛覆盖着翠绿色的护目镜。这位宛如重武器集合体的少女,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的我们。

刚才从天空照射下来的所谓荷电粒子光束,毫无疑问就是她干的。阿纳斯塔西娅——被谢林福德如此称呼的这个少女,试图将我和榛名,还有Kurama一起消灭掉。

「榛名……那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失神地低语着。

「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那家伙毫无疑问是『光明的未来』那边的。那个叫谢林福德的男人恐怕之前一直在等待机会,瞄准的就是我们和Kurama Kirishima接近的瞬间——」

虽然这么说着,榛名却迅速扫视广场掌握情况。Haruna在谢林福德警告的同时就避开了,所以没事。她站在离我和榛名相当近的位置。Kurama则在远处——他也及时避开了吧……而广场上,唯独不见谢林福德的身影。说他被卷入荷电粒子光束什么的,连笑话都算不上。恐怕,他正潜伏在某个地方。

「Haruna Kirishima。你认识那个叫阿纳斯塔西娅的人形兵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吗?」

——榛名向出身于「光明的未来」的Haruna这么问道。即便如此,她也毫不松懈——在警戒着Haruna的同时,也提防着谢林福德的奇袭。

「不是兵器,是同事……」

——Haruna小声地开口了:

「阿纳斯塔西娅——那孩子是来自俄罗斯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俄罗斯的时空监察法院分部为了弥补在人工智能武器开发上的落后,采用了一种简单的解决方法——在重火炮平台上,将人体作为自主火器控制系统嵌入……」

「还真有俄式风格呢……不过这种连算人还是算机械都不好说的家伙,都被授予了特A级资格,看来『光明的未来』也相当人才不足呢。」

虽然说着讽刺的话,榛名脸上的紧张却并未消失。最坏的情况是,谢林福德、阿纳斯塔西娅、Kurama、甚至Haruna都可能成为敌人。而在此困境中,她想守护我这个战力不足之人——

「……确认过度敌意,以及超过容忍度的威胁等级。」

——面无表情的阿纳斯塔西娅突然开口道:

「依据《时空干涉法》第9条赋予时空监察员的权限,执行处决——」

下一瞬间——悬浮在空中的阿纳斯塔西娅,将双臂的加特林机枪对准了下面的我们。同时,响起几乎无法与爆炸声区分的强烈枪声——!

「青叶,你躲一下!」

榛名一把将我推入一堵短墙后,随即疾驰而出。她的头顶上方,加特林机枪的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榛名将阿纳斯塔西娅的攻击引向自己,绕着广场飞奔。当然,现在榛名离开了,我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但如果榛名不去吸引阿纳斯塔西娅的火力,我就会被加特林扫射击中,变成肉酱。

「……可恶!」

我为了自卫拔出了剑——虽然明知自己的剑术,对在场的这些规格外的人物不可能管用。

「你这破烂玩意儿……!」

——榛名恶狠狠地咒骂。就算有电磁防护壁,被那种大口径子弹打中也会立刻过载失效。她一边在弹雨中穿梭,一边拔出手枪,朝着头顶的阿纳斯塔西娅开火。

「威胁度极低的攻击。无需回避——」

依旧悬浮在空中,阿纳斯塔西娅连躲都不躲榛名的射击。手枪子弹直接击中阿纳斯塔西娅的电磁防护壁,被挡下后落向地面。

「啧,没有重武器,对付这种家伙太棘手了。」

榛名扔掉手枪,仍在广场上之字形奔跑。阿纳斯塔西娅一边利用背包的喷射推进装置悬浮着,一边持续用加特林机枪向榛名扫射。突然,阿纳斯塔西娅的头发激烈地飘动起来。她的背上,伴随着喷射音飞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五枚微型导弹。

「什、什么……!」

喷出白烟的导弹,在空中调整弹道,直扑榛名而去——!

「……太乱来了。你,以前到底是负责什么任务的!?」

面对一齐飞来的导弹——在即将着弹的瞬间,榛名高高跃起。她直接跳到了民宅的屋顶上,接着踢向烟囱,随即跃向更高的天空。榛名保持着举刀的上段姿势,一口气跃升到了阿纳斯塔西娅所在的高度。

「敌,接近。威胁度A级,需回避——」

榛名使出纵斩,阿纳斯塔西娅则猛地向斜上方提升高度,躲开了那一击。

「——啧,可惜。」

榛名落回民宅屋顶上,咂了下舌。

「啊,啊啊……」

我只能茫然地观望着这样的战斗。前方的广场已是惨烈的破坏景象。场地中央开了个大坑,火刑台等设施七零八落地倒塌。周围地面被加特林机枪的弹雨打得满是弹痕,被导弹直接命中的民宅更是毁得彻底。闹出这么大动静却无人围观,反而理所当然。连我都想躲进哪户人家瑟瑟发抖了。正当我呆望着榛名与阿纳斯塔西娅的激战,想着这些的时候——突然,附近瓦砾堆中飞出一道人影,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地冲了过来。

「诶……!?」

那人影的真身是谢林福德·马格努斯。他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我下意识地架起了搭载自主战斗系统的剑。

「在我面前,那种东西不过是玩具罢了。」

——谢林福德仅用西洋剑轻轻一挥,便将我的剑从手中击飞。那唯一的依靠,落到了遥远的后方。

「谢林福德先生!雾岛榛名暂且不论,有必要杀掉青叶吗!?」

Haruna拔刀,试图冲过来——但或许是因为动摇,她的反应明显慢了。

「很遗憾,非常有必要!这个少年,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说着,谢林福德使出一招突刺,直冲我的胸膛——

「休想!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对父亲下手了!」

突然,一道身影跃至我眼前,用日本刀挡住了那记突刺。

「诶……!?」

保护我的人,既不是Haruna也不是榛名,而是一个留着长黑发的男人——Kurama Kirishima。

「我会保护您的。请在我身后躲好。」

——Kurama插在我和谢林福德之间,说出了难以置信的话语。

父亲?确实没听错。这个明显比我还要大上五六岁的男人,称呼我为「父亲」。

「诶……?我怎么会……」

我呆呆地望着巧妙化解谢林福德攻击的Kurama的背影。他仿佛要尽力遮蔽我般挡在前面,与谢林福德进行着势均力敌的攻防。

此外,头顶传来夸张的爆炸声和枪声。阿纳斯塔西娅和榛名仍在激战——但没有重武器的榛名相当被动。她一边拼命躲避弹雨,一边窥伺反击的机会。

而Haruna——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旁。但她手中所持的刀,却不知该指向谁。谢林福德、阿纳斯塔西娅、Kurama、榛名,还有我——错综复杂的敌对关系,让她不知该帮谁。

「果然要保护他吗,Kurama Kirishima……!」

谢林福德向后飞退,与Kurama拉开距离。Kurama迅速收刀入鞘,立刻转入追击——他仅一步便缩短了数米的间距。

「缩地……!那也是,和我的步法一样……」

在我身旁,Haruna如此低语。接着Kurama在猛烈踏步的同时,挥出了一记横向的居合斩。

「嗯……梦想神传流居合·虎走……吗?」

谢林福德轻轻跳跃躲开了那一击,随即挥剑斩向Kurama头部。Kurama迅速压低身形单膝跪地,挥刀上撩。正是将回避与攻击融为一体的动作。

「柳生新阴流,雷刀取胜势……的变种呢。」

谢林福德通过后仰上体闪避掉这一击,而当他后退重整态势时,一道迅猛无比的下劈袭来。

「小野派一刀流,锷割吗……」

连这一击,谢林福德也用高速的步法避开了。

「果然……和Haruna君同等的身手呢。考虑到体格差距,可能比Haruna君还要强。」

「你才是——不愧是『高速的谢林福德』。我的技艺,竟如此难以奏效。」

如此交谈着,Kurama持续使出如流水般的连击。谢林福德虽然全部避开,但也被逼入了完全无法转入攻击的局面。

「高速即是防御,速度即是装甲——此乃我的信条。不过——」

谢林福德一边以惊人的敏捷躲开攻击,一边皱起眉头:

「——这样下去,完全没有转守为攻的空隙呢。如果你的妹妹也拥有同等技艺的话,那就头疼了。」

谢林福德如此低语——就在那一瞬间,附近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瞄准榛名的导弹打偏了,将数栋民宅一并炸塌。

「……开玩笑吧。你,真的是时空监察员?到底想把鲁昂城破坏到什么程度……!?」

枪弹、炮弹、导弹毫不留情地射向在民宅屋顶上奔跑的榛名。那些失去目标的破坏兵器,纷纷将周边的建筑炸塌。瓦砾火海的惨状令人怀疑已有死者。而且,两人的战斗正逐渐离开广场,向城镇深处蔓延——

「Haruna Kirishima也好,谢林福德·马格努斯也好,还有这破烂玩意儿——特A级时空监察员,都是这么麻烦的家伙吗!?」

榛名从民宅屋顶,跳到了宏伟的教堂顶上。接着,她望向正上方的阿纳斯塔西娅——就在此时,三枚导弹从她头顶逼近。

「……!」

榛名踢向屋顶猛地跃起,同时迅速收刀入鞘。下一瞬间,居合一闪,飞来的三枚导弹应声被斩断。

「接近物:1。威胁度:A级。启动近程防御武器。」

阿纳斯塔西娅胸前装备的两挺机枪,向着快速逼近的榛名倾泻出子弹。

「咕……!!」

全身沐浴弹雨的榛名恢复居合预备架势,保护她身体的电磁护壁即将过载。但她还是先一步靠近了阿纳斯塔西娅。阿纳斯塔西娅的飞行推进器喷出火焰,试图拉开距离——

「休想逃!!」

榛名的居合斩一闪而过,下一瞬间,阿纳斯塔西娅的右膝以下部分便与身体分离、飞了出去。没有流血,那条腿显然是机械构造。

「右腿部丧失——!预计机动性下降30%——」

话音未落,她便被榛名一把抓住。

「给你个忠告,垃圾人偶。别把受到的损伤一一报告给敌人!」

榛名一边说着,一边在空中使出投技,将阿纳斯塔西娅摔了下去。那宛如重武器集合体的少女,以猛烈的势头撞向地面,在广场上形成了一个小型陨坑。同时,榛名也落在了广场中央。

「不愧是超级战士雾岛榛名,这下麻烦了啊……!」

另一边,与Kurama打得难分难解的谢林福德——他将视线投向了陨坑中倒着的阿纳斯塔西娅。

「谢林福德,在看哪呢……?」

面对露出一丝破绽的谢林福德,Kurama的横斩迫近——!

「唔!」

谢林福德迅速压低身体,避开了那一斩。然而,Kurama的攻势并未减弱。

「是否能在战斗中分心他顾,这点程度应该能判断吧?想死的话就背对着我好了!」

「啧……!真是服了……!」

无法前去救援阿纳斯塔西娅,只能专心防御的谢林福德眉头紧锁。尽管两处同时展开战斗——但Haruna仍茫然地伫立着。

「这……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Haruna手握刀柄,喃喃自语。

时空篡改者——来自「第三未来」的Kurama Kirishima;自己的同事——谢林福德和阿纳斯塔西娅;还有在那边的时空监察法院看来,是堂堂时空罪犯的我和榛名。

该帮助谁,该与谁为敌——她迷茫了。这不仅关乎此刻的判断,更将决定今后Haruna的立场——不,是她自身战斗的动机。

Kurama与谢林福德刀刃相击、激烈迸溅火花。与此同时,阿纳斯塔西娅从陨坑中站了起来。被各种机械和装甲包裹的小小身躯轻飘飘地浮起,瞪视着正面的榛名。似乎因撞击地面的冲击,头部的护目镜已经碎裂。

「……」

她的右腿消失,断面上噼啪地飞散着火花。即便如此,阿纳斯塔西娅如人偶般漂亮的脸庞仍未浮现任何感慨。

「看来身体有八成左右被机械化了……」

——榛名收刀入鞘,摆出施展大招的架势。她的视野不仅锁定了正面的阿纳斯塔西娅,也囊括了Kurama和谢林福德。

「差不多该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了——!」

榛名保持着纳刀状态,深深压低腰身,身体前倾——就在那一瞬间,强烈的杀气笼罩了整个四周。连我都感觉得到,那类似寒意的感觉。不仅是对面的阿纳斯塔西娅,连Kurama和谢林福德的战斗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是……居合吗?可是,隔那么远要怎么……」

——谢林福德显得有些疑惑,但那股强大的杀气震慑住了他。Kurama屏息凝神,与自己的对手一并注视着榛名的方向。

「……青叶,唯独那个位置是安全的。绝对不要动!」

「啊,啊啊……」

别说动了,我被强烈的杀气压迫,瘫坐在原地。接着下一瞬间——榛名的右臂以神速移动。无论是拔刀的瞬间,还是横扫周围的刀光,在我眼中都无法看清。

「什——!」

「避开!!」

「大范围吗!!」

「转入回避……」

Kurama、谢林福德、Haruna以及阿纳斯塔西娅同时跳跃。

那一闪,横扫了周围的一切。着火的树木、火刑台的残骸、倾圮的房屋——以榛名自身为中心,半径七八米以内的所有东西,都被刻上了一道横向的线条。

那是榛名在单对多的世界里生存下来所创出的、能一刀横扫复数敌人的大范围居合——

「秘技·梦浮桥。」

榛名静静地将日本刀收入鞘中。下一瞬间,被切断的树干和瓦砾哗啦啦地倾倒、崩毁。

落回地面的Kurama、谢林福德、Haruna——拥有剑术造诣的他们,似乎还是成功回避了。但是,阿纳斯塔西娅——

漂浮着的她的腰间,被一道清晰的横向线条划过。只有她,回避迟了——!

「腰部以下丧失。姿态控制不可能。多处功能不全,转入休眠模式——」

阿纳斯塔西娅带着些许困倦的表情低语——她的腰以下部分,被利落地切断,倒向地面。紧接着,上半身的本体也摇摇晃晃地降下。

「糟了!!」

谢林福德立刻想冲向阿纳斯塔西娅的方向。这样的他,对Kurama暴露了背部。

「我说过的吧,谢林福德。想死的话,就背对着我——」

「啧……!」

Kurama立刻从上段架势转为下劈。那一斩,完全抓住了谢林福德的破绽——

「不行!」

飞身插入,挡下那一击的——竟然是Haruna。她用刀身接住了Kurama的下劈。

「Haruna小姐……您在做什么!」

「抱歉啊。得救了,Haruna君……!」

Kurama表情扭曲,而谢林福德迅速翻身。这次反过来,必杀一击被瓦解的Kurama身形不稳。谢林福德朝着门户大开的Kurama胸口,刺出了突刺——!

「那也不行……!」

——Haruna的返刀一闪而过。她挥出的斩击从侧面击飞了谢林福德的西洋剑尖部。谢林福德眉毛猛地一挑,立刻与Kurama和Haruna拉开距离。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Haruna君——」

谢林福德随手扔掉断了的西洋剑。接着下一瞬间,他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阿纳斯塔西娅身边。身体大部分是机械的少女,被腰斩后滚落在地。

「——不,莫非你两边都不站……?」

谢林福德迅速伸手抓住阿纳斯塔西娅的上半身,将她背了起来。

Haruna收刀入鞘,低语道:

「我……无法判断哪边是正确的……」

「那可不行啊,Haruna君。若不能以正确与否来分辨事物,最终导向的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那样的话,就和他们、以及我们没区别了。」

「是啊……谢谢你,谢林福德先生。」

Haruna重新拔刀,将刀尖指向谢林福德——

「我基于自身判断,无法赞同处决雾岛榛名和青叶!同时,在未获得充分情报的情况下仓促处决Kurama Kirishima——我也有所异议!」

「嗯……你的选择实质上意味着脱离『光明的未来』,没关系吗?」

「我战斗,不是为了向时空监察法院效忠,也无意自诩正义。但是——我认为不该在这里杀死榛名和青叶。」

持刀直指前方,Haruna如此宣告。她的语气、眼神中已不再有迷茫。

「对,就该这样……不是追求最大公约数的正义,贯彻你自己的信念就好。」

——谢林福德如同看着自己女儿般微笑着,他不慌不忙地将右手伸进口袋。然后,在里面操作着什么——下一瞬间,他身后展开了一个柔和的光之漩涡。

「哼,想逃吗!」

——榛名保持着日本刀纳鞘的状态,跑向谢林福德。

「住手吧,雾岛榛名。反正那把刀,已经使不出居合了吧……?」

「……!」

榛名的手按在腰间的日本刀上,动作完全停了下来。

「那招大招,对刀的负担相当大吧?你为了不让人发现武器已无法使用而强行收刀,但我看刀身已经弯曲不能用了。」

「啧……答对了。」

——榛名轻轻咂了下舌。

「那就别虚张声势了。我们这边的阿纳斯塔西娅,刚才也没使出100%的力量,否则整个鲁昂都会毁灭的。等到了无论破坏多少周边物件也无所谓的时候,我们再交手吧。」

接着,谢林福德和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体,迅速被光的漩涡——时空传送门包裹。

「Haruna君。时空监察法院连这里的战斗都没有监视——不,是无法监视。他们还没从『第三未来』先发制人攻击的损害中恢复过来。因此法院暂时会处于混乱状态,你的脱离也不会立刻传到各处吧。」

——谢林福德整理着帽子的位置,若无其事地告诉Haruna:

「所以我建议你在通缉令发出前,回『光明的未来』一趟,把必需品带走、把该收集的情报收集好。」

「谢林福德先生……谢谢你。」

「那么,告辞了……下次相见就是敌人了哦?Haruna君。」

——留下这句话,谢林福德和阿纳斯塔西娅从那里——不,从这个时代消失了。

***

转眼间,广场陷入了沉寂。

被彻底破坏的老集市广场上,只剩下我、榛名、Haruna——以及Kurama Kirishima。榛名的刀已经无法使用,而且与阿纳斯塔西娅的激战也让她疲惫不堪。另一边,Kurama Kirishima似乎也因为与特A级时空监察员谢林福德长时间周旋而消耗了大量体力。

「好了,Kurama Kirishima——!」

唯一还留有余力的Haruna,将刀直直指向Kurama。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什么处分都没有吧?『光明的未来』里可是有很多我的熟人——我绝不会原谅你们!」

「……那样的『光明的未来』,给您带来了什么?连一点点微小的喜悦都不肯给予,却从幼年时期就强迫您执行严酷的任务——是这样吧?」

Kurama用极其恭敬的语气说道——然后,他把刀收回了鞘中。

「不对!虽然任务确实很艰苦,但那是我自己选择的啊……!!」

「但凡是有良知的大人,不管对方本人多么渴望,也不会持续给年幼的女孩施加严酷的任务。您只是被他们巧妙地利用了而已。」

「那、那是……!」

似乎找不到反驳的话语,Haruna闭上了嘴。

「实际上,您对『光明的未来』的2279年应该没有什么留恋。只是觉得对不起关照了您的Nagara局长——难道不是吗?」

「……」

Haruna沉默着,没有反驳——也就是说,事实如此。

虽然Kurama正在用言语逼迫Haruna,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对他产生愤怒或反感。因为看起来,Kurama本人确实是在对Haruna的境遇感到愤怒。

「连一件睡衣就能得到的幸福,他们都没有给您——有人为此感到不平。」

「睡衣……?什么意思?」

「这我也无法回答。唯一确定的是——我们绝不会原谅『光明的未来』的存在。我们会将所有历史轴上他们的痕迹抹消。」

Kurama柔和的微笑中透出怒意,他的拳头握紧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改写历史、与『光明的未来』开战……你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愤怒?」

——我向Kurama问道。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愤怒与憎恨——其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

「确实,我们的战斗带有复仇战的性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目的仅仅是报复。」

他微微露出自嘲的表情——那带着忧郁的神情,真的和Haruna很像。

「新的世界体制总是在大战之后建立的。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1713年的乌得勒支条约、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1919年的凡尔赛条约,以及1945年以后的以联合国为基础的体系——撼动世界的战争之后,下一代的国际秩序就完成了。」

「拥有坚定意志的人,会让世界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塑造……」

——榛名突然开口了:

「——这是歌德说的。那么你们打算怎样塑造世界呢?」

「这一点,无可奉告。」

Kurama重复了那句已经听腻了的话。看来关键的事情还是不能说——即便如此,我依然接连不断地提问:

「『第三未来』到底是什么年代?果然也跟『光明的未来』、『地狱般的未来』一样是2279年吗……?」

「不——『第三未来』虽然为了方便而自称为『未来』,但实际上是在2039年。与一切开端的那一年——2006年,相距并不远。」

Kurama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就连原本生活在2006年的我也明白,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怎么可能……!2039年的历史轴上,不可能有超越2279年的科技水平!这本身就是矛盾!」

——Haruna像是替我说出了疑问一般,语气激动。Kirishima式时空传送装置、时空弹道导弹、模拟细胞衰老的伪装技术——这个所谓的「第三未来」拥有连「光明的未来」都望尘莫及的先进科技。

「我们的技术绝不是在所有方面都凌驾于『光明的未来』之上。不如说,在很多领域都远远落后。」

技术并非像爬楼梯一样逐步发展。根据时代形势,某一领域可能会突飞猛进——这好像是榛名说的。是关于「地狱般的未来」所拥有的黑客技术的话题。

「但仅就时空传送技术而言,『第三未来』的2039年确实远远超过了『光明的未来』的2279年。」

——说到这里,Kurama不知为何看向了我:

「本来,在『光明的未来』中,与时空传送技术相关的领域自2018年『加兰德式时空传送装置』发表以来就几乎没有进步。被神所钟爱的天才——奥巴·加兰德博士所踏入的领域,此后的人类甚至没能将其拓展……」

「『第三未来』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历史轴!?」

——Haruna如此质问Kurama,持刀相向。从旁看来,大概会以为她在威胁一个虚弱的人。实际上现在的Kurama极度疲劳,按理说应该敌不过几乎没有消耗体力的Haruna——即便如此,Kurama也完全没有窘迫的样子,反而看起来像是留有余地。

「『第三未来』诞生的契机吗?硬要我说的话,就是——始于某位少年与少女,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

——Kurama突然说起了模糊的表述:

「他们已经度过了一段相当幸福的岁月,这份幸福本该延续……」

「什么意思……这种像童话故事一样的说法,我根本听不懂。」——榛名瞪着Kurama。

「总之,我们今后仍将继续进行时空改写。为了获得不可动摇的胜利,为了真正掌握光明的未来,为了那两人的幸福能够长久——」

就在这时,Kurama的身体突然变得稀薄起来,就像融入周围的空气一般。

「——我衷心希望你们今后不要再挡在我们面前。那么,就此告辞。」

「等一下!我还有话要问——!」

Haruna伸手想要抓住Kurama的肩膀——但Kurama的身影就像融化一样消失了。大概他也是回到了「第三未来」吧?现场只剩下我、榛名、Haruna三个人。

带着烦躁,榛名唾弃道:

「一个个都只管说完想说的话、大闹一通就逃走……!而且还把场面搞得乱七八糟……要我们来收拾吗?」

老集市广场的正中央有一个被荷电粒子束打出的大坑,周边地面也因子弹和导弹变得坑坑洼洼。树木全部倒下,周围的民房也几近全毁。弹壳、导弹碎片、机械兵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最后甚至还有阿纳斯塔西娅的腿部滚落在那里。这惨状,让人连考虑对后世是否有影响都觉得可笑。

「没关系。反正之后『光明的未来』的普通时空监察员们会成群结队涌来,一起收拾残局的。包括回收城堡里的时空传送装置、对附近居民的记忆进行修改之类。」

——Haruna一边收刀,一边完全无所谓地宣告:

「需要出动特A级时空监察员的任务,大多都会变得很夸张,所以事后由普通时空监察员收拾残局几乎是标配。没问题!」

不知为何,Haruna自豪地挺起胸膛。如此给人添麻烦的特A级时空监察员,偏偏还聚集了三个,大闹一场的结果就是这副惨状吗……

「不过……前提是『光明的未来』还有余力派人来善后……」

听到榛名这话,Haruna垂下视线,陷入了沉默。她从小长大的「光明的未来」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心里一定非常不安吧。

「这就结束了吗……?」

我低声自语。来到这里的目的——救出榛名,无疑是达成了。但是,施加于这个时代的时空改变,纠正得怎么样了呢?罪魁祸首Kurama Kirishima已经从中世纪撤退,这个时代的问题应该算是解决了吧?对于我的疑问,榛名皱起了眉头:

「『贞德』的审判和处刑都是非公开——而且我还活着。跟正统历史相比,肯定会有相当大的不一致……」

「哎呀哎呀。意外地总会有办法的,我是这么觉得啦。」

——Haruna轻描淡写地说。但光靠感觉是不可能解决的吧?我们三个人中,对修正时空改变方面造诣最深的反而正是这位Haruna Kirishima。我完全是个外行,而榛名似乎只执行过与「光明的未来」计划相关的任务。只有Haruna在各个时空来来回回,执行过不知多少次时空监察任务。

「贞德生平中的重要部分由榛名完成了,之后总会有办法的。毕竟那位圣女,本来就是传说、传闻、英雄谭和政治宣传混合在一起的存在。」

这位时空大前辈说着非常缺乏根据的话。不过实际上,我们也确实无能为力。充其量只能打扫一下广场——至少把阿纳斯塔西娅的腿捡回去,不然扔在这里的话可能会变成OOPArts。(译注:OOPArts即「Out of Place Artifacts」的缩写,指「在历史地层中发现的、不属于那个时代的后世人造物品」。)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个时代发生的问题,姑且算是解决了个大概。但远不能说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没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的。『地狱般的未来』的人们本来就已经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受苦了。不能再让他们卷入更多莫名其妙的战争了。」

——捡起阿纳斯塔西娅的腿部,榛名低声说道:

「这样一来,我们的『光明的未来』计划也受挫了。真是的,明明是为了避免核大战而构造的未来,结果到头来仍遭遇了核打击,还是跨时空的……总之必须回到那个人——长良局长那里,商量对策。」

「『那个人』啊?听起来有种超越上司和下属关系的、禁忌的味道呢……青叶,你怎么看?」

——Haruna眯起眼睛,把不正经的话题抛给我。

「你那只是下流的猜测吧。什么禁忌的味道?长良局长是收养我、让我得以离开军队的恩人。他跟我之间的感情纯粹是父女亲情。」

——榛名像是觉得无聊似的耸了耸肩。

「啊,是这样啊。其实我的境遇也相当类似。虽然户籍上是外人,但差不多就是被Nagara局长养大的。」

「是吗?你们两个,虽然历史轴不同,但都是被同一人物收养的啊……」

听到Haruna和榛名境遇相同,我有些惊讶。

「不同的历史轴之间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收敛性,所以容易产生相似的展开。但也不一定总是如此。」

——Haruna难得说出了一句像时空监察员的话。

「话说……Haruna,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实际上已经背叛了「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接下来和我们一起行动也不坏吧……

「呃,我——」

Haruna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扭过头:

「——我才不想和你们混在一起呢。本来你们也算敌人。」

「但是,你已经不能继续待在『光明的未来』了吧?」

「话、话是这么说……」

Haruna虽然狼狈,但还是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像遥控器的东西。操作后,她的身体被柔和的光芒包围。

「我、我一个人也能行!」

扔下这句话,Haruna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是暂时回了「光明的未来」,还是去了别的时代……

「……在逞强呢。」

「是在逞强呢。」

榛名一边回收散落在广场上的器械,一边点头。她弯下腰捡起的,是Kurama Kirishima伪装成老人时,用来操控机械兵的装置。

「还有……我会怎么样?不是说我受到了太多不必要的干涉,只会妨碍『光明的未来』计划吗……」

「事态已经变得相当复杂,还出现了『第三未来』这样的势力,我们构建『光明的未来』的计划需另谋方案,所以特意杀你的必要性极低——大概吧。」

「大概啊……这关系到我的生死,所以希望你能说清楚一点。」

和榛名的约定是,我应该在这个时代安静地生活下去——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局面了。面对我不安的表情,榛名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会好好跟上头说明的。长良局长虽然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绝不是那种喜欢增加无谓死者的类型。而且我也认为有必要继续留在你身边,进行观察……」

说着,榛名从怀里掏出了「七八式时空传送装置」的遥控器——

「那么,先把青叶你送回2006年的公寓。我要回一趟『地狱般的未来』,商量好对策后就去你房间——这样行吗?」

「嗯,这样就好。」

果然,我还是无法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但这一连串的骚乱,并非与我无关——不如说,我的存在处于核心位置。我如此确信。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过,终于能回2006年了啊……」

我仰望着中世纪的天空。老实说,我对这个时代也有一定留恋。而且,拉海尔、吉尔·德·莱斯、让·德·奥尔良——对这个时代认识并关照过我的人们,不告而别让我很难受。而且他们还将相信贞德已被处死,继续度过今后的人生——

但是,他们终究是另一个时代的人。原本我会认识他们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我这样说服自己。

就这样,我告别了度过了一个多月的中世纪法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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